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潛入貴陽-2
「那麼關於弦你究竟知道什麼?」單弦的語氣咄咄逼人。
這就完結了?他所來的世界,就這樣將他一筆抹殺掉了嗎?他的榮譽和生活,他的經歷與情感,都將隨著他的名字從上面的檔案中消失而無影無蹤,他的本體意識將被清洗乾淨,好騰出地方來給下一個時空「救火」隊員,是這樣的嗎?
「後來呢?」雷宇不喜歡沒有結尾的故事。
音樂慢下去,璇的頭抵住雷宇的胸膛,她輕輕地嘆息,像是一支花兒的低語。雷宇握著她柔軟的腰枝,整個人都要溶化了。
時間自從月食以後呈現出迅疾的姿態。雷宇感覺到時間的迅速流逝,白天黑夜交替輪換,似乎在一瞬間就完成了。他人類的面孔上,居然有了細細的眼角紋和抬頭紋,而感應器還是一如既往沉默著。只有單弦對弦的堅持,讓他覺得等待不是那麼漫長和無聊。
「有嗎?」雷宇摸摸臉,「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貴陽挺不可思議的。」
「來了!」雷宇回答,一抬腿,腳步竟然是無比的輕鬆。
雷宇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弦的微小擾動決定不同自由度的粒子,在二維膜上締造的世界只要一個參數不同就會絕然迥異。這個他來的世界也許跟本沒有什麼弦論大師,有的只是一幫曾經嬉戲年少而今正為生計各使手段的青年。
燈會還沒有開始。單弦建議去逛路旁的書店,璇嚷著要吃戀愛豆腐果。雷宇不能兩個人全陪,只好女士優先。旋卻不等他,自顧自找了食攤坐下。主人送過來蘸水碟,碟里一層精鍊過的油辣椒,亮晶晶的紅油里混了芝麻、蔥花、碎花生米、蒜末、姜茸、細鹽、味精、醬油、老醋、香油、香菜末。主人給烤架上的十來塊半焦黃的豆腐再刷一層油,豆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這是戀愛豆腐果。你也來兩串?」旋迴頭叫雷宇。雷宇搖頭,神情里有些不屑。
「需要就會刺|激生產。因果互相影響。沒有孤立的系統存在。」 雷宇一邊說,一邊給顧客端上牛肉麵。那邊有人叫腸旺面。雷宇應聲問:「紅輕紅重?寬湯?」
於是璇成了單家的常客。璇24歲,眉眼秀麗,聲音溫柔,除了打麻將時與單大嬸對吼很不像話,其餘時間都十分乖巧。
「你要幹什麼?」雷宇和璇同時問。
璇要衝上去,卻被雷宇一把拉住。
有600多年歷史的青岩處處是明清古建築,依山傍水,清幽無限。鎮上寺廟道觀教堂共存,令雷宇常常感嘆居民對宗教的寬容。感慨之餘,他會走到百歲坊那裡看下山獅,石刻的野獸似乎隨時會在夕陽的餘暉中奪路逃走。
「你怎麼了?」璇挽住雷宇的手臂,「你表情怪怪的。」
「我不知道你從哪兒來,幹嘛老是說關於弦的事情。你讓我心神不定,好像生活有其它的真相,另外的可能存在。比如我是因為目睹了什麼事件而被黑衣人抹去了記憶,或者是計算機甄選出來做為程序的改良程序。無論哪種可能,命運都是自己不能把握的。」 單弦關掉CD,對雷宇說。
鎮子守門的人認識小雷,都說沒看見。鎮子並不大,他們找了很久,卻怎麼也看不到寶貝兒子的身影。他們不免垂頭喪氣。雷宇去挽璇的手,被她甩開了。璇眼圈紅紅的徑直往前走。雷宇只好跟在後面,不敢再說什麼了。
回到單家雷宇立刻取出感應器,它依然沒有反應。也許電磁場的恢復需要一段時間吧。雷宇想。那邊單弦房間里璇清脆地笑。少有的,單弦低沉的笑聲也夾雜其中。
「感應器?」
「等待?」璇不解。
「說明什麼?」單弦問。
他回不去了。
吧台送他們法國葡萄酒,冰塊與檸檬皮摻和在一起。旋說受不了,要去街頭吃大排檔,喝純正的貴州赤水釀的刺梨酒。兩個人吃成都麻辣燙。旋臉紅紅的,雷宇臉更紅了。小工走過來收賬,油膩的手在油膩的圍腰上擦了又擦。一元的硬幣一個個落在桌子上,璇數著一二三四卻總是數不清楚。那小工失去了耐心,將硬幣一股腦兒全攛在手掌里,手掌簡直都要撐破——二位麻辣燙,鴛鴦鍋,他眼睛盯住門口進來的男女,嚷。
雷宇正想著那個跟蹤器的事情,也許去掉了,他的電磁場就可以恢復正常。璇自告奮勇陪他去交通部門報道。巧得很,遇到了那個飛機場的出租汽車司機——他還記得雷宇,一見面就招呼:「你還在貴陽啊?怎麼樣,貴陽不錯吧?」看到璇,司機臉上頓現恍然大悟的表情,沖雷宇晃大姆指:「你真真要得。」
「基本粒子是電子。」單弦卻說,「誰見過弦?」
「教科書從來只會採用成熟的理論。至於弦的存在,得靠物理直覺,不能滿足於理解那些有明確數學定義的東西。」雷宇引用不知從哪裡看到的一句話,頗為自得,「發現弦並被大眾認同是遲早的事情。」
「你真行。」璇閃動的眸子令雷宇害怕,他岔開話題:「是找弦子嗎?他去貴州大學旁聽物理了。」
這種遺憾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漸漸遙遠。雷宇和璇在那年冬天,青岩被掛牌確定為中國歷史名鎮的喜慶日子里結了婚。
「這不是水晶鎮紙,這是一個感應器。」
「呸,你們每個人都當我是傻瓜。其實我比你們想的要聰明。」 單弦憤恨。
「你來不來呀!」璇催促。
單弦竭力想理解雷宇的話,但顯然他做不到。他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扯,你哪兒有什麼學術問題啊!」璇拍單弦的背,「上次你把積蓄都花了買蘋果電腦,要學平面設計,結果怎麼樣?你還是現實點,聽嬸娘的話秋天去上個廚師班。」
