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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審判日-1

2004-審判日-1

何夕後來已經記不起那天的審判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他只記得記者們狂熱而興奮的歡呼,以及當頭像回答了某次幽會的過程后全場充滿淫邪意味的鬨笑,隨即,有些人跳上了椅子,有些人則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當然,還有一些人感到了失意,政府官員們有的黯然退場,有的則對總統怒目相向。他們並不是介意總統的那些風流韻事,而是認為總統不該接受這次莫名其妙的實驗。不知不覺之中,人潮漸漸地分開,一個孤獨的身影凸現出來。那是總統,他一直站在原地。從他的表情誰也看不到他在想些什麼,這是多年政治生涯鍛煉的結果。但是現在,這種目我表情的臉龐再也無法給他以保護了,因為「審判者」正在踏實地向所有人講述他的內心世界。
「我不想對你隱瞞什麼,新一屆總統大選就要開始了,現在的民意測驗對執政黨不大有利。總統先生自認為這輩子沒有做過什麼該下地獄的壞事,如果能通過『審判者』系統讓人們知道總統先生是一個表裡如一的人的話,形勢將會向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
廖晨星有點意外地抬起頭來看著何夕,他聽出了何夕這句話里的誠意。
與一般的計算中心不同,「審判者」並沒有一個統一的主機系統,環繞在控制台四周的幾百台計算機共同構成了「審判者」系統的神經中樞。它們都是平權的,也就是說,它們之間是合作而非從屬的關係——這個特徵完全類似於腦細胞之間的關係。「審判者」系統的全部信息資料以及用於分析破譯人類記憶行為的電腦軟體,就儲存在這個機群里。平時,何夕很少過問程式細節,因為自己馬琳加入了「審判者」系統的開發並且表現出了極高的計算機水平后,何夕就很少有機會展現他在電腦方面那略低於馬琳的都能了。
來人是崔文。
崔文稍稍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何夕何以叫上自己,但他並沒有問什麼。
「你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何夕向總統提醒道,與此同時他瞟了眼正在進場的人們。
何夕呆立著,過了幾秒鐘,他突然大聲對那個瀟洒的背景喊道:「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親眼看看狂人的覆滅?!」
於是,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喜劇。觀眾沸騰了,他們對頭像提出一個稀奇古怪的問題,諸如「何夕有多少錢」、「何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何夕睡覺是否磨牙」之類,但他們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句「無可奉告」。何夕對此的解釋是:「不要說是一個活著的人了,即便是一個死去的人,他的內心世界也應該得到保護。如果沒有得到法律的許可,我認為誰都沒無權公布他人的內心世界。今天為了這個發布會,我們特意開放了部分數據,但只限於一些很平常的記憶,你們的問題都是些沒有開放的數據。不過,不管政府以後制定什麼樣的法律,等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我倒是不反對解答各位的所有類似問題。」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崔文撓撓頭皮,似乎也覺得此情此景不好解釋,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口氣,「我是無意中知道計算中心的密碼公式的,當然,沒經過你的允許我不該使用這個密碼。可是,誰都會有點好奇心的。」
藍一光衝進辦公室,臉上的神色很焦急,「這段時間我詳查了一下崔文的背景,發現他很不簡單,他曾經是『深思』系統的一名助理研究員。」
何夕平靜地問道:「你是說的這句話吧?」
是的,也許那個日子就要來臨了,那個審判日。
上午八點十分,何夕走進位於基地主樓的一號實驗室。在過道里,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喧嘩,中間夾雜著藍一光的聲音。何夕好奇地向窗外望去,只見保安正在阻止一群人進入基地,他們 手裡都舉著抗議條幅,上面出現最多的幾個字是「神聖思權陣線」——看起來像是一個新近成立的組織,顯而易見,它的目標直指「審判者」。[
汽車在海濱公路上飛馳著,一句保安負責駕駛,另一名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可疑的跡象。道路兩旁秀麗的景色不斷向後媛,濕潤的空氣中充滿了海邊特有的清新味道。何夕發現坐在身邊的崔文身板挺得筆直,與自己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不禁啞然失笑,覺得這個年輕人實在有趣得很。
……
「沒有人會理解。」何夕介面說,「沒有幾個人會喜歡把自己腦子裡的東西翻出來曬太陽,即使裏面早就長滿了黴菌。這也是我願意同政府合作的原因——如果政府不通過立法來推行,我是毫無辦法的。」
何夕撩起自己額前的頭髮,指著那根黑管說:「那得等到你們批准給所有人都裝上這個東西才行,因為至少到目前為止,你還是穿著衣服的。」他頓了一下,「到時候給你選個花白顏色的天線,跟頭髮匹配。」
馬琳低下頭,過了許久才輕聲地說道:「就在前天,也是在這個地方,藍一光說了跟你幾乎完全一樣的話。」
「你想把我們拉進來做你的擋箭牌?」
