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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審判日-2

2004-審判日-2

「也許吧。但我知道如果不陪你走的話,我現在就會後悔。」
「這是為什麼?」何夕滿眼疑惑地直視著馬維康,「怎麼會這樣?你到底是個什麼人?你內心的那些東西……」
十七
小車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飆,夜色籠罩下的景物飛一般地向後逝去。
大廳里已是人去樓空。沒有了輝煌明亮的燈光,這間巨大的廳堂顯得空曠而荒涼。
芙蓉白面之下隱隱顯露的骷髏,溫柔鄉里閃動的嗜血嘴臉。
十八
何夕還沒有想清楚該怎樣回答這個請求,崔文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視著虛空,從他口腔里和著血水吐出了最後兩個字:「審……判……」
總統慢吞吞地說:「我退出競選之後,將會有新的人選代表執政党參選。你的老朋友,馬維康議員。」
崔文在電話那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說:「我明天就來報道。」
何夕給廖晨星,他幾乎是本能地認為廖晨星可以依賴,而實際上他們不過僅僅見過一次面而已。這也是何夕決定和他聯繫的原因之一,因為他知道,自己平日里的社會關係已經無一不在政府監控之中。在電話里,廖晨星一個勁兒地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何夕只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便放下了電話,他知道時間稍長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蹤,甚至還會禍及朋友。
第二天,幾乎所有的報紙都用極大篇幅報道了一則新聞:「總統宣布退出下屆競選」。何夕看到報紙之後,第一個反應便是接通了馬維康議員的電話,他說:「我想見總統。」
何夕有點不相信地看著屏幕上的幾排字。他沒想到,自己作為「審判者」系統的諦造者居然會被拒絕訪問。何夕覺得腦子有點亂,他怔怔地坐了一會兒,想要理清楚什麼問題。末了他抬起頭來俯身到鍵盤前,堅定地敲出了一串字元。
二十
「同時,你還扮演編劇的角色,可以按照意願改變事情的本來面目,」何夕倒吸一口涼氣,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發抖,「重新設計人生的劇情,可以讓自己的全部惡行都得到糾正,還可以虛構本來並不存在的善舉。你就是憑這些來欺騙了全世界。原來,這一切都早在你的安排之中,甚至連總統也被你算計了——你居然有臉說你是他的朋友!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天才,相比之下我們簡直就是一群白痴。」
死屍遍布的荒園,腐爛的面孔露出森森白骨,血絲密布的眼球。黑漆漆的樹林,灰塵滿布的老宅。面色蒼白的少年,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鳥怪叫著飛遠。鏡子里古怪而扭曲的笑容,殺手冷酷的臉,政敵在刀光里身首異處。巨大的蘑菇雲,異教徒橫陳的屍身。惡毒的詛咒,對世界極度的絕望與仇恨……
崔文大惑不解地問道:「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何夕走近了些,輕輕地咳了一下。那個人彷彿吃了一驚,第一瞬間的反應是挺直了自己的身軀,如同他平時的樣子。不知為何,他的這個舉動竟然差點讓何夕落下眼淚。
何夕聽出了馬維康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他嘆口氣閉上了眼睛。其實真正讓何夕感到如墜深淵的並不是馬維康手裡的槍,而是他描述的未來世界的可怕情形。但願這隻是一場噩夢,但願我此時不在此地,何夕這樣想著,眼中不覺淌出了絕望的淚水。萬劫不復,這個詞是何夕聽到槍響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的,這是他自己親手釀下的苦果。何夕自己知道馬維康說的並不對,他根本上不了天堂,因為他是魔鬼的幫凶,等待他的人能是永無超脫的地獄。
馬維康並未因何夕的諷刺而臉紅,「老實說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不知道我這種坦率算不算是你所說的善舉。不過假的總是假的,用虛擬現實技術造就的記憶不管怎麼說總是有漏洞的,所以後來才會有那個闕值之爭。比方說,『製造記憶』本身這件事情也是我的記憶之一,但是不可以讓人知道,為了掩蓋這一事實,我們便在接下來的實驗里設計了一些場面來消解它,比如將其設計為一場夢境等等。多做幾次之後,這件事情就成了一析半真半假的事情,然後我們便可以通過設定闕值來控制它了。惟一麻煩的地方是我總共做了三次手術,一次植入一次取出,再加上後來的這一次植入。」
何夕突然大笑起來,是那種非常徹底的足以舒筋活血的笑。
衛兵們押著人們朝室外走去,外面已經清場。哭喪著臉的人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上車,有些人剛剛哭出聲便被衛兵們粗暴地呵斥住了。馬維康吁出口氣,臉上露出了笑意。現在好了,他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那些人將終生保持沉默。是的,終生,直到他們死。當然,他們都會死得很快。這一刻,馬維康的面目在燈光下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全場立時炸了營,所有人都蜂擁著朝外面跑去。