「那麼你怎知道未來的事情?天,別告訴我你是從未來來的。」單弦蒙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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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弦的目光積聚到雷宇臉上,似乎是要考核他話的真假。雷宇覺得單弦的目光如同山泉,清澈而簡單。比他本人更容易理解。「相信我說的話。」雷宇強調。
「可以的。那是在人類智慧整體積累上的突變,蒸汽機車、飛機、原子彈,都劃定了一個時代。」
雷宇「啪」地將房門關上。
「你對空間感興趣,那我就和你說說空間對稱性的問題。」雷宇說,「這樣你會理解什麼是超對稱性,從而更好地理解弦。你知道什麼叫做對稱嗎?對,我們的臉是對稱的。對稱性有分立的對稱性和連續的對稱性。分立的對稱性,就像你這本書,它是正四邊形的,將它轉動90度,它還
https://read.99csw.com是原來的正四邊形。連續對稱性如一個球面,以球心為原點,無論怎麼轉,還是原來的球面。這是一個物理系統固有的對稱性,或一個物理態的對稱性。在一個物理理論中,還有一種動力學的對稱性。例子是,假如一個態本身不是轉動不變的,但我們將之轉動后,同時還轉動用以描述它的座標,連續的對稱性這樣這個態的一切動力學性質和轉動之前完全一樣,這表明空間本身的各向同性和物理系統本身與空間的方向無關聯性。喂,單弦,你怎麼睡著了……」
等待需要耐心。雷宇很清楚。貴陽並不像是能夠創造奇迹的城市。但他最有職業素質,只要存一線希望接近成功,他就不會放棄。何況,他已經將自己的未來與單弦能否領悟弦聯在了一起,他必須將單弦培養出來。
「後來大家就管這種油炸豆腐叫做戀愛豆腐果了。」旋說,一塊豆腐已經消失在她的櫻桃小口中。紅潤嘴唇上一層油光泛動,偶然唇里露出雪白的牙齒來——雷宇看璇有滋有味地吃豆腐果,心裏卻極想嘗嘗那紅唇的滋味,
「沒有人能改變這個世界。」
雷宇肅然。
「關我什麼事?」單弦轉過頭去,拍拍手裡新買的《梵高傳》,「反正發明弦的人也不會是我。我高中數學很差,物理更壞。」
「那麼有反應的就是你要找的人了。你找到他會怎麼樣呢?」
「是大大小小的銀河。」
「我理解可不贊同。還有你,你站在舞池外邊幹什麼?下來跳舞啊!」璇叫。
「那天晚上是我點的火,是不是?」雷宇抓住妻子的胳膊。
「聽聽,聽聽,這是北宋時期傳入黔地的古樂「八音座唱」,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人會演奏了。」「據說金陽那邊修路發現古猿人化石了,這可不得了。說不定貴陽以前是古人類的發源地呢。」「不是說貴州人夜郎自大嗎?總要有自大的理由吧。源遠流長,天下皆出自我,你說我該不該自大?」人們喧嘩著,嘻笑著,話語如同棉絮,漸漸布滿雷宇周圍。如果沒有弦的困繞,貴陽真是好耍。雷宇心想,這時才發現單弦不見了。
小暑過後,傳來瘟疫又在臨海地區死灰復燃的消息,雖然是內陸城市,貴陽也立刻如臨大敵。雷宇才看到報紙上的新聞,健康委員會的人就出現在他的小吃店裡。雷宇再一次聽到「健康跟蹤」這幾個字,初到貴陽的情形立刻浮現眼前。他愣住了,任由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將肉色的裝置貼進他的肌膚。
雷宇覺得他今天酒喝得太多了。「我要去找圖書館單弦回來,太晚了。」雷宇咬著舌頭說。
璇接待遊客,整天說歷史數典故談古人。書院街、油榨巷、西院巷、狀元街,慈雲寺、萬壽官、北城門……一條光滑石板路,不知道來來回回走了多少遍。她帶遊客逛完歷史就到雷宇的小吃店來吃米豆腐。雷宇赤膊裸胸,在小小的廚房裡磨米蒸豆腐做配湯。店太小,客人們只好站到街上去吃——薄薄青花瓷碗中半透明的米粉塊,紅油一層環繞著,黑紅的醋汁在中間流淌,讓人怎麼也吃不夠。總有人驚奇這醋的顏色,於是雷宇就會指著醋罈子說青岩雙花醋的好處,末了一定會賣出去幾打1斤包裝實際只有八兩的醋去。
雷宇目視前方,對這年輕人的困惑無動於衷:「你不是救世主。別相信好萊塢電影。」
「弦嗎?」璇瞪他,「我不記得了。你趕快把兒子找回來!」
「不許走,我還沒吃完呢。」璇撒嬌般地命令。雷宇又坐下,轉過頭,就看見了南明河中巨石之上的甲秀樓。樓檐與尖頂、窗欞鑲嵌的小燈,正一盞盞亮。燈光里,單弦抱了一摞書興沖衝過來。雷宇翻了翻,全部是高等數學和量子力學方面的書籍。
那個若古代弱冠書生般清瘦白皙的年輕人是瘋子嗎?雷宇閉上眼睛,所謂奇迹,真的就那麼脆弱不能堅持要受天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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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需要男人在乎她——她的感受,還有她的願望。女人是為了愛情生活的。沒有了愛情就沒有了空氣,會窒息而死。」璇大聲回答。正在蹦跳的男男女女用噓聲和掌聲表示對她的贊同。
望著那隻生氣勃勃的鳥,單弦突然間心平氣和。他問雷宇:「我該怎樣開始了解弦?」
