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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春日澤·雲夢山·仲昆-2

2003-春日澤·雲夢山·仲昆-2

流梳公主的歌聲已經停止,現在指揮仲昆跳舞的,是樂師府的師曠。他是個瞎子,只知道彈琴。他的琴一彈出來,如同珠玉落盤,錚錚之聲大作。
「偃家。」我的臉上越笑越歡。
「所以咱們得表演大王最喜歡看的東西。最近,我大哥又在西狄大勝,因此這次郊祀其實是借個名義,慰勞我大哥,迎接三軍凱旋的。這種時候要突出氣氛。」我望著偃師的眼睛,嚴厲的說,「要讓仲昆習武,要他練劍。要他在郊祀的大典上,一個人獨舞精彩的劍舞,才算得上是正和時宜,才能代表大王向四方來的諸侯曉示國威。」
「我們當然有人的心。」我信口說道,「大哥打仗,帶回來很多的俘虜。這些俘虜下個月就會被通通處決在郊祀的大典上。不過我可以提前從裏面挑出一兩個來……」
聲音嘎然而止。
公主!
我一刻也不敢多站,趕緊坐到台邊上自己的位置上去。從那個角落裡恰好可以看得見屏風後面的些許動靜。我看見那不小心露出來的木劍的劍柄。
這一聲,對另一邊坐著的石頭來說,如同雷鳴一般響亮。大哥手不經心的摸向自己的佩劍。一團黑影恰在此刻劃過他綳得緊緊的眼角,大哥全身一震,「卡」的一聲,寶劍半出,右腳踏下,半跪在了自己的坐位上。
「咱們再找找看有沒有好的調鳥師。」
仲昆就在那音樂的指揮下,揮動著木劍撲了上去。他現在的動作和剛才協和圓潤的招式判若兩人,象一團瘋狂舞動的黑影,一出手就是疾風驟雨般的連砍連殺狂抽亂刺,大哥的身形如一條青龍,在這團黑影中穿梭來去,他的長劍很少出手,反而被木劍壓得連劍光都看不到……兩個人的身形在小小的場地中央打起轉來,越轉越快,漸漸的已分不出彼此,只見黑光青光黑光青光交相閃爍……周圍的人背住了呼吸,因為空氣已被燥動得無法呼吸,人們移開視線,有的人吐了出來……
「啾啾,啾啾」青銅人在我的面前,欣喜的叫著,拍打著,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那表情,就象是被螞蝗叮了一口,二哥蒼白瘦削的臉上肌肉一縮,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二哥冷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一下就從頭冷到了腳。
我知道,我張開嘴很難看,在喝得大醉之後甚至可以說是猥瑣,但我的嘴還是不由自主的張大了。我肆無忌憚的看著流梳公主。我知道她是絕對不會往這邊看上一眼的。
「我我我……我我……」
現在好了,又了新歡了,哈哈哈哈……」
仲昆不是已經在祭祀的當晚,由召公親自監督燒毀了么?難道連機關人也有鬼魂?
