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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冰上海

2004-冰上海

實施計劃早已經在電腦里演習過多次了:機器工程隊下水,把推進器綁在錚柱上,挖松柱子四周的地基,然後推進器點火——就這麼簡單。不過在實際施工時,還是出現了一件我們意料之外的事情。
於是又回到原來的問題了——冰星上的大溫泉里會否有什麼危險?我們開始逐一排查。
我發現我的隊員們有些沮喪,那些樣品可是這些天來大家的心血。「找到他們的指揮部了么?」我問。
這更讓我們增添了一絲罪惡感,拆掉史前文明遺迹和偷礦石是完全不同的罪過。阿斯塔特還發現,這個神秘的工程所製造的副產品氧氣,對已經被冰封的阿托姆而言非常重要——失去植被保護的行星已經沒有了造氧能力,而活躍在冰上川的皇帝陛下所管轄的文明,顯然還不懂得環保學說。可惜了,如此偉大的工程現在只能庇佑那四億隻水母,還有那些可惡的阿姆託人。但如果我們搬走錚柱,絕對就會導致整個史前海底工程停止運轉,也許阿托姆皇帝陛下的子孫後代也許等不到行星衝出星系就會缺氧而死。
是軍隊,阿姆托軍隊。
總而言之,我們認為皇帝陛下正在率領他的數千萬大軍蹈海自殺。不過皇帝似乎並不知道所謂的「他神」們的擔憂,在第一支先遣船隊出發的時候,陛下站在一座冰砌的高台上冒著凜冽的寒風,發表了戰前動員:「伊斯瑪姆托亞創國七百五十一年,歷代明君上承諸神之諭,下察萬民之心,強國富民開疆闢土成就萬代偉業,此乃吾等之福也。吾幸為諸神欽命之子,不敢片刻背負天恩。今日起兵奇襲薩斯基瑪姆托亞,定可消除三百年來薩族侵擾之害。彼國昏君無道上下奢靡,雖有安洋天險,怎奈吾軍神祗庇佑軍民一心……」
是的,我們下方的海域已經完全變成了紫色,數不清的水母漂浮在水面上,而探測器告訴我們,水面下的區域也都被水母填滿了。我們的機器人就被這些水母用它們的身軀死死壓在海底,再也上不來了。
我們在這個寒冷的星球上已經停留了一個月,基本上搞清楚了阿姆託人的情況。鄂斯瑪——阿姆託人是這麼稱呼他們的星球的——是一顆冰星,據星礦學高材生阿斯塔特說,這顆行星原本氣候溫暖物種繁盛,卻在幾萬年前偏移了自己的軌道,繞著圈子漸漸遠離自己的恆星,鄂斯瑪的大海變成了冰川,僅有的幾塊陸地也被厚厚的冰原包裹著。如此寒冷的環境,居然也能孕育出智慧,確實令人驚嘆。只不過,這個文明的幼蕾終將會夭折,阿姆託人還處於冷兵器時代,而按照鄂斯瑪的逃逸速度,再過兩千年這顆行星就會飛出星系,成為一個巨大的流浪者。失去恆星的關照,生命又怎能存留下來?
所以我沒法原諒自己。
海底湍流或者漩渦——安洋平和得很,沒有這些可怕的陷阱,就象我們形容的,這片大海是一個魚缸,雖然大,卻波瀾不驚。
我突然發現我們這些人中,阿斯塔特比我還適合當官,以前怎麼沒發現他有這個優點?
