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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玉璧的影響

第九章 玉璧的影響

「醒來吧。」每到錢寧慧力竭崩潰之時,長庚自己也堅持不住了。他頹然地坐在地上,伸手抱住作痛的頭顱,汗水打濕了他後背的襯衫。
「不會吧……」錢寧慧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語調,不給機會讓長庚將之算成一個問題,「你可要老實回答。」
「是。不過……」長庚的聲音出現了一絲猶疑,「可是所謂基因記憶畢竟是接近於傳說中的東西,您真的相信我能做到嗎?」
「可是那樣的誘導,恐怕會引起龐雜的聯想,反倒侵擾了記憶的準確性。」長庚擔憂地回答。
「我來吧,」長庚將小皮匣放進拉杆箱,端起桌上的盤子跟進廚房,「我雖然笨,微波爐還是會用的。」
在錢寧慧的同意下,長庚又給她實施了幾次催眠。這些催眠的主題,卻與以前截然不同。
「知道你沒有那些藥水活不下去,」伊瑪並不著惱,在長庚面前攤開手掌,「不過你走了這一趟,不該讓我也分享一下戰利品?」眼看長庚僵持不動,伊瑪咯咯地笑了起來,「別想瞞過我,教授可是什麼都告訴我了,他知道我對瑪雅文物一向很感興趣。」
維尼熊(2012年9月9日):這些天過得怎麼樣?
長庚垂下舉著手機的右臂,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初安赫爾教授接下蒙泰喬家族的死亡瓶委託冒著巨大風險,但是他既然願意賭上一切,長庚自然不會勸阻。事實上,從小到大,安赫爾教授在長庚心目中就是神的地位,他從不會反駁他,從不會違背他,只要安赫爾教授讓他做的事情,無論再艱苦長庚也會努力去做。
「嘎?」正埋頭喝湯的錢寧慧一愣,萬沒有料到長庚會說出「孟家遠」這三個字來,頓時嗆住了,「咳咳……你,你認識他?」
「確實不知道,」長庚搖了搖頭,「父親說我離開他們的時候太小了,所以什麼都不記得。」
她忽然想起了那次她侵入長庚潛意識的情景:空無一人的小鎮,酷似長庚的塑料模特和人物形象,墓地里為每一天死去的長庚樹立的墓碑,還有教堂神龕上安赫爾教授的塑像……那個時候她還不能理解這些怪異的景象代表什麼,現在她卻彷彿一個靠近糖果的盲人,雖然無法看見,卻已經能夠伸出舌頭輕輕一舔——
然而菜剛出鍋,一陣煞風景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長庚接起來用西班牙語說了一陣,便對錢寧慧說:「我要出去一下。」
門開了,穿著酒紅色睡衣的伊瑪笑容可掬地看著他,手裡還端著一杯紅酒,蕩漾的紅寶石一般的酒液映紅了她嬌美的臉龐。
「我不需要聽『對不起』,我需要的是成果,成果!」安赫爾教授截住長庚的話,「剛才蒙泰喬家族的人又來找我了,他們說如果耽擱了日子,他們就要把我以前做非法人體實驗的事抖出去,讓我再也做不成學術研究!該死的,這個家族從來就是一群惡棍!」
他回到青年公寓的時候,錢寧慧依然獃獃地坐在飯桌前。看到長庚推門進來,錢寧慧愣了愣,趕緊站了起來:「我去熱菜。」
「三個,」錢寧慧暗恨長庚堵住了自己耍賴的一切機會,只好先發制人,「那我開始問了——你的中文名是什麼?我是說,你親生父母給你取的姓名。」
「不行不行,重拍,這張我的臉顯得太大了!」
「怎麼玩?」長庚問。
「幹得很好,加百列,」安赫爾教授稱讚了一句,隨即又嚴肅地叮囑,「接下來就是要喚醒錢小姐的基因記憶了,時間有限,你一定要加緊行動。」
「可以……」錢寧慧紅了臉,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的人生不完整,但我沒有時間完整,」長庚打斷了錢寧慧,他嚴肅的表情讓她一下子收斂了玩鬧的心思,「這本書對你很重要,因為書中的主人公就是你的祖先。如果你想知道你的血管中為什麼會流著瑪雅人的血,就應該專心地聽一聽。」
「是,他知道,」長庚似乎有些奇怪地盯著錢寧慧,「父親不告訴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為什麼要問他?」
滿滿都是寂寞的滋味。
「等等,等等……」長庚說得越多,錢寧慧覺得自己腦子裡的問題就越多,原本以為解決了的死亡瓶事件反倒更加撲朔迷離起來。她連忙打斷長庚,將自己的思路一點一點理順,「聖城祭司家族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西班牙人為什麼要滅絕瑪雅祭司?那本記載瑪雅祭司來到中國定居的書是什麼?還有……」
「好吧,我聽。」錢寧慧點了點頭。雖然她知道這本書會揭示她所好奇的許多答案,但看見長庚又恢復成執行程序的機器人狀態,她就有一種莫名的失落和挫敗感。
「是輪到你回答問題。」長庚提醒。
「什麼?https://read.99csw.com」錢寧慧呆住了,她沒有聽錯吧?
