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篇
初戀
按當時的情況說,我們家庭之間的差距是很大的,她爸爸是北京軍區副政委,中將軍銜,「文革」中沒有受到任何衝擊。而我父母都是「黑幫」,家也被抄過好幾次。可是她從來沒有歧視過我,還幫我洗衣服,她爸爸媽媽對我也挺好,經常叫我在她們家吃飯,甚至還在她們家住。為什麼會在她們家住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挺奇怪的,可能是我不願意回家的緣故吧。
在以後的幾十年裡,只要路過她家的衚衕口,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朝裏面望上一眼,那裡面有我的初戀和少年時期的美好回憶。
做了高壓氧后,我的狀態好極了,在第二屆擂台賽上我連贏五盤,不能不說同我做高壓氧有關。我對章燕非常感激,而且我也感覺到她對我的那種強烈好感,而我對她的回報卻很差,這使我覺得很對不起她,不是我不想回報,而是怕分寸掌握不好,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算是恰到好處。想來想去我能做的只有請她吃飯。每次出去她都顯得特別興奮,我看得出來,她和我一塊兒上街時,有一種女性的虛榮心,很得意。相反我很怕帶她上街吃飯,上街對我這個公眾人物來說,換了個女人在旁邊總覺得不大對勁,我願意在屋裡聊聊天、說說話。
沒地方住,我們就在候車室里坐了一夜。
後來我們就經常一起去玩,那時年齡都還小,談不上談戀愛,但是當時一個男孩如果能在身邊帶上一個女孩還是很時髦的。
4月30日夜裡,我正睡著,東華門派出所的一個民警突然闖入我家,要把我抓走。我問為什麼抓我,他說過節了。簡直是莫名其妙,他認為我是不安定因素,就可以沒有任何理由地把我抓起來。那個時期也沒處講理,只有乖乖地跟著他走。可是臨走前他從我的枕頭底下翻出章婭的照片,說哎喲,你怎麼會有她的照片?我和章婭兩家所在地都屬同一個派出所管,顯然他認識章婭。他那話的意思是你這個小流氓怎麼會認識將軍的女兒。
誰知命運使然,十幾年後,章婭竟然主動找到了我。
那段時間我和小孔的關係很緊張,她要一個人到日本去,這是很不正常的,開始我不贊成,可她執意要去,沒辦法,我只好同意並幫她辦了手續。其實我和孔祥明的夫妻關係早就出https://read.99csw.com現不和諧現象,這同章燕沒關係,但章燕的出現確實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從那以後我們的關係更加密切,一天不見都覺得不行,一有空不是她來找我,就是我去找她,多數是我找她。有一次她到我家來找我,父親不叫我出去,我簡直痛苦極了,甚至對父親都產生了怨恨。那時我認為全世界最好的人就是她了,她在我心中就像天使一樣。
我們到處打聽,最後終於找到東海艦隊。人家見我們這副樣子,當然不讓我們進,只能打電話叫章婭出來。過了一會兒,章婭穿著一身嶄新的海軍軍裝和膠鞋跑了出來,劉黎亭和張小弟知趣地躲到一邊。
當時正在擂台賽期間,我心臟不好,醫生勸我吸氧。章燕在一家部隊醫院當主治醫生,她叫我到她那裡去做高壓氧治療。這種治療方法是把人推進一個玻璃艙內,關上門,大約待一個小時,沒人理你,讓人覺得煩悶無聊。可是我做的時候,她就坐在艙口陪著我,和我聊天。將近一個月療程,她天天如此。
她曾經在我心中像天使一般美麗,但這隻是過去。我只能在今天保留一份美好的回憶。
那時我們整天無所事事,也沒處去,於是一幫男男女女就聚在一起瞎聊。有些家庭條件比較好的高幹子女就在家裡成立了所謂的俱樂部,並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我常去的就有林杉杉家的「杉杉俱樂部」。在「杉杉俱樂部」我認識了閔梅,閔梅又帶我去了「丫丫俱樂部」,也就是章婭的家,我大概就是在那兒認識她的。
在她失蹤后的那些天,我覺得整個世界黯淡下來,日子簡直沒法過了,我唯一做的事就是到處打聽她的下落。終於有一天閔梅收到她從青島的來信,並馬上告訴了我。原來她是被她家裡送到東海艦隊當了兵。從事後看,她家裡覺得我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於是採取措施斷絕了我們的往來。
不管怎麼說章燕對我的比賽幫助很大,不僅做高壓氧治療很重要,有她陪我聊天也很重要,否則一個多鐘頭像死人一樣躺在裏面,多難受,那我肯定不能堅持下去。我怕以後的局面無法控制,在她對我非常熱情時離開了她,至今都覺得對不起她。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只保持朋https://read•99csw.com友關係,就可以經常往來,那該有多好!高壓氧治療對我的療效非常好,我希望以後還有機會由她來給我做這種治療,她畢竟是個合格的醫生啊。
