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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春日澤·雲夢山·仲昆-1

2003-春日澤·雲夢山·仲昆-1

他習慣性的淡淡一笑,用那種永遠都不咸不淡的口氣說,「我只是想看看,這種東西做出來有什麼意義。」
第一眼,我的胸口就如同重重一擊。在廣闊的春日澤草原的上方,不太高的地方,一輪碩大無朋的圓月,彷彿君臨整個天地一般懸垂著。那月亮的光華!我被酒刺|激得紅腫的眼睛幾乎無法逼視,不禁慘叫了一聲,低下頭來。我清清楚楚的看見了自己猥瑣的影子,在月光地下扭曲著,顫動著。月光!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烈如此攝人心魄的月光!
我突然反應過來,今天我其實是揀到大便宜了。兩個哥哥忙著斗心機,一個不留神把話說岔了,就這樣岔來岔去變成爭著搶我了!
「你的腦筋轉得很快。」偃師說,「不錯,我就是想要訓練這麼一隻黃鸝,讓它學會聽著音樂起舞,然後調整機關人身體里的構造,讓機關人能隨著它起舞。一隻黃鸝跳出的舞蹈,節奏一定是最好最優美的。」
「拔|出|來,我看一看。」
所有的事情都有個結果。偃師是一個喜歡過程的人,我只在乎結果。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接近它而已。」
我剛一踏進大門,迎面就走來了二哥和周公二人,我忙不迭地行下禮去。二哥臉上笑了笑,周公老頭子更是笑容滿面的把我扶起來。
然而那天晚上,父親和哥哥們與周公喝酒,很晚才回來。我忐忑不安的過了一個晚上,又過了十幾個晚上。
那一天,是北方的使者前來朝見王的日子。天上流雲彷彿也是從北方匆匆趕來的,高高的,白白的,帶著夏季罕有的涼氣。
「我喜歡砍人腦袋。」
「我知道。」偃師淡淡的說,「可是我從來也沒想過要做王臣。」
接下來的事情,我還以為是被征嵐劍的劍氣傷了眼睛。用一根竹蒿和天下第二高手打鬥的,竟然是一個半人高的竹箱子!
這個小子看起來並不比我小多幾歲,可是叫我大人,我聽起來還是比較舒坦的,臉上不由自主的浮出了笑。
信步走上雲夢山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霧氣蒸騰,白雲從山顛緩緩流下,回頭望去,儀仗軍士們已經看不到了。
我沉默了。不是因為說不過他,而只是一種習慣性的沉默。偃師的脾氣我清楚,他總是用他那冷冷的眼睛,把這世界看得扁扁的,這是一種孤芳自賞式的清高,和餓死在首陽山上的那兩兄弟脾氣近似。那兩兄弟一邊受朝廷褒獎,一邊私底下受人嘲笑。遇到偃師這樣說話,我就閉嘴,免得把自己扯進尷尬里去。
看見自己未來夫人的手帕,體體面面的放在好朋友的床上,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之前,跳進我腦海中的第一個印象竟然是我那狗頭狗腦的二哥!
秋天已經降臨,流梳公主再也沒有出現過,我至今連一面也沒見過她。而我身邊的這個人,已經為了見到她而努力了兩個月了。流梳公主到底長成什麼樣子呢?我坐在門廳里,長一口短一口的出著氣,一面想。
那是一隻名叫做「桐音」的黃鸝鳥,是我去年送給偃師的禮物,不知道為什麼會跑掉。
「你騙得了別人,還想騙過我?」我大聲說,竭盡所能要摧毀偃師的氣勢,「你這些天來做了什麼事情我會不知道?你會不告訴我?你看你的樣子,又得意又害臊,呸!
「這就是肌肉?」
「我……我……」寒氣直逼上來,我已經全身麻木不知疼癢。哥哥們對我來說那種死神般的感覺,在我的肌膚上慢慢的爬著,舔起一個一個的寒慄。
當我劍幾乎快要挨到那扇寬闊厚重的背的時候,一道白光打消了我的慾望,卻也成全了我的願望。
我在心中千百遍的咀嚼著這句話,直到偃師忽然失聲叫道,「糟了!」
「跟你說了,讓你每天到朝上跟我好好學習!」二哥不甘示弱的插|進來,「一天到晚的往外面跑!你以為在外面跑野了,人家就尊重你敬畏你?」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眼睛瞧著大哥在跟「我」說。
「13,你呢?」
二哥大概也沒料到大哥會一口就搶了先機,沉默了一下說道:「聽著了?……也不能光是貪玩好耍,荒廢了政事!家裡將來要輔佐王室成就千古不易之霸業,要多出幾個真正有知識能耐的!……你前幾次拿來的那些東西,有的純粹玩物喪志!……有幾樣還可以,或者就能進奉給大王。你要仔細搜羅些象樣的,須知大王在稀世芳物上面,也是很用心的!」
「你是哪兒人哪?我是從王城來的,我叫做姜無宇。」我神氣活現的說。
拉拉
春日澤·雲夢山·黃鸝鳥
我們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震驚之中清醒過來。
「哈哈!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阿偃!」我狂喜的喊起來,「居然飛起來了!