小巷曲曲折折,細窄得只能容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地走。雷宇有些疑惑,在青岩生活了好幾年,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條小巷。巷子突然之間變得十分漫長,似乎總也不能走到盡頭——來處已經隱藏進拐彎的空間中,去處卻還未得見,窄小的巷子彷彿一段弦,要將他捲曲起來拋擲。
會嗎?雷宇不能確定。等待和殺手的任務就這樣不了了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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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老去,葬身時空的縫隙之中,不需要他雷宇再為自己惋惜什麼了。
璇臉上無驚無懼,她掙脫雷宇的手,心平氣和:「真相是不存在的。你比我更清楚。」
在等待中,雷宇漸漸搞清楚了單大嬸的羊肉湯配方,雜貨店裡也出現了消失許久的百香果。璇看見雷宇在小吃店灶台那裡忙活,詫異得都說不出話。「單弦呢?」平息了心頭的驚奇,璇急問。「他在忙。我替他干一會兒。你能到隔壁給我買一塊錢的百香果嗎?」雷宇回答。
璇過足了癮,發現雷宇呆望著自己,忙找紙巾擦試嘴唇,問他:「你怎麼不吃?」
「水晶鎮紙?」單弦猜,「批發市場5塊錢一個。」
單弦咧開嘴笑笑,「我要搞清楚空間的方向性。」
「嗨,這兒是鄉下嗎?」雷宇在這時空的遺迹面前有些恍惚。
「可能不會有結論吧。」單弦不太在意,「我就是想想。」
趁著單弦不在,雷宇將《星夜》後面的神經誘導器又調高了一個數量級。用人類的器材原料製作出的神經誘導器非常粗糙,但對單弦還是頗有成果。人腦實際使用的部分僅僅占腦容量的1/3,大量的腦細胞還處於原始的休眠狀態,喚醒這些腦細胞將極大提高人的智慧——這是雷宇正在做的事情。
單弦就去單大嬸的梳妝台那裡找了一根皮筋。雷宇拿在手裡拉伸。皮筋繃緊了又蜷縮,帶動周圍空間的舒張和捲曲。單弦看著雷宇的手,似乎從沒發現皮筋有此特別之處。
雷宇懶得理司機,好在目的地很快到了。機構不大,一些普通的神色拘謹的公務員們有條不紊按章辦事,沒有對雷宇羅嗦一句話就將跟蹤器從他體內吸出。
九-九-藏-書手腕空空的好久,雷宇才徹底相信那健康跟蹤真的只是健康跟蹤。物理學對單弦真是一首好催眠曲。奇迹如果輕而易舉就獲得那便不是奇迹。需要耐心和等待。雷宇看梵高的DVD專題片,對單弦的哈欠毫不在意。
雷宇和單弦便租了一輛越野吉普車走。車子按照單弦要求穿城南行。沿途都是綠燈,新鋪的瀝青黝黑清爽,南明河與梧桐樹左右相伴。單弦打開車窗,隨CD節奏在風中呼嘯。車子出貴陽市區,經小河過花溪,兩旁青山不絕,田野不斷。
「我以為你不理我了呢。」單弦辯解。
璇也站住。她看著身後的雷宇,示意他快一點。但在巷子的深處,有熟悉的聲音響起:「你看這張紙,我可以撕成無限小,小得根本看不見。紙是由纖維構成的,纖維由分子構成,然後是原子,原子核,質子、中子、電子、介子、光子、輕子和快子……世界就建築在無限小的一根弦上。」
「等你真正理解了弦,你自然就會知道。」
售票員好不高興:」你要去哪裡?」
璇和司機聊天。司機熟悉交通部門負責跟蹤器的機構,據他說,這幾天去解除跟蹤器的人有好幾十,他已經拉過去好幾個。「我們貴陽好啊,」他一路都在嘮叨,「來的人都不願意走!」
銀亮的月正漸漸被黑色侵蝕,只剩下細細的牙了。浩瀚的天幕上也只有這細細的一彎月牙。月牙越來越細微,弓成一線,如弓之緊弦。隨即弦斷弓收,月亮被黑暗完全吞沒。原來是月食,雷宇記起來。這是他原來世界沒有的景象,在貴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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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宇走到書架前,手指一一掃過那些圖書的書脊。弦論公式簡單明了,但其推演出的所有理論與求證實驗雷宇卻都一無所知。雷宇更不知如何用人的語言來表達。何況,就如人所熟知的E=MC2,簡單的公式後面是複雜的計算、大量的實證以及歷史研究的沉澱,那是僅僅會背誦公式的學生無法複述的過程。
單弦伸開雙臂,拍打車子,發狂道:「是不是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看到萬物其實全都是數據流。所有東西都是虛假的,製造的,沒有實體的?!」
「那是什麼?」
隔年過去,璇懷孕了。十月辛苦,誕下7斤重麟兒。雷宇無法描述喜悅之情,許久以來心裏因為失去弦的空洞,被兒子填補得滿滿當當。小雷活潑好動,不懼生人。滿月後璇將他的搖籃放在小吃店門口,托店裡做雜役的七娘照料。小雷喜歡笑,成了食客的一愛。人們給他玩具,他都拆得稀里嘩啦。雷宇還很鼓勵他,美其名曰培養智力。
「我知道電影必定與現實生活相差遙遠。但,誰知道好萊塢編製那些可能性的真實動機。就像我不知道你的。為什麼你要告訴我弦的事情?」
一直不怎麼和雷宇說話的單弦忽然問他:「你會開車嗎?」
「你撒謊!你根本沒打算告訴我弦的事情。你不講信用。我們擊過掌的!」那年輕人說著說著,憤恨的表情變得委屈了,他蹲下身去,嚶嚶啜泣,「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啊……」