「馬琳——」何夕輕輕嘆口氣,「她還對你說過些什麼?」
其實這正是何夕心裏的看法。與馬維康長久以來的交往,使他有理由這樣想。繼總統之後,馬維康還有勇氣走上審判台,單憑這一點他就已經通過了一半的審判。除了內心無所畏懼的人,還有誰敢這樣做?他沒有讓人不能接受的惡行,除了年輕時的青春幻想之外也沒有什麼緋聞。有的是對民生的關注,對清明政治的嚮往,當然,還有對世界沒能變得更好的遺憾。那些花盡心思提問刁鑽的記者到最後都是自取其辱,除了暴露自己的小人之心外,他們一無所獲。
「審判。」藍一光下意識地念叨著這個他一度自以為相當熟悉但在經過許多事情之後卻變得有些陌生了的詞彙,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自他的胸臆間升起,但更多的卻只是茫然。
士兵們停下了腳步,一個個轉過身來,連同他們手裡烏黑的槍口,就像是突然被一陣風吹過來的一樣。馬維康這次是真的感到了驚恐,他面色慘白地捂住嘴,但是已經遲了。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悄無聲息地盯著馬維康慘白的臉, 一時間,空氣緊張沉悶得令人感到窒息。
總統嘆口氣,「你不用安慰我。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是不可更改的,今天『審判得』挖出了我內心九_九_藏_書深藏的秘密,我反而有種解脫感。我早已從那些事情里掙脫出來,就連我自己都差不多忘這些事了。」總統停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而虛弱,「現在我覺得最對不起的人是我的妻子,我現在感到後悔不是為別的,就是因為她。」說到這裏,這個到目前為止仍是這個國家裡最有權力的人突然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這點不成問題。」馬維康臉上帶著慈祥的微笑,「我和我的部屬都經歷過最嚴格的審判,一定能夠忠誠地履行職責——我尤其歡迎新聞界能夠對我們的工作實行全面的監督。請相信,納稅人的每一分錢都會物超所值。」
「你這個豬玀!沒見識的傢伙!」擴音器里突然傳出一個高亢的聲音,雖然有些變調,但仍然能聽出是馬維康,「政府是我的,連這個國家都是我的,用得著你來操心嗎?」
「以審判的名義,」電視屏幕上馬維康一字一頓地說,「我宣誓永遠效忠於我的國家和人民。」
「我將效忠於我的國家和人民。」頭像和馬維康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大廳外隱隱約約地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將來會後悔的。」
這是家名叫「雨欄」的小酒吧,生意很冷清。何夕進門后稍稍閉了會兒眼,才適應了光線的變化。廖晨星坐在深處角落裡的一個小間里等他。何夕下意識地摸了摸唇上的假鬍鬚,才走到廖晨星身邊落座。
何夕平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又能思考問題了,「有一點我能確定,你不可能憑意志來騙過『審判者』——即便你真的具有神或者魔鬼的意志力。這倒不是在為我自己的成果辯護,我只是從理智出發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告訴我吧,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反正,」何夕望了一眼馬維康手裡的槍,「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是讓我死得瞑目。」
總統回過頭來,「你不用抱歉,你沒有什麼過錯。」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衣兜里摸索,何夕理解地遞過去一枝香煙。 時,他們立刻聽到不遠處的一名保安高喊道:「總統先生,這枝煙沒有經過安全檢查。」總統苦笑著點燃香煙說:「就讓我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斷吧。」
何夕難過地埋下頭 ,他知道眼前這個昔日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傷勢已經無可救治。當初那個神采飛揚的崔文又浮現在何夕面前,一切就彷彿發生在昨天。
何夕大叫一聲從夢魘里醒來,一時間竟不知身之所在他慌忙打量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輛熄火的汽車的後排座位上,右肩散亂地纏著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條,一些滑膩的液體正慢慢地從麵條里滲出來。何夕撐起身體,他看見前排方向盤上趴著一個人,那是崔文。
何夕緩緩抬起頭來,然後他便看到了掩藏在頭髮城的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失神的雙眼。
何夕沒有伸手去接,「你是叫我逃亡?」
「打死魔鬼!」
……
十五