山谷里空空的,只有我的小夷奴傻獃獃的站在面前。我突然氣不打一處來,沒頭沒腦的賞了他一頓鞭子。
我吐出薑湯,開始「哈哈哈」的大笑起來。偃師丟開兔子,任那小傢伙在屋裡亂竄亂蹦,捂著肚子大笑。禽滑厲站在屋外紛紛揚揚的初雪中,一開始沒頭沒腦的看著我們,終於也開始放懷大笑起來。
這是一張女人的絲帕!在這國中,除了王室的近親,還有誰能擁有如此華麗的絲帕?不知是什麼感覺所為,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吞了口口水。「你給我釣一條魚吧。」
他們可只有我一個弟弟。
禽滑勵咧開那張巨大的嘴,笑了笑。
「等一等!要看風向!」偃師也自馬上立起,「風向現在不太對……等一下!」
小夷奴連滾帶爬的還沒衝出去十丈遠,又一股罡風捲起,大木鳶在一眾菜色的奴隸們頭上高高揚起,終於「嘣」的一聲,繩索斷裂的聲音整個山谷都聽得見,大木鳶猛的一下拔地而起,接著頭往下一沉,在那些攪亂我視線的奴隸們滿天飛舞的胳膊腿腳中一閃而過,終於徹底地離開了山頂,在看不見的氣流的推託之下,起起伏伏的沿著山谷向下飛去。
二哥和周公聯炔出門,又回過頭來,「上次你拿來的那個什麼可摺疊的軍帳,大哥這次出兵用了,說還好用……你還有沒有這些枝章末節的小東西,再拿些來看九_九_藏_書看。」
「阿偃!不行啊,過了山頭就不是咱們家的了,春日澤是王的封田!」
下一眼看見偃師,準確的說是看見大木鳶的時候,春日澤的晨霧正在漸漸淡去,但是陽光好象無論如何也射不進這個地方。這個地方現在由另一個東西照亮,那就是流梳公主。
我故意留他們在山下。我不想讓他們看見。這山上,有不願意任何人看到的東西……有我和偃師共同保守的秘密……只不過,我活著,閉嘴,他死了,永遠也張不開眼睛。
換一句話說,在我與二哥歪打正著的這段日子里,我最好的朋友和竟來可能成為我夫人的公主已經偷偷的幽會了幾次。呸,幽會,真是浪費這個詞兒。偃師那個長不大的小子,知道什麼叫做幽會!我心中一時間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忒不是滋味。
偃師沒有留意我的不適。他根本就不會再留意任何東西。這一個月來,他的小屋裡不再擺放無聊的東西,全部被絲線、木棍、青銅所佔據。我向全國各地派出的快馬幾乎充斥每一條馳道,不斷的向全國最好的絲匠、青銅匠、木匠發出驚人的訂單。我甚至還把召公大人送我的生日禮物,來自西狄的犀牛筋也拿了出來。偃師不停的畫,不停的修改著設計,京城大道上就不停的出現跑死的馬和奴隸。我不管這些。我也不叫偃師管。
但設計也是非常困難的。從來沒有聽說有人曾經做出一隻獸、一隻鳥,甚至一條魚,更何況是人!我在冷靜下來之後才被自己一時衝動的念頭嚇壞了,可是偃師冷靜下來之後——他就開始全力以赴的實施這個計劃,彷彿這隻是另一項他已經輕車熟路的發明罷了。這是表面上的,我知道。偃師不是那種把困難掛在嘴邊的人,所以要看這事如何複雜煩難,只需要要把偃師掛起來稱稱就知道。他在一個月內就瘦了至少10斤,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就畫出了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人型,這個人形是一個威武的男性身軀,他的皮膚由最好的絲布,密密層層的織成,中間鑲進長長的銅線,又堅固又耐磨。他的肉身是由輕薄的羽毛填充而成,因為偃師要他跳舞,不能把他設計得太重。
還好偃師根本就沒聽見我說什麼,興緻勃勃的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給我看這一陣來他的各種發明。
我不喜歡開心得太久。
偃師非常之聰明。我常常覺得他的聰明似乎是超越了我們這個時代,超越了大周的偉大疆域。他小小的一個人住在山上,卻把自己周圍的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條,他的小屋裡堆滿了各種希奇古怪的東西,一大半都是他自己動手做的。好玩的有會自己轉圈的陀螺,會從架子上翻下來翻上去的木猴,有會「吱吱」叫的木幗幗,也有有用的,如只有王室工匠才造得出的釣桿、木輪,可以自動抽絲的卷絲木架,而且隨著年齡的日增月長,他屋子裡的古怪東西是越來越多,17歲的時候他把流水引入了小屋底下,推動著一個叫做大水車的東西,這樣,更多的東西如人|獸一般活了起來,按動一個機關,就會有一個端著熱茶的傀儡從牆壁後面轉出來……這些東西隨便放一兩件到塵世中去,都會是稀世之寶,可是偃師從來沒這樣想過,我也沒有。我只是閑暇時就到他的小屋中坐去,小時候玩陀螺,長大了喝茶。
一隻兔子!
