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潛入貴陽-1
出租汽車駛入隧道,投在窗戶上的陰影讓雷宇想到了機場的那扇門,多少有些不舒服。他打開資料袋。裏面有一張貴陽市地圖,一份健康跟蹤說明書,一套包括洗浴理髮餐飲住宿電影的貴陽生活優惠券,以及一把摺疊雨傘。
「人」的快|感,無非如此。雷宇在狼吞虎咽中,頓有所悟。
門后辦公桌上的灰色機器吐出一張肉色卡片。檢查員熟練地撕掉卡片上的護膜,抓住雷宇的左手腕,「啪」地用力一拍就將卡片貼到那裡。雷宇只覺手腕上被無數細小的針扎了一般,一陣酥麻。但肌膚很快就失去敏感,對憑空多出來的那片東西沒了知覺。
「還給您,您的身份證。這是辦好的健康登記卡。希望您在貴陽旅行愉快。」空姐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接過對方遞來的信封,拆開。信封里米色身份證和橙色健康卡上他的大頭照片獃滯無神,模樣卻是一絲一毫沒有差錯。他望著那兩張白痴樣的臉,以及照片下姓名欄鉛印的「雷宇」二字,一時出神。
在這個黑夜最濃的時候,雷宇悄悄打開了辦事處的門。辦事處的電腦並沒有關機,他輕易就進入了民事部門的戶籍登記檔案。
膠狀物質入口即化,雷宇捉不到它的蹤跡,齒間留存的都是紅糖水的味道。這大張旗鼓的冰粉竟然是個空洞的東西。
單弦在電腦上打拖拉機,見雷宇進來也不搭理,滑鼠飛快點擊著各種花色的牌,手指則在鍵盤上舞動,與打牌的人忙不迭地唇槍舌劍。
「這個人很重要,他將改變這整個世界。」
雷宇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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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宇揀起健康跟蹤說明書。說明書上一再強調健康跟蹤是於己于城市都有好處的事情,希望得到使用者最大限度的配合。「跟蹤裝置具有最強的靈敏度,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良好的工作狀態。當您離開本市的時候,交通部門將使用專用設備為您解除該裝置。個人試圖解除該裝置不但對身體健康有影響,還將因違背城市管理條例而被處罰。」說明書的最後用黑體印刷著這樣的字句。
「有一種謀殺叫做無動機謀殺。所以肯定也有一種撒謊損人不利己。」單弦冷笑,腿翹到桌子上。
司機聳聳肩膀,那意思是這你還不知道嗎?就是他們唄。隧道盡頭豎立著「市區十公里」的標誌牌。「你到底決定了去哪裡嗎?」司機有些不耐煩。
自己是這城市的一個過客。雷宇想。城市中的人生生死死悲歡離合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著,他們無法擺脫。而他可以,因為他與城市毫無瓜葛。他為自己43個小時后可以抽身而去興奮,吹起口哨。細細的哨音在空無一人的巷子里迴響,配合著他的腳步,竟然有幾分情調出現。
雷宇望望對面的屋子,可以想像那年輕人鬱悶的面孔。他拿起一塊西瓜咬,沙瓤酥甜,便叫:「單弦,你也出來吃瓜,好甜。」
放下《貴陽簡介》,青年男子將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是陽光燦爛,雲海茫茫的世界,與他來的地方有著幾分相似。但到底相似在哪裡,男子說不上來——只是記憶中一些模糊的影像輪廓,讓男子覺得親切而已。其實親切這種感覺對他完全沒有必要,男子很清楚。
雷宇在巷子口停下腳步,有些猶豫不定。法式建築底層的雜貨鋪依舊,賣雜貨的男人也還在,只是頭髮幾乎都掉光了,這讓他有一種人到中年的落魄頹廢。高高的玻璃櫃檯和那盛放糖果的玻璃罐子一如往昔。雷宇腦海中閃過「一如往昔」這幾個字,立刻意識到這感懷不應該存在,畢竟自己是第一次到這座城市。雖然他的記憶庫中那些糖果的滋味一清二楚。
民間科學家協會以為雷宇有贊助意向,極其熱情地出示了他們所有的申請項目和在研項目,但不存在任何與「弦」相關的字眼。
兩個檢查員如釋重負,半對自己半對雷宇說:「沒事就好。你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不能不謹慎。」
飛機果然25分鐘后準點到達貴陽龍洞堡機場。從空中俯瞰機場,雲貴高原那令人心醉的綠色像被打上了褐黃的補丁。為了修建機場炸平的十余座山頭附近,劈開的山體亂石嶙峋植被稀少,彷彿破衣襤褸的乞丐裸|露在天空下任憑日晒雨淋。機場本身卻鮮亮精緻,候機大廳潔凈的大理石地面可做鏡子。
(又名弦弦相關)
自己就是衝進貴陽的一滴雨珠,將在某種程度上擾亂它的和諧。
單弦腦袋趴在書桌上,睜大了眼睛,目光凝滯于空間中某個虛渺的點上。
「你去不去?不去我就換車了。」
雷宇到化龍橋時雨已經停了。烏雲之中透出幾縷慘白的陽光。有風從陽光里傾瀉,將橋下污泥中的潮腐氣息帶到橋上。雷宇調整呼吸,靠近橋欄。石制的欄杆光滑油膩,欄杆下部和這城市裡許多建築一樣生了碧綠的苔蘚。雷宇抹開一片苔蘚,果然看到那行刻入石頭三分的字跡:「民國二十六年七月立橋,跨貫城河,黔靈東路始通。」
「我看見了,全都變成了7層樓房。我想找一個小孩,不不,他現在應該已經長大。就在這兩個院子里住的那些孩子中的一個。」
雷宇等了等,感應器平靜如常。他將整個過程又重頭來一遍,感應器依然老樣子。
「切,我為什麼要知道你找人的目的。」單弦不屑,「關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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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向豬的主人道歉。少不更事啊。」雷宇說得愈加煞有其事。那頭大黑豬從漆黑的欄圈中衝出歇斯底里狂叫的情形,隨著他的敘述而重現。
雷宇只好找書架上的雜誌看。那些雜誌緊緊壓在一起,抽出來就散了,也不知道翻過了多少遍。雜誌噼哩啪啦掉在地上,雷宇蹲下身子撿。單弦終於從牌局裡分神,「你到底要幹什麼?」他嚷。