--------《舊約全書·申命記》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政府內部對於這套系統持反對意見的人一直佔大多數。另外還有件事,」馬維康聳聳肩,「的確有人說你是希特勒第二。」
總統很認真地聽著,沒有插一句話,這大概是很罕見的事情。許久之後,他才有些不舍的站起身,對馬維康說:「我看可以給這個系統追加一些經費,你叫人寫一份報告給我。」他轉頭看著何夕,「我必須說的是,你讓我想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東西,改變了我對某些事情的看法。」
但無論是誰都沒有料到,第一個接受審判的竟會是總統。當馬維康議員向何夕轉達總統的這一意願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你會在這裏?」崔文有點語無倫次,由於事變倉促他有些臉紅。
我今日呼天喚地與你憑證,我將生死禍福陳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選擇生命啊,讓你和你的後裔得以留存。
這時,一名警衛走進來低聲對何夕說:「馬議員打電話說他馬上要來,另外,總統先生和他在一起。」
何夕望著天邊沉默了半晌之後,說:「也許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剛愎自用。好吧,等回去后,我們就把闕值定到八十六。」
馬維康毫不見怪地等著何夕平靜下來,「你太激動了。總統先生所做的不正是你一向期望的事情嗎?這件事對『審判者』來說正是一次難得的契機。總統這樣做其實是需要極大勇氣的,如果有人覺得不公平的話,他們也可以來試試審判的滋味。」
「如果你上輩子是一個壞人,比如說總是忘記太太的生日或是愛占別人的小便宜,那麼公正而萬能的上帝就會在這輩子讓你事事不順處處吃虧忍讓,也就是說,你將是一個好人;而如果你的生活有幸在上輩子壞透了的話,那麼毫無疑問,這輩子閣下除了諸如解放全人類之類的苦差事之外,恐怕就無事可幹了。請歡迎我們前世的罪人何夕先生!」
何夕撩起額前的頭髮,一根黑色的細管顯現出來,「這是一根天線。我想先闡明的一點是,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那個片斷才演示完了,而這實際上只是發生在神經元細胞里的不足零點一秒的過程。同時,計算機的分析結果也出來了,電子合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瓮:「高溫,灼燒,肘部皮膚,攝氏一百三十二度,時間持續零點二秒。」何夕滿意地點點頭。實驗樣本正是採集了他被一個高溫物體短時灼燒的記憶。當然他自己是不可九_九_藏_書能知道物體的準確溫度以及持續的準確時間的,但計算機可以根據刺|激的強弱程度測出這個溫度和時間。何夕想,這也不能算是什麼缺陷,最多只有說是「審判者」系統在對人的記憶描述上的擬真度還不夠高,看來馬琳還應該在模糊計算模塊上再作些改進。
單從相貌上看,三十齣頭、蓄著絡腮胡的崔文可以說是相當吸引人。「性感男人」,不在為什麼何夕心裏突然閃過這樣一個詞,一絲按捺不住的笑意從何夕的嘴角蕩漾開去。他告訴崔文:「我覺得你們並不清楚什麼是『審判者』。」
廖晨星的目光中含有某種深意,「你能保證『審判者』系統毫無偏差地行使它至高無上的審判嗎?」
作者:何宏偉
何夕有些頹然的坐倒在沙灘上。藍一光?怎麼會是藍一光?儘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但何夕還清楚記得自己最初見到藍一光時的情景。那時,何夕的實驗室還只是一處租住的小公寓,剛從一所名牌院校畢業的藍一光從朋友那裡聽說了何夕的一些事情,這個本來不用為前程擔憂的年輕人便鬼使神差地找到何夕要求另入他的研究。用藍一光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這件充滿風險的工作聽起來讓人著迷」。當然,因為這句話,藍一光後來陪何夕吃了太多的苦頭,而他卻從沒有動搖過。在何夕看來,藍一光無疑是個好助手,他也知道,藍一光的智力水平雖然不算低,但對於從事「審判者」系統的研究來說卻是不夠的,比如說,馬琳或是崔文都在他之上。不過何夕在心裏是非常喜愛這個助手的,因為他雖然不夠聰明,但卻既專一又踏實。
何夕點點頭,「我同意你的說法。但如果一個人在記憶里對某件不該做的事有虧心的感覺,那他起碼還是有良知的;而如果這件事並不是不可原諒的話,那麼我想,當『審判者』系統把這件事從他的記憶里發掘出來的時候,對他而言也並不是一件壞事。我不同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經得起審判的說法。對於 睚大宗教的虔誠信徒而言,審判本來就是他們久已盼望的事情。無神論者用各種手段——甚至包括動用國家機器的力量打碎了人們心中曾有的天堂與地獄,自以為這才是科學的態度,但無數事例已經證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那些心中沒有信仰、從不相信報應的人做出來的。有人認為,宗教里的天堂或地獄之說是荒誕的,但是如果這樣的假說能夠讓人們的心靈得到寄託、行為受到向善的規範,那麼這樣的假說又有什麼不好?有人曾經順我,為什麼歐洲在宗教最盛行的中世紀恰恰最黑暗?我的回答是,正是由於那時缺少一個現實的終極審判,所以不排除宗教里的某些掌權者根本就不是真正信徒的可能。其實,所有正大宗教最重要的意義就是終極審判和彼岸世界,而別的一些東西,比如唯心的認識論、自虐式的禁慾等等,基本上是無用而有害的,正是這些東西導致了中世紀的黑暗。」
這段時間,何夕感到藍一光對自己有點冷淡,幾乎到了他不主動開口就無話可說的地步。何夕深知自己的這個助手脾氣十分倔強,但他想也許過幾天就會沒事了。今天是休息日,馬琳說,她打算趁這個機會陪藍一光出去散心順便勸勸他。何夕立即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因為這也正是他的想法。