琴弦「錚錚」的響了兩聲,仲昆往前一跨,大哥就在這個時候失聲叫了出來:「禽滑厲!」
「二……」
但這一次,他是被打敗了。一尊神被打敗,你會發現他全身都是窟窿。
「王,過兩個月要舉行郊祀大典,順便迎接咱們老大凱旋。各方的諸侯都要貢上最新的金銀寶物。這都是俗套,我知道。」
我的頭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連我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
我偷眼看看偃師。他極力的忍耐著,可嘴角還是在痙攣般的抽搐著。
「是啊,她是公主。」不知是不是意識到什麼,偃師的臉色一下暗淡下來。很好,我喜歡看。
在我身體里唯一不變的,是阿偃和流梳。他們的形象不會老化,因為我不知道他們老了是什麼樣子。我很想和他們一道老去,他們卻殘酷的在我的身體里保留著青春。
三個字,我用盡了我這輩子全部的感情和激動。
於是另外一股紅潮湧上了偃師的腦門。沒關係,我也喜歡這樣。我早就在想著這一天了。
二哥「呼哧呼哧」的喘了幾口氣,再一次用他的三角眼下死眼的盯著我。
「可是公主也喜歡你。」我打斷他的話說。「公主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她只喜歡你。因為你不同尋常。是,我市儈,你呢,你住在雲夢山上。你簡直就是一團雲,一團霧。公主喜歡這樣的。女孩子都喜歡。」我點點頭說,「你也能給公主快樂。從來沒有人能給公主快樂。你能。因為你聰明。你聰明得超越了時代。女孩子就喜歡這樣的。」
我也佩服我自己,因為事實將證明我對自己親愛的二哥的了解程度。
「你把那個東西給我弄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很快的說。
旁邊一叢竹林中,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疲倦的轉過眼去。那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似乎比熊還要高出一截。我渾身上下一激靈,爆出了一身冷汗,可馬上我又覺得輕鬆下來。
二哥忽然咯咯咯的象個母雞一樣笑了起來,聲音如同刮鍋底兒一樣刺耳,但我寧可他笑,因為通常他說的話比世上任何聲音都刺耳。
「那怎麼辦?」我不耐煩的問。
「……臣請大王即刻屏退妖邪,凡與周禮、正道、六藝不合之術、道、門,盡皆罷黜毀棄……今日木偶之製作,雖巧奪天工,然究其根本,甚不可取!且有殺將之罪,王法之下,絕無輕饒!」
大哥連連的喘息著喘息著,呼吸聲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可我卻看見他臉上那可怕的表情了。那張猙獰的臉上,恐懼將肌肉拉得變形、抽搐,而在九-九-藏-書此之上的,卻是驚訝!驚訝!驚訝!
我的脖子不由自主往下一縮。
傳說當然是假的。我大哥有時候也站起來割車兩旁來不及逃竄的敵軍的腦袋。
偃師的眼裡放出光來。
「只是國人平民,家道微寒,當然不入您二哥的法眼。」我喜笑顏開的等著看二哥的表情。
沒有動靜就是動靜。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二哥很欣賞的看著我惶恐的落下眼淚。他起碼欣賞了半個時辰,我的聲音都快沙啞了,他才冷笑著開了口。
今年冬天的最後一場雪,密密無聲的潑灑下來。我躺在小屋外的雪地上,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舒適和滿足。我很想就此舒服的睡去。我看來快要睡著了。我很欣喜的期待著夢境把我吞沒,就象彤雲把雲夢山吞沒一樣。
台下的諸侯百官中頓時響起一陣交頭結耳的聲音,可是,當仲昆邁著矯健的步子從屏風背後走出的時候,議論的聲音很快的低落下去了。
「有一個東西,能夠讓你一下直升九重天。」我說,「仲昆。」
