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2004-天意-1

2004-天意-1

項羽把韓信那番話複述了一遍。
李斯有些著急地道:「可是有些事只能由……真人拿主意啊。」
始皇帝的遺命太離奇了:賜死長子,傳位幼子。此前他還從未表露過要廢長立幼的意向。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他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里作出了如此異常的決定?
「左賤右貴你都不知道?去找那些住在閭里之右的人吧?他們才是你的主顧。」跟這種人浪費口舌,真是無聊。
韓信聽出,項羽的話中,有一股譏嘲的味道,但話已出口,不能不說下去:「宋義的意思,無非是想待秦、趙兩敗俱傷之際,坐收漁翁之利。單以此役而言,此舉確有可取之處,但從長遠來看,恐怕還是失多於得。第一,若照宋義的做法,趙國必亡,我們也就失去了一個盟友;第二,別人會說,楚軍只顧保全自己的實力,不顧盟國的安危,算什麼王者之師?以後我楚國要在諸候中建立天下宗主的威信,就很難了。」
滄海客道:「你是世間少有的奇才,但並不是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能出頭,你就是這樣。十二年後,你將會遇到一個人力無法逾越的難關,它會斷絕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終生鬱郁不得志。惟一能幫助你渡過這個難關的,就是我的主人。你需要我主人的幫助,而恰巧,我主人也需要你幫他做一件事。」
項羽停住了腳步,回身打量著這個待衛:「韓信,你這個執戟郎中,好像總是有許多見見呀!那你倒說說,宋義的話有什麼道理?他又怎麼目光短淺了?」
說實在的,他倒沒怎麼惱火。寄人籬下,本就難免受人白眼。他只是替姚亭長可惜——娶了這樣一個目光短淺的女人。他原想日後好好報答他的,可是因為這個女人,他只會以常禮回報他了。
「好吧,你有一個神靈主人,他能預知未來,他知道九年後會發生一場叛亂,那麼他也一定知道叛亂的結局了?」
滄海客沒笑,冷漠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嘆了口氣,暗自搖頭。
項羽道:「亞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始皇帝頭也不回,一揮手道:「不是早說了嗎,你和馮去疾商量著辦!」
項羽道:「我沒有迂腐到那種程度,我不反對用計,只是不喜歡用那些過於陰險毒辣的詭計。」
他將精神集中到水面那輕輕漂動的浮子上。
滄海客緩緩地道:「年輕人,你不想成就你的王圖霸業了嗎?」
滄海客嚴肅地說:「不是我,是我的主人。我也只是個凡人。」
他的運氣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沒有人能從他這兒再剝奪掉點什麼。像今天,他甚至不知道今晚的晚飯在哪裡——近來能釣著的魚實在太少了。
他的話讓他心頭一顫,為了驅散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他向著他的背影大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現在的我怎麼了?將來的我又怎麼了?難道你會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亂世中的人是很容易喜新厭舊的。沒人有閑心來悼念這位率先反秦的勇士,很快又有人擁立了新的楚王。和陳勝不同,這位新楚王是真有楚王室血統的。他是項梁項羽叔侄從民間找到的楚懷王的孫子熊心。為了激起楚人對故主的懷念,連名號也襲用了他祖父的,依然叫懷王。
滄海客似乎猶豫了一下,道:「你的行為,憑你的行為。」
李斯轉頭看著始皇帝離去后空空的甬道,惆悵許久,忽地一頓足,恨恨地道:「都是那個妖孽!國尉說得不錯,妖孽禍國,從來如此。」
項羽咬一咬牙:「你不救趙,我去!」
這一次伴隨著始皇帝出遊的,有左丞相李斯和始皇帝的幼子胡亥。沒有人能料到,這次隨駕人員的組成,竟會對帝國的命運產生巨大的影響。
范增大驚,道:「將軍慎言。」說著起身走到軍帳門口,掀開帳門張望了一下,又放下帳門,向項羽道:「出了什麼事了?」
「亞父,不要說他了。」項羽抽回自己的手,「這人我不想用。」范增愕然:「為什麼?」
「唔——」范增捻著花白的鬍鬚沉吟不語。
項羽道:「宋義不步救趙,我勸他出兵,他還搬出懷王的牌子壓我。」
「哪個世人見過真正的神?」
輕柔的帛書從扶蘇手中飄落到地上。
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認命吧!他是一件上天精心雕琢的作品,不幸被遺忘在了卑污的底層,就這樣自生自滅吧!