雷宇搖頭。
雷宇來不及謝絕,便被璇拖下舞池。女孩子小小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裏,烏黑的頭髮在他眼前飄。雷宇就覺得心臟跟著音樂節拍一跳一跳,攔都攔不住,馬上會蹦出胸腔去。
單弦猛地踩剎車,不待車子停穩就跳下去。「別和我說時機未到!」他憤懣地嚷,「你他媽的又不是先知!」
新的48小時開始了。
火從四面八方燒起來。
「你不相信?」
「我沒有天賦,但是我會勤奮。」單弦瞧雷宇,目光里充滿挑戰,「我總有一天會理解弦。」
「就是這個樣子,所有的銀河都是漩渦狀的,捲曲著運動,無數維的時空夾雜在一起,有各種不同的表象。」
「你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找那個男孩兒,為了這個。」雷宇轉動感應器——這是一個1立方分米的立方體,透明晶瑩,但卻不反光,深邃得令人暈眩。
雷宇沖乾淨嘴裏的牙膏沫子,洗了臉。他轉頭看見單弦房門大開著,單弦半躺在床上面對那幅《星夜》。星月的天地之間,是一束生命旺盛的綠色火焰。
不能坐等了,挽救他失憶的可能方法只有一個:他自己培養出一個弦論大師來。
單弦上了車,一路都氣鼓鼓地不說話。他們開到了青岩附近,就在當地吃農家飯。木樑泥牆稻草鋪頂的老房子,建在一塊稻田上面。主人將柴火熏得烏黑的房樑上掛著的臘肉取下,給他們蒸臘肉飯,還有從田裡新摘的西瓜做飯後水果。飯桌就對著稻田,幾頭仔豬在飯桌不遠處的圈裡哼哼。有一隻鷺鶿在田裡捕食,時不時飛跳起來,白羽黑爪與翠綠的水稻配出天然卓越的山水國畫。
小雷仰起臉來,面對單弦笑得天真無邪。他伸手一把抓住感應器。單弦放開手。感應器在小雷的手上異光流彩,瞬間化為無數璀璨的微粒。
「來呀。」璇在石板路盡頭招手,「你會喜歡青岩的。」
「你為什麼要喜歡這幅畫?」雷宇沒好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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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宇點頭:「對,等待,等待奇迹。」
璇嫣然一笑。
「就是這樣。」雷宇將感應器放在單弦手上。
「青岩離貴陽市區30公里,算不算鄉下?」璇吐出嘴裏的口香糖,用面巾紙包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我在這兒有間房。」
雷宇眯起眼睛,璇已經搶先衝到台階上去了——石板路一級級通向古代的城樓,樓門黑洞洞的,不知道隱藏著什麼樣的未來。去處還未得見,窄小的門洞彷彿一段弦,要將他捲曲起來拋擲。是的,他就是一段弦,被時空之手隨意拋擲,需要合適的場所舒展開以便創造自己的世界。
單弦哼了一聲,將那感應器扔回雷宇手中,不再問什麼。
「有收穫嗎?」
雷宇一驚,難道這年輕人正是他要找的人嗎?這兩天的明查暗訪全是白白耗費氣力?「為什麼有這種想法?」他控制住聲音中的顫抖情緒。
有一隻手將這麵皮撿起來捏在手裡,捏成一個球。雷宇的目光順著這隻手慢慢上移,他看到面前的人。恍惚中以為那是另一個自己。直到那人開口給他殺人的任務,並將一袋戰國時期的刀幣扔在他枕頭上。織錦的口袋袋口一松,刀幣散落在枕頭上。枕頭雪白,銅幣斑駁青銹,交相映稱,美不勝收。雷宇到此便醒了,始終看不清楚那隻手的主人的臉。
城市的酒吧街read.99csw.com在北部鄰近黔靈公園的地方。雷宇走進一家迪吧。璇正在燈光中搖擺,如一條搖曳的魚。雷宇靠近她。年輕女孩子羊脂玉般的臉上淚痕點點。「我不在乎他是廚師還是物理學家,我只在乎他心裏有沒有我。你知道一個女人最需要男人什麼嗎?」她仰頭問。
「還沒有。」
他們回到單家。單弦卻不在。單大嬸照例的打牌去了。「小時候,我做過一個夢,就是這幅畫。」旋指著牆上梵高的星星,「我總在想,這些旋渦是什麼?」
「當然有。我們只是這萬千世界中的一粒沙。」
「瞎說。銀河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單弦?」
忽然七娘跑回來,焦急地說孩子不見了。她把孩子捆在牌坊那兒去上茅房,出來發現繩子斷了。雷宇聽了渾身冷汗直冒,趕緊叫人找。璇也扔下遊客們過來與雷宇會齊。他們爬上城牆,穿過百歲的牌坊,打開狀元府每一間房。他們呼喊,四隻眼睛360°搜尋,直到筋疲力盡。
看完了梵高,雷宇拿出他的感應器給單弦看。
「又為了那個弦?他真是瘋掉了。單大嬸說他天天琢磨這個,還泡在網上找同道中人。」
璇走出去幾步,忽然又跑回來,問雷宇:「那你呢?你又在這裏做什麼?」
但還能有什麼辦法嗎?雷宇皺眉頭。他只有培養一個弦論大師出來,才能打開時空路徑,然後殺回他的世界,質問上面為什麼要派他來執行如此語義不詳指向模糊的任務?
璇輕輕嘆氣,「也許你的想法是對的。可我,」她停頓一下,到底那半句話也沒說出口,只是將那袋百香果塞在雷宇手中,走開了。