這時,何夕才突然注意到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出現在了面前的地上,看起來這個影子已經在那裡站立了很長的時間,過度的投入使他沒有聽到這個人進門的聲音。從眼睛的餘光里,何夕看出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人。
「崔文,是你嗎?」說話間,何夕從衣服上撕下布條給崔文包紮,右肩的疼痛使得他的動作很不協調,「啊,你先不要講話。」
「快叫珀,快把所有人都抓起來。一個都不能放走。」馬維康大汗淋漓地對著身旁的人嚷道。荷槍實彈的衛兵衝進屋來,他們驚恐地擠在一起面面相覷,不知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
……百分之九十一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撕去了唇上的假鬍鬚。他是何夕。
「可是他已經得逞了。」何夕悲傷地說,「現在還有誰能阻止他?我恨我自己,是我一手把世界推向了深淵。」
掌聲的海洋淹沒了整個大廳。
崔文的下腹有一個很大的作品,直貫後背,沒有經過包紮。何夕想起了發生的事情,槍響的時候正是崔文衝進來救了自己。
「有人搞破壞。這不是我說的!」馬維康緊張地辯解道。
「那個值的確太高了。」馬琳的聲音在迴響,「……如果有什麼人能夠憑藉心智的力量逃避審判的話,那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是的,馬琳是這麼說的。「取值為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為恰當的。」回憶中馬琳的聲音如此銀鈴般悅耳。
……
「別打了,饒命啊……他媽的,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不,這不是我在說……饒命啊!」
「……我不敢了……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哎喲……」
最後一個被允許提問的人站起來,因為激動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仰視的神色就像是面對聖人。「請問,如果你成為總統的話,你最想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尾聲
這時,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吶喊,然後憤怒的士兵連同人群就開始向前衝去。馬維康驚慌得還沒來得及躲藏,便被人潮淹沒了。
馬維康的嘴剛剛閉上,那個聲音又來了:「他媽的,是誰在搞鬼?等我查清了,我要讓他全家死得和那個叫廖晨星的記者一樣慘!」
綠色的火焰環繞四周,發出炙人的熱度。滾燙的紅色岩漿遍地橫流,吞噬著經行的一切。
陰森可怖的笑聲,青紫色的臉,沾著腐肉的利齒,腥臭的氣味。
走出幾步遠之後,何夕隱約聽見馬維康在身後念叨著什麼,仔細聽去卻是一些非常古怪的句子。
何夕坐在車子的後排,自責與內疚如同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心,使得他完全沒有去想此時自己何以會身自這樣的一輛汽車上。
不,只是一瞬間。何夕定了定神,前因後果開始在他的腦海里急速地翻轉。
「就讓這一切成為我的結局吧。」總統說同,「你可以認為我懦弱,但我覺得這是我正確的選擇。」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何夕拿起聽筒,立刻聽出了是崔文的聲音。
馬維康站在前台,按照慣例向人們介紹他身旁的幾位高級官員,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在術手例行檢查中,威廉姆博士查出植入他腦中的「私語」晶元產生了輕微的免疫排斥反應,九九藏書所以兩天前剛剛做完一次修補手術,現在還處在恢復期。當人們得知總統是抱病來到現場時,掌聲變得更加熱烈和真摯了。
這回人們不僅聽得相當清楚,而且也看得非常清楚,這些話的的確確是從馬維康嘴裏說出來的。只不過似乎不是他自己想說出來,而是好象有一種力量控制了他——一旦他停止說話,這個力量就會操縱他的嘴說話,而且專說內心裡的真話。這一回馬維康顯然驚呆了,他甚至忘了捂嘴。
何夕慢慢走著,風吹亂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理過的頭髮,有幾次還遮住了視線。在公墓的一角,何夕找到了他的目標。這是兩塊並列著的新墓碑,上面刻著兩個名字:崔文,廖晨星。這時,故人的面龐浮現在何夕的眼前,帶著他曾經熟悉的笑容。何夕環視四周,到處充滿著寧靜,只有樹葉在微風裡沙沙作響。
「天哪,你聽聽,他一邊求饒一邊還在心裏詛咒我們。」
「不——」令何夕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驚呼起來,「這不行。」
「當時情況緊急,我怕如果不陪你去會讓你懷疑。當時你在我心中是——」崔文斟酌著說,「一個於世界有害的狂人。」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我知道你心裏也是充滿無奈。老實說,就算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我也會陪著你。這對我而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這就是我的命運。」