這屋子從那以後我就沒有來過,可我現在已經不想走進去了。我默默的,靜靜的站在雪地里。大夫們說我不能在冷地久站。大夫們懂個屁。他們在乎的是我的身體,我在乎的是我能不能平靜的死去。我永遠也忘不了阿偃臨死前對我喊的那句話,可是我沒有聽到。我在夢裡在朝廷里在戰場上不止一次的回想起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可是我沒有他那麼聰明。
小屋已經很陳舊了。沒有人住的屋子都毀壞得快,可是奇怪,沒有靈魂住的肉體卻能長久的生存。當然我也已經很老了。摧毀我身體的是長年的奔波操勞,和征嵐劍那若有似無的寒氣。從成為右副執政、執政到成為征夷大將軍,我空白的歲月已過去了數十年。年月更迭,春去了會來,冬來了會去,小草會重新爬出地面,春日澤和雲夢澤會幹涸、潮濕,只有我,一年年的變老變干。
抓住我的手鬆開了。但我已經不用再撲上去。偃師的頭顱,咕嚕咕嚕的直滾到我的面前,就象很多年前,他從蘆葦中探出頭來一樣……這個小子,他在這裏只認識我。只有我能抱著他,只有我能閉上他的雙眼……
在秋日高高的天下,伴隨著流梳公主黃鶯出谷般的歌聲,仲昆舞出幾近完美的舞步。他輕鬆的舒展著自己的身軀,手臂輕揚,腳步輕點,在台上轉出一個、兩個、十個…
「不是調鳥師的問題。」偃師說,「鳥和松鼠是動物,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玩人類的遊戲的。更不可能學會舞劍。」
關於那一刻的記錄,《周本紀》上說,「王觀木戲于台。木戲作武舞,偶過將軍座。將軍拔劍半。」
二哥整個五官都扭曲了,我心花怒放。
「除非……」
「嘿嘿,二哥,您……」
我看見的是一張青銅的面具。
「用人!」
二哥圍著我轉,象是在打量自己的獵物,見到我笑,他楞了一下,臉上迅速青了。
我的心被刺得亂跳,不過反而鎮定下來了。索性去想待會兒把哪個奴隸拿來打死出氣。一想到我怕二哥,現在趴在地下的各個奴隸們心裏何嘗不是怕得發抖?我都想笑出來。我真的笑出來了。
「你不會?」
我看見一滴汗,慢慢的,慢慢的,從大哥的額角滑落。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我幸福的快要暈過去了。
「阿偃!」我口齒不清的喊了一聲。偃師被人狠狠的按著,卻始終望著我,他張嘴,說了句什麼……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召公轉頭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人群中「轟」然一聲,驚訝的禮節盡失的讚歎聲如波浪般橫掃了整個郊祀大典。一個木頭人!一個會動的木頭人!人們爭相擁擠著,想看一看這件看來不應該出現在世界上的東西,台下護衛的軍士們甚至失神到忘記了安撫秩序。
「嘩啦」一聲,一堆雪從高高的竹尖滑落,墜跌在我的面前。我從長久的回憶中驚醒,這才發現,原來我已經信步走到了小屋跟前。
「恩。恩!」偃師含笑著點頭,他一點也沒問起我當夜的不辭而別和這兩個月來的經歷。沒關係,我也根本不打算給他解釋。
沒有人知道他臉上表情的意義,除了我之外。但我此刻連自己的感覺都無法分辨。
「所以這是數十年來無可比擬的盛事。王一定會大喜,一定會。他一定會召見你,一定會的。如果你要求娶流梳公主……」
「大亦哉!畏山川之高俊!」他舉一扇子,又用力放下,提醒人們的注意,「古來有如征夷大將軍之威儀乎?戰必勝,攻必克。此次西狄一戰,略城擄民,開擴疆土三千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偃師的臉上突的變得通紅。他猶豫了半天,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說,「除非用人。」
兩排武士雄赳赳的從台上退下去,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這些武士,並不是大哥從西狄帶回來的,而是二哥的手下。他們在台上做張做勢的表演著大哥西狩大勝的場面,很是威風八面,台下的諸侯官吏們掌聲雷動歡聲如潮,台上的眾卿個個面如土色。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人敢去看一眼大哥的臉色。