那段離奇的遇合對自己毫無意義,還是早點忘掉的好。認認真真地釣自己的魚吧,要不然今天又要餓肚子了。
滄海客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道:「誰告訴過你,神是無所不能的?」
但黑衣人似乎沒有看出他這樣明顯的去意。「你可以叫我滄海客,」他好整以暇地自我介紹道,「我是神使,從東海而來……」
「九年後?」他一愣,隨即哈哈一笑,「你會預知未來。」
扶蘇悶悶地坐在烽火台邊上,望著下面川流不息的刑徒工匠,耳邊儘是喧鬧起伏的號子聲和「嘭嘭」的夯土聲。
肯為陳勝效命的人越來越少,背叛他的人越來越多。
陳勝遂命吳廣西攻滎陽,命武臣、張耳、陳餘攻取趙地,鄧宗攻取九江郡,周市攻取魏地。響應起義的軍隊越來多:陵縣秦嘉、符離朱雞石、沛縣劉邦、吳中項梁項羽……
「國事!國事!」始皇帝發怒道,「上人有些事比國事更重要,你不懂!」說罷拂袖而去。
「說了,」項羽道;「又是那一套「等秦軍疲憊了再打!」
他依然笑著:「九年後的叛亂?有意思。以始皇帝的雄才大略,再加上公子扶蘇的賢明,至少可保大秦五十年的太平。九年?哈哈……」
嚴酷的法令,加上血腥的清洗,使朝中大臣人人震恐,為保住祿位性命,不得不阿諛取容。所以,甚至沒人敢告訴新皇帝:荊楚故地,有人造反了!
項羽道:「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他站起來,揉了揉麻木的雙腿,拎起空空的魚簍,扛著釣竿往回走。
他用力一提,鉤子上空空如也——他太心不在焉了,又錯過了時機,嘆了口氣,重新穿好魚餌,將釣鉤又甩回水中。
「丞相,還是回去吧。」李斯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算你說對了。」他冷笑著扔下一句話。
又是一無所獲的一天。
公子扶蘇因為試圖諫阻這場荒唐的大屠殺,被遠遣上郡守邊。
原來自己的耳朵沒問題,是對方搞錯了。他笑了笑,道:「閣下找九-九-藏-書錯人了,我住在淮陰閭左。」說完轉身就走。真沒想到,這種小把戲居然會玩到他身上來!
「我的行為?我做什麼了?」
「你是誰?叫我有什麼事?我好像不認識你吧。」他做出一副隨時隨地準備拔腿就走的樣子。
「你著什麼急?」宋義慢條斯理地道:「趙國歇跟我們有直么交情?犯得著為他去跟秦軍拚命?不要忘了,秦軍比我們多四倍不止!章邯也不是好惹的。你叔父就是因為不聽我的勸告,貿然出擊而被他殺了的。」
周文在離咸陽僅百里之遙的戲亭遭到秦少府章邯的致命打擊,敗退出關,功虧一簣。
秦二世三年,章邯三十萬秦軍圍趙軍於世鹿,楚懷王派宋義、項羽率軍援救。大軍行至安陽,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進。
始皇帝的副車被砸了個粉碎。幸免於難的始皇帝大為震怒,已下令進行全國範圍的大搜捕。據說刺客名叫張良,是韓國人,但遲遲沒能將此人捉拿歸案。
一個衣衫單薄的年輕人獨坐在河邊釣魚。因為冷,他瑟縮著身子,抱緊了蜷起的雙腿,下巴擱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著水上的浮子,又似什麼都不在看。
他並無失寵的怨恨,只有擔心,深深的擔心。
宋義道「這就叫計謀!現在秦軍攻趙,若秦軍勝,必然已疲憊不堪,我軍正可乘其疲憊擊他們;若秦軍敗,那更好,我們就可以乘此大舉西進,入咸陽,滅秦朝,建不世之功。所以,我們不妨讓秦、趙先互相廝殺,拼個你死我活。這叫不戰而出人之兵,你懂嗎?」
遠離都城的上郡,正在大規模地修築長城。
扶蘇茫然地看著前方:「是父皇的筆跡,是父皇的印璽,是父皇的佩劍,有什麼假的?」
自稱滄海客的黑衣人一怔:「閭左?什麼閭左?」
上天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所以,當周文一敗再敗,直至兵敗自殺,都沒人來管他。各路義軍都忙著割據稱王或爭權奪利。
崤山以東的秦各郡縣迅速土崩瓦解,崤山以西,已不復固若金湯:陳勝命周文西進擊秦,很快攻入了咸陽的大門——函谷關。
范增驚道;「誰?誰會有此見識?」
站在一旁的李斯茫然地搖了搖頭。
扶蘇慢慢將目光移向蒙恬,慘然一笑:「不,這確實是父皇的意思,我知道。」
宋義冷笑道:「難怪你叔父說你讀兵書只讀一半!犧牲趙國以拖垮秦軍,不正是最的謀略?匹夫之見,不可理喻!