總統不再說話,他踱到窗前,默默注視室外的草坪。何夕還想說什麼,但終於沒有開口,他悄悄地朝門外走去。
何夕走到街道拐角處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匍匐倒地。幾秒鐘后何夕慢慢地掙扎著起身 ,隨即下意識地朝自己的來處看去。
何夕感到自己無力說服眼前的這個人了,「但是你有沒有為你的政府想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何夕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和又回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他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心裏在是虛脫了一般的感覺。是的,就是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剛剛從一場可怕的夢魘里拚命掙脫出來的感覺。我的上帝,何夕幾乎聽得到自己內心裡發出的驚悚的叫聲,那都是一些什麼樣的記憶啊。
十三
何夕沉默了半晌之後,嘆口氣說:「這個世上像你這樣的人已經很少見 了。一個 只要能忠於自己的原則就是可敬的,相比之下他的原則是否正確我看倒在其次。我佩服這樣的人。現在我倒是有一個請求,我想請你加入『審判者』系統的研究。」
「全都在這裏了。」一名衛兵報告道,「沒有一個跑掉。」
「你能阻止他。」崔文一字一頓地說,「你必須阻止他。我們不能讓披著天使外衣的魔鬼主宰這個世界,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死不瞑目!」
「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訴你,馬維康議員提出他準備接受審判。」就在何夕快要走出刻意的時候,總統突然開口道。
這是一座位於城市近郊的小公墓,冷清而幽寂。一道石柱上釘著一塊小小的塑料牌,上面寫著:「南山公墓」。一圈不大整齊的石頭牆把公墓圍繞起來,地上打掃得還算乾淨。一些墓前放置的鮮花已經凋謝,瑟瑟地在風裡顫抖著。下一場雨水到來的時候,這一切都會不知所終。這時,從城裡的方向馳來一輛白色的汽車停在了道路旁。隨後,有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束很樸素的花。
藍一光全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我該怎麼做?現在還有誰能和馬維康對抗?馬維康已經控制了一切,他現在是總統,是所有人心中的聖人。憑藉『審判者』,他擁有了對任何人任何事的最終評判權,和他對抗的人只能得到失敗的結局。」他神經質地大叫著,「想想廖晨星的下場吧當我看到廖晨星死去的時候簡直快瘋了,我當時覺得在火海里哀嚎著死去的人彷彿就是我自己。太可能了!」
十九
何夕沒有看到後來發生的事情。他離開之後不久,有一個身影緩緩走進了大廳。馬維康害怕地捂住頭低聲地哀求道:「饒了我吧……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來人的身形顫抖了一下, 然後便有幾滴水珠樣的東西落在了馬維康面前的地上。馬維康若有所悟地想要抬頭看清來人的面孔,但等他抬起頭來時,大廳里已經是空無一人。只有地上的幾點水漬表明剛才那一幕並不是他的幻覺。
今天是政府組閣后的第一次新聞發布會。
那是馬琳。
何夕痛苦地搖搖頭,他的心正在往無盡的深淵沉落。是的,他竟然忘記除了神之外,還有這樣的也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他遇見的是魔鬼,那個人竟然騙過了「審判者」。老天,何夕在內心裡哀嘆一聲,我竟然親手給魔鬼裝上了天使的翅膀,並且將他送上了億萬人頂禮膜拜的神壇。
馬維康露出得意的神色,「其實答案很簡單。你只要回憶一下你的老朋友威廉姆博士做的那些手術,就應該知道真相了。」
這是城馬維康議員走了過來,他看上去也顯得疲憊而蒼老。他低聲對總統說:「我們該回去了。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你和企業界人士還有個會晤。」
何夕好象沒有聽到藍一光在說些什麼,他把目光轉向車窗的外面。那裡是黑漆漆的田野,樹木的影子在薄紗般的月色籠罩下彷彿是一張張剪紙。不知名的夜鳥啾啾地掠過天空,道路上不時有車輛疾馳而過。
高亢的聲音:「事到召集,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藍一光點點頭,「只能如此。這是為你好。也許你還應該考慮整容世界這麼大,馬維康想找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總統先生,」這時,坐在後排的一名年輕記者站了起來,「你如何保證政府能夠秉公辦事?我是說,無論如何,是我們這些納稅人出錢養活了你們。」
……百分之八十九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聲音漸漸遠去,大廳里只剩下馬維康在喋喋不休念叨:
而那個人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何夕清楚地從那個人略顯佝僂的身影里讀出了他此時的心境。這個身影顯得蒼老百無奈,就像是突然九*九*藏*書之間——垮掉了。
