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篇
我也當過「紅衛兵」
最為奇怪的是,學校說我是「聯動」,還說我是個小頭目什麼的,讓我交代,並把大字報刷到我們家門口。那時我爸爸媽媽的大字報經過風吹雨打,已經脫落了,這一下全換上我的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聯動」是什麼東西,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怎麼交代?憤怒之極,我乾脆連學校也不去了,成了徹底的「逍遙派」,整天在社會上「晃蕩」。別人逍遙學會了圍棋,我逍遙則學會了打橋牌,並成為我終生最大的業餘愛好。
記得有一天,我為飢餓所迫,竟跑到我的母校力學衚衕小學,想把我在參加1962年全國兒童比賽獲得的獎盃要回來,賣錢買東西吃,結果被人家當成了「小瘋子」而毫不客氣地趕將出來。當初這個獎盃還是陳老總囑咐我送給母校,以表示對培養教育我的老師們的感謝。如果不是逼急了,我也不會想出這條「下策」。
父母既成了「黑幫」,按照「老子反動兒混蛋」的邏輯,我也從「紅五類」變成了「狗崽子」,社會地位的急劇變化使我飽嘗了世態的炎涼,也使我萬念俱灰,心中一片茫然。那時候我最怕回家,家裡人那愁雲密布的臉和屋裡沉悶的空氣,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所以只要有地方去,我就不回家。
在對前途徹底絕望了的情況下,為了尋求刺|激,填補精神上的空虛,我曾干過許多無聊的事,比如跟隨「哥們兒」去打群架;為了贏頓飯甚至幾根冰棍兒去和別人下棋賭博等等。
有一天我爸爸和我談話,問我相信不相信爸爸媽媽都是好人,是革命的,是跟毛主席的。我回答相信,可心裏也很矛盾,看人家貼了那麼多大字報,我是紅衛兵,對毛主席無限信仰,無限熱愛,文化大革命又是毛主席親自指揮的,如果不是因為是自己的父母,我肯定認為他們是「黑幫」。我爸爸接著說,他們之所以成為「黑幫」,跟他們工作中可能得罪了一些人有關,但主要還是劉仁到過我們家。在那些造反派的眼裡,你不是黑幫劉仁怎麼會到你家裡來呢?而劉仁到我們家裡來就是因為看我下棋,這一下我成了「罪魁禍首」。我姐姐也抱https://read.99csw.com怨我給家裡添了多大的「亂子」,叫我以後絕對不能下棋了。當時說得我心裏還很不愉快很生氣。最後我爸爸叫我去找一下李立三,把這個情況向他反映一下,爭取得到解放。因為當時領導北京新市委的李雪峰是華北局第一書記,而李立三是華北局書記處書記,想通過李立三向李雪鋒打個招呼。我一想,這事是我惹起的,只能我去,於是就去找李立三。
到了1968年春天,學校開始畢業分配工作,「紅五類」可以優先參軍或留在北京,一般家庭的學生或多或少也有留城的希望,但像我這樣的「可教育好的子女」,唯一的出路就是「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那時各種紅衛兵組織非常多,這個「總部」,那個「司令部」的,經常發布一些「通令」,而且印刷的非常好,就像現在的布告,貼得滿街都是。這些「通令」極有權威,誰要是不執行,就會遭到紅衛兵的嚴厲「鎮壓」。那個時候,別說是普通老百姓,就是政法機關、部隊都怕紅衛兵。外電把紅衛兵比成「洪水猛獸」,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很形象的。
緊接著我們家被抄,我爸爸被剃成「陰陽頭」,胸前掛著「黑幫分子聶春榮」的大木牌,被造反派押到陽台上,彎腰站著。我看見爸爸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黃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在腳前的水泥地上……這痛苦的一幕我永遠也忘不了。
可惜好景不長,「革命的鐵掃帚」到底還是伸進了這個幽雅的小院,棋社被查封了。失去棋社這塊「寶地」后,我在很長時間里就像丟了魂似的,整天毫無目的地東遊西逛。
雷溥華先生的死是對我的又一個打擊。當我得知雷老被打成「牛鬼蛇神」,遭到毒打,后不明不白死去時,幾乎驚呆了。這麼一位正直、善良、從未傷害過任何人的老人,竟會是什麼「牛鬼蛇神」,誰能相信呢?!回想起雷老對我的關心和教誨,心裏就像被剜了一刀似的……從此我再也不去參加任何打擊「牛鬼蛇神」的「革命行動」了。