何夕隨意打開一段程式開始快速瀏覽,馬琳生動行雲流水般的編程風格令他讚賞不已。電腦屏幕上不斷滾過一行行的代碼,在何夕看來那簡直就像是一串串悅耳的音符。突然,何夕停了下來,他的目光盯在 了屏幕上。有一個地方有被改動的痕迹,記憶非真實性的判斷闕值從九十四變成了八十九。應該說,這隻是一個極小的改變,其帶來的結果是將受試對象的記憶非真實性的判斷要求降低了五個百分點。當闕值為一百的時候,受試者全部的記憶都將受到最嚴格的檢驗,即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想象或是夢境的記憶都會被認為是有效的必須予以注意的記憶,也就是說,每個人的每一絲記憶都不會被放過。由於這個世界從本質上講是一種概率性的存在,所以引入闕值是絕對必要的措施。何夕主張儘可能高地設立闕值,他曾一度將判斷闕值設成了九十九,但他很快發現這樣做的結果是——「審判者」系統變得極端幼稚,在實驗中記錄下了無數莫名其妙的東西,毫無實用價值。比方說將何夕從小到大所做過的夢全部寫進了實驗報告——即使它荒誕離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馬維康擺擺手說:「你不用對牛彈琴了,這些我都聽不懂。」
儘管整個採訪過程都有錄音,但廖晨星還是飛快的在小本上寫著什麼。以廖晨星多年的經驗,他覺得何夕這個人是足以依賴的。 在他看來,何夕也許應該算是一個憤世嫉俗者,不這卻是那種希望這個世界變好的憤世嫉俗者,這和那些站在世界的邊緣詛咒世界的人有著天壤之別。
何夕特立獨行的思想與廖晨星犀利無比的文字結晶而成的報道獲得了極大的反響,在一片毀譽參半聲里,「審判者」這個並不讓人愉快的字眼立即成為了這個世界最為流行的詞彙。人們已經開始猜度「審判」將會在什麼時候和什麼情況下來臨,某種既緊張又熱切的情緒漸漸漫延開來,像一場傳播速度很快的疾病。有個別政府官員甚至惶惶不安地遞交了辭呈。
這時,馬琳從門外走了進來。她大約二十八九歲的樣子, 明眸晧齒,長發飄飄,一身得體的衣服將嬌美的身材襯托得恰到好處。看到何夕正在她父親面前發火, 她一時有點不知所措,「怎麼吵上了?好象你們倆一見面就沒有清靜的時候。」
手術進入了關鍵的時候,威廉姆博士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讓人害怕,他一會兒齜牙咧嘴,一會兒又露出獃滯的笑容,汗水不斷從他的額頭沁出來,他身邊的助手不停地給他擦拭。看樣子,威廉姆博士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個由三維攝像機和計算機共同構築的奇幻世界之中。手術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當威廉姆博士終於成功縫合了最後一根引腳的圖像傳來時,藍一光興奮地打了一個響指。手術成功了。現在,「私語」晶元的每一根引腳都天衣無縫地同總統的神經系統連接到了一起。從這個時刻起,總統成為了世界上第二個與「審判者」系統相連的人。
最後衝破封鎖來到何夕面前的是那群人的頭兒——一個叫崔文的年輕人。何夕知道,以現在人類的心智水平而言,沒有誰會願意讓他人探知自己的內心世界。但常人隱私無非分兩種,一種是於人無害(但可能於己有羞)的,一種則是于有人害的。前一種隱私完全受社會進步程度的影響,而後一種隱私,無疑是正義社會應該千方百計調查清楚並提早預防的。何夕認為,當「審判者」系統獲得廣泛應用之後,人們的思想將隨之發生極大地改變,屆時,人們對他人的一些閃念之間的惡念將會寬容得多。
實驗室牆上的大屏幕正在演示記憶的物質過程,實驗的樣本采自兩天以前,受試對象同以前一樣,是何夕自己。何夕願意看到自己內心的不可見的記憶被「審判者」系統通過可觀測的物質運動制取並歸納成條理清晰的內容。何夕曾經花時間專門考證過人類對自身思維的認識,結果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世界上許多民族最早都曾把心臟當成思維器官。比如,中國古代的大哲學家孟軻就說過:「心之官則思,思九_九_藏_書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也認為,心臟是思想和感覺的器官,而大腦的作用只是讓來自心髒的血液冷卻而已。公元二世紀的時候,希臘一名叫蓋倫的著名醫生開始認識到大腦是思維的器官,但大腦究竟是如何產生思維記憶的,對他而言還是一個不解之謎。直到十九世紀之後,對大腦功能的研究才真正走上正軌,通過法國醫生布羅卡、俄國生理學家貝茲、謝切諾夫、巴甫洛夫等人的不懈研究,大腦的神秘面紗被慢慢揭開了。何夕想到這些先行者的名字的時候,心裏很自然地升起一股仰慕之情,因為他現在就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但他同時也不無自信的想到,自己很可能將成為這場曠日持久的思想爭戰的終結者,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成為揭開大腦思維記憶這千古之謎的第一人。
崔文真的感到憤怒了,何夕莫名其妙的態度讓他無法平靜下來,他大聲說道:「儘管你現在是一個名人,可是在我看來,你表現得既狂妄又虛偽。我來這裏只是想告訴你,也許你自以為自己正在扮演一個救世主的角色,但那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啟動你的系統只會禁錮人類的思想,把所有人都變成頭腦空白的偽君子和衛道士,後果比中國古代的文字獄要嚴重百倍。你的失敗只是遲早的事情。」說完他轉身離去,背景竟然瀟洒得令人過目難忘。
人們的笑聲變得有些肆無忌憚了。
「我敢肯定,只要實施這個計劃,我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搞不好會被說成是法西斯和希魔第二。但我是不會後悔的。『審判者』雖然防不了天災,但絕對可以避免給人類帶來巨大災難的人禍。實際上,人類到現在為止的歷史完全就是一本糊塗帳,我認為,僅僅依靠像中國古代的司馬遷 樣的幾位敢於拚命的史家是無法還歷史以真面目的。脆弱的真相常常無法得到保留。」