我拆開一看,信很短,先是問我還記得不記得她,然後說多年不見,不知我的情況如何,如果有時間,希望我們到她家做客。
信並未拆封,但信封的下面署著「章婭」兩個字。章婭的事我曾經和小孔說過,所以她知道。我當時特別吃驚,做夢都沒想到十七年後她會來信。
第二天天一亮派出所就把我們放了,那張照片卻沒有還我,這是我唯一的一張章婭的照片,以後再也沒有了,這成了我終身的遺憾。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這時我們三人同時發現前邊地上有十五元錢,開始我們特別緊張,沒敢馬上去撿,先朝四周看看,當確知沒人注意我們時,張小弟才快速把錢撿了起來。這十五元錢對我們三人來說真是救了大命,我們就是靠這十五元錢平安地回到北京。現在說起來就像講故事一樣。後來張小弟還為此寫了首詩,我也托他寫文章尋找失主,如果能找到他,我們一定要重謝他。這都是后話了。
最後章婭對我說,部隊的紀律很嚴,她出來的時間不能太長,然後問我有沒有錢,她肯定知道我是自己跑出來的,並要給我錢。說實話我當時口袋裡已經沒錢了,但說什麼我也不能要她的錢,就這樣我們分了手。
當晚我被關在一個小屋裡,同屋還有一個人,開始我們不認識,也沒說話,到了下半夜,實在睡不著,就互相詢問對方的情況。沒想到他竟是劉仁的兒子,我和劉仁很熟,卻不認識他。他也沒幹什麼壞事,就因為他爸爸是北京最大的「黑幫」,半夜裡被人從被窩裡揪出來,帶到這裏。這樣我們成了難友,後來成了很好的朋友。
以後章燕又單獨約我到她家,她媽媽對我非常親熱,總是留我在她們家吃飯,好像我是她們家的女婿似的,簡直讓我受不了。章燕悄悄跟我說,那年她就是頂不住她媽媽,現在她媽媽非常非常後悔。我心裏說,你頂不住你媽媽你跟我說呀!你不能讓我寫了幾十封信也得不到個迴音,而且我從太原扒火車去找你,你就讓我那麼灰溜溜地走了,這怎麼受得
read•99csw•com了啊!當然,她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
首先去不去她家我有點拿不準,我心裏是很想去的,但我不能跟小孔表示出來我想去,我就問她,你看怎麼辦?小孔挺絕的,說你別問我,你想去就去,別裝傻充愣的!我說我一個人去不大合適,還是咱倆一塊兒去吧!後來我和小孔一塊兒去了章婭家。這時她已改名叫章燕,結了婚,有一對雙胞胎兒子,長得虎頭虎腦,很漂亮,婚姻也很美滿。
可是我們都沒錢,怎麼辦?他們瞞著父母,從家裡偷了點錢,我給家裡打電報謊報什麼事,家裡寄來了十元錢。有了基本生活費,我們從太原開始扒車,一路上經歷辛苦,並多次被人家抓住,遭受侮辱、毆打,甚至被趕下車。等到了青島,我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就跟小流氓似的。
後來我和王靜有了麻煩,我感到走投無路去找過她,請她替我出主意。
那年她十五歲,我十六歲,可能是有緣分,一見面我們就相互產生一種天然的好感。她說她爸爸有將軍帽和將軍靴,我說那好,讓我試試。她真的就把她爸爸的帽子和靴子拿來,給我穿上,並讓我穿回家。在那個年代,如果能弄到一身軍裝,那是非常時髦的,更不用說是將軍的了。當時我神氣得不得了,覺得她對我真夠仗義的,關係馬上就不一般了。
1986年,我從日本比賽回來,孔祥明到機場接我。在車上她給我一封信,並說這是你從前的女朋友來的。
從青島我們買了五等艙坐船去了上海,會了一位棋友,然後又扒車回北京,到了南京就走不動了,此時我們一分錢都沒了,真可謂「彈盡糧絕」。
可見那時我們單純得不能想象。
雖說是四月份,夜裡天氣還有點冷,再加上肚子餓,半夜我們都醒了。
有一天晚上,她打電話約我到正義路路口見面,記得當時已是冬天,天氣還挺冷的,我放下電話就去了。到了正義路,她已經在那了。我們談了些什麼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好像也沒什麼特殊的事,只是在分手的時候她忽然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那一瞬間我緊張壞了,覺得地球都要停止轉動了,渾身也抖了起來。我擔心這樣會懷孕,出什麼問題,於是我對她說這怎麼得了,出事怎麼辦?她可能這方面比我懂得多一些read.99csw.com,說不會出事的。
我下意識地朝旁邊看了一眼,劉黎亭和張小弟還在不遠的樹底下等著,見我朝他們望去,便向我擠眉弄眼,以為我這裏怎麼樣呢,我真想扭頭就跑,一直跑到天涯海角。