印刷廠的大門洞開在馬路對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墨香氣。不斷有人出入的門以及門兩側盛開的紅白色夾竹桃,都證明了這段時空的穩定性。雷宇舒緩神經,擦拭臉上的汗。油墨的味道消解他思維節點上的障礙,他清晰聽到大腦中那任務時鐘呆板的「滴嗒」聲。
「都給你。」雷宇將優惠券扔在駕駛台上。
「是這樣的,」雷宇從公文包中取了紙筆,畫出兩個院子中的建築大概位置。那女人頓時明白了,「啊,有這樣的院子,就是虎門巷1號噻,七八年前就開始拆,三年前拆光了。」
「多久以前?」
女人便從飲水機里倒了一杯涼水給他。雷宇仰手立盡。女人又給了他一杯。雷宇這才緩過辣勁。女人笑,竟然有幾分嫵媚:「你是北方人吧?以後少加點辣椒,你們受不了的。」
小吃店裡此刻擠滿了人,大部分是附近的住家。女人和單弦都在忙,還有兩個極年輕的女孩子跑堂。雷宇混在食客之中點了一份肥腸面。
事物只有拉遠一點距離,有疏離感的時候,才能比較真切的感覺到它的重要。所以,到貴陽來於其說是找那個人,不如說是找回他自己吧?上面就是這樣刻意安排的吧?
「我想請你幫忙。」
「找人幹嘛?」
「我要找人。」
「來一碗?」小販的黑色T恤上印著大大的「築」字,臉膛被曬得赤紅。
6
「拆遷修樓以前。」
單弦:「單九-九-藏-書」做姓氏用,讀音為善。單弦是一個無業游民,在表親單大嬸的小吃店幫工。
「不可能,我不可能是他們說的那個樣子。」單弦憤懣,忘記出門前對雷宇態度的惡劣,拉著雷宇說:「我根本不懂黑洞白矮星。為什麼大家的回憶不能重合,過去無法還原嗎?」
他們正在監視儀上注意著你的一舉一動。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找那個人嗎?找到了,我告訴你。」
「我沒有。再說我幹嘛要撒謊呢,我意圖何在?」
果然,他失敗了!
「不管別人怎麼說,首先你得自己把日子過舒服了。不開心只能自己難過。」雷宇勸他。
找這樣一個人,能有什麼難度?雷宇想不出。所以他就輕易地和上面簽了一份48小時的合同書。如果48小時之內他不能完成任務,上面不負責他的返迴路徑。要不他自己在時空的森嚴壁壘之間開鑿一條路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要不,他就留在此時此地的貴陽,留在混沌的人類中間。雷宇想到后一種可能,剛硬的身軀也不禁顫抖。
「嗨,那三丫頭和張家二小子好,張家養豬,她當然要貢獻一把氣力。別的不成,剁豬菜真是利落,刀聲聽著都那麼像音樂。」
雷宇望著他微駝的背影,將記憶中所有關於方喬的資料又從頭梳理了一遍。也許是方言發音的問題,才將那個人的名字和住所搞錯。
「是個男孩,喜歡動手拆東西。叫方喬,或者是類似發音的名字。」雷宇說明,「您回憶一下,有沒有這樣的男孩子。」
雷宇小心繞過水窪和泥坑,順著陝西路往北走。幾分鐘后他就看到路東側的虎門巷。巷子口的朝向和法式三層老樓與他記憶中的相同,但巷口南邊的一片木製房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3棟7層板樓。
整個城市,20年來都沒有一個叫方喬的人登記過戶籍。出生與死亡記錄中都不曾有過這個名字。
「那你記得當時一起玩的夥伴嗎?」
女子立刻將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精美印刷品放到櫃檯上,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當然有,先生。」她努力將每一個字的音節都咬准,普通話說得越發艱澀。
「我咋個曉得,那時好多人。」單弦隔著門答。
那年輕人退回角落中,仍然看他的手掌。雷宇喘口氣,但麵條的香氣不可抵擋,他恨不得立刻將它佔為己有,哪怕再燙掉了牙齒和舌頭也在所不惜。彷彿為了證明他的這種決心,他從餐桌上的青花磁罐中舀了滿滿一湯勺辣椒油,加到麵條中去。麵條幾乎漂浮在辣椒之上,那種味覺刺|激,竟然有些令他勃起的衝動。
那叫單弦的年輕人便低了頭,抄攏雙手在背後,踱出他的角落,與雷宇擦肩而過。
雷宇挺直背,走向等待在門廳外的出租汽車。那司機站在半開的車門前,滿臉職業化親切笑容:「您要去哪裡?」
「還有25分鐘。」空姐微笑,「貴陽正在下雨。不過別擔心,機場會為您提供雨具。」
「我打過那個豬,還拿鞭炮嚇唬過它。現在想起來真的很過意不去,想向他們道歉。」
「那隻豬早就殺了吃了。你道個什麼歉嘛!」老人詫異,「你腦子壞掉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弦的實質。對已經公論的事實從來熟視無睹,這是「人」的共性。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利用真相,讓自己感覺舒適。對於一個流浪在時空之間的殺手,最大的舒適就是徹底結束這種流浪。但這不過屬「人」的思維結論而已。他其實也是一段弦,被時空之手隨意拋擲,遇到合適的場所就舒展開創造自己的世界。
「兩個院十幾家都有小孩,你能不能說具體點。那孩子長什麼樣?」
「有百香果嗎?」雷宇走進雜貨店詢問。這應該是一種草綠色清涼的圈狀軟糖,5分錢一塊。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是不會出現的。但千分之五的錯誤率,依他執行任務密度之高,碰上了也不足為奇。
7
女人滿臉迷惑。
見那屋子裡沒動靜,雷宇過去敲門。門上卻沒有鎖,一推就開了。節能燈昏暗的光線中,樣式陳舊的單人床、寫字檯和書架有一股子潮濕的霉味;書架上胡亂堆著高考輔導、自考指南、英語速成等等的書籍,以及許多花里胡哨封面的雜誌;牆上貼了許多電影海報和雜誌中插話。在這些廉價的印刷品之間,是一台水晶藍璀璨耀眼的蘋果電腦。電腦與周遭環境的巨大反差,就彷彿鑽石放在了豆腐渣里。
雷宇搖頭,貴陽是一個陌生而複雜的所在,與他的審美情趣所差甚遠。上面肯定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放心讓他前來。
雷宇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健康跟蹤器真的只是感受他體溫的變化並反映到城市某個機構的監視屏上去嗎?