和心儀的戀人在海濱漫步總是令人感到愜意的,即便是你的身後不遠處牢牢跟著兩名體形剽悍荷槍實彈的保安人員。夕陽的餘暉把沙灘染成了金黃色,海浪一波波地湧上來,又一波波地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道道魚尾樣的花紋。
頭像瓮聲瓮氣地說:「我是總統。」
藍一光不想掩飾自己的不滿,他實在想不通何夕為什麼會信任崔文,那個崔文可是一個危險人物啊。
何夕停頓下來,四下里很安靜。他揮揮手示意藍一光協助,大廳正前方的半空中立刻出現了一個何夕的三維頭像。聽眾席上又出現了一些嘈雜的聲音。
「那個值的確太高了。其實根據我們的實驗,取值八十六或八十七是最恰當的。那些實驗都是你親自 參与的。我承認,世上有你所說的那種極具心計的人,就像以前在測謊儀下也有少數逃脫者一樣。但是,『審判者』系統遠非當年的測謊儀可比,如果有什麼人能夠憑藉心智的力量逃脫審判的話,」馬琳輕輕嘆口氣,「那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看著崔文,何夕心裏突然有種很奇怪的面對老友的感覺。何夕知道個中緣由很簡單——崔文像極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種語氣,那種自以為只要手中握有真理就敢向整個世界挑戰的、讓人想笑卻又有幾分感動的激|情,還有那臉紅的樣子、飛揚的眼神。何夕目不轉睛地盯著崔文的臉看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喜歡上這個「持不同政見者」了。
「我已經說服政府給你追加了一些經費,不過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麼。政府方面由我去努力,你們專心搞好自己的研究就可以了。」馬維康說到「專心」兩個字的時候,頗有深意地加重了語氣,讓何夕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跳。
「可是並了就是破壞者。有一點你想過湖,現在『審判者』系統面臨的最大難題已經不在技術上,而在人們接受與否。這個視『審判者』系統如洪水猛獸的崔文正好可以作為一個代表。我正是因此才留下他的,我希望能說服他。」
總統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的笑容,「你說的這 些我也有同感。 問題在於,如果要嚴格地講,這個世上同有一個人能經得起審判。有誰一輩子都沒做過虧心事呢?」
「我早上起床的時候,的確感到有些後悔,」總統笑了笑,臉上現出刀削樣的皺紋,「不過有一點你肯定弄錯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如果我此時拒絕審判的話,各大媒體馬上就會用最大篇幅發布這一新聞,同時還不知道會披露多少有關我的軼事——肯定會比『審判者』以及我自己知道的都要多得多。」
很久之後,何夕都難以忘卻發生在議會大廳里的那一幕。那天開始的時候一切正常,頭像坦然地回答了人們的各種問題。包括他的生活,童年,學生時代,還有工作。其中有些事情聽起來溫馨可人,讓人覺得總統也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有些事情聽起來則令人不快,比如少年的任性,以及成人之間的激烈競爭與勾心鬥角。不過在何夕看來,這些都是人們可以理解的,算不得什麼惡行,因為更多的時候,人們通過頭像的回答看到的是一個心中充滿理想的有責任感的人。但是後來出了點問題,有一位記者問以了總統的私人生活。有兩個女人,是的,兩個。似乎在總統的生活中曾經有過對婚姻不忠的行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當時他還很年輕,也不是總統。提出此問題的記者簡直興奮到了極點,以至於聲音都有些變調。快點講,他急促地說,都在什麼地方,有多少次。
何夕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外,「這樣是不是風險太大了。畢竟他的身份過於特殊,如果因此造成社會動蕩不安,豈不是得不償失。」
在闕值這個問題上,何夕還與藍一光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爭論。藍一光認為應該設定較低的闕值,比如說九十一二或者八十幾就能夠達到審判的要求了,這樣可以剔掉受試者那些毫無意義的記憶內容。最後的結果是大家都作了讓步,何夕放棄了他曾經堅持的九十六,藍一光也同意採取一個相對較高的闕值,這就是後來採用九十四這個闕值的由來。
十一
何夕斟酌著如何開口,他的眼光掠過馬琳凝脂般的手臂,停在她嬌美的臉龐上,「以前為了工作,我曾經放棄了家這樣的東西,並且自以為這樣做非常正確,但是現在,我不這樣想了。」何夕輕輕執住馬琳的手說,「嫁給我吧。」
何夕神態自若的說:「至少從技術上來說,我認為『審判者』系統是無懈可擊的;同時,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審判者』系統有愧於它的名字,我將新手毀掉它。」
何夕接著說:「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讓每一個人都接受審判。在我們先民的時代,這並不是必須,那時人類的靈魂里還沒有那麼多罪惡的需要用『審判』這種最為極端的形式來蕩滌的東西。而到了今天,我覺得除了『審判』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手段能讓這個世界有所改觀了。在大街上,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你能看到什麼呢?反正我總是看到無數末世浮華的東西。無神論者消滅了兩端的天堂和地獄,給人們剩下沒有過去的也沒有未來的俗世。我只想大聲讚歎上帝的智慧,他竟然在人類誕生之初就看到了審判將是人類最終的宿命。」