或者說,壞人的風格。
飛船打開貨艙入口,讓負責收集球體的機器人返航,然後繼續停在那裡等待著水下施工隊。
礦藏守衛者——還沒發現。不過我們對這一點倒是有些擔心,和這恆溫海洋一樣,高純度的錚礦大量聚集,實在不像是自然造化。雖然安洋里最大的活物也就是一米長的水母——據艾探測這些水母屬於硅基生命,總數超過四億——但說不定會有阿托姆機器戰士埋伏在礦區附近。
「是不是生物作用。」瓦里安特問。
「你難道不明白么我親愛的哈里斯特艦長?」阿斯塔特鼓起眼睛瞪著我。「這絕對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地熱?不可能,海底有冰層。太陽能?恆星的光芒照到這裏還不如管委會的慰問狀暖人心。沒有熱源,你們明白么?整個海洋,面積3721.7849297萬平方公里的海洋,只要是水分子,都保持在零上五度!」
神秘球體沒有出現在任何報道中。
那些水母瘋了。
「十萬漁夫已徵召完畢,正加緊趕製船隻……」武將乙探出身子剛說了半句,就成了大祭九-九-藏-書師的追隨者。然後帥帳里的人們陷入了沉默。
「我反對,艾反對,二比三。」我的口氣不太好。「執行任務。」
「此次陛下親征,適逢他神降世吉兆,已然昭顯我軍必將一擊攻成!」大臣甲佝僂著身子上前說道。這讓我們又發現一個有趣的細節,阿姆託人行彎腰禮的時候,頭頂的天眼能透過皮帽子的眼孔看著對方,就是不曉得能看到何等景象。
阿姆托的溫差很大,從攝氏零下十幾度到零下七十幾度,一天九變。這裏隨時起風,起風就降溫,風停了就會「暖和」不少。但無論如何不應該還有海洋存在的。阿斯塔特對這個問題很是痴迷,這些天總是開著小飛船,帶上各種探測儀器在海上滿世界亂轉。
「還是在高一點吧,如果這些傢伙真能做出這麼大的魚缸,搞不齊還有什麼本事。」阿斯塔特建議。
「他們應該明白我們的意思是不願意,否則我們根本就不需要發什麼情況報告。」艾皺起眉頭。「這件事情我下不了手,誰知道後果怎樣。」
管委會把錚柱加工成晶圓,賣了七百億。這件事情轟動一時。這些來自阿托姆的儲存器質量非常好,人們在使用中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如果說它們曾經記載過什麼,也早被抹除得乾乾淨淨。沒有人再提起阿托姆,這隻不過是人類擴張過程中的一件很小的事情罷了,除了價值七百億的頂級礦石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但它卻改變了我的一生,至今我都不敢抬頭仰望星空,不敢去海邊,不敢觀看有關水母的任何節目。
「誰能為吾解憂?」皇帝直起身子問眾大臣。
2
「各就各位,一級戰鬥準備。」我一邊吩咐一邊琢磨,我們沒做什麼得罪阿姆託人的事情啊。「爬升到一千米,再釋放五百個監視器。」
艾用力搖頭。「海洋里生物倒是不少,但沒發現什麼異常。除非是深海里藏著什麼我還沒找到。」
天啊,全都停滯了。
在阿姆託人看來,我們就是神——電腦破譯了他們那種尖銳的語言,施放在基地附近阿姆託人村落里的監聽器很有效,我們被他們稱作「介介吉亦阿佳」,意思是「他神」——因為我們的形體和阿姆託人所信仰的創始神或者冰神都不一樣。看來村落的祭師很有創造力,居然用這麼個很有趣的稱呼來維護他們的神靈體系。只是他們為什麼不把我們當作魔鬼呢?這個問題很讓我們迷惑。