「你們好嗎?我的朋友。」他低聲對著墓碑說道,「你們知道嗎?經過這麼多事情之後,人們終於認識到審判的重要意義了。新一屆政府剛剛通過一項提案,從明天起,就將開始實施我和你們都盼望已久的審判——不是對某一個人或某些人,是對所有的人。理想社會的光芒終於要照亮這個世界了。明天,明天就是審判日。」何夕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想起來真是可怕,當初我們差一點就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好在這一切都成為了過去,你們終於能夠含笑九泉了。」說完,他把手中的花兒輕輕放在墓碑前,對著兩位昔日的戰友深深一鞠躬,然後慢慢站起身,戀戀不捨地朝車子的方向走去,「還有我。」他繼續低聲說道,「我的靈魂終於可以安寧了。」
「雨欄」酒吧已是一片火海。
「我是總統……」馬維康語無倫次地說,看得出他的雙腿在不住地發拌,「我是你們的總統……」
何夕冷笑了一聲,「那你呢?現在想來你應該早就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卻一直瞞著我。」他的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們合作了這麼多年。」
從總統官邸出來之後,何夕感到了深深的失落,因為他沒能勸說總統回心轉意。總統回絕了何夕的建議,他的神情就如同一個看破了紅塵的人。
高亢的聲音:「糟了,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怎麼辦?乾脆讓衛兵把他們抓起來,一個都不放過。」
「怎麼不稱我為總統先生?」馬維康有幾分揶揄地開口道,他的臉上寫滿得意,「我能有今天,可以說有大半功勞都是你的。」
藍一光的肩頭輕微地抖動了一下,他的頭埋了下去。「對不起。我並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如果知道的話,我早就對你講了。馬琳當初只是對我說那個闕值太高了,而你又不可理喻,所以讓我私下裡和她一起做些改動……她還說,你只信任崔文,眼睛里根本沒有我和她,我們跟著你是沒有前途的。」
何夕現在才知道當初自己的確是冤枉崔文了,當然,他也知道自己永遠無法當面向崔文道歉了,除非能出現奇迹——何夕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密碼門。
「……原來是這樣。」廖晨星聽完何夕的講述后,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馬維康會這樣可怕。這不是幫不幫你的問題,這是我的天職。」廖晨星低頭從隨身帶來的提包里找出採訪錄音設備和紙筆。他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一切,當他鄭重其事地將紙筆鋪開的時候,一絲近乎虔誠的光澤在他瘦削的臉膛上浮動著。正是這種光澤將他與那些平庸的同行們區別開來。何夕完全相信對廖晨星來說新聞就是他生存的意義所在,就如同「審判者」在何夕心中的位置一樣。但不同之處在於,廖晨星的新聞此時仍然是他手裡的長劍,可以擲向敵人,而「審判者」此刻卻已成為了魔鬼手裡的刀叉。
「……今天天氣好……晴天……我吃過了吃過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氣好天氣好……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講故事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
總統的離去多少有些影響何夕的心情,所以他只是委託藍一光和馬琳前去觀禮。電視里閃過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藍一光、馬琳、廖晨星,還有威廉姆博士。馬維康的「私語」晶元植入手術也是由威廉姆博士做的,他的技術的確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時,鏡頭又對準了馬維康,他開始宣誓。
「這是為什麼?」何夕喃喃地說,他的眼睛直視著馬琳,彷彿要用眼光從她的臉上剜下肉來。現在一切都可以解釋了,包括闕值,包括她在何夕與藍一光之間製造的芥蒂。現在想來,從一開始她就是抱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進入到「審判者」系統中來的。白|嫩的肌膚。艷麗的紅唇,霧蒙蒙的你是會說話的眼睛,飄飛的長發,讓人熱血沸騰的嬌媚體態,她依然是那樣美麗動人,但此刻馬琳看上去越是美麗,就越讓何夕感到害怕。他的心臟一陣陣地痙攣著,像是要收縮成一個點。
……
可飽和的出了總統話里的意思,他擺擺手說:「今天的事情未必就無可挽回,如果人們是理智的,他們就就當多看你的政績,而不是那些與他們無關的事情。」
我控制住了形勢,我還是勝利者。馬維康這樣想著,他的笑意更深了。
現場安靜得能聽到人們的呼吸,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沉浸到了另一個人的心靈當中,感受他的溫和、正義,以及面對不公不義時的憤懣。馬維康面色如常地坐在頭像的旁邊,同所有人一道聆聽自己的內心世界。他看上去是平靜而自信的,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甚至不時露出著迷的神色。