「你說,你跟我說。」
「可是今年郊祀不會一樣。今年會是難忘的一年九九藏書。因為在郊祀大典上,將會出現一場不同尋常的,從來沒有過也許永遠也不會再有的特殊的舞蹈。這場舞由王的幼|女流梳公主親自領唱,而舞者嘛……」
「偃家?是哪一家?沒有聽說過。」
我斜眼看看召公。他正襟危坐在周王之前,笑吟吟的注視著場中的表演。今日他的職責是主持大典活躍氣氛,所以這個時候他就可以很自然的大聲說話。
大哥高大的身軀在那樣的高天下,顯得渺小無助。他在站起之前,連看了帷幕三次。帷幕中一點動靜都沒有。
在山下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可是真的面對他了,也不過就這麼回事。
得意,寫在二哥、周公的臉上,也悄悄的寫在我和召公的臉上。這個世界上太多得意的人。從前是我的大哥,如今他被自己架在爐火上烤,現在是我的二哥……我也得意。我怎麼不能得意。二哥說過,他會照顧我,會比大哥更好的關心我。二哥的榮辱,關係到我的榮辱,我的得意悄悄的跟隨著他的囂張,如同獵豹追蹤獵物一樣。
偃師的臉抽|動了一下,可是還是看著天邊。
「你的那些個玩意兒,是不是從那姓偃的小子那裡弄來的,恩?」
在場所有的喧鬧忽然低沉下去,因為一個不太大的聲音唱了起來。那是流梳公主。
大哥的臉色在日光下剎那間變得慘白。
仲昆就站在她身旁。當公主的歌聲唱起來的時候,機關人就開始舞蹈。他和著極其準確而飄逸的節拍,嬌小的公主身旁穿梭來往,公主清揚的歌聲劃過草原劃過水面,我象被打到,身子一歪半躺在冰冷的水中。我的意識迅速的陷於朦朧和混亂,只感到月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蒼白,公主的歌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出塵入雲,仲昆的身形也越來越飄忽不定……在徹底昏過去以前,我得出了一個決定和一個結論。
「阿偃!阿偃你在哪兒?」我倉皇的大叫起來,「仲昆……阿偃!阿偃!」
白光一閃,那白光劃出優美的曲線,和很多年前在雲夢澤中甩起的釣桿劃過的曲線一樣,在陽光底下留下長長的影子。
阿偃的話,我終於明白。他最後那一聲就是在告訴我這個秘密。他最終也沒有把他與流梳公主心愛的仲昆變成一個武者,而是把它留了下來。他交給我的,是用真正武士心臟做成的真正的戰士。阿偃是超越這個時代和這個國家的智者,他沒有敗在我的手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的計劃,可是他還是照我的話做了。他只是成全我這個朋友的心愿而已,就象最初他為我釣起第一條魚。
在上千雙眼睛的注視之下,我的二哥,大袖翩翩的趨身而上,熟練的拉開了仲昆胸腹的衣服,接著打開了腹腔的木板。
我屏住了呼吸屏住了全部的意識,我所能看清的一切也只有大哥的臉、大哥的臉、他的臉……
「很高興,是吧?還有樂的。」他連連冷笑著說,「索性我就上奏王,讓他把流梳公主嫁給那小子得了,嘿嘿,嘿嘿。那是哪一家的長子啊?」
領我上台的宮女慌慌張張的沒一點王家氣派,我不由自主的跟著慌亂起來。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離王那麼近的位置。我緊緊抓著袍腳,生怕一腳踩到,頭壓得很低,以至於差點撞上站在台邊主持大典的召公。
二哥的臉上同時變色。
在那個下午表演的,絕對是整個歷史上最完美燦爛的表演。
看著他一步步的走近,我的汗如同滾湯般的迅速濕透了數重衣服。
「一定會。」
二哥慢慢走到我的身後,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所以更加惶恐。
流梳公主!