探險隊不得干預文明社會,這是鐵的紀律。我們當然不會理睬大祭師在下面裝神弄鬼做法事——就算可以干預文明,那個一口尖牙的皇帝也很討人嫌,不對他做點什麼就算他走運了。我指揮飛船飛到安洋的中心地帶,臨時基地沒法呆了。這個星球透著一股子邪氣,還是趕緊弄走礦石回家的好。
我們靜靜地站在大屏幕前,屏息注視著海面上空落花繽紛的凄美場面。所有的操作由電腦控制,無需我們費心。這一刻我們只是觀眾。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是什麼,只曉得自己一點也不興奮。
「也許是阿姆託人乾的。」我托著下巴。「也不可能,除了打漁,沒看出阿姆託人有親水情結啊。做這麼大個魚缸,連地球人都辦不到,也毫無意義。」
這是一幕奇觀,冰神的詛咒沿著潔白的水母之塔朝下蔓延,湛藍的海洋以高塔為中心在我們眼前泛出一圈白色,那白色的邊緣不斷擴展,將水下的一切生命和靈魂封存在晶瑩璀璨的透明結構里。
「它們回不來了。」阿斯塔特突然悶聲說道。
3
我們的基地就建在剎什海邊。在阿姆托話里,這片星球上唯一的水域被稱作「居吉亞比」,意思是「安洋」。不過來自中國的艾堅持「剎什海」這個名字。作為行星的發現者,探險隊擁有命名權,不過僅限於無文明行星。反正我們也沒辦法用女高音C發出「居吉亞比」,剎什海就剎什海好了。真搞不懂阿姆託人的腹部發聲器是怎麼長的,比汽笛還要生猛。而比起阿姆託人說話方式更加古怪的事情就是——剎什海為什麼不結冰?
阿斯塔特後來進入了管委會,終於成為掌權者之一,據說他政九九藏書績卓然。
見鬼了,我猛然從指揮席上站起身。「起飛!」他們不會是來攻打「他神」的吧?
「注意一下你的言辭。」我咳嗽一下。
「管委會的回復收到了。」
「如果你脫下頭盔,讓他們看到你只有兩隻眼睛,那你就會當作魔鬼被曬死了。」我笑了笑說。
安洋的主人!我看著水母之塔,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天吶!如此廣袤的海洋里,只有水母!這種單一的生態只能在一種環境里呈現——城市!我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半天也沒能勇氣講出來,只覺得自己突然失去了呼吸的能力。我轉頭看看其他人,卻也都是一臉驚惶。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冰壁上看到了壁畫。壁畫的顏料才滲入冰面下一點點,可見是不久前的作品。阿姆託人不知道是怎麼配置顏料的,他們的壁畫時間越久,就會滲入冰層越深——這個特點是醫生艾發現的,探險隊五個成員里,只有他喜歡美術。不過雖然我們並不太懂藝術,卻也被壁畫那粗狂簡潔的筆法所震撼。阿姆託人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外來者個個高壯雄偉。「他們很敬畏我們這些神呢!」瓦里安特喃喃說道。
「這是我們的畫像!」主舵手瓦里安特的聲音里抑制不住驚喜。
「陛下,他神並非冰神,恐無此等法力……」大祭師的聲調頓時低了半截。
這些天海邊多了許多船,或者說是用吹氣皮囊綁在一起的巨大皮筏子,裝上留好槳口的冰質擋板,樣子看上去倒還不賴。那些初學乍練的水手們正每日加緊練習划船技術,不過我們懷疑這支新成立的海軍能經得起安洋的考驗。阿托姆唯一的海洋基本上可以說風平浪靜,不過超過兩萬公里的航程似乎絕非人力所能克服的。