億萬年過去了,地球停止了轉動,世界化為了烏有,靜謐的荒園成為萬物的歸宿。讚美詩高揚的旋律充斥何夕的耳孔,燈光在他眼前旋轉,幻化成無數閃爍的亮點。天堂的輕風與地獄的烈焰同時向他襲來,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就像是在夢裡。
就是這個原因。「審判者」系統踏實地表明了這一點。從馬維康出生至今的記憶也都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馬維康走上審判台之前對何夕說了一句話,他說自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轉頭對錶情焦灼的馬琳笑了笑說:「別擔心,我除了你媽媽之外沒喜歡過別人。」
「很早就想同你聯繫。」崔文說,語氣竟然有些害羞,「但每一次都覺得下不了決心。通過這兩次事件我想了很多,也許你是對的。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訴你,」崔文猶疑了一下,「那天在海濱公路上發生的事情是我安排的。」
「你不要再難為馬琳了,她只是在按我的安排行事。」馬維康突然從門口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枝烏黑的手槍。同時,他反手關上了密碼門。
全場所有人立時驚呆了,誰也想不到這樣不可思議的話竟然會從總統口中說出。每個人的目光都朝台上看去,馬維康驚慌地捂住了嘴。
「這不是你的錯。」崔文吃力地喘了口氣,「馬維康不會得逞的。」
過了好一會兒,何夕才平靜下來說:「這麼說來,那一次你本來打read.99csw•com算陪我一起死?」
是的,現在這一切都是何夕的安排。他在那次故意安排的修補手術中,藍一光和威廉姆博士幫助他對馬維康腦子裡的「私語」晶元作了改動。公道自在人心,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便是他自己的終極審判台。何夕所做的只是在十分鐘前啟動了一個新增的功能,在馬維康的腦海深處發起了一場戰爭,從某種意義上講,馬維康是敗給了自己的心魔。當然,這個功能只會用來對付這個世上那些特殊的人。
「我已經心灰意冷。」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是我咎由自取,世界之大不知何處可以容下我這有罪之身。」
馬維康如釋重負地擦了擦汗,「很好,這些人都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現在把他們都帶走,一路上不准他們講話。」
「各位,這是有人惡意破壞。請相信我,這不是我在說話,一定有人控制了音響系統。」
「他們仍然忠於自己的職守,仍然把我管得死死的。」總統接著說道,「只是我不知道他們還能管我多久。」
為欣賞一路的風景,何夕故意把車開得很慢。今天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高大的行道樹自由自在地舒展著繁茂的枝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投射下圓圓的斑塊,平坦的草地綠得發亮,空氣里散發著清閑的味道。快樂的人們與何夕擦身而過,他們臉上的笑容感染著何夕的心情。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健康而富有活力,老人充滿愛憐地牽著孩子們的手,他們的眼裡充滿對生命與生活的無限信賴。一切都會變得更加美好,誰也不能肆意破壞它。何夕想。
車子突然停在了路邊。速度的變化讓何夕從沉思里驚醒過來,他有些發怔地看著藍一光的背影——爆炸,火光,嗆人的煙霧,殺手冷酷的臉,然後藍一光趕到拖他上車。
十四
何夕再次嘆口氣,他感到自己已經原諒了藍一光。一個人在名利和情慾的雙重誘惑之下,要想超脫實在是難之又難,就連他自己也曾經陷入對馬琳的迷戀之中差點不能自拔。何夕直視著藍一光說:「你是不是打算永遠和馬維康待在一起,永遠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何夕取得了突破,他破解了系統的根用戶口令,這幾乎令他耗盡腦汁。然後,他立即迫不及待地朝系統隱藏最深的地方尋找。
「你是對的。」何夕說,「我不應該研製『審判者』,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我真的很難過。」
「手術。」何夕喃喃地重複道。他的眼前浮現出威廉姆博士奇異的表情和古怪的動作,他的手伸在虛空里,一動一動地就像在理一團看不見的線,臉上是獃滯的笑容。剎那間,一道亮光有如電光火石般自何夕的腦海里掠過。「虛擬現實。」他脫口而出。難怪他會覺得馬維康和威廉姆博士有幾分相像,其實相像的不是他們的相貌,而是他們不經意間流露的那種神情。
……
出於安全考慮,何夕讓廖晨星比自己晚五分鐘離去。出門之前,何夕習慣性地摸了摸唇上的假鬍鬚,同時回頭與坐在原位上的廖晨星相視一笑。天已經黑了,路燈正將金黃色的光線灑在熱鬧的街道上,讓整個世界顯出了某種溫情。何夕看了下表,再過十個小時早報就會上市了。邪惡終究壓不過正義的,廖晨星是這樣說的。何夕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經同幾個小時之前判若兩樣。
還有似乎永不停止的顛簸,顛簸。
十六