「化龍橋。」雷宇不加思索,地名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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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到貴陽的人都能得到這些?」雷宇拍拍袋子,「你們太好客了。」
大學,創新與發明協會,專利局……雷宇坐了環城巴士,在法國梧桐婆娑的蔭涼中繞行全城。車窗外的車水馬龍、林立商鋪、錦衣男女,都如冰粉樣外表華麗。不知道會否如冰粉樣空洞不堪,只存皮相。如果他們不能找到弦,這皮相世界有滋有味自得其樂的好日子,恐怕也不會長久吧?
空姐臉頰微微一紅,「我為這座城市驕傲。希望您也和我有同感。」
「淘氣?他就一個兒子,是小兒麻痹症,從小就拄拐杖,安靜得跟閨女似的。」
「你知道原來住這裏的那些孩子的下落。你必須幫我。」雷宇按住滑鼠。
「耶——,你要找人又不曉得他長相。」女人一急,方言脫口而出,「你搞哪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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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三丫頭後來成了特級廚師,去了美國,開好大的飯館,有這事嗎?」
「到貴陽您是旅遊還是商務啊?」雷宇同座的人問。
女子的呼吸頓時亂了,急忙低下頭去。
小販頓時來了精神,變戲法似取出一隻塑料碗,舀了一勺冰粉,加葡萄乾、果料碎、芝麻、冰紅糖水,插了一把塑料勺,寶貝似捧給雷宇。「好吃呢,包管你還想第二碗。」
「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我只是想要找到一個像你這麼大的男孩子,他以前在這個院里住過,愛拆東西,愛問個為什麼。你能幫我想想嗎?找到了我就立刻離開。」
「排骨沒得人吃嘛,要那麼多搞哪樣么?」年輕人有些不耐煩。
「不,喔,沒有。」那叫雷宇的人抬起頭,表情溫和,「還有多少時間到貴陽?」
「抱歉,我們必須對每一個到貴陽來的人實施健康跟蹤。請理解我們在非常情況下的這種非常手段。」檢查員的措詞雖然禮貌,卻透著無法抗拒的威嚴。雷宇默默接過另一個調查員遞上的資料袋。他背後有人歇斯底里地羅嗦:「這東西安全嗎?你們能保證它是無菌的嗎?萬一我的健康因為這個監視器受到損害,你們如何賠償……」
「以前你們家住在哪裡?」雷宇問。
「我明白。」雷宇點頭。整個國家都在遭受著瘟疫的折磨,非瘟疫地區自然要如防大敵。幸而他的出發地點不在疫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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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問題嗎?」空姐殷勤地問。
「你要是用車以後還找我吧,我給你優惠。」司九_九_藏_書機加大車速,雨水被甩向車后,形成一道銀色的帘子。
「不記得了。」
想到這兒雷宇腦子裡就是一機靈,覺得那個訓練有素的出租汽車司機就在路邊的計程車里看著他。雷宇相信,如果他真的被證明不是「人」,那個外表和氣的出租汽車是會毫不猶豫將他撕成碎片的。據說就是由於「人」對待不同智慧生命存有與生俱來的不友善,所以在「人」的世界中只投放48小時內的任務。
「啊呀,你要什麼說就好了嘛。」女人看見雷宇笑,「別客氣。弦子,肥腸面一碗!」
雷宇拿起手冊,道了聲謝,附贈上微笑一個。
「聽說都搬到花溪區去了。」
本文主要出場人物——
雷宇向橋下看。河水幾乎乾涸了,這是因為上游修路而圍堰的緣故。條石壘起的河堤上,也是苔蘚叢生——綠得彷彿是特意加在那石條上的裝飾品。時空就從這綠上泛濫開去,漸成無限。雷宇肅然,上面派他到貴陽來找那個人,也許還有讓他體會時空玄妙的另一層含義。
「沒有人能改變這個世界。你撒謊。」
「皇帝不該打倒嗎?他根本不符合時代精神嘛!」
「皇帝多神氣,三妻四妾、殺人放火,要怎樣都可以。姨婆叫下午去花溪打牌呢,你陪我去。」
「吃西瓜。」雷宇將果盤送到他面前。他看也不看。
雷宇追問那老人:「張師傅是哪一位?」
上面給的資料有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這個碟形飛行器研究如何?你知道我們的鳳凰山事件嗎?神秘的天外來物顯示了非同一般的場效應和空氣動力學特徵,這啟發了研究者。如果搞成了會是整個航空業的革命。」協會秘書賣力地推薦。
「你比外表上聰明。為什麼還要給你嬸娘煮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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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感應器卻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必須儘快找到他。我會重金酬勞幫助我的人。」
雷宇點頭。這奇怪的食品吸引的與其說是他的味覺,不如說是他的好奇心。