「艦長。」迪斯卡福瑞的聲音從通話器里傳出。
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是小偷,我們的目的是要偷走阿姆託人的寶物,儘管他們並不懂得這寶物的價值。或許他們的文明根本發展不到那個階段,或許他們即使將來能夠延續文明,也不會擁有和人類文明一樣的模式。被人類稱作信息技術新紀元材料的的錚,對他們而言可能只是某種沉重的石料,將來可以用來做成房基,或者鎚子,或者錢幣什麼的——而目前他們只能在近海打漁,藏在剎什海中央海域深處的錚,對他們來說壓根就不存在。但我們畢竟是小偷,好像任何文明都不會存在偷神這一說法。而要從一個將死的人的家裡偷東西,這種行為更偏向魔鬼的風格。
問題很嚴重,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許可權。於是我們向管委會發了封信請求指示。
「等一下!」艾喊住大家,他已經滿臉是淚。
這個問題,已經根本沒必要問出來了。
「我們再帶幾個球體回去留作紀念。阿姆托是廢掉了,但過去的那個文明還是值得人類紀念的。」他慢慢地說。
6
那一年我才七十歲,卻已經是「亞博」號太空船的艦長了。能當上太空探險隊的首領絕非易事,許多人都說我很了不起也很幸運,進而對我首航后就宣布退役很不理解。很少有人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後悔,如果當初換作一個經驗豐富的艦長,就不會鑄成那個大錯了。那個錯誤我沒對任何人說起過,管委會這些年也一直保持著沉默——對於管委會委員們來說,資源是最重要的,利潤是最最重要的。
「把耶禹易斯基姆帶回來。」陛下瞅著手中的試管,咧嘴一笑——也許是笑,我們不敢肯定——露出滿口尖銳的細牙。
「看吶!」瓦里安特顫聲指著屏幕。
「阿斯塔特?」
輻射——沒有明顯的重元素輻射源。下面的水域深處只有錚礦反應,儲量足有七十噸,而且是純度極高的錚晶元礦。按照阿斯塔特的說法,搬上來就可以直接加工成電腦數據儲存器。我們賺大了,按出發的行情計算,這批貨至少能值五百億。
整個錚柱柱體上附滿了水母,在飛升的過程中它們不斷跌落下來。水母很輕,在空中無力地揮舞著觸手,很快被寒風凝固成近乎白色的冰封標本,緩緩飄蕩降落。
在我們下方,海面變高了——水母九-九-藏-書層層疊疊壘起來,終於超過了水面,構成了一個由水母身軀組成的平台。平台越升越高,變成了一座塔,塔頂的水母們將觸手伸得筆直,指著錚柱飛離的方向。一陣風掠過,這些弱小的生靈就變成了雕塑,讓它們保持著這個絕望的姿勢。海面下的水母人不屈不撓地繼續上涌,以驚人的速度將高塔托起,彷彿這樣就可以追上已消失在雲端的錚柱。如果是在平日,越來越重的冰塔很快就會壓垮水下那血肉組成的基座,但現在錚柱已被我們拔去,一直保佑著安洋的恆溫系統熄火了,非自然的溫暖失去了根源,所有的一切便迅速在寒冷的咒語下變成了僵硬的固體。
我們沒有能力拯救阿姆托文明。鄂斯瑪這樣怪異的運動,是因為曾遭受過一次巨流星擦身撞撞,雖然沒有被直接撞飛甚至撞裂,但已被突然而來的魯莽舞伴帶得偏離了舞池。如果要回到原有的軌道,就必須再施加一次精心計算過力道的撞擊。我們只是一艘探險船,船上的星炮最大功率也只能擊碎一顆直徑三公里的隕石。再說就算我們有這本事,誰又能知道已經適應嚴寒的阿姆託人是否能經受再次撞擊,又是否會被溫暖的氣候扼殺?