「不,我不是從未來來的。我從哪兒來並不重要。實際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的記憶是從到貴陽開始的,我的感覺似乎從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但我們不討論我的問題。只說這個感應器。」雷宇舉起那個物體,「它用那個人本身的思維分子的鏡像為基礎結構建造,是一個超穩定的弦結構,不會被任何外力破壞。但是一旦那個人與之接觸,弦之間的頻率共振產生作用力,那這個結構就不會再得以保存。」
「我知道初學者要想研究弦,就如同家庭婦女要登喜馬拉雅山峰一樣,是件異想天開的事情。不過如果拋開所有複雜的演算,另闢奇徑,它也許就不困難了。比如,我能不能計算機上建模用多維結構模擬弦運動。我說不好,但是也許我會能。弦論的基本對象不僅僅是各種振動著的弦,還含有其他自由度,比如純粹的點狀粒子,兩維的膜等等。數學部分求證很困難和複雜,但物理學家要有直觀,不能滿足於理解那些有明確數學定義的東西。就當我現在開始大一的物理課,我不過才25歲而已。學上十年,應該也能向罈子上那些人一樣發言了。」
單弦凌晨3點才回家。他渾身酒氣,幾乎癱倒成一團泥。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子送他到門口。女孩子嘴角俏皮地生了一顆小小的黑痣,看見雷宇就連聲驚叫:「呀!是你!我們機場見過的。你忘記了嗎?」
雷宇靠住門,陽光從門外直射進來,居然刺眼地炙熱。
「你還會做什麼?」璇跟在雷宇身後,抽空將一顆百香果送到雷宇嘴裏。
「網上?論壇上的東西對我這種新人真的是不知所云。」單弦苦笑。只有一位不願意將業餘時間打發去寫SCI論文的研究員,很通俗地用中文演講弦,文章他能勉強看得進去。研究員寫到某位學者用一個碩大無比的夾紙板演算公式,從左上角開始用蠅頭小草一直寫到右下角,寫滿后翻過頁接著寫,算上幾個小時不知疲倦,其間惟一的休息是將鉛筆放進電動削筆刀中削尖。看到這裏單弦就心存羡慕,到處去找那種夾紙板,幻想著有朝一日也這樣將數學公式一氣呵成推算到底。
「我放的火。」璇將報紙從雷宇手上拽走,一本正經地說。
單弦滿臉困惑。
「弦是最基本的形態,構成我們周圍所有事物的基元,包括我們的思想,我們的聲音,我們的目光。弦理論是一個完美的統一理論,將萬有引力、電磁、弱和強相互作用都概括其中。」雷宇想不到自己的聲音中有如宗教佈道般的蠱惑力量。
「我不是。」雷宇面無表情,「如果你懂得弦,你會是。」
「我們在衚衕口碰見弦子,就去店裡煮羊肉粉吃。他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我們就吵了起來。我把他打昏了。然後,不知道怎麼火就起來了。」璇撅嘴,「不怪我。他老是在說那個弦啊弦,他瘋了呀。」
烤架上的豆腐變成油亮的金黃色。主人將豆腐取下放在旋面前的空盤裡。旋迫不及待夾開一塊豆腐上面的皮,將蘸水汁澆進去,然後咬上一大口。
「那可怎麼好,總得讓他明白這一點啊。」璇著急。
這些人中誰會對對空間感興趣?這是座比較重視實際生活的城市,能夠感同身受的才是最好的。只有喜歡《星夜》的單弦例外。但一個對物理學毫無概念的25歲青年,要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變成大師級人物,這不是奇迹兩個字可以解決的,得在奇迹前加上「大大的」三個字才行。
「等到我能告訴你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
「我要找的那個男孩兒,他在成年的時候終於將高深的弦理論簡化為一個通俗的公式,從而改變了整個世界。」
「是。」雷宇撫摸著那光滑潤澤的物體,這是惟一可以證明他任務的東西,惟一可以讓他在這個世界記住自己本體的東西。「每個事物都有左手征和右手征。每個弦都有其鏡像。所以產生了這個感應器。」
「沒有那麼久。」璇糾正他,「只有兩年而已。而且我去旅遊學校以後你根本不理我。」
時間倒計數結束的時候,雷宇正在刷牙。清晨的陽光和賣豆腐腦的吆喝聲一起傳進窗戶。他腦子裡格登像斷了發條,那一直「滴嗒滴嗒」的聲音消失了。雷宇握住牙刷的手一下子懸在半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發愣。
雷宇停住腳步,他清晰聽見腦子裡時間滴嗒的聲音。那麼清楚和明確,一聲聲都敲打在他的神經中樞上。他抱住頭。但是聲音就在他的腦子裡,是怎麼也消除不掉的。
那邊單弦還在大聲叫:「你聽見沒有,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你應該去考大學的物理系。這樣冥思苦想什麼答案都得不到。」
上面派他來的真實動機,究竟是什麼?他真的是一個殺手read.99csw.com嗎?在飛到貴陽以前,他的世界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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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上面始終是不曾忘記他的。
車外一條水泥馬路斜入密林,林子那邊是山巒疊翠。一些人力三輪立時蜂擁而至,問他們要不要花兩塊錢到鎮上去。璇挑了一輛乾淨的有紅色遮陽篷的,靠背光的一側坐下。雷宇只好坐到曬太陽的那一邊,將璇的旅行包放在自己腿上。