「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見長庚乖乖地低頭吃飯,錢寧慧提議。
錢寧慧依言睜開眼睛,定定地凝視了一陣平安扣上盤曲的花紋,然後繼續閉上眼睛去探索記憶之河的源頭,卻依然一無所獲。就這樣反覆了多次之後,錢寧慧終於按捺不住地哭了起來:「不行,我找不到,我不要再找了,讓我回去,回去!」
他的唇,應該也帶著淡淡的清涼苦味吧,就像摻了薄荷的咖啡。他的世界里除了教授養父,就再也沒有別人,他是否也渴望著有人走近,填滿他世界的空虛……錢寧慧肆無忌憚地套用著言情小說裏面的句式,直到面前響起一聲:「走吧。」
「又是這樣!」電話那頭的安赫爾教授不再掩飾自己的不滿,「你不是說現在已經取得了她的完全信任,可以隨意獲取她潛意識中的任何秘密嗎?雖然說基因記憶的獲取比較困難,但她是聖城祭司家族的後裔,與普通人是不一樣的!你研究了那麼多年的瑪雅遺本,怎麼可能不知道如何激發她的記憶?」
「拜託,那是你的親生父母啊,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的嗎?」錢寧慧脫口驚嘆,隨即猛地捂住了嘴——糟糕,白白浪費了第三個問題!
「好。反過來也一樣,對吧?」長庚很快就理解了遊戲的奧義,「每個人可以問幾個問題?」
「你是不是不重要,但安赫爾教授是,還有他身後的項目贊助人蒙泰喬家族,全是一群垂涎三尺的狼,」伊瑪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他們不僅吃羊,必要時還會吃人。」
「她不是小姑娘了。」長庚忽然說。
「我願意等你的解釋。」對待長庚,錢寧慧已經培養起了足夠的耐心。她相信,長庚遲早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這麼說,安赫爾教授是知道你父母的?」錢寧慧有些驚訝,「如果他不主動告訴你,你也可以問他呀。」
「我又不是考古學家,為什麼要看這個?」錢寧慧噘著嘴抗議,「你真要逼我看,我保證只要半天我就變成躁狂症加鬥雞眼!」
長庚的嘴唇並不像她以前設想的那樣,帶著薄荷咖啡的清涼和苦味。相反,它們是溫熱而柔軟的,像連綿不絕冷熱相宜的溫水,讓她如同一尊冰糖雕刻的人像,沉溺在自身融化帶來的甜蜜之中。
眼看長庚不再開口,伊瑪笑嘻嘻地從沙發上站起,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皮匣子,打開來,裏面是十支裝滿藍色藥水的玻璃小瓶。
「不是說了慶賀你完成任務嗎?」伊瑪靠著沙發坐下,從睡衣下面蹺起一隻腿,腳趾上的紅指甲如同花瓣一般鮮艷。她斜睨了一眼長庚,見他還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不由笑了,「怎麼,不相信?」
「沒有懷疑,父親!」似乎已經習慣了安赫爾教授這樣的鼓勵,長庚下意識地大聲回答,「我會證明自己配得上『加百列』的名字!」
意亂情迷之間,忽然,一個聲音在長庚腦海中響起,雖然不大,卻如同火焰一般將他燒得一個哆嗦。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雲峰堡城牆上錢寧慧開心的笑臉,廚房裡她握著鍋鏟一臉認真的模樣,如同一波波潮水將長庚心中的情慾沖刷得一乾二淨。他一把推開伊瑪,攥緊自己的衣領站了起來。
「基因記憶聽起來玄虛,其實就接近於本能,比如人類天生就會吮吸乳汁,小羚羊一出生就會奔跑。根據記載,聖城祭司家族是第四個太陽紀的倖存者,而死亡瓶則是第四個太陽紀的遺物,所以他們天生與它聯繫在一起,不能用普通人類的標準來衡量——我想這些不用我再跟你重複了吧?」似乎對長庚的躊躇頗為不滿,安赫爾教授加重了語氣,「所以要對自己有信心,孩子,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錢寧慧嚇了一跳,隨即安慰自己長庚再厲害也沒有讀心術,何況就算他看出了自己的情愫又怎樣?他既然說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地下室里,想必也沒談過戀愛,自己好歹是有經驗的人,主動點也很正常。