「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對他慘然一笑,然後掉頭就走。
回到故鄉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了一份辭職信申請退役,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的隊員們。我返還了那一大筆獎金,謝絕了慶功宴,謝絕了一切公開活動。為了躲開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和熱情的求婚女郎,我更名改姓隱居起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阿姆托的大人物,真的是大人物——伊斯瑪姆托亞帝國皇帝陛下和他的文武大臣們都在這帳子里呢。我被他們尖利的對話聲弄得毛骨悚然,把聲音打到最低仍然有一種牙齒在矬子上蹭的感覺,好半天才搞清楚這些人的身份關係。皇帝衣著還是很簡樸的,至少沒有穿金戴銀。不過艾提醒我注意陛下的皮襖,那灰白色繡花的襖子好像是用阿姆託人的皮縫製的。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然後對艾怒目而視。
無數的水母集合起來,更多的水母正從其他海域朝這裏趕來。我們能夠從水下機器人傳來的畫面中看到它們——到處都是水母,急速地扭擺著觸手游向機器人,用它們的頭撞擊著來自異星的合金結構怪物。它們將機器施工隊包圍住,發起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整個水下戰場聽不到一聲吶喊,只有密集的氣泡碎裂聲。淡紫色的水母們衝上來,彈回去,又衝上來。可惜它們柔弱的身體不能對機器人造成任何傷害,它們的撞擊對機器人來說猶如和風拂面。點火了,推進器的噴口閃出炫目的光芒,錚柱在的巨大推力下漸漸升起,輕而易舉地闖過水母大軍那不堪一擊的包圍圈。錚柱衝出水面騰空而起的那一刻,我們看到掀起的巨浪間至少有數千隻水母的殘骸四下飛濺。而他們破碎的軀殼裡流出的淡紫色液體,竟然讓附近的海面改變了顏色。
「行情暴漲,儘快完成任務返航,期待你們勝利歸來!」我把回復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大家。
我本來可以行使艦長的權力否決行動方案的,不過那樣我必將受到管委會的懲罰,然後會有別的飛船完成任務。但當時,我確實可以制止慘劇的發生。
「……」大祭師的腦袋快彎到地上了。「恕臣無能。」
「只要越過安洋,就可以給薩斯基瑪姆托亞人一個驚喜了。」皇帝陛下說。現在我們已經能夠分辨出他們的嗓音區別了——女高音A和女高音C之間還是有著很大的變化空間的。
「撤!」我嘎聲說道。飛船應聲而起,迅速穿破雲層進入烏黑的外空間,然後轉變航向,很快找到正靜靜呆在近地軌道上的錚柱,裝貨,返航。
最近的幾次會議上,探險隊成員們都為了這個問題而爭吵不休,是很認真的那種吵架,沒有人能面對一個瀕死的文明無動於衷。「我們不是神,我們做不到。」我告訴大家,也是在安慰自己。「別跟他們發生接觸,我們的目的是礦石。」我警告他們。
1
那些鈔票上是否血跡斑斑?誰又會在乎呢!
我們的形跡當然不https://read.99csw.com可能逃脫當地土著的眼睛。阿姆託人有三隻眼,兩隻長在臉上,一隻長在頭頂。醫師艾認為,可能阿姆託人是從某種陸生動物演化來的,那種動物可能曾有一種飛禽類天敵,頭頂上的眼睛就是用來放哨的——和另兩隻眼睛不同,天眼沒有眼瞼,始終睜著,而且只對遠處的移動物體有反應。自然造化真是神奇。