這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大笑,我從來不知道竟會有如此的開心愉悅。如果我知道我這一生中再也不會如此的開懷,我會不會珍惜的把那段感情節省下來,留待以後沉悶中消遣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最好的朋友,最忠實的部下,開心的大笑著……其實,這也夠了。
於是見偃師的日子向後挪了數十天,等我再一次上得雲夢山的時候,盛夏已經快要過去,山麓中已有片片秋葉。我還沒進門就已經被嚇了一跳,我派來負責照顧偃師的奴隸帶給我一個震動的消息,在這數十天里,偃師已經去了好幾趟春日澤。
他撥弄了一下那盒子,盒子里就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聽起來象是銅錘敲在雲片石上的聲音,不過,管他呢,小女孩子就喜歡這種沒聽頭的聲音,還管這叫音樂。我一一的看,其實眼光根本就沒有留意,支吾著答應著,直到我的眼光在一片紅色的刺|激下猛的亮起來。
「那是我朋友做的,」我嚇了一跳,「他、他並不想這些東西流傳開來我我……」
偃師就站在裡屋中間,笑吟吟的看著我狼狽的從架子上爬下。才一個多月沒見,這小子好象忽然長大了一圈,臉色也紅潤起來。
我張大了嘴,先是傻傻的,然後是會心的笑起來。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愛笑。
「你喜歡砍人腦袋?」
那些齒輪就可以控制犀牛筋的鬆緊扭曲,就這樣,一隻藏在箱子里的兔子,就在初雪下來的那個早上,向大周第二的武士挑戰了。
雖然我只穿著短褲,但是屁股上面還是綉著貴族的旗號,這小孩也看出來了,笑眯眯的說,「我來釣魚啊,大人。」
就在這個時候,從身後屋裡傳來了「轟」的一響,風聲大作。我沒來得及轉身,禽滑厲「哇」的一叫,徑直掠過我的身旁,跟著就是「托、托托」幾聲。
大哥和二哥兩人臉青面黑的站在門廳中,大哥的一百多重甲兵環列四周,二哥手下的一百多官吏則聚攏在二哥身後。看樣子兩個人又吵架了。我最怕他們兩個人吵架。一個是手握重兵的中軍大將,一個是位高權重的右執政大臣,他們兩個吵起來,整個大周都要搖動,所以他們一般很有理智,一旦相持不下,就拿小弟弟來出氣。
我的雙腿狂抖著。大哥當著眾人面這樣說,那是不可以更改的了。下來二哥不知道怎麼整治我呢。
傳說都是假的,知道真相的人就那麼幾個。這個人是國內第二的高手,但絕不是依靠蠻力。他的劍術得自我大哥師傅的真傳,按照大哥的說法,應該還在他之上。只可惜他出身低賤,無論怎樣受我大哥重視,始終也無法爬上高位。
「釣魚?你用什麼釣?」
我有決心,要實行我的計劃。
偃師從床上站了起來。
這也是我的風格。我就是理直氣壯一俗人。不read•99csw•com過今天,俗人的氣勢遠遠蓋過了清高人的羞怯。我大聲的說著,我忽然發現其實在我的計劃開始實施以前,就已經得到了意外的滿足感。
大木鳶最終也沒有拿回來,因為偃師把它送給流梳公主了。這個小子,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和從未謀面的公主之間的牽扯,證明就是,在我兩已不多的話題中,突然又多出個流梳公主來。偃師從來就不是一個結巴的人,所以那天晚上我們還沒走到分手的地方,我就已經清楚的知道了公主的長發、扎頭髮的紫繩、白菊花的衣服、以及在昏暗的馬車中閃閃發光的小手。我一面臉笑心不笑的聽著,一面該怎麼向父親和哥哥們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如果讓二哥知道我竟然覲見了公主,不知道拿什麼好果子給我吃,一想到這裏我的頭就打了三分。
一想到偃師的眼睛,我就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那是一雙多麼激動的眼睛!在我們生平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似乎連水面也被他的眼光所照亮……
「叫他們等一下……混蛋!怎麼拉不穩?」我使勁往小夷奴頭上踢了一腳,「滾過去,叫他們給穩住!」
在家裡,在人多的地方,我總覺得不自在。
「上次郊祀的時候,看見的周王八寶之一。」我不無得意的說。
「就象王一樣。」我站在他的身邊,虛著眼睛看。我的視力不太好,而且天太高,也太亮,十分不適合我陰暗的眸子。
「兔子是動力。」偃師解釋說,「這還只是原型。我用你送我的犀牛筋做抽|動的機腱,再做了和大水車相似的齒輪滾盤,也用犀牛筋繃緊。繃緊的犀牛筋會舒張,放出動力。」