「時間是有方向的,昨天、今天還有明天,不能逆轉。可是空間呢?空間的方向性在哪裡?上下左右根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所以我想搞清楚。」
作者注:文中關於貴陽的描述,有些是真實的,有些是虛構的。雖然是貴陽人,但畢竟我離開這座城市太久了,不能將城市白描下來。至於弦,我對這物理前沿的研究對象所知淺薄,只是希望通過作品引起讀者的一點點興趣。因而,對貴陽與弦了解的讀者,請原諒我在此文中的冒失。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璇看看雷宇,又看看單弦,滿臉疑惑。
雷宇得以和單弦朝夕面對。
「那我們擊掌為定。」單弦伸過手。雷宇只好也伸過去。兩隻手掌在空中發出清脆的碰擊聲。
三輪車晃晃悠悠發動起來,一動起來就有風,雷宇額頭的汗片刻被吹散了。他定下神來,車子已經接近一座古代的城樓,樓牆青苔與雨水交錯的痕迹斑駁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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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屋應該很值錢。」
如果單弦是那個人,你要殺了他。如果他不是,他在你的引導下正將自己變成那個人,你還是要殺了他。你並不問動機,你只是要殺人。
璇每天都到單家的小吃店來,然後上單家看雷宇。她勸雷宇不要整天呆在房間里折騰單家的舊電器。但雷宇卻似乎喜歡修理,不僅僅弄好了單家的舊電視和VCD,還把左鄰右舍的壞電器都修了個遍。
「她是我的初戀。」單弦告訴雷宇,「我們好了很久了。」
感應器掉在地板上,絲毫沒有任何損壞。雷宇撿起這東西,在衣襟上擦了擦,東西依然晶瑩剔透如故。我要瘋了。雷宇罵自己,而我是始終可以把握命運的人,哪怕真相永遠不了解。他將感應器放進箱子。他需要一杯酒來鎮定,好在漫長的等待中保持耐心。
「到哪裡了?」雷宇迷迷瞪瞪問。酒力已經散了,他為自己坐在一輛空調大巴上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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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南門的道路堵車,三個人棄車步行。馬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已成抱攏之勢,樹蔭寬大,幾乎遮日。璇穿條寶藍色印花珠片弔帶裙,走在兩個男人之間,如一隻蝴蝶精靈。
單弦去小吃店上班后,雷宇睡到了他的床上。看著牆上梵高的畫,雷宇不知不覺睡去了。他夢到自己的記憶是一張金黃色的噴香的蛋餅,被盛放在一隻靛藍色的瓷碟里。瓷碟上繪製了苗族特有的花紋。那記憶熱氣騰騰,看去非常迷人。於是就有刀叉左右開弓,向那記憶正中戳進去,將它生硬地切成兩片。被剖開的記憶裏面是灰白的碎末,散發出乾燥的陳腐的味道。刀叉在那些碎末里攪拌,碎末飛濺,蛋餅頃刻間變為空洞的麵皮。
「如果那是我選擇的,我會堅持。」單弦的臉上忽然顯出從未有過的倔強表情。
「你別瞧不起這種坊間小吃,以前還救過人的命呢。」旋扁嘴樂,也不管雷宇肯不肯聽,自顧自說下去:」那是抗戰時,日本人對西南大後方進行空襲。炸到貴陽了。有個小夥子的住處給炸了,他被埋在廢墟底下,人們看得見他,就是救不出來。有個姑娘可憐他沒吃的,就把家裡的豆腐烤好了帶給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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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火災情況怎麼樣?」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空洞地問。
「廚房的事情難不到我。」
「想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必須證明演算推理實證,才能得到一個確鑿無疑的答案。」雷宇坐到單弦對面,擋住他凝視油畫的視線。「實際上你的問題已經涉及到當前物理學的前沿領域。你聽說過弦嗎?」
「瞎扯。」雷宇搖頭。
「我很快就會理解的。你等著。」
雷宇驟然驚醒,他坐起來。璇急忙打開燈,給他擦額頭的汗。
「不,不是他,是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璇的房在背街上,不大,但是門面房,稍微收拾一下便可以開店。璇不久就申請做了鎮上的導遊。雷宇用璇的房開了一家小吃店,賣米豆腐和腸旺面。
新婚那夜雷宇卻睡不著覺,結婚這種事情是他以前的世界里沒有的。他真的從頭到尾都徹底地變做「人」了。他不能不借一點茅台來催眠自己。酒精的作用下,他進入了夢鄉,卻看見單弦站在那裡,渾身都是血。
或者,自己陷入貴陽的世界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的事實了。這就是被上面拋棄的悲慘下場吧?