我們常去的那幾家有楚天任https://read•99csw•com楚老家,他是衛生部顧問,日語非常好。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一張「通令」上赫然寫著圍棋也是「四舊」,是封建帝王將相、士大夫和資產階級臭老爺們消遣的工具,必須堅決取締云云。
吳玉林比我大五六歲,1964年就到了專業隊,當時和我的水平差不多。
後來我爸爸媽媽分別被各自單位的造反派關押了起來,美其名曰「審查」。家裡斷絕了經濟來源,生活頓感拮据。父母單位發的一點生活費,除去要交的房租水電費,每月只剩下三十多元錢,這點可憐的錢卻要養活爺爺、姥姥和我們五個孩子,其艱難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萬般無奈,只好賣東西。俗話說,坐吃山空,家裡值點錢的東西很快就賣光了,我也開始嘗到挨餓的滋味。
隨著運動的逐步升級,我漸漸對這場「革命」產生疑問。
按當時的階級劃分,我是「幹部子弟」,屬於「紅五類」之列,所以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我就參加了紅衛兵,什麼「破四舊」、「抄家」、「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辯論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等等我都參加過,當時抄出很多值錢的東西,誰也沒有往口袋裡裝過一樣,真是「一顆紅心鬧革命」。
還有一次,劉文龍突然來找我,說地壇不得了了,有人敲著棋盤說還有沒有會下棋的人,你還不去把他們平了。我說不會吧。他說譚炎午都在那兒遭了毒手了。譚炎午當時絕對是北京業餘棋界的老大,比我大兩歲,後來成為專業棋手。我在劉文龍的唆使下一起去了地壇。結果人家並不是他那麼說的那麼狂,是他把人家的話傳邪乎了。既然來了,就分別和他們下了讓三子的棋,結果我全贏了。其中有個叫朱小明的,後來到黑龍江足球隊踢過球,我在黑龍江時他來找過我,說起地壇的事,我才想起來。
隨著運動的逐步升級,我漸漸對這場「革命」產生疑問。
等等的說法,只作耳邊風,因此,儘管社會上鬧得天翻地覆,棋社裡照樣可以安然下棋。於是我就成了棋社每日必到的常客。只有坐在棋桌旁,在噼啪作響的棋子聲中,我才能暫時九-九-藏-書忘掉心中的凄苦,感到活著還有一些樂趣。
由於我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學校既沒動員我「上山下鄉」,也不給我在北京分配工作,對此,我倒是毫不在乎,反正已經「泡」了兩年了,再多「泡」幾年也沒關係。
當時在北京業餘棋界,可以說被我殺通了,一般的業餘棋手都不敢跟我下,我主動找他們都不下。有時我也去棋院,那些高手我也認識,但他們是專業棋手,我是業餘愛好者,他們根本不屑於跟我下,我也只能旁觀一下他們的對局。說實話,那時我的水平和他們還有一大塊差距。
那時每個公園都有園主之類的人,圍棋水平最高,誰都服。我們正下著,那園主來了,對那個老頭兒說,你怎麼跟他下還敢拿白棋?他讓你九個子你也贏不了!那老頭兒這才明白遇到了高手,他也挺絕,馬上收拾起棋盤轉身就走了,話都沒說。事後聽說這人再也不在東單露面了,其實我當時並不是有意要砸他的盤子,就是看他太欺負年輕人了,有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我剛拐進李立三家的衚衕口,就看見牆上刷滿了大字報,比我們家可厲害多了,說他歷史上就曾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立三路線」的代表,這可更不得了。我正在猶豫,就聽見他家院里傳來造反派的喊聲,很不正常,像是在開批鬥會。我沒敢進去,我想不能再找黑幫了,否則會犯更大的錯誤。回家后我告訴爸爸說沒見到,具體的都沒敢講。
從「文革」開始以來,我所熟悉的許多叔叔、伯伯陸續被打成了「黑幫分子」,除了劉仁、李立三,還有張勁夫、金明、宋汝棼等等,就連我所敬愛的陳老總也被造反派揪斗過,我想我這人真絕,怎麼認識這麼多「黑幫」!加上我爸爸媽媽也成了「黑幫」,我對「黑幫」就開始有些懷疑了,而且也沒有那麼大的仇恨了。但文化大革命剛開始時,一聽說「黑幫」,反對毛主席,真是仇恨得不得了。