這樣做是很危險的,但沒人敢說出這一點。
扶蘇按照父親的要求自殺了。蒙恬拒絕自殺,但同意交出兵權,被關押起來。
件件都是最觸他忌諱的事。他的脾氣越來越壞,左右近臣越來越提心弔膽。
怎麼會呢?師傅。
「你說你是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滄海客:「九年後,你會參与一場叛亂,你的行為證明你早已心懷異志。」
項羽道:「亞父,你說的……你說的怎麼和他如此相似?」
天賦?啊,他寧可自己從來沒有這東西。它帶給他的,除了懷才不遇的痛苦,還有什麼?沒了它,他倒可以像他周圍那些無知群氓那樣,安於貧賤的生活,並從中找到樂趣了。
他知道。雖然他沒有向那邊看過一眼,但感覺到了那冷冷的目光。
始皇帝走過來,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李斯左肩,悠然道:「其實事情也沒那麼嚴重。朕知道你不會有異心,你那樣做只是為了揣摩迎合朕的心意。可朕現在要修成『真人』,求得長生。朕的居住若為臣下所知,塵俗之氣沾染太多,會妨礙神靈出現。所以不得不這樣,朕想你應該能理解的,是不是?」
楔子二
李斯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是,謝陛下……」
一個來去無蹤的鬼魅現身於華陰平舒道,留下一句「今年祖龍死」的不吉之言。
蒙恬巡視了一會兒,將鞭子往腰后一插,走過來坐在扶蘇身邊:「公子,不要煩心。陛下只是一時聖聰蒙蔽,不久就會召你回去的。」
「對不起。」滄海客搖搖頭道,「我主人說過,預言不能公布太多,那會造成變異……那會擾亂天道。況且,我來也不是為了這個。」
他自問不是庸碌之輩,可仔細想來,他到底會做些什麼呢?他不屑做個躬耕壟畝的農夫;他沒有錙銖必較的商賈手腕;他討厭日復一日地抄寫文牘;他鄙視阿諛逢迎的為官之道……啊!如今這世道所推崇的技能他一樣也不行,居然還妄想……
他曾經學過一些奇異的技能,那是在遙遠的過去……
項羽聽他用步父項梁的行為做譬喻,心中有些不快,道:「那不一樣。」
韓信看了一下項羽,一時看不出喜怒,想了想,終究還是說道:「我軍可以先大張旗鼓做出進攻的態勢,但不去接觸秦軍的主力,只要激起巨鹿城中趙軍的信心,讓他們傾全力與秦軍決一死戰。秦軍久圍巨鹿而不下,其勢如久綳的弓弦,現在突然加上一股強力,那麼弓弦最容易綳斷的地方必須會暴露出來。我軍就可抓住機會,從此處入手,變佯攻為實攻,與趙軍裡應外合……
仗,還在打,不過不再像以前的那樣子。
有人開始猜測:最接近始皇帝的李斯和趙高一定隱瞞了什麼。
李斯身上直冒冷汗,伏地顫聲道:「臣……臣死罪。」
然而,不管有什麼樣的懷疑,什麼樣的猜測,都不能阻止胡亥以太子的身份理所當然地登上皇位,成為秦朝的二世皇帝。
范增沉吟著,發現項羽面色有異,道:「阿籍,怎麼了?有什麼事?」
李斯背上一陣陣發寒。
「等等!你以為我是那種裝神弄鬼騙人錢財的方士?」
回來的路上,始皇帝與沿途接駕的官員見面的次數漸少了。行至沙丘以後連隨從百官都難以見到始皇帝一面,只有丞相李斯、內侍趙高等少數幾個人才能進皇帝的轀輬車。
都是可笑的痴心妄想!扔了,全都扔了。
那侍衛輕聲道:「將軍息怒。」同時以目示意。項羽向四周看了一眼,重又坐下。
他還能怎麼樣?真賴到人家拿掃把來趕嗎?
最新的音樂,最熱的明星,盡在掌握!
「入水不濡,入火不熟,凌雲氣而飛升,與天地共久長。啊——」始皇帝慨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嚮往,「我仰慕真人。以後不要稱朕『陛下』,要叫朕『真人』。還有,朕需要清靜,九*九*藏*書你以後少向朕身邊的人打聽朕的行蹤。」
李斯怔怔地看著始皇帝漸漸遠去的身影。這就是二十五年前,他上《諫逐客疏》時接見他們的那個意氣風發、野心勃勃的青年君主嗎?