單弦房間中有什麼東西被扔在地上。女人笑:「他不高興我數落他。我咋個不希望他有出息,可是得承認事實啊。」她擺手出去了。
想到存儲于上面庫房裡的自己的本我意識,雷宇就有些惆悵。這次任務之後,但願真能退得休去,與本我從此緊密相依再不分離。
「你找他幹什麼?」
那年輕人此時才懶懶站起,冰箱里取面,灶台前掀鍋下面,澆水備底料,忙得有條不紊而毫無生氣,呈現出機械式運動的慣性。
稍過片刻,單弦神情冷漠地端過一個大海碗。澆頭的肥腸足有半碗之多。旁邊就有同樣點了肥腸面的人抗議。那女人理直氣壯:「是我親戚,我願意多給,你管呢。」「單大嫂,這是你家哪門子親戚?怎麼沒聽你說過?」「我家親戚多得是,哪裡你都聽說過啦。」
上面給的資料出了很大的問題。
房間不大,一張沙發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台電風扇。雷宇推開窗戶,陝西路兩側隱蔽在帷障里的建築工地纖毫俱現。鋼筋水泥吞噬著草木結構,那些低矮的不符合所謂現代審美觀點的房屋,都以城市現代化的名義消失了。城市邊緣漸次聳立的高樓大廈給城市鑲嵌了一道鋸齒形的花邊。曾經的濃綠被這些花邊稀釋,難以搜尋。
現在只有指望他在剩餘的時間里找到那個弦論大師,哪怕大師還未有成果。因為感應器中還儲存了大師的思維波片段,會與大師產生感應,從而打開另一條超時空通訊路徑。那麼他仍然有返回的機會。
「什麼意思?」
雷宇見青瓷中海碗底放了醬油、醋、鹽、味精、豬油、黃豆芽、油辣椒,胃腸中便有幾分饞意。「都多些。」他回答。不知道這樣的食物會不會讓體溫升高。他看看左手腕,似乎看到了晶元上無數的熱敏電阻和電流線路,它們壓迫在他動脈血管上,警惕著,隨時準備送他進醫院的隔離檢查區。甚至不僅僅如此,它們還刺探他的血液,他的思想,最終會發現他只是「人」的模擬品而將他消滅。
單弦瞪著雷宇,「給錢也不幹,你別攔著我打牌!」
雷宇理理稍亂的頭髮,朝總服務台走去。值班的年輕女子立刻站起。隨著他的走近,女子喉部抽|動,臉部肌肉明顯緊張起來。
「您需要什麼?」女子上唇生的一顆小小黑痣,給她青春的面容增加了幾分俏麗。
女人眼睛一亮,指指一號那林立的樓房,「拆遷的人基本上都回遷了。你要找的人應該也在這其中居住吧?」
雷宇躺到自己的床上,摸出感應器——他從自己世界中帶來的惟一的物品。感應器滑過他的左手,冰涼侵骨。窗外夜空深邃,星光在傾斜的天花板下蕩漾。正是與自己世界聯絡的好時候。雷宇將感應器放在胸口。在任務對象「人」的模擬體與他的本體意識之間,存在著原子水平上的振蕩和諧,感應器可以將這個和諧調整為可控狀態,從而達到超時空的通訊目的。
5
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冰粉給雷宇的空洞感一天都不能消散。他就帶著這種不快拜訪城市與科學有關的單位。城市最高級的科學機構對弦研究沒有掌握任何資料,他們中聽說過「弦」這個字的人一致認為,弦是首都的國家重點實驗室才會有的研究課題。在貴陽這樣一個內地城市中,即沒有物質條件又沒有學術土壤,不會有人莫名其妙對「弦「感興趣。
上 48小時的任務
「他以前是住這裏的。」
3
「3塊5。你儘管問。我住這裏也有20年了,興許能給您點線索。」
作者:凌晨
「那是哪個時候的事情嘛?百香果?」中年男人掉過頭,看古董樣的表情,「老早就不生產羅。廠房都拆了蓋什麼TOWNHOUSE。」他聳聳肩,「味道可再也嘗不到了。」繼續看電視里那群男女拿腔拿調地表演。
雷宇的表情比女人還要茫然了,「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他的樣子。」
那老人一愣:「豬?是孫師傅家,不,吳師傅,不,不是,我記不太清楚了。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健康跟蹤器。
雷宇抬起手腕,跟蹤卡已經完全嵌進了肉里,與皮膚渾然一體,看不出痕迹了。
「啊,不,瘟疫開始以後才這樣。來的人少了嘛,都是貴賓。你對健康跟蹤有什麼看法?別的城市沒這樣的吧?」出租汽車司機的普通話非常流利標準,禮貌得也恰到好處。
他們在城市裡匆匆忙忙,只在路過國際交流中心的時候停下來。有文化公司牽頭搞了一個梵高畫展。大大的梵高頭像掛在空中。單弦不顧雷宇徑直去買了票。雷宇只好也跟進去。一廳的濃郁色彩,與小家碧玉般的貴陽氣質不合。單弦卻看得目瞪口呆,末了還買了60×60厘米大的梵谷油畫《星夜》的複製品——在月光黃和星辰藍旋渦翻卷的天空下,一叢樹木努力向上伸展著枝條。月亮和星星顫動中,地面上的植物低聲吟唱,一切都在不可確定的狀態中……單弦將畫端端正正掛在他自己的房間正中。
雷宇躺在沙發上消食。腹中的麵湯似乎無法消化。夜已經深了,這座城市的燈紅酒綠卻才剛剛上演。單大嬸換了寬鬆的休閑裝準備去打麻將,臨行
九*九*藏*書前端了盤切好的西瓜到閣樓上來。「別急,我會幫你慢慢找的。」單大嬸安慰雷宇,「不過你的線索真太少了。弦子,你也幫回憶一下子。」她沖對面嚷。雷宇只管吃,對耳邊的議論置若罔聞。跑了大半天,他真的餓了。當半碗麵條滑入胃中,奇怪的,他那種空洞感忽然消失了。萬丈紅塵重新搖曳生輝。他甚至注意到女人真絲連衣裙袖擺與領口處的蕾絲,以及蕾絲下若隱若現的白晰肌膚。他還有36個小時。於是他問那個追究女人家族譜系的老人:「老人家,虎門巷一號當年誰家養豬啊?」
「不會,孫師傅家住里院,哪兒有地方養豬。是吳師傅,我還記得他家三丫頭剁豬菜呢,每天都剁。」