那一天是多少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我和禽滑厲待在小屋外的竹林里,我不停的跳來跳去取暖,禽滑厲一動不動的坐著,幾乎被雪掩埋。於是我想出個主意,讓禽滑厲來劈柴玩。當然,經過那次事後,禽滑厲再也不敢在陪同我出來的時候帶徵嵐劍了,不過他對我任性的態度也多少有了了解,所以通常情況下是不敢違背我的意願,哪怕只是開個玩笑。
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和偃師成為好朋友。他住在雲夢山上,我一有空就上他那裡去。
禽滑厲完全沒在乎我走到他的身後。這個人渾身長著眼睛似的。他知道我對他手裡的劍不懷好意,但卻不在乎我。好在我對這種輕蔑的感覺早已習慣,甚至甘之如飴了。
「是、是……弟弟、聽、聽著了……」我恨不能趴到地下去,壓低了嗓子說。兩個哥哥站在上方,都搶著「恩」一聲表明我是在跟他說話。
作者:拉拉
「哈哈哈哈,對了,偃師……你幾歲啊?」
大木鳶沒有繩子的牽引,飄飄蕩蕩的越飛越遠,眼看就要越過另一邊的山頭,落到春日澤那邊去了。我「哦喲」一聲,甩開馬鞭的時候,偃師已經箭一般的直衝了出去,我舉著馬鞭想了半晌,才想起是什麼讓我猶豫的了。
二月中,黃鸝「桐音」已經會和著黃鐘大呂跳舞唱歌,一直到四十一日,那個由機關構成,十一隻小松鼠推動,由一隻黃鸝指揮的青銅人「仲昆」也會跟著那悠揚渾厚的頌歌,在竹海中翩翩起舞了。
他給我看箱子里已被砍壞了的滾輪,那個滾輪象個圓圓的籠子,有幾根犀牛筋穿過它,又連接在齒輪盤上。他拍拍小兔,「這個傢伙,就是動力和大腦。它不停的跑動,可以不斷的上緊釋放開來的牛筋,不停的補充肌肉的張力,而它的運動又可以通過這些絲線,傳遞到肌肉的齒輪上。」
我們從小屋旁搬了許多的粗大木樁,擺在雪地里。禽滑厲偏袒右肩,在漫天的飛雪中猶如一尊巨神,高舉著斧頭,「嘩」的一下劈下,被劈成兩半的木頭通常要飛出去五六丈遠。
我丟下禽滑厲,連滾帶爬的追出去。一時之間,整座山谷中都是我的奴隸們在亂竄亂找。
征嵐寶劍拔|出|來了。這是我很久以後才看清楚的事情。那把劍只出鞘了很短的一剎那,我身上穿的青銅甲和我斷成七八截的斷劍就一起飛得滿地都是。
我順手把酒壺摔在小心翼翼靠上來的小夷奴臉上。不扔還好,這一扔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跳起來,煩躁的在帳篷里轉了兩圈——天知道怎麼回事,幾乎沒有經過大腦的,我一抬腳,走出了帳篷。
「這也是我想要做到的。」我在心底,對自己說。
偃師和我其實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是奇怪的是,在很長的時間里,我能勉強容忍他的孤高,他也能勉強容忍我的世俗。我們待在一起的目的,似乎只是想身邊有一個影子,能夠打發掉漫長的寂寞。
我連連點頭,恨不能向二哥表達清楚我的感謝之意。
我知道你為什麼忽然很想做東西。我心裏想著。小夷奴告訴我,這幾次見面,偃師都送給流梳公主許多希奇古怪的玩意兒,因此公主想要見到偃師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的。
那鳥的聲音清越出谷,就在一處山崖下面「啾啾」的叫著。我和偃師凝神屏氣,輕手輕腳的走近,眼看著那叢被大雪掩蓋的冬青下一動一動的,我們倆不約而同的撲了上去,「啾」的一聲就把這小東西捏在手心裏了。
車內有個清越的聲音輕輕的「啊」了一聲,我雖跪在地下,卻也看得見周圍的仕女們先是震驚,而後一個個掩嘴而笑。剎那間我也是面紅過耳。
這個時候,「嘩咧」一聲,岸邊的蘆葦叢中鑽出一個小孩,穿著平民的衣服,肩上扛著根長長的奇怪的杆子。他看了我一眼,那雙清澈的幾乎是淡藍色的睦子中流動的光華,嚇了我一跳。許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會有那麼明亮的眼睛。
我站在當地,劍氣的餘韻讓我足有一刻鐘喘不過氣來。禽滑厲發瘋般的用他的巨掌在我身上亂摸,看看有什麼划傷。其實沒有。我很幸運,他很準確,這一劍貼著我肌膚過去,但那寒氣已透過了我全身。很多年過去,物是人非,只有我的寒疾逐年沉重。征嵐寶劍的一劃,劃過了我一生的歲月。
我把小黃鸝捧在手心裏,轉來轉去的看,忽然說:「要找個好的訓鳥人很容易,可是桐音已經太大了呀!」
「那好,」偃師轉了轉眼珠,「將來如果你斬下了西https://read.99csw.com狄的頭顱,送給我一顆,我就幫你釣魚。」
小屋的門一下被推開,一道黃色的輕煙嗖地竄進了竹林,偃師大呼大叫的追出來。
要想讓禽滑厲拔出征嵐寶劍,只能用命去換看上那麼一眼,這種聽起來可笑的笑話,並沒有幫助我在這初冬料峭的寒風中笑出來。我咳嗽兩聲,打算換一個辦法。