雷宇不再說什麼,轉身要回自己的房間。單弦突然衝著他的背影喊:「你找的那個男孩子就是我!我想起來了,就是我。我小時候不但喜歡給大家講書上的事情,還帶著大家惡作劇,在孫師傅家樓梯底下放鞭炮,差點把他們家那口大黑豬嚇瘋!」
雷宇心裏那消失許久的本我聲音,又一次出現了。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頭腦中滴嗒的時鐘聲音,但仔細聽來,卻又什麼也沒有。
「那些銀河裡,是不是也有太陽系?有地球和地球人?」璇的手指在畫布上滑動。
雷宇躲開他的銳利目光,「我知道你無法理解的那部分。」
雷宇的目光,最終落在梵高的《星夜》上。
雷宇徑直走回房間。
「那就打八折賣給你。」璇笑。「然後我租你的房子。」
女孩子不高興,提高聲音:「那你現在要記得我啊,叫我璇好了。」她頓了頓又說:「你的健康跟蹤器可以去清除了。他們還給你免費做體檢呢。可別忘記了。」
幾天之後,瘟疫警報解除了。鄰居們蜂擁而至請單大嬸的小吃店立刻開業。單大嬸正在聯眾棋牌室里廝殺得酣暢淋漓,堅決要眾食客等她扳回老本再說。
「發生了什麼事情?」雷宇站起身,居高臨下俯瞰著璇。
弦漸漸變得遙遠了。單弦因為被鑒定為精神失常而免於起訴,送進了精神病院。單大嬸離開了虎門巷,據說去了新城區。有時,雷宇會想像單弦發現他失蹤后的心情,也許會當他是騙子吧,騙說這世界有萬能的弦,還騙走了璇。不管怎麼說,這結局總比他真的去殺死單弦好。雷宇惟一遺憾的是離開得太過匆忙,將那個感應器留在單家了。
中午大雨,從外面回來的雷宇連連打九-九-藏-書了好幾個噴嚏,體溫驟升了2℃。立刻有城市健康委員會的工作人員上門來檢查他的情況,禁止他再到戶外活動,並責令單弦與單大嬸都暫時在家休息。單大嬸兇巴巴地抗議了幾聲,就乖乖地呆在家裡寬頻上網打麻將。小吃店被全面消毒后暫時關閉。
璇顧不上雷宇了,她向那聲音跑去。雷宇要快跑才能跟上。他們拐過一座房屋的尖角,就看見小雷在地上爬,那個感應器就在他面前閃動。單弦靠牆坐著,剃了個板寸,清瘦如從前。
「可是男人需要全世界認同他,不僅僅是女人。」雷宇聳聳肩膀,「希望你理解他。」
雷宇抻抻身上濺滿油花的圍裙,說:「等待。」
他們不過是在耐心等待。
「那個男孩兒已經成年,他發明那個公式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感應器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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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物理和數學都極差的人?不,你沒有這個天賦。」雷宇微笑。
雷宇搖頭。
夏天來的時候小吃店租下隔壁的房子,有5張桌子了。小雷已經可以走路。七娘專門負責照看他,整天帶著他在鎮子里轉。
「證明給我看。」雷宇的聲音單調乾澀。
雷宇在次日的報紙上看到虎門巷著火的消息,損失不算太大。但那棟有40年歷史的法式建築完全報廢了。這也怪對老建築不加修繕,一味使用。報紙上的圖片顯示雷宇熟悉的小吃店與雜貨鋪都是一片不堪的狼藉。
「每個人都可以對科學擁有熱情。他現在的狀態非常難得。哪怕沒有什麼成果,也是值得稱道的。」
璇片刻跑回來,晃晃手中的食品袋,「真的有百香果,我好久沒吃到這種東西了。小時候我最愛吃這種糖了。後來就沒看見賣的了。」
(全文完)
他們回城途中碰到慶祝瘟疫結束的花車遊行。吉普開不動了,只好停在路邊等遊行結束。但是遊行漸漸變成一場狂歡,周圍的觀眾紛紛加入隊伍中湊熱鬧。雷宇被銀飾環佩叮噹的布依少女拉下車子,在熱烈歡快的樂曲聲中翩然起舞。伴奏之人坐在花車上,都是鬚髮皆白的老者。他們手持月琴、牛角胡、牛骨胡、葫蘆琴、勒朗、笛、牛皮鼓和小馬鑼,敲敲打打怡然自得。
「他的確有點瘋狂,不過這種興趣挺寶貴。」
「一個學術問題,你不懂。嗨,快看啊,月亮!」單弦指著天上,叫。
「那麼你為什麼要找那個男孩?」單弦偶爾言語鋒芒十足,讓雷宇無從反駁。