我跟隨全體在場人的節奏,欣悅誠服的舞拜于地。前面由厚重帷幕重重包裹的天子台上輕輕的一響,我知道,剛剛提到的那位曾以巡天聞名天下,而切勢必聞名身後萬世的天子已經駕臨了。我知道,他不會露出臉來,自從化人不顧他苦苦勸阻,白日飛升之後,他再也沒有在天下萬民之前顯露過身影。我很懷疑他是已經放棄了一切,寧可孤單的躲在一邊打發時日,也不願放棄回憶與化人在一起逍遙的日子。這些老人們……
奴隸們慌亂的跪了下去。我心亂如麻,恨不得自己也跟著跪下。可是我不能。我只能彎腰低頭的站著,比趴在地下還難受。
「你想想看,這是多麼大的光榮和面子!從來都是大王的儀仗隊來完成的,我求我二哥,又求了周公,這才安排下來。你以為誰都可以上台表演的嗎?」
屏風後面,響起早已準備好的洪鐘大呂之聲,那是我再不能熟悉的曲調。我低著頭,心跟著音樂跳動著,等待著過門結束。
「咯咧咧」的一連串響,那個東西直起腰來,我後退一步,看見他轉過身來。
「你去看公主了?」
歌聲象輕輕吹向草原的春風,以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和力量,無形無質的向四方散去。其他的聲響剎那間被蕩滌得乾乾淨淨,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這一個聲音。
「禽滑厲!是你!是你!」我大聲喊道,「是不是你!你好!你好!你是來取回你的心的吧!好好好……!」
召公舞動著寬大的袖子,在台上賣力的來回穿梭。現在他又走到了周王面前,深深的伏下身子,用長時間的沉九_九_藏_書默低伏表達敬意。大家也只有跟著伏倒。過了好一陣兒,才聽見他朗聲說道:「左執政周公,右執政姜無壽,請為大王壽。」他爬在地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砰砰砰」的劇烈的跳動起來,跳得如此厲害讓我都誤以為我的心從來都沒有跳過。
「左右執政為賀大王高壽,及大將軍大勝助威,特請——為大王奉上希世之寶,前所未見,曠世僅有的舞偶,為大王舞一曲得勝兵舞。並請……」他轉過頭來,笑眯眯的望向我的對面,「少公主賜歌一曲,為大王助興。」
那個決定就是我要迎娶流梳公主,而那個結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已經被我推到了我自己的前面。
「仲昆!桐音!桐音!」
耳旁傳來咕咚一聲,我連看也不用看,就知道倒下去的是誰。只聽召公厲聲下令:「右執政與周公,指使人偶王前配劍,刺殺征夷大將軍,無禮甚!可速退!」
我的頭腦里「卟」的一聲,彷彿炸開來。我不記得我叫了一句什麼,但隨後召公射向我的那兩隻冰冷的眸子成了我終生擺脫不掉的惡夢。身旁的屏風被人粗暴的退倒,我看見偃師。奇怪的是,當我看見他被人推倒的時候,臉上卻還掛著他那永遠不變的冷靜的笑容。
經過我身旁的時候,我看見二哥嘴角的白沫和他臉上那無可置信的表情。我木著臉,一任他被人橫著拖下台階。
木劍是不會砍斷我鐵塔般強壯的大哥的。木劍已經裂成了四截,仲昆手中的劍在日光下發著寒森森的光。
從來沒有以如此的沉重的心情和如此堅定的決心跨上過雲夢山。這兩個月來,我變了很多,首先是,瘦了,也更黑了。站在偃師的身邊,我覺得自己形容枯槁,不堪一看。
大哥在自己的席上站了良久,終於「刷」的一聲抽出長劍,將劍鞘丟開,垂手走到場中。
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在大典上一定要公開的稱讚大哥的勝績,廣與臣下諸侯知曉,無論如何要保住朝廷的臉面。大哥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是不會認為這是公開的詆毀。但時間並不是此時。此刻全場的重心都在仲昆的表演上,除了台上的人,誰也不會聽到召公的說話。我真是佩服召公到五體投地,因為仲昆在這一瞬間會做的動作,我只跟他說過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迅速安定下來。