不過,這種感覺在我進屋裡的那一會兒工夫就忘得乾乾淨淨了。就一陣兒沒來,屋子裡已被許多我連見也沒見過的東西塞得滿滿當當,我要從門廳走到裡屋甚至還要爬過一大堆的木頭架子,當我爬得正起勁的時候,架子上一隻會叫的木鸚鵡「哇」的一聲,嚇了我一大跳。
「你用兔子來做肌肉?」
二哥哼了一聲,眼光掃過來,我象被割倒的草一樣彎下腰去,等我抬起頭來,早已走得不見人影了。
「你不打算讓全天下人都見識見識你的本事嗎?」我從傀儡手中接過茶,追問道。
他一個人從北城殺到南城,人們拼湊得起來的屍骸一共超過三百具。
我開始使勁捏自己的大腿,到了要擰出血的程度還是一點也沒感覺到疼。
這是我永生難忘的景色。
那種不自在是與生俱來的,因為我有兩個哥哥,兩個蓋世的英雄。他們和我的父親一樣,在神一般的光芒照耀下,在大周的天空中閃閃發光,而我成了典型的燈下黑。現在,大哥又出征了,如果再次勝利歸來。我們家又將榮耀一時,而我,則會在巨燭的燈下被烤得不成人形,與其那樣,還不如與偃師一道在山巒里無聊的打發時間來得好。
「聽著,我們是朋友,就恕我口氣不恭了,」我的口氣純粹找茬兒,沒有請人原諒的意思,「公主也不小了,今年16歲,已經待嫁。」我把這兩個字吐得特別重,「你想想看,圍著公主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就在這當兒,那箱子呼的往左一跳,竹蒿橫掃。我知道,它肯定馬上就要往回跳,因為這兩下子已經被用過三遍了,這種小兒科般的玩意兒禽滑厲已經不耐煩,所以他這一次並未跟進,而是簡單一劍直劈前方。那傻乎乎的箱子果然又往回跳,就象是自己跳去禽滑厲的劍下一般,嘩的一聲,一劈兩段。
「征……征嵐劍?」
「禽滑厲——!」我高聲喊道,用盡全身力氣將高舉起的劍重重的劈向他的後背。
但這並不是來自羞澀的臉紅。我的心中只有羞憤。關於流梳公主可能下嫁我家成為征夷大將軍三兒媳的說法,在國內早已是不脛而走,可是卻又遲遲沒有下文。我知道,這是二哥在故意的羞辱我,玩弄我,故意在半空中懸著一個似乎伸手可及的桃子,外人看不見,我其實是跳起八丈高也挨不著桃子的邊兒。二哥也許會在玩夠之後把桃子丟給我,那要視乎我成為王婿之後會不會危及他右執政大臣的位置。
「對。一個會跳舞的人。跳舞娃娃有什麼稀罕?如果你能做出一個真人大小的跳舞娃娃來……」
我們等在春日澤上一次見到公主的地方。可是,一直到太陽落山,公主的鸞駕才緩緩的出現在視野里。
「好厲害……好厲害……」我強壓住心頭劇烈的震撼,細細的看那劍,雖然還包在蛇皮軟鞘之中,但還是隱隱能看見光華流動。好可怕的劍氣,不愧為大周王室八寶之一。
我裹在厚厚的貂毛大衣里,喝著滾燙的薑湯,一面驚訝的看著那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偃師把它偎在懷裡,愛惜的摸著它的軟毛。
(原載於《科幻世界》2003年5月號)
幾百雙腳從我身邊「嘩啦嘩啦」的走過,我低著頭站在那裡,覺得那聲音和扇人耳光的聲音也差不到哪裡去。
這話里隱隱的含著看不大起當官人的意思,這也就影射到了我。我勉強的沉默了。
「我自己做的。」
不過,禽滑厲畢竟是禽滑厲,面對著鬼魅般飄忽的對手,我敢說他甚至還沒有開始認真的打,他只是輕鬆的揮舞著沒出鞘的劍,逗著玩似的把那小箱子撥來撥去。我看準時機,慢慢的靠近他的身後。
當天下午,冒著張不開眼的大風雪,數十騎快馬就出發前往全國各地了。
我一臉假笑的看著二哥。二哥冷冷地看了我許久,這才慢慢地說,「你幾天沒回來,不知道朝廷里和家裡的大事。咱們的大哥又大勝了,王已經下令凱旋迴都,還朝後還要賜予征嵐寶劍……」他又看了我許久,仰頭看天,道,「咱們一門也算是盛貴無邊了,大哥和我都娶了公主,放著你也不好。王宮裡的旨意,可能要把王最小的流梳公主下嫁給你——你要爭氣!」
「人。」我把腳挪開,冷靜的看著腳下睬扁的跳舞娃娃說。
那是放在偃師床上枕頭邊的一張紅色的絲帕。一方紅色的絲帕。那紅色,突然之間如同火一樣在我的眼中燃燒起來。
接下來的兩個月,道路之上再次充斥著南下北上的採購大軍。最好的齒輪,最好的布匹,甚至直接裝載著最好工匠的馬車不斷的匯聚到都城旁的這個小小山麓。偃師快速的進展著。每一次去看,青銅人都往上長一截,它的大腿、小腿、手臂,放得滿地都是,不停的被裝上拆下。每一次拆下再裝上,都離成功的運動進展了一大截。偃師的想法,是要這個舞者跳出最華麗最踴躍的舞蹈,我也是這麼想的。而青銅人的身體內只放得下小的東西,如兔子,老鼠一類的東西。
「思春了吧。」我不經意的脫口而出,又趕緊捂住嘴。
「人其實是到不了最嚮往的天空的。」偃師怔怔的望著高高的天空,說。
那箱子做得奇怪,中間方方正正,下面四條木腿跳來跳去,帶動箱子以一個奇怪的姿勢靈活的閃避著,而箱子上方則是兩支用棉布緊緊裹住的粗壯的手臂,支著一根竹蒿,你來我往,一招一式直往禽滑厲身上招呼!