這之前他對時空的存在總是漫不經心,就如對自己的存在那樣無所謂感覺。
「紅辣椒要多要少?湯要多要少?」那年輕人面無表情地解釋。
「他們是誰?」
此刻雲散盡了,灰白色的太陽並不耀眼,但城市的溫度一下子就提高了2~3度。他的額頭開始滲出汗水,不得不順著牆壁蔭涼的地方走,並且經常停下來讓自己的體溫恢復正常,以便健康跟蹤卡顯示正常。巷子突然之間變得十分漫長,似乎總也不能走到盡頭。他停下來不僅僅降溫,還要消除內心的懷疑——來處已經隱藏進拐彎的空間中,去處卻還未得見,窄小的巷子彷彿一段弦,要將他捲曲起來拋擲。
「去得去得。」那司機一疊聲本地口音冒出來,眼角餘光落在袋子里的優惠券上。「這麼多你一個人也用不完,不如分一點給我吧。」
「嚓找法嘛,」女人也搖頭,「哪樣線索都沒有。」
雷宇黃昏時分回到虎門巷。
「紅輕紅重?寬湯嗎?」年輕人走形式般地問。
雷宇眼前彷彿見到八隻膚色深淺差異的手,和動著144張牙白色的小長方塊。在那些長方塊壘成兩排的時間中,有數萬個星球從星際塵埃深處噴射,又有數十萬個星球被那塵埃吞噬,世界的誕生與毀滅同時發生,驚心動魄。麻將牌陣勢千變萬化,宇宙的規律卻簡單明了。其實不是牌變,而是人變,人心是這天地間最複雜難以揣摩的……
問題又回到了剛開始的起點上。雷宇搓搓手,「你認為我找他幹什麼?」
「應該是孫師傅家吧。」食客中有人回憶,「他們家孩子多,還有老人,養個豬,一年到頭吃肉就靠它了。」
「不能。時空有無數觀察角度,缺少一個角度的描述它都是不精確的。但你無法找到這所有的角度,你明白嗎?」
「謝謝。我第一次來貴陽。」雷宇禮貌得無懈可擊,「聽說這是座迷人的城市。」
鍵盤又生硬地響起來。雷宇似乎看得到程序調動下資料庫的蠕動。那人搖頭:「20年來,就沒有姓方的住在這裏過。抱歉,你記錯了。」
感應器這次沒有任何響動。
「是啊,一直在這裏的。」
「沒有,這是第一次。」
好在並沒有誰真的站在人行道上看他,雷宇面前,是黃澄澄剛從滾水中撈出來的麵條——盛放在底料上,澆腸段、血旺子、脆哨、油辣椒,兌雞湯,再撒蔥末,紅黃翠綠油光閃亮。雷宇顧不得想健康跟蹤的事情,夾起筷子來就是一大口,險然被面燙掉了嘴唇。
拿了單家的門鑰匙,雷宇便帶了自助游手冊和地圖去找這城市的各種科學機構。他等不到出租汽車,就沿著虎門巷一直朝東北走,直到看見出口處友誼路那邊的印刷廠。巷子的地形緩慢地升高,他竟然爬得氣喘吁吁,心說不服老不行啊,的確是只能再工作這一次。自己和那些牆壁上寫了大大拆字的老屋子一樣破敗了。但是新的建築就樣樣好嗎?城市裡所有新建築都因為油漆質量上的缺陷,在每天必來的雨水浸泡下褪了顏色,顯得十分頹廢。不知道城市本身是不是也頹廢了。但頹廢其實與他無關,他只是來找一個人而已。
「所有城市都逃脫不了腐朽的命運!」有上車的少年揮動手中的雜誌慷慨激昂,「時過境遷,聲名顯赫的帝王將相化為灰煙,宏偉的建築與文化科技埋于塵土……沒有千年不壞的城牆,什麼樣的文明能恆久恆新,永遠佔據歷史的舞台?」
「你們有什麼吃的?」雷宇提高聲音重複問題。年輕人一指牆上的告示牌,示意雷宇自己瞧。雷宇望過去,腸旺面、脆哨面、素麵、腸旺粉、雞蛋炒飯、酸辣粉、米豆腐等等本地特色都一一在列,並附份量與價格比照。
雷宇:來自未知世界的殺手。
雷宇對面的牆上,方形時鐘的指針正指在8點30分的位置上。他還有45個小時。
雷宇將手冊塞進風衣寬大的口袋,提起公文箱。他剛要推開大門,斜刺里急速伸出一隻白手套擋住了他。雷宇心裏一緊,順手的方向看——其他旅客都是通過一個門框狀檢查口走進雨中的。
女人的家在2號樓的6層,複式結構,單弦帶雷宇上了樓。斜屋頂的頂樓有兩個房間。單弦打開其中一間,偏頭瞅了雷宇一眼,「你的」,然後徑直走到另一間中去了。
璇:單弦的女友。
從雷宇1米92的高度俯瞰,那女子堆在臉上的殷勤不過是一堆過剩荷爾蒙製造的脂肪。「我想要一本《貴陽自助游手冊》,有這樣的東西嗎?」他問。
路口朝北是陝西路,兩旁原有的半西洋式建築被藍白編織袋的圍幔遮蓋;路面挖開的溝渠里,兩個人正在調試一台抽水機。沒有圍幔的房屋上,到處是白粉圈子中黑體的拆字。
「你看我這記性。是張師傅養豬來著,就是他。住在虎門巷一號外院。那兩層樓是他家的私房,唐山大地震那年起了火,燒沒了。」
單弦卻很不開心,每碰到一個過去的玩伴,免不了的寒喧就逼著他去回憶過去一次,而每次的回憶都不盡相同。他經常會得到完全矛盾的說法。比如張師傅家的兒子據說小兒麻痹,但同院兩個做了汽車銷售商的夥伴就認定他好動異常,曾經給豬扎針並把豬糞撒在公廁門口的路上。還有那謠傳出國的孫師傅家三丫頭,卻在丁字口開了一家麻辣燙,且死活不承認曾經和張家二小子好過;她倒是對單弦印象好得不行,說當年單弦雖然年齡小可是特別喜歡看書,看完了就講給大家聽,什麼黑洞啊白矮星啊都是些特高深的名詞。那時的單弦看上去志向遠大,大家都對他心生敬畏。但是單弦自從高考落榜以後就不和什麼人交往了,總愛深居簡出,處於半與世隔絕狀態。
窗外的陽光忽然隱沒,雲團彌塞住視野中的每個孔隙。「找人。」雷宇回答,聲音中的寒意無法抑制。
「原來住虎門巷一號的,叫方喬。幫我查一下他還住這裏嗎?」雷宇的聲音與姿態都有一種壓迫感,令人無法直視。
雷宇心裏格登一下子,就有什麼東西丟掉了——那應該是對這座城市最初的善意吧。從此不可不防。城市如同陷阱,早就為每個外來者布下了天羅地網。雖然他只是來執行一個與城市本身毫無瓜葛的任務。速戰速決吧,在「人」的世界里還是少停留為好。撫摸那被註冊了的手臂,雷宇嘴角現出几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如果不是上面的資料錯誤得離譜,就是read.99csw•com時空路徑存在嚴重的誤差。這個時空到底存不存在方喬這樣一個人?出現這麼大的問題,他那份生死合同若真執行起來豈不是太冤?