但是那些人並不打算放過他,有一名記者帶著捉弄的口氣向頭像問道:「現在你在想些什麼?是的,就是珔。是不是故作鎮靜啊?你臉上那種清高的神情是不是故意裝出來給大家看的呀?啊哈哈哈。」
保安開啟了衛星定位緊急報警系統。槍戰read•99csw.com仍在繼續,汽車在公路上劇烈地扭動著前進,有幾次何夕的頭都撞到了堅硬的物體上,差點令他暈倒。他聽到一個保安發出了中彈的慘叫,頓時鮮血濺濕了何夕的手,感覺滑膩膩的,空氣中瀰漫著甜腥腥的味道。正當何夕以為自己在劫難逃的時候,他聽到了直升機的轟鳴聲。
「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站在這裏首選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我的母親。準確的講,我是不能忘記的是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甚至可以說我一直都在讚美那一刻。」何夕停頓一下,一陣意料中的嘈雜聲響了起來,「請原文我這麼說,但這是真話。那無疑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其重要性越過了我的誕生。在那之前,我和無數生活在這個科技時代的人這著幾乎一樣的生活,我知道地球是圓的,宇宙里有無數的鑒於;科學還告訴我,生命是由遺傳密碼控制的大分子序列,是由那些冰冷的元素在億萬看的億萬次碰撞中偶然聚合出來的。我也相信這一切,即使在今天誰都不能說這一切是錯的,但我覺得我可以說:這一切也許是不應該的。
「總統先生說,如果審判不可避免的話,不妨由他來帶這個頭。當然,我的建議也起了一些作用。」馬維康語氣平和地說著話。
今天是《世界新論壇報》預約採訪的日子,何夕簡單地準備了一下 ,便隨同兩名保安一道前往報社。剛走出門,何夕就看見了在不遠處逛盪的崔文。他向崔文招招手說:「和我一起走一趟吧。」
何夕在監視器里看到這一幕,他立刻非常清醒地伸出手去關掉了開頭。頭像消失了。「系統出現故障,預計短時間無法修復。」他大聲對著話筒說。
總統從手術台上坐起,在最初的十幾秒里,他的表情看上去顯得有些獃滯。何夕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說:「從今天起,我和你就是同類了。」
何夕按捺住心中的失望點點頭,然後便聽到了門鎖碰撞的聲音。他掏出香煙正準備點上,又忽然有些猶豫了,因為屋子裡還殘留著一股好聞的味道,何夕知道,那是馬琳最愛用的夏奈爾香水。十年前,他在事業上放逐自己的同時,也將自己放逐到了感情的荒漠地帶;但十年後的今天,在這個值得紀念的夜晚,某種沉睡的東西卻在他的心中不可抑止的蘇醒了,讓他深切體味到,自己三十六歲的身上其實還蘊藏著一種讓 無法抵抗的激|情。
何夕本能地大叫道:「我不會讓『審判者』成為你們的工具!怪不得你們一直向我們提供經費,原來都是為了達到你們的目的!」
「我們有麻煩了。」這時,坐在前排右座的保安突然說道,他抽出了腰上的手槍,「後邊那輛白色轎車已經跟了我們足有十分鐘了。」
聽眾席再度傳出低低的討論聲,何夕不得不停下來。這裏,一個記者突然站起來發問道:「你是說這個機器是一台讀心器?」
如果這時一個不明就裡的人突然見到威廉姆博士的話,他一定會以為這位頭髮花白、服飾整潔的大夫正在打太極拳,因為威廉姆博士面前很開闊,也沒有病人,而且他一直就那麼站立著,兩隻手伸到面前的虛空中,一動不動地就像是在理一團線。不過這些只是表象,實際上威廉姆博士正在蚝最為複雜的虛擬現實腦部顯微手術。他正把從病人腦部拍攝的三維圖象送到數字眼罩里,同時他手部的每一個動作都通過數字手套傳送到真正位於病人腦部的微型機械手。每次手術完畢后,威廉姆博士滿意地取下頭盔時,他總會從心中升起一股感念之情——他慶幸上帝讓他出生在這個偉大的時代,並讓他成為了醫生。
「問題在於,」藍一光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有報告稱崔文可能就是最終導致『深思』系統失敗的人。」
《世界新論壇報》的資深專欄記者廖晨星快人快語地說:「我主要想了解『審判者』系統的實用性。我聽說你似乎很熱衷於『審判』我們的政治家。恕我直言,我總覺得『審判者』系統像是把雙刃劍,一方面它可以像你說的那樣懲惡揚善,但另一方面,如果它被人利用的話,又會帶來更大的惡行。不知道我是否準確表達出了我的意思?」
崔文沒有回答,眼光仍然直視著前方,但這種態度等於默認了何夕的問題。
送走藍一光和馬琳之後,何夕突然感到有股想要立刻投入工作的衝動。實際上何夕很少在休息日會這樣,但今天他不想辜負這種熱情。
總統很明顯地感到了吃驚,眼前這個目光堅定的科學家讓他很有些意外。本來他是沒有打算到這個實驗室來的,但因為馬維康議員竭力鼓動並且又順路,他才出現在這裏了。不過他現在倒是來了興趣,而且是大大的有興趣。他直視著何夕說:「你真認為我們有必要去審判每個人的內心世界?以前我們沒有這樣做不也過來了嘛,讓每個人獨享自己的心靈不好嗎?」
崔文擺擺手,「請不要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和我講話。在這個問題上,我並不認為你比我懂得多。我曾經在政府的一個實驗室工作過,和你的研究方向是一樣的。」
「問題在地,這個世界上每一顆心靈並非都是無害的,其中隱藏的一些骯髒齷齪乃至劇毒的東西是需要用審判的形式來徹底蕩滌乾淨的。想想古往今來的那些欺世盜名、創立邪教危害世人、自詡人類救星背地裡卻是男盜女娼喪心病狂的獨裁者,他們醜惡的心靈難道不該受到審判嗎?」
這時,突然傳來合金門開啟的聲音,何夕有些吃驚的回過頭去。走進門的那個人看到何夕時,臉上的驚訝程度絲毫也不亞於何夕。
何夕伸手同總統握別,然後他立刻趕往實驗室。藍一光和馬琳已經就位,過一會兒一個三維的頭像將代表總統回答人們的提問。由於總統身份特殊,其記憶中有大量的政府機密,因此,所有獲准前來旁聽的人都被禁止提出涉及類似方面的問題。