「審判者」系統核心程式代碼,闕值維護,「私語」生物晶元構造,神經元細胞突觸結構圖譜……一個個重要的模塊資料自何夕眼前掠過,他全神貫注地搜尋著一切可疑的地方。現在到了受試者記憶存儲區,一號受試者的資料何夕一晃而過,因為這就是他自己。然後是二號受試者也就是總統的資料,何夕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接下來便是馬維康,何夕放慢了瀏覽的速度。資料按照闕值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按闕值被判斷為有效記憶的部分,大約佔了十分之九。何夕看了一下,斟酌上是在上次審判中都看到過的東西。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剩餘的十分之一,這些都是按照闕值被判定為無效記憶的部分。
突然,何夕有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馬維康的樣子和威廉姆博士看上去有幾分相象,但他又說不出具體是在什麼地方。響徹大廳的掌聲經久不息,記者們手裡的閃光燈幾乎亮成了連續的一片。馬維康容光煥發地走下台來,接受著人們的祝賀。他所過之處, 們都以面對聖人般的崇敬目光注視著他,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熱淚。
「……今天天氣好……晴天……我吃過了吃過了……殺死他殺死他……不,這不是我在說……天氣好……吃過了……我叫馬維康……男……六十二歲……我要你們都不得好死……噢不敢不敢……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吃過了吃過了……啊鬼,你們不要找我,別過來……救救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氣好天氣好……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講故事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
「口令錯。」「口令錯。」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終於慢慢散去了,他們一邊離去,一邊回過頭來吐著唾沫發泄心頭的余恨。在何夕的腳邊,蜷縮著一個黑色的身軀,那是馬維康。馬維康雙手抱頭蜷曲在地上,血污和著灰塵胡滿了他的臉。看上去他的傷勢並不會致命。「救命,饒了我吧。」他有氣無力地喊叫著,就像是一隻喪家犬。何夕皺了下眉,然後拿出電話撥通了急救中心的號碼。
「打死這個魔鬼。」
總統挺了下身板,他握了握何夕的手,說:「不管怎麼說你都令我敬佩。我真想知道你們是怎樣做到的,這一切太神奇了。」
「噢,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怎麼會這樣想?我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馬維康用力擺手,聲嘶力竭地大叫道。
高亢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對了,還有這些士兵怎麼辦?他們也都聽到了。等事情完結后另外得找人把他們也幹掉。這不算什麼,自古以來的政治家都是這麼做的。」
後來的事情證明,何夕錯了。在同樣的地方,面對幾乎同樣的觀眾,結果卻完全不九九藏書同。箇中原因相當簡單——馬維康是一個品行高尚的人。
荒園,陵墓,晦暗的樹影,天空中飄蕩的生者與死者。
「撕爛他的嘴。」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你不該這麼做,你還年輕,前程不可限量。何必為我做出這樣大的犧牲?何況,我算不上一個好女人。」
何夕啟運了汽車,朝來時的方向駛去。這時,他眼睛的餘光看到有兩個人在後視鏡里一臉祥和地向他緩緩揮手,一如他們生前,何夕的眼淚立時就流了下來。他們靜默無言地站在那裡,好象很柔弱的樣子,但何夕知道,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也正是這個世界得以存續至今的惟一原因。
台下響起愉快的輕笑,年輕記者坐下來開始往一子上記東西。
「不錯。」馬維康撫弄著手槍的槍把,「差不多有四個月的時候,我每天都要花將近七個小時在一套精心設計的虛擬現實環境里生活。那真是一套了不起的系統,它將『審判者』和虛擬現實技術結合在了一起。我讓女兒加入你的研究的目的之一也在於此。」馬維康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之色,「我就早就由另外的醫生植入了一套『私語』晶元,我腦子裡的神經與系統溝通后,那個世界和真正的現實沒有任何區別,我以前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在這套系統里得以重現而我就如同一個可以反覆出場的賞般生活在其中。在那個世界里暢遊真是一種妙不可言的體驗。」
「揍他。」
…………
二十一
崔文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他用力地擺頭,臉色白得嚇人,「我本打算明天才到基地去的, 但我放下電話又想早點去看看你,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崔文艱難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我更沒想到那個密碼公式居然還能用,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否則我也救不了你。這真是天意。」