當然現在不可能理解上面的意圖,以後也不會有誰向他解釋上面的意圖。一切只有依靠他自己判斷。其實做出什麼樣的判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這個任務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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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可是,如果你的說法正確,你是無法找那個男孩子的。你給的參數太少,根本不能確定他的狀態。」
旁邊有人叫喊:「冰粉,冰粉,消暑解渴,味道好嘞——」雷宇沒聽過這麼稀奇古怪的食品名字,問那人:「冰粉是什麼?」「冰粉嘛,1塊一碗。」那人答非所問,繼續他的吆喝。雷宇看他插了「冰粉。消夏一絕」旗子的小車,車上玻璃罩子里擺放了數個花花綠綠的瓶子。所謂冰粉,是褐色的半透明膠狀物質,被盛放在潔白的搪瓷臉盆里,極有彈性極涼爽的樣子。
雷宇一驚,單弦的話似乎隱藏著更深的含義,他一時分辨不出。時間的緊迫壓榨了他的判斷力。他等著口袋裡感應器的反應,但毫無所獲。食物的填補壓住了胃裡的空虛,卻壓不住時間的聲音——那聲音清清楚楚在雷宇頭腦中迴響,聲聲催人慾老。
「就在這裏啊。」
但你由此就推斷他少年時候的做為,還是太主觀了。雷宇心裏殘存的本我說。我知道我的主觀。雷宇的模擬思維回答,但這是有一定邏輯關係的,沒有偶然,凡事有果必然有因,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管怎麼說,還有44個小時,時間很充足。
「那人呢?」
「他家男孩子小時候淘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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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儀上呢。」司機說,做個鬼臉,「你可得小心。」
頂樓上單弦已經熟睡。恬靜的面孔如同嬰兒。雷宇的手輕輕放在他的額頭上。只要他略使一點勁,這個年輕脆弱的生命就會結束。
「是啊,那時他還小,特別愛看書,攆他出門玩都不肯。」女人撓頭,「看那麼多書,結果怎麼樣?都讀傻了。沒得考上大學,又做不得生意,就只好給我打下手煮麵。」
雷宇擦乾淨手上的苔蘚,走向橋東的十字路口。那裡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突然之間就擠滿了水果與蔬菜攤販:李子、葡萄、地瓜、荔枝、桃子、西瓜;小蔥、土豆、折耳根、空心菜……將雷宇的去路截斷了。雷宇只好買了5角錢的細蔥,塞進資料袋,和健康跟蹤說明書、自助旅遊手冊混在一起,勉強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
問話的人不自禁地向外坐了坐。
看來,上面派他到這座城市為他的職業生涯劃上句號,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辦事處里的兩個人正在一堆檔案表格與計算機間忙碌,對雷宇的到來無動於衷。計算機終端是一台17英寸華麗的液晶顯示器。顯示器上數據飛速流動,如瀑布流淌,雷宇頓覺心馳神往。
比如現在,48小時之內他若找不到那個人,他就無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對於不能按照合同規定完成任務的僱員,上面是沒有同情心施於的,一律拋棄在時空的海洋之中任自生自滅,還美其名曰「獎懲分明,且節約任務成本」。據說被拋棄的那些僱員因為任務對象的模擬體對任務環境的認知有限,又無法獲得本體的認知經驗,下場都很悲慘。具體如何悲慘雷宇就不得而知,除非他任務失敗留在了貴陽。
「那你怎麼知道化龍橋呢?本地人都不見得會曉得那地方。而且現在修路,附近都過不去。」
「單弦,你買菜了沒得?」一個豐腴過頭的女人在店外喊,本地話鏗鏘有力而語調婉轉。那年輕人抬起頭來,「哪點要去這樣早買菜嘛,門口有得是。」「你作死啊,那些菜你吃得起呀,貴得很嘛,去後街市場上買,」女人嚷,「多買兩斤排骨。」
「貴陽,簡稱築,中型城市,貴州首府,位於東經106°7′、北緯26°5′,海拔高度2100米。四季如春,氣候宜人。貴州『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分平,人無三分銀』的說法,早已經是過去時。近年來,貴陽更作為西南旅遊中樞深受中外遊客的歡迎。」
雷宇啞然,他只是需要點什麼東西來填補因發現問題而出現在胃部的不快。精神上的失落會引起生理上的空虛,「人」真是種奇怪的東西。而「人」的思維方式,他心裏頗為鄙視,卻不能不用這種方式思考。雷宇想了想,便轉身走向那掛街道辦事處牌子的地方。
單弦白雷宇一眼,「我樂意。」
「當然能。」女人又笑了,這次笑得曖昧,「我們家就有空房子,可以租給你住,房錢你看著給好了。」
那個他要找的人,應該就在這附近的某處居住。