「你現在還什麼都不是,」我拍拍他的手說,「可是我早就勸過你。如果你早把你做的東西進奉給王,也許你早已進了宮,做起御用大官來,那就勉強可以說得了——可是你,哎。」
青銅人嚇了一跳,輕易的掙開我老弱的雙臂,接連向後退了幾步。他「啾啾」的咕嚕著,歪來歪去的看了我許久,終於轉過身去,一跳一跳的向竹林深處走去。天迅速的暗了下來,青銅人的身軀,只轉了幾轉,就消失不見了。
二哥沖我臉上唾了一口,往日溫文爾雅的右大臣風範一掃而光。我開始笑不出來了。
「阿偃……阿偃……是你么?」我佝僂著腰,慢慢的向那東西靠過去。
我象被人捅了一刀,頓時全身動彈不得。
「聽說你們最近經常見面,怎麼樣,公主還喜歡仲昆吧?」
我額頭上的汗,「噠」的一聲滴在青楠木地板上,彷彿迅速蒸騰起一股輕煙。
可是我的心卻越來越平和舒坦。
兩聲巨響,師曠的瞎眼一翻,手下放緩,場中的兩個身形徒的一頓,已是靜止下來。
歌聲和著我腦海中的一切迷茫困惑,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張大了嘴,喉頭中咕嚕的響著,指著仲昆背影的手也劇烈的顫抖著。
我突然變得坦坦然的。
仲昆在我面前停了下來,他歪著頭,死氣沉沉的青銅眼睛注視了我很久很久。忽然,從他的身軀里傳出一陣細碎的聲音,接著,仲昆的頭歪了歪,忽然以我熟悉的動作拍打拍打雙手,發出「啾」的一聲。
「二哥……二哥……」
「國人!怎麼會是國人!地位寒微之人,你竟敢隨便帶入春日澤王家獵園!你好大的膽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許我的回答會是我願意落在魔鬼的手裡。但這種答案說得出口嗎?我不怕哥哥生氣。我怕我自己承受不了這個答案。
「我不想……」
但我的大哥,仍然象塊石頭一樣杵在那裡。我甚至輕輕的笑了一下,因為我早料到會這樣。傳說大哥在征戰的時候,會一直坐在中軍車上,不管是打勝還是戰敗,中軍的車都只能向前不能向後。
機關人縱上半空,轉過身形,乾淨利落的將我的大哥從肩至腰,劈成了兩半。大哥的上半身直飛出去五六丈遠,端端正正的落在二哥的席前。
什麼也不能再說了。
我喘了半天氣,才倉皇的抬起頭,看不見那些卑微的奴隸,卻看見在河的對岸,公主的紅房子旁,同樣是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地上,一群霓衣流彩的宮娥們,圍著三個人……不,是兩個人一個傀儡,在舞動著,歌唱著。歌聲在微風習習的草原上傳出去很遠很遠……我痴痴的站著,直到那兩人中的一個,一個雲鬢高聳,黑髮及肩,穿著白菊花樣衣服的少女,從地下站起,亭亭玉立的站在場中。
周禮。沒有人可以在王前拔劍。
帷幕里說了什麼話,二哥和周公並排趴在地下https://read.99csw•com,連連叩首。事就這樣成了。
「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人造人。一個機關一個傀儡。一個能動,能跳,能舞蹈,卻又全是木棍皮革做成的舞者。仲昆。」
和我事先與偃師商量的一樣,仲昆舞著劍,隨著節拍,漸漸的靠向平台的右前方,也就是事先算好的大哥坐的位置。他的身體和劍都在靠近這個國家最孔武有力的人。那圈子捲起的風和劍氣,也漸漸的逼迫上去。坐在大哥身旁的五宰有點坐不住了。
果然,他說,「可惜呀,你也是去看戲的。公主沒你的份,本來就沒你的份兒……
人人都看見,那個機關人舞著劍跳過征夷大將軍的座位,將軍拔劍在手。
「我不會舞劍。我的鳥也不會。」
「你以為大王是什麼?是小女生嗎?大王威揚四海已經四十余年!前有化人帶他遊歷天堂,後有西王母帶他遊歷崑崙宮,什麼希罕舞蹈聲色沒有見過?你在他的郊祀大典表演嚶歌燕舞,大王看了笑都難得一笑!」
他湊近我的臉,惡恨恨的看著我的眼睛,「所以我要進貢最好的東西,老大吃了敗仗,我貢上最好的,也許永遠也沒人能進貢的寶物,這一下老大就要被壓下去了……老大被壓下去,對你有好處,對吧?你的哥哥裡頭,除了我,還有誰照顧你?」
偃師沒有看我。他楞楞的望著落日的方向。
仲昆!仲昆!仲昆!