我倒在雪地上,胡亂的扒拉著臉上的雪,一面和禽滑厲一道笑得直抖。我們樂此不疲的重複著諸如此類的遊戲。
山後面終於傳來了奴隸們氣喘吁吁的號子聲,我們倆同時回過身來,只見在山坡頂端的密林之中,大木鳶已經露出了它巨大的翅膀。
我走過去,木著臉,一伸手就把那個正蹦蹦跳跳的小木頭娃娃掃到地上九-九-藏-書。偃師抬起頭來,也被我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嚇了一大跳。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見公主一面。所以我只是帶著我的大小奴隸們跪在當地,口中稱臣之後就伏下身子。偃師帶著仲昆站在水邊。那機關人穿著華麗的衣服,如同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的站立著。暮色下,水倒影著他的身軀,讓我好多次都幾乎要把他當成是一個真人。
這世上總有些有心人,他們關注別人,而不是事情,因為關注人才可以找到人的破綻。那一刻我死死的盯住禽滑厲,無論箱子里跳出來的是什麼,根本連我的眼角都進不了。
是這把劍的寒氣,穿出劍鞘,透過連冬天雲夢山上的冰雪都透不過的厚厚楠木牆,刺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看著這把劍,感覺就象有小刀在刮全身的骨頭似的。
還有什麼,比在戰場上看到和你對戰的對手是一隻兔子來得更滑稽的?一個絕頂的高手可以面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我不相信有人看到兔子跳出來會不笑出來的。
「這就是心臟。」
「我就住在這山上,我叫偃師。」
「喂!你這小子,」我裝著很不樂意的嚷嚷,「你要搬家呀,弄得這屋裡……嘿喲你個壞東西!」我把一個跳出來的小木傀儡一巴掌打到一邊去。
偃師象是陡然間被人抽了一鞭子,臉先是一白,接著慢慢的紅起來。
然後壓在竹頂的大雪重重的落下,把我們倆打得動彈不得。這就是心臟?」
他就走。他慢慢的走著,我的馬走路追不上,跑又太快了,只有一路小跑,顛得我差點沒當場就吐一馬脖子。所以進來小屋坐下的時候,心裏還翻江倒海的暈。
「你見過周王的釣桿?」小孩奇怪的問。
「可是,做什麼好呢?」偃師緊皺著眉想,「我不知道什麼是最動人的東西。」
「喲,看看,看看,這是老三吧?都這麼大了……真是雙喜臨門,可巧的你就來了。」
「我在做東西。」偃師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忽然很想做東西,可惜一直都不知道做什麼才是最好的。」
「我只是想看看天下人的腦袋有什麼不一樣。」偃師淡淡的說。
「那將是空前未有的傑作,阿偃。從來沒有人,可能將來也不會有人做得出來。沒有女孩子能抵擋住如此可怕可畏可愛的東西。」
事實上,從箱子里跳出來的,只是一隻兔子。
「我14了,明年就要娶妻生子。」我越發得意起來,轉念一想,又把架子放下來。
「人?」
「聽著,這是你所能達到的最高成就,」我口氣輕鬆的拍拍他肩膀,其實自己心裏也在為想出如此可怕的主意而顫抖,「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好了。」
這麼重的東西也能飛起來!」
突然,脖子上感覺涼涼的,我本能的想動,但馬上那涼意就滲進了肌膚里。我立刻全身僵直。斜眼看下去,奇怪,並沒有任何東西在我的脖子上。
「小小年紀,你要西狄人的腦袋幹什麼?」我看他兩眼。
我於是再也不說話,轉頭望向窗外。在這個薄雲繚繞的早晨,天上的雲彩溝塹縱橫的排列著,陽光如同金色的長蛇,在溝塹之間蜿蜒爬行。窗外稀疏蕭娑的樹林變成了剪影,默默的站立在青光耀眼的天幕之下。
五月初五,小草已不再是青嫩嫩的,而是綠油油的長得滿山遍野。從雲夢澤翻過山脊到春日澤,到處都是一片繁華夏季的景象。流梳公主的音信,也再一次越過那條山脊傳了過來。曲指已有半年多沒有見到公主,偃師雖然還是淡淡的,可我知道,他的心裏一定是火熱的。我曾經為我所做的感到愧疚,可是想想結果,又覺得這樣做最好。偃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能成全一個是一個吧。