計算機前的人嘀咕了句什麼,繼而開始敲擊鍵盤。幾秒鐘后,他抬起頭,「現在沒有姓方的在這裏住。」
雨比剛才大了很多。不時有洶湧的雨點衝進門廳,撞到旅客的身上,被衣物吸收。雨點消失了,水分子滲入衣物的纖維,加速纖維的老化。然後,衣物會被粉粹為漿,製造成紙。紙被使用,被回收,被粉碎,直到無法再次利用埋入垃圾場。土壤和微生物對紙屑進行處理,將其中的水分子蒸發到空氣中。水分子被雲層吸收,演變成雨,完成這個複雜漫長的循環。雷宇撣撣身上的雨珠,萬事萬物之間都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一個平衡打亂了,就一定有另一個平衡代替它。
雷宇搖頭。
但如果失敗……雷宇深呼吸。星光已黯,黎明將至,時間正一分一秒過去,這個世界中,誰曾見過弦?
「那幫孩子都喜歡拆東西搞破壞。沒有姓方的。」女人撇嘴。
無心之語卻最接近於真實,雷宇一瞬間對單弦起了殺心。不錯,雷宇就是來找擁有弦秘密的那個可能叫方喬或者別的什麼名字的人,然後殺了他。或者,文雅一點的說,殺死他的思維。上面交待得很清楚,人不能在這個時間獲得弦的知識,因為他們後來的表現顯示出雖然有打開弦的能力卻沒有運用弦的智慧。所以上面要雷宇溯時空而上,到這個年代的貴陽來阻止弦論大師的成長。
「不關我的事。」
「有道理。不曉得我能不能在這些樓里找個住處。」
門框佇立在大理石地上,影子與正身組成L形。在四周無物的空間中,這L形生硬而且僵直。雷宇盯著它,內心深處湧起極其厭惡的情緒。他走過去。門框中的溫度感應器立時響聲大作。門邊兩個白衣裝束的檢查員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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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機大廳外果然淅淅瀝瀝下著雨。
虎門巷一號的孩子中間,究竟是誰洞悉了弦的真諦,從而會在某一日跨出人類認知上質的飛躍?
清理一下思路,雷宇兩隻手貼住感應器的兩個面,開始一條一條闡述任務中的問題。思維的神經電流在他體內涌動,彙集在感應器中——那裡將有異光反應,透射進感應器的內核。
「打一、二、三的衛生麻將啊,沒得搞頭。」少年嘟囔。
雷宇踩到鋪前的擦腳墊上,向店裡面探了探頭。「你們有什麼吃的?」他喊。年輕人彷彿被從夢中驚醒,鹿般溫潤清亮的大眼睛看向雷宇。
司機的表情從詫異變為迷惑,隨即恍然大悟:https://read.99csw.com「嗨,你以前來過貴陽了?」
雷宇真的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任務對象模擬體與他本體意識之間的聯絡一直良好,感應器也總是工作正常!問題出在了哪裡?踏上貴陽之旅的每個細節瞬間在他大腦中重溫。
「還成還成,無辣不香嘛。和您打聽個人。這麵條多少錢?」
「沒事沒事,上飛機的時候還好好的呢,可能太緊張了。」雷宇笑,「我再走一遍。」他退回去,深呼吸,放鬆情緒,然後走進門。
「誰知道。也許他欠你很多錢,也許他拐跑過你的情人。也許,他知道什麼秘密,而你為了掩蓋秘密必須殺了他。」
「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少年的伴侶,花般美麗的女孩兒說,「這可是法國皇帝說的話。皇帝都這樣,你做哪門子杞人憂天?」
喜歡搞破壞的孩子。他為自己有此種靈感折服。這可真是個不同一般的靈感。怎麼就能認為弦論大師少年時候是個喜歡搞破壞的人呢。當然,他成年的時候是很有破壞性的,他在時空之間將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震蕩,因而上面不得不採取極端的措施消除隱患。要保持一個廣袤時空範圍的穩定性,上面必須留心各個地區的發展,謹慎掌握著時空平衡的槓桿,就像救火隊員,一些時候要滅火,一些時候卻要生火。這樣複雜的情況下給他的資料有差錯,也是可以理解的。好在資料里還有些個體資料可以做甄別。
雷宇舉起左手腕,完全嵌進了肉里的跟蹤器與皮膚渾然一體,根本看不出痕迹。但那晶元發出的電波卻擾亂了他自身的電磁場,從而使他的超時空通訊遭受嚴重阻礙。
中年人正專註地看電視。20寸彩色電視機放在貨架頂上,圖像還算清晰——幾個梳二把頭的年輕女孩子和幾個留辮子的年輕男孩子在裏面哭哭啼啼,間或還慷慨激昂地辯論。雷宇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貴陽的氣氛頓時有一絲詭異。
「請問,」雷宇提高聲音,「我想打聽一個人。」他說了四遍,那計算機前的人才答應道:「找誰?」
「腸旺面,大碗。」雷宇說。他找僻靜地方坐下,取了筷筒中的竹筷在手上。
對於身手一向敏捷的他,48小時執行這個簡單的任務,應該綽綽有餘。
「瞎扯,人家是移民去了澳大利亞……」
「搞怪,叫你買就去買,好生厭躁人啊。」女人揮手。
大滴的雨打在窗戶上。天氣立刻黯淡下來。果然是天無三日晴的城市。巴士遇到紅燈猛然剎住。雷宇看到前面一座玻璃鋼的環形過街天橋,完美的弧度彷彿弦中捲曲隱藏起來的那一段。
遇到問題時冷靜分析和做出正確決定併為之積極努力,這是上面給雷宇的評價。但雷宇認為,此評價與其說是誇讚他的能力,不如說是為了掩飾上面派發任務的草率和倉促。當每一個任務都關乎個體生死,他能不盡最大努力去完成嗎?