那東西又動了動。竹林嘩嘩的響,雪大團大團的墜落下來,頓時將整個空地都籠罩在瀰漫的雪塵之中。
大典已經開始。
在周圍傳來的狂亂的尖叫聲中,我如釋重負的閉上了眼睛。
我故意把享受說成是消遣,是想氣一氣偃師。果然,他的臉馬上就白了。
一旦破開了口,偃師從來沒有說得過我的記錄。我很痞,這就足夠了。白雲是不會和泥巴較勁的。我知道偃師說不過我。而且這一次,我找住了他的軟肋。雖然我的小命還在別人手裡拽著,我卻已經在另一邊享受到把別人玩弄于股掌的快樂。很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對於這種快樂的嚮往,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賦。
大哥,我的大哥,已經是氣喘吁吁,站在當地,而仲昆,仍然如鐵塔一般的背對著大哥肅立著。
小屋。小屋。
我放鬆了口氣,輕描淡寫的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甚至可能超過化人大人帶給王的震撼。是的。王會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諸侯會目瞪口呆,百官會嚇得屁滾尿流。」
「可是,我不會。」
「是!是是!」
「不是!」
我佝僂著身軀,無意識的往河裡走。
我喜歡完美的計劃。
「沒有?」二哥哼的一聲,「老三……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我不討厭人騙我。但我不許你騙我。」他的聲音,和我的心一道,寒下去,寒下去……「你說,你是想落我手裡,還是想落在老大的手裡,恩?」
我的酒馬上變成一身的冷汗。
那個名字,就是砍下偃師頭顱的人的名字。
我說過了,那一天的天氣,天高雲淡。日光強烈,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在經過了戰亂的春夏,大周的天空終於明朗如昔。
我看了。而且自從我生下以來,還從來沒有如此認真的、一瞬不瞬的看過我的大哥。如果在那個時候,暴怒的大哥能看見在遠遠的角落裡有這樣一雙眼睛在幽幽的看著他,他也會禁不住打冷顫的吧!還好他沒有。他依舊坐得筆挺,彷彿坦坦然的坐在周王之下。
「可惜呀。」我只是長嘆著說。
「你當然不想。我知道你不想。可是現在說這些有用嗎?你喜歡公主吧?」
「除非?除非什麼?」
…無數個圓潤的圈子。他整個人都被自己轉出的圈子包圍起來。那種協調的、綿綿不絕的圈子象無數圈同心光圈。光圈在擴張、在放大,彷彿太陽落到了場中,漸漸的無法逼視,人們難耐的轉過臉去,只聽見木劍破空之聲如風聲刮耳,而且越來越大。
「右執政與周公,日與奸吝小人、鬼魅邪術之人鬼混,而至於心神動搖,悖亂至此,」召公收起了剛才愉悅放縱的表情,變得凜然不可侵犯,莊重的坐在王前,侃侃而談,「國家自化人大人東歸以來,世風日下,朝廷日非,此皆……」
「二哥……二哥……」
「下個月,王就要郊祀,那是一年中最重大的日子,各方的諸侯都會雲集都城,參加這盛會。盛會上會展出各地送來的貢品,無非是什麼生絹啦,苞茅啦,地瓜啦,每年都見的土特產,一點新意都沒有。王看煩了,連送的人都送煩了。」
「只有你,阿偃。普天之下只有你做得到。以大周今日的國力,王如果聽到西狄三十六國同時大舉入侵的消息,也會一笑置之。只有你和你的仲昆能讓王感到新奇,驚訝,感到世界之奇妙。你不知道,生活在明堂宮裡的人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消遣了。」
他的臉,話,已經模糊不可分辨。我的意識過份投入,以至於現在在日光的毒曬下已經昏昏然了。我只聽見召公府的武士們往來奔走,維護本已大亂的秩序,一桿桿長槍逼得諸侯和文武百官個個低頭股慄不已。
「當——叮——」
「聽說……你們在春日河的河岸,還用一個真人大小的傀儡給公主表演?」
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大哥的臉九九藏書色變了。
「等著瞧!老大說話就要從西狄回來……這會說是勝了,其實是敗仗,正沒地兒找出氣呢……嘿嘿,嘿嘿!」
「為什麼要仲昆練劍?」偃師不解的問過我。
「我就要那個東西。那是至寶。在那一天以前,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我要得到那個東西。」
我沒有你那麼聰明啊,阿偃。
「別騙我,我都知道。」二哥根本就不相信我倉皇的回答,「我的人看見了。」
早已準備好的武士們一擁而上,將我那已經癱軟的二哥和周公連拖帶拽架了起來。
不過當時我已經不知道了。我緊緊的抱住偃師的頭,蜷縮在台上。那頭顱迅速的冰冷下去,我的手腳、四肢、內臟、全身……都跟著麻木、凍結,別人來往奔走,我卻失去了意識,成為太陽底下一塊永不化開的冰塊。