待等待回信的這段時間,我們一直關注著阿托姆大軍的動靜。
渾身癱軟的大祭師趴在帳中,聆聽著皇帝的旨意。
「不幹這份差使,回去就麻煩大了。」瓦里安特低聲說。
「大祭師能否請下他神助吾軍冰封安洋?」陛下的右手把玩著一根本屬於我們的鈦鋼試管,試管在他的七個手指間翻來繞去,動作倒是相當純熟。
我的心裏並不願意挖走錚柱,那是值得敬仰的文明奇迹,雖然文明已經消亡,我們作為智慧同類也實在沒有理由從這海底聖殿竊走任何物事。不過我估計管委會應該想不到這些道德範疇的問題,錚柱對他們而言恐怕只不過是一大塊價值連城的優質原材料。
5
儀式上我們沒有發現可憐的大祭師的身影——現在已經被皇帝陛下穿在身上了。
我們從飛船餐廳趕到指揮艙。顯示屏上正現場直播呢,四百多個微型高空攝像器把信號傳到我們眼前。乖乖!我倒吸一口涼氣。阿姆託人人口還真不少。
「那就拿你祭旗好了。」陛下揮了揮左手。
「眾神來到人間,給我們帶來希望,但他們只願作為過客,又從我們的天眼裡消失,彷彿凡塵中最聖潔的冰,對他們而言都是污穢的。」我躺在床上,念著大祭師的遺言,很像是詩,至少電腦翻譯成了現在這個格式,可惜我不懂詩也不喜歡這幾句話,也許是大祭師就這水平吧。我實在很討厭阿姆託人,我知道人類歷史時期曾發生過比穿人皮衣服更獸|性的事情,但親眼所見的感受到的衝擊畢竟比翻閱歷史要大得多。難怪這個文明不會長命,我想。
紫色的水母組成的高塔,艾那瞪得溜圓的滿是淚水的黑色眼睛,成了我夢中交替出現的兩個畫面,一直伴隨著我的生活。最優秀的心理醫生也沒法消除這兩個畫面。
「艦長!大事情!」負責監聽的導航員迪斯卡福瑞跑來說。「阿姆託人大遊行!」
我們不是星際生物考察組,也不是文明公使團,吸引我們在鄂斯瑪降落的,是計算機接43俄收到了剎什海下面強烈的錚礦反應。
阿姆託人的帥帳是用動物皮毛縫製的,兩層獸皮之間填滿了毛線織物,我們發射了十多隻窺針才掌握好到力道,總算是能看見帳內的情景了。可惜那些探針是沒法回收了,不知道以後會否引起麻煩。
「大祭師能否請下冰神降世?」陛下問。
作為一個艦長,我知道每個星球總會有一些違反常理的怪事情,更何況阿姆托本身就很古怪。從沒聽人說起過行星往外逃跑的,結果就讓咱們遇上了,還有什麼怪事出現在這裏也很正常。我這樣勸慰阿斯塔特——不勸一下是不行了,四十多歲的小夥子,急得兩眼全是血絲,真可憐。「你只要告訴咱們,該怎麼下水把礦石弄上來最快最安全就可以了。」
這幾天很無聊,探測機器人下水無數次了,沒發現海底有什麼武器系統。機器人每次下水都會引起水母們一陣騷亂,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我們只等著管委會的回復一到就可以回家了——空著手,或者滿載而歸。
這就是阿姆托皇帝夢寐以求的奇迹,卻經我們罪惡的手變成了現實。過不了多久,阿姆託大軍就能穿過變成冰川的安洋,在我們所未曾探訪過的某個地方擺開戰場進行廝殺。那一千三百萬士兵的血肉所匯聚成的毀滅力量,究竟會給遠方的國度帶來多大的傷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位殘暴的阿姆托皇帝,可以談笑間剝下人皮,可以用冠冕堂皇的名義指揮屠殺掠奪,但他還是遠遠比不上我們。我們拔走了錚柱,不僅將安洋變作冰川,不僅憑空造就了一座高達一千米的巨大靈塔,我們還在最短的時間里殺死了四億隻水母,也將整個阿姆托生命圈的末日推近到了眼前。是的,我們討厭阿姆託人https://read.99csw.com,所以我們可以故意忽略錚柱對阿姆托生命圈的重要性,但這些水母的絕望掙扎,卻讓我們無比震撼。它們原本是這海洋里唯一的主人,過著平靜的生活,是我們毀滅了一切。