但現在這個闕值卻被更改了,進入計算中心大門的密碼每天都不一樣,它是由一個精心設計的密碼公式每天產生的。知道這個公式的人只有三個,除了何夕,就是藍一光和馬琳。看來,更改者應該是他們中的一個。不過,何夕想不明白他們有何必要瞞著他作這樣的修改。何夕不自覺的搖搖頭,心想,也許因為崔文的事情使馬琳和藍一光變得有點害怕與自己商量了。想到這裏,何夕不禁感到微微有些汗顏,他想,自己也許應該找時間和藍一光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無意中知道的……」何夕重複著崔文的話,意味深長地說:「如果無意地試探差不多七百萬億次的話,你的確可以找出這個密碼公式。」
「大致是 樣——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何夕覺得總統的話里有一個他很想提出異議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請原諒,總統先生,我以為『審判者』不應該只用來讀『別人』的思想,因為如果政府在最後的立法里使任何一個人享有審判豁免權,那都是不公正的。否則,我寧願親手毀掉這個我為之努力了十年的系統。」
「我只認這一點,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權透視他人的內心。」
何夕一怔,但他馬上就明白了廖晨星的意思,同時他也意識到,廖晨星之所以能夠成為資深記者,的確有他的過人之處。「你是說,當有朝一日『審判者』成為了我們這個世界上評判善惡的惟一標準之後……」
馬維康突然很少有的笑了,「我記得你是最熱衷於把政治家們都押上你的審判台的,怎麼現在機會來了反而又退縮了?read.99csw.com是不是有什麼顧慮?或者是不忍心對總統先生第一個下手?
馬維康想了一下,「但願人們能理解這一切。」
屏幕上是部分腦細胞的三維顯微圖象,可以作任意角度的旋轉和任意比例的放大,雙及任意比例的時延。如果何夕願意的話,他甚至可以把鏡頭推到其中的某個大分子內部去作一番遊歷。實際上,何夕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成果,與眼前這種解析度達到氫核級別的計算機住址顯微技術是分不開的。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人們已經知道人的思維和記憶都是由大腦的多個部位來共同負責的。就記憶而言,大腦皮層的顳葉和額葉以及海馬體都與記憶的產生有關,即當這些部位受損后,人將無法記住剛剛發生的任何事情,但不一定會遺忘以前記住的事。研究發現,長期的記憶對應著神經元細胞的結構性改變,正是這一點成為了「審判者」系統的理論基礎,「審判者」正是通過分析神經元細胞的這種結構性改變來制取人的記憶的。幾年來,何夕領導的這個實驗小組記錄並分析了幾十億個神經元細胞的結構圖譜,包括它們之間相互組合所形成的更為複雜的網路,從中破譯出了各種不同結構所對應的記憶內容。任何人都不難想象出這是一項多麼浩大的工程。他們終於走上了正軌。正如演示的那樣,「審判者」已經是一個接近實用的系統了,現在剩下要做的只是些完善工作。
「聽說你們搞出了一樣新奇的東西,可以讀出別人的思想。」總統溫和地微笑著,「我覺得這很有趣。」
何夕回頭看去,的確有輛車跟在後面。眼下正在一段荒僻的路上,保安的擔心不無道理。正當何夕還在猶疑的時候,就聽到耳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槍聲,他在本能的驅使下,立即伏下了身體人。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偏執狂之類的角色?」何夕饒有興緻地看著崔文。
在充滿了整個屏幕的細胞內,除了可以看到棒狀的線粒體正在劇烈地「燃燒」,由葡萄糖酵解而來的丙酮酸在三羧循環中釋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這是一切生理活動的能量來源;還可以看到長有幾千到上萬個突觸的神經元細胞相互紐結著。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任何兩個神經元細胞之間都沒有原生質聯繫,也就是產,它們都只是通過突觸「碰」在一起的。第一個神經元細胞內,都滿布著無數鉀離子和有機大分子及少量鈉離子與氯離子,而細胞外則布滿無數的鈉離子和氯離子,離子間保持著動態的電化學平穩。何夕知道,此時在細胞膜上的電壓是負七十毫伏,正是這個電壓維持著離子間的平穩。忽然,從某個樹突傳來刺|激,導致神經元細胞膜上某個局部的電壓突然減小到了臨界值,細胞外的鈉離子開始向細胞膜內擴散,膜電位也由負變正。隨著膜電位的升高,細胞膜對鈉離子的通透性急速下降,對鉀離子的通透性卻在增加,最終又回復到了開初的平衡狀態,整個過程都在一毫秒內完成。雖然一切還原,但並不意味著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因為剛才的那個電位倒轉將造成毗臨的細胞膜發生相同的過程。從效果上看,就是刺|激導致的電信號會沿著神經纖維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不誤差地傳輸出去,直至下一個相臨的神經元細胞,並最終到達神經中樞。就在這個瞬間里,最原始的記憶已經產生了,由於神經細胞的惰性作用,電信號實際上已經輕微地改變了神經元細胞突觸的結構。其原理非常類似於眼睛的視覺暫留現象。當然,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的話,這種結構變化會很快消失,如同一根被外力壓彎的樹枝會逐漸複原一樣,結果表現為記憶消失了,比如,人們並不會記得自己眼裡看到的每一幅圖象。但是,如果這種改變因為某種原因受到強化的話,就可能發展成長期的記憶。這時的神經元細胞的突觸將形成複雜網路的活動,重現過去的經驗,這就是所謂的「想起」的機制。