1968年10月,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她叫章婭,小名丫丫。
我以為這事到此就可以結束了,沒想到事情繼續向前發展。章燕向我表示希望繼續保持以前的關係,我說現在已經不可能了!我跟她講,我和當年的我不一樣了,你也和當年的你不一樣了,我們錯過了那個機會也就失去了那個緣分。現在如果照你說的辦,輿論太大了。我不能說我以前不喜歡你,你曾經在我心裏像天使一般美麗,但這隻是過去,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我們可以保留過去一切美好的回憶,和你做個好朋友。
從青島回來后,我仍然沒有死心,不斷地給章婭寫信,可她從來不給我回信。我有一張她送我的照片,上面還有她的題字,我一直視如珍寶地藏在身邊,每天晚上都放在枕頭底下。
後來到了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我仍然隔一個星期給章婭寫一封信,她還是不回。當時知青由於精神空虛,談戀愛成風,可我始終沒有談過,也沒有交女朋友的慾望,我心裏只有她。那時我很窮,工資被扣發,郵票都成問題,我寧可少買一個饅頭(那時八分的郵票可以買兩個饅頭),也要堅持給她寫信。可她居然不理我,沒有回過一封信。這對我的刺|激真是太大了,終於我明白了她看不上我,逐漸地我也失去了和她恢復關係的信心,停止了寫信。
太原有我兩個小棋友,劉黎亭和張小弟,1965年在成都參加全國少兒比賽時認識的,後來他們到北京找過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當時口袋裡只有五元錢,又不好找家裡要,就一路蹭車到了太原。
那時我們很純潔,可謂兩小無猜,有點類似保爾和冬妮婭。
說著就把照片沒收了,當時我心中憤怒極了,我無法說明這張照片對我的意義,只能眼看著這唯一的紀念品從眼前消失。我覺得他才是個流氓。
章婭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你應該回學校複課鬧革命,別在外面來回晃了。我一聽心就涼了半截,我歷盡艱辛千里迢迢來看她,卻落了個「在外面來回晃」!當read.99csw.com時給我的感覺是她現在進入了革命者的行列,而我則成了遊手好閒的人,感覺完全不對了。我心裏的失望、難過、羞愧就甭提了,這是我有生以來感情上遭受的第一次嚴重打擊。
首先醫院里反映大極了,開始人家以為我是個名人,主治醫生表示一下關心,多說兩句話也屬正常。可她不停地說,每次都這樣,而且毫不顧及影響,人家就開始議論了,搞到後來我都不敢去了。接著社會上也開始流傳我這個那個的,這些都難免不傳到小孔的耳朵里。有一次我感冒發燒,卧床不起,章燕突然到我們家來,指揮我們的小保姆干這干那,還親手給我做了碗雞蛋面,端到我的面前,就像女主人似的。在感激的同時也使我進一步感到事態的嚴重,以後我慢慢有意疏遠她,不去找她,也不給她打電話,直到斷絕了往來。她父親去世時,她給我打來一個電話,我到她家表示了哀悼,還參加了在八寶山舉行的追悼會,她對我能去很感激。
當我知道章婭在青島后,便決心去青島找她。可這事我又不能和父親講,那時他已經放回來,對我管得很厲害,總覺得我學壞了。於是我決定先去太原,擺脫父親的控制,然後再想辦法去青島。
劉黎亭和張小弟的父親一個是山西省委的宣傳部長,一個是組織部長,當時正受到猛烈衝擊,情況挺慘的。我就在兩家之間來回住,和他們下下棋,有時也和他們的父母聊聊天。那時吃得也差,我記得老吃高粱面,吃得拉不出屎來。儘管每天都有人陪我下棋,我還是無法從對章婭的思念中解脫出來,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我就把準備去青島的想法和劉黎亭、張小弟說了。他們一聽都表示願意陪我一塊去,頗有點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精神,使我非常感動。
我們談了很長時間,我抱怨她走時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她卻不停地跟我講大道理,什麼形勢跟以前不一樣了,要抓革命、促生產,不能像以前那樣無所事事了。聽她老這麼說,我心裏非常難受,我說,我希望你說清楚,你為什麼跑到這兒來?我們到底要不要保持聯繫?
沒過多久,她媽媽似乎有所察覺。到了1969年3月的一天,章婭突然失蹤了,事先也沒和我打聲招呼。我問她家裡,他們拒絕告訴我。我問她的幾個女友,她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