「明白了,」終於,長庚的視線離開了電腦屏幕,望著錢寧慧,「第三個問題。」
「瑪雅人原本就是黃種人,和中國人一樣同屬於蒙古人種,據說他們的祖先在一萬年前通過乾涸的白令海峽從東北亞進入北美,再擴散到中美洲的,」回答起這種問題,長庚果然不再有任何為難,恢復了百科機器人的風采,「所以你的瑪雅祖先和華人祖先除了習俗不同,身體特徵包括DNA構成都很接近,反映在後代身上,就只呈現單一的黃種人特徵。」
「很普通的玩意兒,沒什麼意思,」他把平安扣放回貼身衣袋,不耐煩地催促https://read.99csw.com了一聲,「快把東西給我吧。」
「啊,我在想……晚上吃什麼。」既然下定決心主動,錢寧慧趕緊換上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我的廚藝很不錯的!」
「嗯,我會把適當的資料發到你郵箱里,你酌情向錢小姐展示。」
相比而言,長庚的心情就沒有那麼輕鬆。那天回到客棧之後,錢寧慧回自己房間洗澡換衣,長庚則獨自走到空無一人的城牆上,撥通了安赫爾教授的電話。
「說吧。」錢寧慧猜他又要追問孟家遠的什麼細節,可她真心沒什麼猛料可以提供了。
「我找不到,」終於,錢寧慧頹喪地回答,「我不想找了,我好累。」
「你們找瑪雅人後裔做什麼?就算要找,也應該在墨西哥那些國家去找,為什麼要跑到中國來?」錢寧慧知道自己正在步入問題的核心,一口氣問道。
他們誰都沒有提剛才的事情,就彷彿長庚從未從飯桌上匆匆走掉。
「找我有什麼事?」長庚只是將酒杯在唇邊碰了碰,開門見山地問。
「實物呢?」安赫爾教授追問。
維尼熊(2012年9月13日):上來了就叫我。
飛機到達北京機場后,錢寧慧故意問長庚:「你晚上還要住在我那兒?那我要開始收房租了!」雖然捨不得長庚離開,但錢寧慧覺得等死不如找死,自殺好過他殺,乾脆自己問出來。
錢寧慧的掩藏在眼皮下的眼球快速地轉動起來,似乎她真的在尋找著什麼。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長庚的呼吸有些急促,卻始終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明白……」
長庚抿了抿嘴唇。養父安赫爾教授一生貢獻給了他心愛的事業,從未結婚生子,甚至對女人也缺乏興趣。偏偏這個伊瑪手腕高妙,很快就突破了和教授的師生關係,取得了他的完全信賴。在安赫爾教授心中,與其說伊瑪像年輕的情人,不如說更像嬌寵的女兒。
在錢寧慧的記憶中,雲峰堡之行無疑是最快樂的一段回憶。哪怕長庚承認,他打著為別人治療的幌子挖掘她的記憶,也沒有影響錢寧慧的好心情。即使回到了初冬的北京,她也覺得身周暖融融的,就像走出天龍洞后長庚為防她感冒而擁著她下山時的感覺。
只是這一次,似乎有點不一樣……長庚心裏暗暗覺察到自己的懈怠,似乎寧可用拖延戰術熬過那個期限。但出於多年來無條件服從的習慣,他還是接受了安赫爾教授的指示:「給她看那本書。」
「再找找,你一定能找到的,」汗珠從長庚的鼻尖沁了出來,顯示在這場催眠中他耗費的精神力並不比錢寧慧要少,「既然已經到達這裏了,你一定要把河流的源頭找到!」他取出那塊溶洞內得到的平安扣,在錢寧慧眼前晃動,「看看這個,你就有力氣了。」
維尼熊(2012年9月3日):我已經到了,報個平安!等下次回來再請你吃飯。對了,才發現你送給我的禮物不是傘(散)就是Lonely什麼的,真不吉利,如果你不是存心的下次就另外送我禮物吧。
「教授就寄了這一包,」伊瑪撩了撩長發,斜睨著長庚,「估計他怕給多了,你就不會抓緊時間。要知道,距離那個大日子可不遠了,」見長庚不說話,她眨了眨眼睛,「你的臉色不好,要不要我現在就幫你注射一針?」