白皚皚的冰原大陸如今已變了顏色,數不清的阿姆託人擺出個鋪天蓋地的陣勢,正向大海這邊進發。在分畫面上能看見這些穿著厚厚皮甲的冰原侏儒,以及他們手中刺槍上的寒光。
根據阿斯塔特的探測分析,我們目前愈發傾向於阿托姆存在一個高度發達的史前文明,那些剝人皮做大旗的野蠻人是不可能製造這些奇迹的——我們的目標靜靜躺在深達4327.5米的海底,呈八角星立柱狀聳立在冰基上,以錚柱為中心向外輻射狀排列著將近兩億個結構不明的硅質球體。海水恆溫的謎底也被揭開了——史前文明把安洋變成了一個大微波爐,那些球體讓所轄區域的海水保持溫暖,而能源是水。要維持這樣大的供熱工程需要難以想象的能量,以我們的智慧只能想到一個方法,就是將水分解成氫和氧,然後製造氫元素聚變反應來解決能源供給,這也符合就地取材的原則。那些球體不光是微波站,更可能裝有整套微型的反應堆。我們能夠猜出答案,卻做不到,人類的技術水平還做不到。整個工程設計之宏大完美令人讚歎,而微波輻射居然嚴格控制在水域之內,聚變反應也沒有一絲輻射外泄。可以肯定,阿托姆史前文明的科技水平比人類先進不少。
永遠不能。
強烈磁場——沒有發現。
「他神顯聖絕非尋常,請其襄助吾軍未必不可成。」皇帝拖長了嗓子。「吾尚缺一戰袍,背甲暫待大祭師獻忠。」
我們坐到屏幕前,開始收看阿姆托有史以來第一次大型軍事活動現場直播節目——這感覺很奇妙。
這段時間里大家都沒有說話,我也一樣,只想趕快做完例行程序躲進冬眠艙。
4
大祭師被士兵拖出帳外時肚皮急速起伏,雖說我們關小了音響,卻仍被這個可憐的傢伙的尖叫吵得不寒而慄。屏幕上滑過一連串字元,不過我們都沒什麼心思看那些廢話,倒是覺得阿姆托皇帝還真有點皇帝的氣勢。
瓦里安特和迪斯卡福瑞不知所終。
「這是一個大冰盆里的大溫水池。」阿斯塔特如此形容。「海底都是冰,海水溫度卻保持在零上五度左右。簡直莫名其妙!」
「不要同聲語音翻譯,還是在畫面上打字幕吧。」我說,電腦的聲音都聽膩了。
還真是用人皮做衣服。我們在飛船裏面面相覷,這些野蠻人太可怕了。
我們在安全高度掛著,看著下麵灰蒙蒙的一大片——統計數字說是一千三百萬阿姆托士兵,密密麻麻沿著海岸線排開。而我們的臨時基地里那些沒來得及帶走的儀器和採集到的樣品,應該正被呈給大人物們鑒別吧,不曉得會被他們當成神跡還是妖物?
「沒聽說過什麼文明會庇佑新一代文明的,再說阿姆託人也看不出有什麼值得保護的——他們不正在找死么。」迪斯卡福瑞咧嘴一笑。「阿姆托行星整個就是一飛行大棺材,其實我們是在盜墓,只不過沒那個耐心等著棺材里的人氣絕罷了。大家也聽見了,行情暴漲!」
我翻身下床,沿著甬道朝指揮艙走去,突然覺著自己有些心慌氣短,不禁停住腳深呼吸。
「說。」我心想莫非那位比我還無聊的皇帝又有新花樣了。
阿托姆人似乎對溫水很是恐懼,艾猜測海水會燙傷他們的皮膚。不過我覺得這個理論說不通,紅外線探測反應阿姆託人的體溫維持在零上二度左右,五度的水怕是燙不壞可以做成衣服的皮膚的。這又是一個謎。我們又不能抓一個阿姆託人上來做解剖試驗,他們雖然很野蠻,好歹是智慧生物,應該受到尊重。
「可以開始監聽了。」迪斯卡福瑞豎起拇指。
作者:呼呼
「看節目。」我咬牙說。
「爬升到三千米。」我從善如流。這邪門星球!
我看看艾。
有害生物——這個問題也不存在。反正下水的是機器人,對於飛船上的生物隔離系統我們還是很有信心的。
「那是它們的血液。」艾喃喃自語。
但我還是不如艾——他自殺了。我沒有自殺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