有輕微的響動,雷宇回過頭。單弦拿了一床毛巾被擱在沙發上。
雷宇的眼眶忽然濕潤了。
就像那個人的名字方喬。雷宇黯然。最有可信度的空間位置資料也只能做出那個人肯定在虎門巷一號的判斷,其它的看來只能臆測了。
「我不會幫你的。」
雷宇掏出三個銀幣和一個銅幣給她。潮濕的氣候使金屬幣在這城市裡頗為流行。女人將金屬幣握在手裡玩弄,殷勤地問:「那你要找誰?」
「你就吃一碗面啊?不來點別的嗎?我的醬燒排骨味道很好。」女人突然換了標準的普通話對雷宇說。雷宇一驚,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他忙搖頭,片刻又點頭道:「您給我杯水吧。」
「以前這衚衕口有個大院子,裡外院。外面還有公廁。外院有,有一棟兩層的木頭房子,老式的那種,一層養豬,二層住人,樓梯在外面。旁邊是磚房子,一個過道通里院。裏面有兩層樓的磚房子,房子南面就對著這條街,陝西路。房子北面隔個院壩是一座平房。我說清楚沒有?」雷宇停住描述問。
最後還是單大嫂的命令起了作用。單弦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雷宇身後,一個上午都不肯好好和雷宇說話。而雷宇計算著時間,滿心焦慮,也沒有心思來討好這位小朋友。兩個人沉默著,在城市中尋找虎門巷一號的孩子們——這些曾經調皮搗蛋、拖鼻涕生腳瘡的少年都已經長大,或者做了城市的棟樑,或者變成城市的垃圾。但無論是誰,都會出沒于城市的美食廣場、飯鋪酒肆。只不過一些人是品嘗者,一些人是經營者,還有一些人是乞討者。單弦帶著雷宇從大十字找到紫林庵,從觀風台找到黔靈山……在這種尋訪中,雷宇遍嘗各種他聞所未聞的食物,比如絲娃娃、獨山鹽酸、荷葉糍粑、羊肉粉……他做出結論,如果單以吃為標準,貴陽實在是一個美好的城市,只是那些食品都太過於零碎,適宜女孩子,卻不對男性的粗獷。不過,這套理論毫不妨礙雷宇冒著腸胃壞掉的危險大吃特吃,且漸漸地無辣不歡。
「這裏?你們住虎門巷1號?」
只是這種把名字和住址搞錯的事情有點太離譜了。兩隻筷子在雷宇手上互相刮動著,發出「呲呲」的刺耳聲音。在這座超過二百萬人口的城市裡,如何尋找根本不知道姓名和住所的人?
雜貨鋪隔壁的小吃店還沒有什麼食客。店鋪收拾得很乾凈,滿牆都貼了雪白耀眼的瓷磚。灶台、桌椅沒有一絲油膩,似乎就不曾開張過。一個25歲左右的年輕人,若古代弱冠書生般清瘦白凈,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只顧翻來覆去瞅自己的手掌,似乎掌心裏有什麼天機隱藏著。
留在這裏?雷宇環顧四周:常青藤茂密盤旋在法式愛奧尼亞的廊柱上,從理髮店、小吃鋪、手機專賣、蛋糕房、打字複印等等的店鋪招牌上延伸過去;艷麗的招貼畫與骯髒的霓虹燈交錯起伏。這些店鋪中間,雲岩區普陀街道辦事處的白底黑字招牌樸素得最為醒目。
這個年代弦論大師應該已經對弦的認知很深刻了,但他的理論成果還需要實驗驗證。沒有數據就說服不了人們接受他,因而他四處奔波籌措實驗經費。他的名字在理論物理界被一些人嘲笑,一些人蔑視,另一些人爭論。他所在的單位把他列入異想天開的瘋子行列。如果不是因為他的一項授權專利每年都會給單位帶來可觀收入,單位早就不假辭色地將他解聘了。
有冷汗從他額頭冒出。他騰地跳起,打開燈。燈光聚集下,感應器沒有任何傷損,完好如新。他抹抹汗,伸出小拇指,順著感應器的一條棱往下滑。在棱的某個點上他身體特具的電磁脈衝可以將感應器的存儲空間打開。
雷宇往這鏡子里瞅了瞅自己:高個子、身材結實、俊朗的面孔陽剛氣息顯著,這形象在此世界里應該是令人賞心悅目的。人?雷宇在心中默念了幾遍這個字的發音,「人」真是個奇怪的字眼。他向大廳的時鐘牆望去——7:30分。雷宇迅速換算了一下時間單位,他還有46個本地小時。
「那麼給你一個掙錢的機會你掙不掙?」雷宇問。失去雙親寄居表嬸家的單弦,最缺的恐怕就是錢了。
過了幾分種,單弦才將他的目光收回,望向雷宇,質問:「你是幹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