她偷眼望了望長庚,卻沒有從他平靜的表情中看出什麼來。
「別跟我道歉,那不是你的錯。」長庚苦笑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像她這樣懵懂下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水,我被水淹沒了……」錢寧慧的語調依然很平靜,與她敘述的內容似乎並不協調,「周圍都是水,很黑,什麼也看不見……不,前面有了一點亮光,水流帶著我朝那裡去……啊,太亮了!我,我害怕……」
他故意走得遠遠的。即使錢寧慧聽不懂西班牙語,他也不願讓她知道自己在做例行彙報。
然而總有人比他們更為急切。距離那個日子已經越來越近了,安赫爾教授幾乎每天都要打電話催問進展,他的語氣,也一天比一天煩躁。
然而長庚並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垂下眼睛,臉色似乎有些蒼白起來。終於,他看著錢寧慧苦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提一個要求吧。」
「拿去。」長庚推開她四處摸索的手,將貼身攜帶的平安扣取出來交給伊瑪。他深怕伊瑪感受到這枚平安扣不同尋常的暗示力,只待伊瑪把玩了幾秒鐘,就猛地伸手拿了回來。
「過來……」一個魅惑的聲音忽然在長庚耳邊響起,帶著讓人血脈賁張的溫熱氣息。「今晚留下來吧,我想你了……」伊瑪不知何時來到長庚的身邊,挑逗地輕舔九九藏書了一下他的耳垂,「那個瘋狂的夜晚,真是令人著迷……」
既然無法再追問長庚的身世,錢寧慧只好改問自己的身世:「你說我有瑪雅人血統,可為什麼我長得一點也不像混血兒?」
「我沒別的地方去。」長庚垂下眼睛,低低地回答。
最後一個「以」字還未出口,長庚的唇已經堵住了錢寧慧的聲音。玉璧從他的襯衫領子里滑了出來,卻並未成為兩個人貼近的阻礙。
「對不起,父親。」面對安赫爾教授的責備,長庚只能如此回答。
「或許有一天,你會恨我。」錢寧慧聽見長庚低低地說。
由於時差,此刻是西班牙的午休時間,安赫爾教授卻在第一時間接聽了長庚的電話。「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他迫不及待地問出這個問題,顯然已經等得有些焦急了。
「時間緊迫,只能用這個辦法了。你照我說的做,明天我會問你效果。」教授用難得嚴厲的語氣對長庚吩咐了一句,掛斷了電話。
「不要把我當文盲好不好,我小學畢業時就認識3000個漢字了!」錢寧慧琢磨著長庚臉上的表情,恨恨地捶了他一拳,「可是這書是繁體豎排無標點,還黑一塊白一塊的,叫人怎麼看啊?」
錢寧慧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帶著些抵觸的意味將長庚一個人留在電腦桌前。長庚也沒有理會她,只是看著電腦屏幕上PDF格式的影印書頁,徑直介紹道:「這本《西洋餘生記》從目前的情形判斷,應該是一個孤本,所以被兵火焚毀殘缺之處已經無從彌補。我只能給你讀一讀遺留下來的部分,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去補充了。」
「真小氣,」伊瑪笑著調侃,「這種東西,地攤上可以買一大堆。」
平安扣發出的微光似乎穿透了衣服,讓長庚輕輕一顫。他記起了那個夜晚——在圖書館地下室昏暗的光線里,他和伊瑪滾倒在撒滿資料紙片的地板上,是她讓青澀的禁慾的他第一次體會到男女歡愛的快樂。那樣單純的肉體的快樂是那麼真實,讓長庚懷疑自己剛才的思慮都是杞人憂天,他不由自主地輕嘆了一聲,反手抱住了伊瑪。
「完全沒問題。」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錢寧慧心想這才是真正撇清自己和孟家遠關係的好辦法。於是她走到電腦前打開MSN的聊天記錄,找到了孟家遠的留言。