說起來,我還從未見過流梳公主,那個不知不覺間成了我的未婚妻,又不知不覺間成了我向人報復的工具的女人。偃師似乎跟我提起過她,不過……我沒有印象了。
另有一個傳說當然也是假的。那天晚上他沒有殺三十人。
流梳公主的鸞駕是一具巨大的紅色馬車,遠遠望去彷彿是漂浮在湖面上的小房子。
我看著他的手,手上拿著劍。
我心裏「呸」了一聲,不過也不是如何的討厭,說老實話我還是很高興看到他的。
我定了定神,緩緩的轉換身體|位置,最後終於發現,那股涼意竟然是從木牆外面透進來的。我跳下椅子,嘩的拉開門,禽滑勵那張巨大的木臉鎮靜的看著我。
可是接下來的肌肉,實在是個大問題,偃師不眠不休的考慮了很久。什麼東西能夠將力量傳導到全身的每一處,並且堅強、穩定而精確呢?在我們的這個時代,連人都做不到這一點。但沒有肌肉,這個想當然的最好的人偶就連一個半尺高的跳舞娃娃都不如。
我伸去拿,他輕輕的後退,那碩大的身軀不知怎麼的一轉,我就撲了個空。大冷的天,我的額頭一下子見汗了。我這才想起,禽滑厲是國內除了我大哥之外第二的高手,有人傳說他力大無比,能夠一手掀翻三輛戰車,也有傳說他在襲破徐城當夜,手殺三十多人,勇冠三軍。
我連蹦帶跳的一進大門,渾身上下就是一哆嗦,趕緊夾手夾腳低下頭來,可是已經太晚了。
這樣,我就欠下了人情。可是吹的牛皮中到現在為止只有娶妻生子成了真。父親在西狄打了大勝仗,擎天保駕之功,王賜婚於我大哥,我家的門第一夜之間從貴族成了王族。天下賴我父而太平,再也不用去出兵打仗了。
我拿了根長長的竹蒿,站在禽滑厲身後,高喊一聲:「禽滑厲!」然後砍下去。禽滑厲大喝一聲,如一座山般轉過身來,捲起遮天蔽日的雪塵,然後「刷」的一聲把我的竹蒿切成兩半。
「這個時代的人不會喜歡我的作品。」
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我正在氣勢上壓著他,所以不能表現出沒主見。我在地下轉來轉去,不小心踩得什麼東西「咭」的一叫。
我花了幾個時辰把偃師擺平了。我幾乎大勝。我讓他相信,要想得到流梳公主甜甜一笑簡單,想要得到會心一笑難。除非他做出更動人的,甚至是最動人的奇珍異寶來。
為了老鼠跳舞的事,不知費了我多少心力,最後終於放棄了。老鼠是不能跳舞的,就象有的人永遠也當不了將九*九*藏*書軍一樣。
「你幹什麼?」
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宮裡宮外沒有人知道流梳公主的奇遇。二哥皮笑肉不笑的在我面前提到「從天而降的木鳶」,眼神中完全是一股嘲弄的眼光,他大概以為我會想到別的什麼上去,而我,恰好也在希望他能想到別的什麼上去。公主的名節與我無關,只要能得脫大難就行。這一次見二哥,他和我都比以往要得意。
公主!
「你看,這是小木鳶,這是爬繩木猴……這是腳踩的抽絲架子……這是可以放出音樂的首飾盒。」
「只要能借風勢,再重的東西都能飛起來。」偃師眼望著遠遠飄去的木鳶,輕輕的說。
他輕輕的揚了揚手中的杆子,從那杆子上順溜溜地滑下一長串的浮飄墜子鉤子,由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懸著,在空氣中悠一悠的盪著。
那一天,也好似今天這樣,雲蒸霧繞,在我的記憶里,每一次和偃師見面,似乎都是這樣。我穿著短褲,拿著矛,站在雲夢澤中間。按照父親的要求,我已經抓了一上午的魚了,連小蝦都沒有抓到一個,正是懊惱萬分的時候。
其實是馬車正停在春日澤清幽的湖邊上,湖水微微蕩漾,紅房子和青衣的仕女的倒影被撕扯得千奇百怪。
「到哪裡去了?」大哥問。他問的時候,我都聽得見周圍甲兵身上的盔甲和刀劍碰撞的聲音。
禽滑厲報以一個簡單而堅定不移的微笑。
春天來臨了。
「你這根桿是打哪兒來的?」
「算了,你愛往外跑,也沒什麼,」大哥馬上接過去,「我的部下禽滑勵,你知道吧?如今是我的奉劍都尉,」他把「奉劍」兩個字吐得特別重,周圍的人不由自主的把深深埋下的頭又向下壓一壓,「我就把你託付給他,跟他歷練歷練。將來,說不定咱們家還有第二個有出息的呢!」
其實這話應該反過來說才對。我只是隨著父親遠遠的看了一眼,而這個小孩自己就有一根。我們倆相互欽佩,就一道坐在蘆葦叢下。
「好!看我的手勢!」我在馬上立起來,指揮身旁的小夷奴拚命的揮舞著家族旗號,「看我的手勢就放!」
我忽然有些氣餒。這是不是太過份了?我是不是被報復沖昏了頭腦,竟然想出如此不合情理的辦法?