有一次我去北京醫院看病,挂號要等很長時間,等得不耐煩了,我就溜了出來。我聽說東單公園有擺棋攤的,就去看看。有個老頭正和一個年輕https://read.99csw.com人下棋,他的棋很臭,不如年輕人,可他的嘴功太厲害,欺負年輕人欺負得不像話,年輕人也回他兩句,但嫩得多,根本頂不住老頭的巨大的嘴上攻勢,棋也眼看不行了。我就給年輕人支了兩招,老頭就頂不住了,馬上就把棋胡嚕了,對我說,有本事你來啊!跟我叫號。
終於,我最感恐怖的事發生了,我的父母也被打成「黑幫」。那天我回家看見家門口刷滿了大字報,讓我爸爸媽媽交代和劉仁的「黑關係」,交代他到我們家都講了哪些「黑話」,做了哪些「黑指示」,布置了哪些「黑任務」。可悲的是我也認為劉仁是個大黑幫,因為當時報紙上都這麼講,北京市委背著毛主席把北京搞成了「獨立王國」,還揭露出大量「事實」,不由得你不信。只有一點我還可以慶幸,那就是怎麼也回憶不出他說過什麼「黑話」,既然沒有,也就不能亂編。
在這之後,我在勞動人民文化宮見到李立三,他正在散步,我發現他后正想躲,他卻看見了我,老遠地就叫我小聶。我當時心裏很害怕,和他說了兩句馬上就走了。沒想到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李立三,現在想起來感到非常內疚。
棋社被封后,沒處下棋了,有好事者就撮合我和吳玉林到幾位愛好者的家裡下「十番棋」。當時還沒有出場費一說,但所去的那家要準備一桌豐盛的飯菜。我一聽正中下懷,欣然同意。
萬幸的是,不知是因為「革命任務」太忙,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有一段時間造反派們居然沒有光顧北京棋社,結果那裡成了我的絕妙的「避風港」。棋社的人幾乎個個是下棋出身,「臭氣」相投,對什麼「下棋是四舊」
我自小就嘴饞,尤其愛吃肉,在我那個年齡又正是能吃、長身體的時候,可家裡那苦行僧似的伙食不但見不到肉星兒,而且還吃不飽。有時實在忍受不住,就只得去棋友家「蹭飯」,但「蹭飯」終究沒有把握,如果碰上人家不在或已經吃過了,那就只好咽咽唾沫,自認晦氣了。
就在這時,一個女孩兒闖進了我的生活……
我們實際上沒有下滿「十番棋」,下到五六盤,我大贏,只輸過一盤,沒法九_九_藏_書再下了。後來高旭光又找我下,他比我小三歲,但極狂,他對我說,中國除了你還懂下棋,就沒什麼會下的了。那時國家隊還沒解散呢,他說他去國家隊碰誰贏誰。我想他是當著我這麼說,我不在,他肯定說我也在不會下棋的那類人中。我跟他下是特別賣勁兒,因他叫號叫得厲害。我很快就把他打翻,沒讓他贏一盤。
劉仁到我家來都是來看我下棋,從來沒有單獨和我爸爸媽媽待在一起過,如果有什麼黑指示,我也應該聽到。於是我就反覆回憶他所說過的話,是不是裏面有什麼,比如「吃飯了嗎」是不是聯絡暗號,就像《紅燈記》里李玉和問賣木梳的「有桃木的嗎」一樣。那時幼稚得不得了,弄張報紙,也要橫過來倒過去地看,總想發現點問題,比如反動標語之類的。即使這樣,我也沒發現劉仁有什麼黑話。
陳勝武陳老家,他是中醫院的老大夫。去的最多的是沈老家,他那時已經九十多歲,還能和我們一起喝酒,看棋,談笑風生。那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這「通令」就像迎頭澆下的一盆冷水,使我的心涼了半截。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陳老總大力提倡、毛主席和周總理也都支持的圍棋項目,怎麼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封、資、修」的「四舊」呢?
那時我和我兩個姐姐的關係不好,我覺得她們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大小姐作風,原因就是每天都化妝。記得大串聯時我們一起到了廣州,住在廣州軍區一位副政委家裡,有一天早晨,我突然對她們大聲呵斥道:不許你們化妝!她們一下子都愣住了。其實那時她們也談不上化妝,根本就沒有什麼化妝品,也就是對著鏡子梳梳頭,抹點擦臉油兒,打扮打扮,這本是女孩子的天性,而我卻認為是資產階級思想作怪,可見我當時是多麼「左」,也是多麼無知。
我知道老頭肯定跟我不能比,可我沒法跟他說,又不好暴露身份,最後只能一句話不說,往旁邊一坐,準備和他下。老頭兒也不客氣,把白棋一拿,那意思還要讓我幾個子。我也不好意思說讓他幾個子,只好就這麼下吧。一會兒我就把他吃飛了,老頭兒的臉都變了色,可他還是不願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