「很多泡泡,在身邊飛來飛去……」錢寧慧低而清晰地敘述著,「是媽媽,她在吹泡泡,我就去追那些泡泡……它們飛得好高,我追不上……」
「我馬上就走,」長庚扣好襯衫扣子,恢復成初進門時的冰冷,「把東西給我。」
他們從電腦桌前一路退後,順理成章地跌坐在沙發里。就在她也伸手摟住他的脖頸,表示自己同樣渴望他的接近時,長庚卻猛地推開了錢寧慧。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前的玉璧,一把將它從脖子上摘下塞進衣袋,雙手抱住了頭。
「是的,因為我們發現,雖然死亡瓶對所有人都能激發死亡幻想,但它的照片效用就會減輕很多,只對具有瑪雅血統的人有效,」長庚回答,「除了花紋,死亡瓶的材質本身也具有神奇的力量。」
長庚沒有回答。他不會告訴錢寧慧,他想要驗證某件事情,因為這件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於是他只是重複著問:「可以嗎?」
「西——洋——余——生——記。」錢寧慧對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念出書名,不由大驚失色,「不會吧,讓我看這本書?」
「我等你回來一起吃。」
「既然這樣,就繼續好好乾!」教授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現在是時候給她看那本書了。」
「對不起。」錢寧慧雖然不知道長庚究竟想讓自己回憶起什麼,但看到長庚精疲力竭的模樣,還是對自己的無能感到內疚。
「進行了催眠,但是沒有更多的發現。」長庚疲憊地回答。
「就是我問,你答,必須保證答案是真實的,」錢寧慧猜長庚肯定沒玩過,故意篡改了遊戲規則,「如果某個問題你不願意回答,就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壞人興緻的傢伙!」伊瑪氣惱地轉過頭。由於平安扣的殘留效果,她很快就哧的一聲笑了起來,「你是怕被那個小姑娘察覺吧?為了完成教授的任務,你可真是苛待自己啊。」
「抱歉,你先吃吧。」長庚的眼神一黯,什麼也沒說,關上門走出了青年公寓。
長庚徑直來到位於北京大學附近的酒店式公寓,從電梯直達24層,輕車熟路地摁響了2409房的門鈴。
「我們不說這個,」長庚避重就輕地繞開話題,「這樣吧,我來給你講讀這本《西洋餘生記》……」
維尼熊(2012年9月10日):在嗎https://read•99csw•com?有話要跟你說。
「幹什麼去,飯還沒吃呢!」錢寧慧驚詫地問。
這個人到底怎麼了,喝醉了嗎?他喝的明明是白菜豆腐湯啊……錢寧慧迷迷糊糊地想著,身不由己地被長庚緊緊摟在了懷中。
「喂,不要給自己不完整的人生找借口了,安赫爾教授不管在西班牙還是中國,都可以被人控告虐待兒童!」錢寧慧雖然承認長庚在地下室中學來的東西比自己十幾年在學校里學的多得多,但這並不能平復她對安赫爾教授的怨念和對長庚的心疼,「比如說,你看過漫畫嗎——《聖鬥士星矢》《變形金剛》或者《喜羊羊與灰太狼》?」
「嗯。」長庚點點頭,一副願賭服輸的老實模樣。
伊瑪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來:「你不會告訴我,你有點愛上她了吧。你不覺得,這跟狼愛上它註定要吃的羊一樣,是個笑話嗎?」
「我等你回來一起吃。」他聽見錢寧慧在背後回答,帶著小小的固執。
長庚抿緊嘴巴,沒吭聲。他看得出來,伊瑪已經受到了平安扣的影響,情緒十分愉悅,只是她自己沒有覺察到原因。
「好吧,第二個問題,」長庚沒有覺察錢寧慧的小心思,認真地問,「孟家遠在MSN上給你的留言,可以給我看看嗎?」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心中一時間有些恍惚——自己這一生,究竟是否有過,純粹的快樂?