有一次我問偃師,為什麼想要做這麼多的東西?
我把頭埋得更低,想要說,卻又咽了回去。我幾乎要放棄要回木鳶的想法了。這個時候,門一響,偃師從裏面躬身卻步退了出來。
害什麼臊!我全都城的姑娘都追遍了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害臊哩!」
「喂!」我轉過臉,不看他的眼睛,不高興的說,「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他們很久沒見,這一次相見非同小可,所以談了很長的時間。我坐在奴隸們搭起的帳篷里,吃著滾牛肉,心裏還很得意。哼,自己的未婚妻和別的男人相談甚歡,我也很得意,這叫什麼世道。
不知道是什麼時刻了,我已有酒,就不再喝。為了不打攪到公主,我不準小夷奴們放肆,所以一不喝酒,帳篷就安安靜靜。月亮大概也已經上來了吧!我坐著,外面潺潺的流水聲都幾乎成了一種惱人的噪音。我只有繼續喝酒。月亮還沒上來嗎?外面卻隱隱的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我越來越煩悶,提起酒壺,已經空空的了。
「我……」我嚇木了。
禽滑勵是個高大的人,事實上整個大周也找不出比他更高大的人來。和他在一起走,我覺得彷彿又回到了幾歲的時候走在兩個成年哥哥身邊的感覺。那可不是什麼好感覺,所以我騎在馬上,讓他走路。
流梳公主!
曠世的作品,就在冬季完全過去之後,完成了。
這事對偃師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為什麼?你是貴族家,還用自己釣魚吃?」
位於山陽面的春日澤最先被春天踏中,山這邊的雲夢谷雪還未化盡,那邊就幾乎是一夜之間,青幽幽的春草覆蓋了黑沉沉的沼澤。露出草蓋的那些湖泊,也日漸清澈明亮,春天來到,再見流梳公主的日子,不遠了。
算起來,我已經很久沒來這裏了。從那次以後就沒有來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再一次的信步走上雲夢山。上山的時候我思緒滿腹,但路是已經熟悉到不用眼睛也能走完的程度,當我從沉思中猛的驚醒過來,那小屋已在眼前了。
「你、你……我、我……」就這一下子,偃師就失去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平淡冷漠的語氣,口氣慌張得我直想大聲笑,「我沒有……」
我「哇」的一聲叫了出來,「這是周王用的釣桿啊!」
「你真厲害,還能參加周王的郊祀大典。」小孩羡慕的說。
我由於控制不住心裏翻江倒海的思緒而長長的吐著氣,走開兩步好冷靜下來。公主。流梳公主。王的幼|女。我的二哥忙著把公主變成我的枷鎖,而且還要在那之前忙著看場我自己伸脖子跳繩套的的好戲,這個混帳!
「你看,這個這個,跳舞的娃娃,」偃師招呼我說,「這個好看吧?」
所以,在那將近半年的過程中,偃師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我則被漫長難耐的等待折磨得夠戧。還好,在這不長的時間里我總算有了幾個為數不多的朋友,哪怕是暫時的也好。他們陪伴我度過長冬。
大木鳶就靜靜的漂浮在馬車旁邊的水草中,可是我沒有看見偃師。不可能,他明明比我先到。我手一揮,數十個奴隸呼啦啦的跪在泥水中。我踩著其中一個的頭跳下馬,快步走近鸞駕,在一眾仕女驚疑的眼光下,單腿跪地,朗聲說道:「臣,征夷大將軍臣姜黎三子,明堂宮左領軍衛姜無宇,請見公主。」
「如果讓大王看到你的作品,他一定會把你召進宮去。」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又說。
「這就是肌肉。」
偃師的眼睛直了。
「我父親要我釣的。我們家是兵家,如果不會抓魚鳥,就不能學習狩獵,不能學狩獵,就不能學戰陣,也就不能跟父親上陣打仗,」我長長的嘆了口氣,「這個夏天過去,父親就要帶哥哥們去砍西狄人的腦袋了……」
「你以為這些逗孩子玩的玩意兒能夠騙到公主的歡心?」我冷冷毫不掩飾的說道,「別傻了。」
禽滑厲沒有笑,但這種震撼遠遠超過泰山崩于面前。我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