總統看上去比傳媒里的形象要顯得疲憊,一絲憂慮的神色罩在他的眉宇間。這是何夕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到這位擁有巨大權力的人。
總統用力握了握手,「如果這算是恭維的話,那我接受它。當然,如果那個叫做『審判者』的系統能證明這番話是出自你的真心,我將更加高興。」
當何夕情緒激動的時候,馬琳是寥寥可數的幾個能令他平靜下來的人之一。何夕一向認為,漂亮女人不少,但「美麗」的女人卻是罕見的。漂亮只涉及外表,而美麗與否卻關乎整體。馬琳,則是何夕見過的女人中稱得上「美麗」的少數人之一。
崔文仍然是滿臉無辜的樣子。憑何夕的閱歷,他竟然無法看出崔文的這副表情是裝出來的,而他越是這樣, 越是讓何夕感到他的可怕。
記者快步走到台上,湊到何夕耳邊低聲說:「何夕是個騙子。」然後他走到頭像跟前問道,「剛才我說了句什麼?」
但是,頭像發出的聲音很快結束了這種混亂場面:「你一定喜歡吃大蒜,剛才我聞到你嘴裏有高濃度的臭味。」
「算了。」何夕洒脫地站起身,「這個問題太複雜了,超出了我的控制範圍,還是把它放在最後來解決吧。現在我想到一個問題,從你的角度看,『審判者』系統對於記憶真偽判定的那個闕值應該定為多少?」何夕說到這裏, 停頓了一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的意思是,可能我這個人有時顯得太偏激了,那個九十四的值會不會高了點?」
威廉姆博士是何夕長期的合作夥伴,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了解「審判者」系統,實際上他只是一位著名的顯微手術大夫,他在「審判者」里充當著實踐者的角色。威廉姆其實並不清楚他的工作有什麼作用,他只是嚴格按照何夕的要求將那種叫做「私語」的生物計算機晶元植入受試者的腦部。這種奇特的晶元看上去有些像蜘蛛,當然,自然界里不會有任何一隻蜘蛛長有這麼多隻腳。對任何一位大夫來說,要將「私語」晶元的一百多條細絲一樣的引腳與人的神經系統天衣無縫地連接起來無疑是一件非常有挑戰性的工作,即使他有最為先進的儀器作為幫助。
馬維康走後,屋子裡就只剩下何夕和馬琳,馬琳看了他一眼,說:「如果沒有別的中,我先出去了。」
何夕並不知道藍一光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調動氣氛的,印象中他的這個助手並不能言善道。何夕緩緩走上前台,恍惚間他覺得這幾米的距離長得就像是人的一生。
「你是說我不該在這裏?」何夕保持著平靜,他覺得今天崔文臉上的絡腮胡看上去沒有以前那樣順眼了,「你的確很善於觀察,知道我在休息日都是不工作的。」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了,記者不自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次他的臉真的紅了。眾目睽睽之下,頭像的這種感受除了直接從何夕的大腦中取得外,別無他途。一絲淺淺的笑意自何夕的嘴角漾起,了在想,小記者口中的氣味的確難聞,頭像的抱怨一點也不過分。
四周傳來一陣意料之中的訕笑,記者頓時有了十分的得意。
總統想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在手術進行的過程中,我時時感到眼前飛過一些很奇怪的亮點,耳邊也聽到了某種非常空靈而神秘的聲音。也許站在你們科學家的立場上,會認為這隻是由於神經系統受到刺|激后的正常反應,但是從我的角度卻無法這樣理性地去看。作為普通人,我只會相信自己的親身體驗。我覺得那些影像和聲音都彷彿有所暗示,它們在告訴九九藏書我,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是以前那個我了,現在我的全部內心都不再專屬於我一個人,而是——」總統停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個恰當的詞彙來形容他此時的感受,「怎麼說呢?中國古代的聖人曾經說過,當一人獨自或是處在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陌生環境的時候,尤其需要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的人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情來。他們用了一個詞叫做『慎獨』,並且說,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離聖人的標準不遠了。現在的我再也不可能有所謂的人前人後的區別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的第一感覺是害怕,但同時我又覺得,這種『舉頭三尺有神明』的真實感受正是讓我遠離一切邪惡的力量。」
大約在二十世紀的時候人從北京 已經知道,思維和記憶活動作為精神運動,其實總是伴隨著腦電波以及細胞間物質交換等物質運動的,換言之,通過分析可以定性定量的物質運動,我們能夠洞察精神活動的目的。當時的人們已經通過腦電波的形狀來分析人的精神狀態的好壞,比如認為阿爾法波形表示人的精神狀態最佳。簡單扼要地講,這實際上是個解碼的過程,過現在我找到了一些更完善的方法,可以精確解釋每一次物質運動後面對應的精神運動。我的腦中植入了一塊叫做『私語』的生物晶元截取我腦中每時每刻的記憶,並通過這根天線適時地發送到當代功能最為強大的電腦中儲存起來。」
馬維康拿過麥克風,「請允許我成為第一個提問的人。」他說,「你是誰?」
十二
「現在,我要在這裏淙一下我們多年來的工作成果。這是一套叫做『審判者』的系統。它的原理非常簡明,誰都能聽懂。現在各位看到的這個人並不是通常我們所認為的虛象,嚴格地說,那就是我本人,因為在這個人象後面起支撐作用的計算機里儲存著我全部的記憶。」
門鈴響了。何夕滿懷期待地快步上前打開門,然後他看到了馬琳如花的笑靨。她手裡捧著一壺熱騰騰的咖啡。