「看,最後一條是9月13日留的,今天是10月29日,都一個半月沒消息了。」錢寧慧見長庚定定地盯著電腦屏幕,彷彿要從這幾句話中看出什麼深意來,不由有點緊張地分辯。
回到青年公寓后,錢寧慧急匆匆地趕赴菜市場,買了一堆魚肉蔬菜,打算好好地在長庚面前露一手。長庚倒也乖覺,主動跑到廚房裡幫忙,穿著流氓兔圍裙老老實實低頭剝蒜。
「河幹了?」這個回答令長庚一愣,「不會的,你再往前找一找,每一條河流都有它的源頭。」
其實長庚自己也沉浸在這種力量帶來的愉快情緒中。可惜的是就算在他和錢寧慧歡快地做飯時,模糊的陰影依然蟄伏在角落裡不肯完全退去,彷彿提醒著他的快樂記憶無非都是虛假易碎的氣泡。
「原來你們的學校教育中不包括看古書,」經過錢寧慧不屈不撓的鬥爭,長庚終於頓悟,「怪不得父親不讓我去學校,說那裡只會浪費時間。」
「別怕,這隻是你出生時的記憶,」長庚聽出錢寧慧的聲音漸漸有些慌亂,連忙安慰她,「不要理會周圍,我們繼續沿河上溯,然後你會看見更多的東西……」
長庚沒有回答,默默地推著自助推車去領取託運行李,只留下錢寧慧一個人站在原地,彷彿明白了什麼。
「不,你不明白!這個項目對我來說就像生命一樣重要!」安赫爾打斷了他,卻陡然轉換了口氣,「加百列,你是我最重視的孩子。你擁有和大天使加百列一樣的名字,就擁有掌握人類精神世界的力量,你一定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一切!對此,你自己有懷疑嗎?大聲告訴我!」
「你願意說嗎?」長庚停下了腳步。
「我上溯不了,」錢寧慧沉默了一會,忽然說,「河幹了。」
「是的,父親,」長庚習慣性地點了點頭,「錢小姐現在已經徹底對我拆除了心理防線,我想我能輕易地進入她的潛意識深處了。」
「明白了,父親,」長庚頓了頓,又說,「不過錢小姐現在想要知道更多信息,我也認為提供必要的背景資料有助於激發她的基因記憶。」
「那就不要追了,我們繼續往河的上游漂,」長庚打斷了錢寧慧嬰幼兒時代的回憶,將她的思緒繼續推向記憶的最深處,「現在,你又看到了什麼?」
這個問題有什麼難回答的,難道連自己是否好奇都無法判斷?錢寧慧滿懷詫異,卻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的要求是——再回答我三個問題。」
「嘗嘗看,味道不錯吧?」
「急著走做什麼,去陪那個中國小姑娘?看不出你演戲的本事還真強,演得就跟真的似的。」伊瑪忽然伸手攬過長庚的脖子,臉貼臉地看著他的眼睛,「或者說,你為了完成教授的任務,自我催眠去愛上她?」
「我不是狼。」長庚分辯。
「很好,一旦成功了立刻通知我,我會親自與蒙泰喬集團的人前來中國,」安赫爾教授深吸了一口氣,「畢竟,我們只有一天的機會。」
「那是我的事,」長庚扯開伊瑪的手指,後退了一步,「把東西給我吧。」
「這次怎麼樣?」
「那你認識我之前住北京哪兒,地下通道?」錢寧慧笑著搶白。
「你已經問完三個問題了。」長庚的回答讓錢寧慧深恨自己剛才太心慈手軟。她不得不將滿口的疑問又吞了九九藏書回去,瞬間覺得自己都胖了一圈:「好吧,該你問了。」
「就這麼多?」長庚似乎有些不滿。就算偶爾幾天他可以忍住不用藥,這些最多只夠他維持半個月。
那本書的掃描件,現在就存儲在長庚的郵箱之中。
「很順利,在洞中發現了一些瑪雅文化特徵的文物,證明錢小姐的祖先確實與瑪雅人有關,」長庚言簡意賅地回答,卻有意無意地隱瞞了那枚平安扣的特殊功能,「相關照片我已經發送到您的電子郵箱里了,有進一步發現的話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
長庚彷彿沒有聽見錢寧慧說什麼,輕輕握住滑鼠開始把影印件中的文言文口譯成現代中文,就是下面這個故事。