單弦常常站在《星夜》前發獃。他揉著通紅的眼睛對雷宇說:「我覺得我像個剛剛大夢初醒的人,這世界太玄妙了。而我以前一無所知。你看那些從網上下載的文章。」
雷宇坐起來,面對那幅畫發獃。夢境只是幻像,但這幻像所掩蓋的是什麼呢?也許他根本就不是殺手,所謂任務是一種借口,其目的只是要將他從他的那個世界中驅逐?這個想法太不可思議了,他連忙放棄它。上面收不到他的訊號,應該知道他的任務已經失敗,不會再向這個時空派遣任務了。他現在必須面臨的要緊事兒,是如何做「人」——他的記憶是為了這個任務存在的,任務的失敗也將導致記憶的失敗,從而逐漸將他變成行為混亂沒有記憶的瘋子。在沒有找到弦論大師以前,他自己的存在都將變成問題。
「如果這些沙子中有一粒屬於我,我就算死都會覺得很開心。」璇將頭依靠在雷宇肩部,「徹徹底底只屬於我。」
雷宇迷惘。
雷宇想推辭,單弦卻也說一起吧,他好久沒逛街了。雷宇只好答應。
這以後雷宇的日子安靜而閑適,喝米酒、香麥茶,吃玫瑰芝麻糖、脆皮豬蹄,聽佛鍾寺鼓童子班唱聖詩,看杜鵑、珙桐、桂花和紅楓。雷宇和璇之間再也沒有出現過「弦」或者「弦子」這樣的話題。雷宇想實際上他已經忘記曾經的自己,只有偶爾在為食客端茶遞水的時候,他會感慨幾秒自己「可恥地墮落」了。
雷宇心裏就有些隱隱不安。「還記得弦嗎?」他問璇。
走過許多時空的雷宇,盤腿坐到地板上,拿出他的感應器。感應器仍然對他沒有任何反應。但這個小東西在他手掌之間的翻動,卻給了他一些啟發。
雷宇叉起雙臂,冷水潑到什麼地方算合適的催化劑呢?他只能走一步試一步了:「這很難,理論必須有實際的例證支持。引力紅移,光線彎曲和水星近日點進動等驗證了廣義相對論,它能夠解釋所有己知的宏觀引力系統。而且到目前為止,科學家們在物體108微米的距離上,都沒有觀測到引力定律的異常現象。引力與距離的平方依然成反比。要建立一個理論不難,要找到檢驗這種理論正確性的論據卻很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兒是哪?」雷宇繼續他毫無建設性的詢問。身邊的璇卻已經站起來,拉他的衣襟,示意他下車。
單弦繼續說:「他們把十一唯時空摺疊起來了,只給我們三維的。三維啊!真讓人痛心。」
雷宇打開車門,很平靜:「生活不是科幻電影。弦也不是電子空間。你會將它們區分開的。」
璇忽然不說話,抬起頭,盯住雷宇的眼睛。「你和我說實話,他在這個,什麼弦上,有發展前途嗎?」
雷宇沒說話,操控健康跟蹤器的那些人,是什麼樣子的?雖然他與人類沒有任何的不同,但他仍然對那個部門有一絲絲的恐懼。畢竟他只是對人的模擬體。
雷宇和璇一起隨小工嚷,把進門的人嚇了個魂飛魄散。他們在一屋子人的驚詫中跑掉了,一路上縱聲大笑。雷宇拉緊險然撞車的璇,將女孩子摟進懷裡。女孩子體態豐腴,氣息炙熱。他叫她,璇用微笑的目光答應。眼眸清亮透徹,流轉顧盼之間,光華閃爍。
「有猴皮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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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子他被懷疑縱火,已經被送健康委員會鑒定了。」璇低頭踢腳邊的石頭,「他果然是瘋了的。」
「那我們租輛車出去走走。我在家裡好憋悶。」
會殺了他。但雷宇卻說:「我會告訴他這世界的終極理論——關於弦的一切。」
雷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手裡還捧著他買的書,沉甸甸的。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好,等你理解了,我一定知無不言。」
「說明你不是那個人。」雷宇舒口氣,「我早知道你不是了。」
「啊,我不想吃。我去看看單弦,怎麼逛個書店要這麼久。」雷宇就要站起來。
璇呸雷宇:「你還喜歡做修理工啊?今天甲秀樓放花燈,你和單弦陪我去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