這時,從門外突然傳來一怕異樣的響動,何夕警覺地走過去拉開房門。他看到崔文慌張的背影一閃而過。
發布會結束后,走道被擠得水泄不通,鬧哄哄的人群始終不肯散去。組織者不得不動用保安,才將何夕護送回六十公裡外的實驗室——那算是何夕多年來的家。何夕剛走進辦公室,政府方面的代表馬維康參議員就走過來和他握手。馬維康大約六十齣頭,頭髮蒼白,精神矍鑠,眼睛看人的時候常眯成一條刀樣的縫。在政壇上的多年沉浮,使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可供他人參考的東西。但何夕知道這都是表象。說起來,他們兩人稱得上是患難之交。馬維康是政府方面少數幾位對「審判者」系統持支持態度的人,他一直在會同幾名議員遊說政府批給研究經費,並因此受到了不少非難。幾年前,在何夕處境最艱難的時候,他還讓女兒馬琳中斷了醫學博士的學業,將她推薦給何夕當了助手。
何夕一下來了興緻,「我知道政府以前試驗過一個類似的系統,只是後來因故 。你為什麼要和自己曾經努力的目標過不去?」
何夕淡淡地笑了笑,握住總統伸過來的手,「你也改變了我一些看法,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是有可以理喻的政治家。」
「深思。」何夕念叨著這個詞。他知道這是政府在幾年前資助過的一個項目,後來因故停止了,「崔文告訴我, 他曾從事過與我們類似的工作,看來他很誠實,沒有撒謊。」
「好吧,」過了一會兒之後,崔文緩緩開口道,「現在我要走你總不會再攔著我了吧。」崔文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幽微,「不過說實話,你令我難忘。」
「我絲毫沒有跟各位開文字玩笑的意思,我不妨問一個問題,從這些正確的科學理論出發我們應該怎樣生存呢?很顯然,我們得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生命的兩極是生與死,生前死後對生命而言沒有意義。這聽起來像是廢話,但我倒是覺得,這人人皆知的道理恰恰是這個世界多災多難的最大根源。當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五曾說過:『在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從這點上講,他是一位絕對正確的科學的無神論者。可我要說,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無神論者干出來的。當一個國王像路易十五那樣思考的時候,他惟一的可能便 成為暴君,歷史也正是如此。而如果一個普通人也這麼想的話,他就會心安理得地把甜水當作牛奶賣給那些貧窮的母親,然後看著一個個嬰兒死去。至於說到我的母親,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基督徒。我永遠記得母親去世時的每個細節,她從連續幾日的昏迷里突然蘇醒后,立即吩咐我們去找牧師來。但牧師來了之後,她卻拒絕懺悔,她說她這一生沒有做過需要懺悔的事情,天堂里早已為她安排了席位。直到今天,我仍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只覺得母親的臉龐四周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芒,也許是幻覺,我覺得她的臉龐已經變得透明,讓人感到必須要仰視。母親去世的那一幕是我所見過的死亡里最寧靜祥和的,我很奇怪那一刻竟然沒有一絲面對死亡的感覺,倒像是送母親前往一個美好的去處,也許就是她說的天堂。後來我常想,也許人的死亡本該就是這樣,也正是從這一天起,我不再是一個無神論者了。我開始相信,在我們的智慧以外的某個地主存在著我們永遠無法了解的力量,這種力量才是真正的智慧者和審判者——或者說應該存在這樣一種力量,因為喪失了最終審判的世界不是一個公正的世界。再次申明一 點,我不是要請回基督,實際上這也不可能做到,但我們將請回基督的末日審判台,我們要讓好人享受福報讓壞人墮入地獄,讓死者開口讓沉冤昭雪。當審判日到來的時候,人們將親耳聽到傳自天國的聲音,所有過往的一切會如同重放的電影般呈現於眼前。而仁慈的主會用他公正的威權對人世間的一切做出宣判。」
何夕冷笑出聲,情緒有些激動,「如果當年有『審判者』系統的話,希特勒根本就上不了台,他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如果預先讓德國人民見到的話,又哪來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何夕是個騙子。」頭像的聲音由電腦合成,顯得有些瓮聲瓮氣。
「歡迎我們的上帝先生。」馬維康半開玩笑地說,「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己就像是真理——赤|裸裸的。」
一切都過去了。何夕站在道路旁,凝望著山崖下猶自冒著濃煙的白色轎車的殘骸。荷槍實彈的士兵還在作最後的檢查,那輛車裡共有四個人,但都死了。陪同何夕的兩名保安,一死一傷。崔文額上擦了一道口子,不太礙事,但顯然驚魂未定。
記者胸有成竹地說:「這句話沒錯,不過這把戲幾十年前就有人玩過了。我打賭在你的身上藏有微型竊聽器,頭像的話只不過是你的同夥作的配合罷了。」
大廳里的燈光暗了下來,虛空浮現出一張臉孔。
這時, 一個稍大的浪頭湧來,打濕了他們的鞋和褲腳。浪頭退去的時候,岸邊意外地留下了一條鑲著淡藍色花紋的小魚,在沙灘上痛苦地掙扎。何夕輕輕拈住它的尾巴提到眼前,注視著它半透明的身體,然後在第二個浪頭湧來的時候,把它放回了廣闊無垠的大海。
何夕回想著馬維康的話。然後他不得不承認馬維康說出了真理。他慢慢地點頭表示自己同意了。「『審判者』系統已經具備了足夠的實用性,總統先生只需要接受一次腦部手術以植入記憶採集晶元,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