「你做事大胆!你混帳!你……你小子還把大哥的征嵐劍拔|出|來玩過吧?你不要小命了!你以為,我拿你沒辦法,老大會放過你!誰動那把劍,誰就是死罪,那是王的賜劍!等到老大死了,劍還是要交回去的,那是御用的寶劍!」
二哥很快的看了我一眼,確信我已經聽懂了,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象一隻捉弄完耗子的貓,一步一搖的走開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象從前安慰他一樣。「這不是什麼大事。反正那些俘虜都要死,讓他們的心臟能夠與不老不死的機關人一道活下去,對他們來說何嘗不是樂事?放心……放心……」 「大周天子代天巡幸文武德配威加四海懷柔八方,」傳來了召公中氣十足的頌詠,把我從深深的回憶中拉回來,「狄、夷、羌、笏、狨無不賓服,自文武以下,曠古未有!」
「可惜?」
於是,在那個天氣很好的日子里,我失去了一生中最珍貴的三件寶物。那三件寶物,曾經在一個月光清潔的晚上,在草原的河邊,給我跳了終生難忘的舞蹈。
我看見公主,立在月亮地里。但月光是照不亮她的。是她照亮了四周。從她那漆黑的怒發上閃爍出的光芒,在黑沉沉的河裡盪起一道又一道的光的波浪。她的白菊花的衣裙,在夜色下發著寒森森的光彩。她那雪白的小手吸引了我的每一道目光。我幾乎零亂了。
我又爆出一身冷汗來。
「是啊,」我很驚訝的看著他,「你不會不知道她是公主吧?」
我很久都沒有去雲夢澤和春日澤了。我把自己關在一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地方。等我積攢起勇氣去那裡的時候,六月已經過去,秋天的金黃已經布滿大地。
和聲音一起斷掉的,還有我大哥的身軀。
偃師沉默了。這是他從未見識過的世界。他在雲夢山上可以呼風喚雨,可是在這人間,如果我的奴隸不跑死幾十個,他連一個配件都不能及時拿到手。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再一次想。
仲昆!
然後我看見,在我對面的屏風後面,幾個纖細的身影隱隱晃動。我的心一縮:流梳公主到了。我不由得轉過去看自己的身後。阿偃的身形,我看不見,可是我能想見他的激動。阿偃……我心裏忽的一動,可是已經晚了。
仲昆在歌聲響起的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木劍。他劃出一個優雅的姿勢,騰身而起,劍鋒直指蒼穹,又擁身而下,在場中緩緩的劃了個圓圈。這個圈子劃得並不急,可是那支木劍飄飄的,竟然漸漸發出了低沉的嗡鳴聲。
「還不晚。」我看著天邊的紅霞,說。紅霞的下面就是春日澤。
「她是公主。公主的意思就是天子嫁女,公爵以上主婚。連主婚的都是公爵。」我蔑了他一眼,「你是什麼?」
偃師容光煥發。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變化這麼大。這一次甚至比上次還要明顯的變化。兩個月來,他們倆幽會的次數越來越多,通常情況下都是在月光下,和著仲昆的舞步唱歌流連。我很清楚。被我派去,然後回來被我打死的奴隸已經超過十人。
「你居然去看公主。你好大胆。」
「用人的心……用人心做機關人的心……人心裏的一切技能、力量和堅韌……都能在機關人的身體里發揮出來……如果要舞劍……」偃師被自己的話嚇到了。他的話都開始語無倫次,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我心裏死一般的靜寂,甚至可以說,象河裡的石頭一樣漸漸的堅硬冰冷起來。
然後我就看見了大哥。幾個月不見,大哥更黑了,更瘦了。國人都知道他打了大勝仗,只有少數的人知道其實是敗得狼狽不堪。所以人人都可以望著他笑,望著他流露出崇拜的眼神,甚至跟他拉近乎,說恭賀大捷威加海內之類的套話,我不能。我知道要是看大哥的眼神稍有不對,他可能就會把我眼珠子摳出去。我盡量彎下腰,讓大哥以為我是在行禮而沒有看他。故意不看他,也是要掉腦袋的。
「為賀王千壽,征夷大將軍請為陛下前拔劍,與伶偶同舞。」召公拖長了嗓子,聲音如利箭一樣射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裏。
沒有旁的人聽得到,二哥「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仲昆的配劍。為了給大王表演,仲昆已經習武了。
對面屏風裡,另一條影子倒了下去。那是流梳公主。
一股紅潮直衝上偃師的腦門。我就知道會這樣。
「恩……可是——」
全場「噢」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