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何夕心裏滾過一句感嘆。他搖搖頭,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癱軟如泥的馬維康,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何夕的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馬維康的眼睛,他舉起了槍,「不要枉費心機了。現在藍一光身邊至少有十個保安正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告訴你,我會讓所有人一個個地走上審判台,他們其實是接受我的審判——感謝你給予了我這個權力。所有人都不可能對我的權力提出異議,因為我是聖人。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主宰這個世界。」馬維康說到這裏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的手指用上了力氣,「好了,說再見吧,以你的品行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的上帝先生。」
這時,有一個兩三歲模樣的小女孩蹣跚著走過,吸引了何夕的目光。小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點著明媚動人的天空,錯落有致的山巒,鱗次櫛比的樓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語氣里充滿驕傲:看,丫丫的家。
馬維康議員以從未有過的巨大優勢當選為下任總統,他最後的得票率史無前例地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大選結果公布后的第五天,總統遞交的辭呈獲得通過。而與此同時,為了保證政府的連貫性,馬維康宣誓就職。本屆總統的任期比以往提前了一些。
有一個人沒動,他遠遠地站在大門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就像是一具石像。
「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有多黑。」
記者招待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氣氛非常活躍。看得出馬維康及其下屬們得體的回答讓大多數人都感到滿意。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會一直陪著你。」
「馬維康議員……」何夕微微一驚。
何夕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 天自己邀請崔文時他的遲疑,以及一路上他坐立不安的情形。
「今天的事我感到抱歉。」何夕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是不是對『審判者』系統很失望?」何夕突然開口道,他的目光仍然看著窗外,就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是否後悔和我一起締造了它?」
藍一光猶豫了一下,說:「她還說,她喜歡我。」藍一光的神色漸漸有些痴了,「她的眼睛那麼美麗那麼深邃,她的頭髮散發出陣陣幽香……」
何夕稍稍感慨了一務,然後他出門朝計算中心走去。他準備在計算機里給崔文建一個用戶。
「你只能在這裏下車。」藍一光沒有回頭,車內沒有開燈,雖然有月光從車窗外投射進來,但是仍然看不清他的臉,「警察在公路的出口處設了卡,你只能翻過公路護欄後步行到下一個小鎮。」藍一光遞過來一張卡片,「這是信用卡,你可以任意提取現金。」
何夕的嘴裏滿是苦澀的鹹味,巨大的悲傷衝擊之下,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幾個黑色的身影正從不同方向朝他逼近,他們手裡的殺人武器在火焰的映照下閃著森冷的光芒。
何夕有些納悶兒地放慢了腳步,但他立刻又大步朝前走去。何夕想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只要馬維康的嘴稍有空閑,他內心裡的那些令所有人——或許連他自己也包括在內——都會感到作嘔和恐懼的髒東西就會不可遏止地通過他的嘴冒出來,於是,馬維康想到的惟一辦法便是強迫自己不斷地說話。看來,馬維康這輩子都將在這種令人發瘋的無休止的嘮叨中生活下去了,一直到他死。何夕深嘆口氣。
馬維康大笑道:「我當然就是我自己。是的,我的內心色不是上回審判表現出來的那樣。可我要說,這世上真有什麼聖人嗎?我只知道這個世界已經無可救藥了,你選擇的道路是當醫生,而我只想順時勢而動。」
馬維康面色蒼白地解釋著。
人群還在慢慢移動著,朝著馬維康指示的方向。
在每一個單元的後面,都跟著這麼一段說明文字。按照現在的八十六這個闕值取值來講,這些記憶都是無效的。但是何夕感到了極度的恐懼,儘管他知道這個闕值是足夠高的,但他的身體卻仍然一陣陣的發抖。那上結地獄般的場面就像是無數只鬼爪般攫住了何夕的心臟,令他感到喘不過氣來。太可怕了,他知道那些情形可能只是夢境是想像中的場景,可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做這樣的夢和想像出這樣的場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