「實際上,擁有死亡瓶的蒙泰喬家族早在兩年前就在墨西哥、瓜地馬拉、宏都拉斯等現代瑪雅人聚居地進行過類似實驗,卻沒能找到聖城祭司家族的後裔,」長庚這是第二次提到「聖城祭司」這個名詞,卻沒有解釋,繼續說下去,「一方面,瑪雅的祭司階層在15-16世紀西班牙人佔領中美洲時期遭到滅絕性屠殺,以至於瑪雅文化失傳,至今有一些文字未能破譯,因此很難有後裔倖存;另一方面,根據一本神秘的書籍記載,聖城祭司家族的某個重要人物在明朝初年來到了中國,並和中國人孕育了後代。所以在中美洲遍尋不獲的情況下,蒙泰喬家族只好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讓父親通過學術機構在中國安排了排查實驗。」
由於錢寧慧的內心對長庚已經不再設防,長庚可以輕易地跨過她當年拚命關閉的記憶之門,走進錢寧慧更遙遠的過去。
「這上面都是中國字。」長庚淡淡地回答。
「我又不寫小說,不會腦補!」錢寧慧氣鼓鼓地搪塞了一句。
「謝謝父親。」長庚照例答應下來,結束了通話。
「長庚。」長庚回答完這兩個字停頓了一下,「姓……不知道。」
「不就是塊小玉璧嗎,拿來看看怎麼了?」伊瑪嬌笑著,忽地傾身摟著長庚的腰,把手伸進了他胸前的口袋裡,「是不是在這裏?或者……在這裏?」
「那你們來中國做死亡瓶實驗,就是為了找瑪雅人的後裔?」這個問題錢寧慧思索過很久,此刻終於找到機會拋了出來。她放下筷子,感覺自己對這些問題比對飯菜更有胃口。
「現在說『完成任務』還太早了,」長庚將杯子里的紅酒一口喝乾,將高腳玻璃杯放回桌上,「我很忙,有話快點說。」
「你現在就如同漂浮在時間河流中,逆流而上,越往上游時間越早,」看著安然平躺眼睫微顫的錢寧慧,長庚用他催眠師獨有的語調慢慢誘導著,「告訴我,你現在看到了什麼?」
「想什麼呢?」見錢寧慧有點神不守舍,長庚推著行李車問了一句。
「當然你也可以不回答,那樣你就要答應我一個要求,」長庚仍舊一副執行程序的機器人口吻,「那個要求就是讓我吻你一下。」
「我只帶出一枚小玉璧,其餘的暫時都留在洞穴內,如果覺得有價值可以隨時取出。」
長庚不再回答,打開門走了出去。
「關於錢小姐的事,想不想聽聽我的建議?」伊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
「不用了。」長庚拎起皮匣,徑直走向門口。
「吻你一下可以嗎?」長庚說。
「為什麼?」錢寧慧脫口問道。
「慶祝你的成功!」她將長庚放進房間,端起另一杯紅酒遞給他。
他們倒在了沙發上,竭力想要尋找某種更快樂的境地。「吻我……」伊瑪微眯著雙眼,一邊呢喃著一邊將嫣紅的嘴唇向長庚湊過去。
「我覺得你現在應該讀的是《安徒生童話》。」錢寧慧繼續鬧著玩,「沒有童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你今晚留下來,我就說。」伊瑪笑了,半真半假地說。
「中國古代的書不都是這樣的嗎?」長庚耐心地解釋,「至於書頁殘缺不全,是因為這本書原本就是兵火里搶救出來的古物,仔細看的話有些熏黑的地方還是能辨認出字跡來的。」
「哼,小人得志,」錢寧慧咳完了,無奈地回答,「沒多少,我和他又不熟!只是因為他家和我家沾親帶故,我和他才從小認識。他一向是好學生,後來又考上了北大,跟我就像兩條交叉線,小時候還算在同一個點上,後來就越離越遠,完全沒有共同性了。這不,他去英國留學后,剛開始還在MSN上留留言,後來就再也不聯繫了。」說完這些,錢寧慧意識到自己根本沒介紹孟家遠,反而通篇是在撇清自己和孟家遠的關係。莫非自己最擔心的,是長庚誤會了什麼?
「嗯,第一個問題:你對孟家遠了解多少?」長庚似乎早有準備,毫無猶豫地開口。
「怎麼了?」伊瑪不滿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