不,不對,師傅。利劍在土裡埋得太久,就會生鏽,就會死亡。他寧可做一塊粗糲的頑石。頑石不會生鏽,就算被扔進最污穢的泥土中任人踐踏,也不會痛苦和抱怨。
天很冷,春天還沒有到來的跡象。
是的,是的,是的!
不會的,不會的。這是他內心最隱秘、最狂野的想法,他從來沒有、也不敢將這可怕的野心泄露給任何人。這個陌生人不會知道的,不會的。
范增道:他要是真的怕死,怎麼還會來投奔你步父造反?兩年前你叔父的實力可不大啊。」
范增嘆了一口氣道:「人才難得,希望你再考慮考慮。如果你實在不想用他,那麼最好把他看住了。」
從當年四月開始,他下令繼續修建阿房宮,同時征五萬精兵屯衛咸陽。說是屯衛,其實是充當皇帝遊獵時的侍從。咸陽人口激增,導致糧食匱乏。於是他又下令各郡縣轉輸糧草到咸陽,而運糧者又需自備乾糧在途中食用。
他已經懶得搭理他了,自顧自走路。
一顆隕星墜落在東郡,隕石上記著:「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個字。
這到底是為什麼?
師傅教給他這樣非凡的技能,卻又似乎不希望他用。為什麼呢?難道師傅費盡心思將他打磨成一把天下無雙的寶劍,就是為了將他從此掩埋在不見天日的土中,讓歲月將他的鋒芒一點點侵蝕乾淨嗎?
以現在的形勢看,如果周文滅秦,陳勝必然勢力大增。而陳勝自稱王以來,架子越來越大,脾氣也越來越大。有個以前和他一起受雇耕作的老朋友來看他,就因為還像以前那樣跟他拍肩膀稱哥們兒,跟這位楚王陛下沒大沒小,結果被他殺了。這樣的人若是得了天下,以後誰還會有好日子過?
項羽道:「當然!他這樣的人還不算怕死,那世上就沒有叫懦夫的人了。」
始皇帝站起來,內侍為他穿上新制的叢雲短褐。「上次朕在梁山宮,從山上望見你出行的車騎,隨口說了句:『排場好大啊!』第二天你就減少了隨行車騎,對不對?李斯啊,你這個人就是聰明過頭了。知道什麼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么?」
滄海客道:「我沒有必要證明,時間會證明一切。我只想和你做這樁交易……」
師傅到底為什麼要教他那些東西呢?又教得那麼嚴厲,那麼苛刻。難道他不明白,需要這種技能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嗎?
滄海客道:「是的。」
范增道:計策只是一種工具,有什麼善惡之分?再卑劣的計策,只要它能成功,就是好計,就該用它。」
始皇帝舉手做了個手勢,內侍們簇擁著他向殿外走去。
范增道:「阿籍,你為人磊落,襟懷坦蕩,這正是我所欽佩的,但也是我所為你擔心的。你的性格,不像是一個成功的帝王該有的啊!
「我為神做事。」滄海客嘆了一口氣,道,「你難道就不能相信我真的是神使嗎?你的確很聰明,總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推斷出可能最大性的答案。可天下事並非皆能以常理度之。人的所知畢竟有限,何必強將不可解的事物盡以自己眼下之所知來解釋?」
可如果他命該沉淪一生,上天又為何要賜與他那樣罕見的天賦?為何要讓他學到如此卓異的技能?為何要挑起他非分的野心……
是的。
占候者稟報:熒惑星犯心宿三星,天象示警!
宋義道:「傳我將令:軍中上下,務須嚴守號令,不得擅自行動,凡有好勇鬥狠如虎狼,強悍不遵令者,皆斬不赦。」
而且沒有人來救援這支深入險地的孤軍。原因很簡單:人人都知道秦國將亡,所以人人都開始考慮,如何在秦亡之後的角逐中獲取最大的利益了。
「不是」。范增搖了搖頭,宋義的做法,也許可贏得眼前一點小利,但會使我們失去趙國這個盟友,又有損於楚軍王者之現的威名,不利於我楚國的長遠發展。最好的計策是……
不知怎地,聽到這樣的回答,他竟有一陣失望:「那你來找我是要幹什麼?」
「你也不要忘了。」項羽強忍著怒氣道,「懷王派我們來,就是為了救趙!你現在按兵不動,算是怎麼回事?」
新皇帝的殘暴和無能很快顯現了出來:一即位,他就下令,讓後宮所有沒生子女的嬪妃都為先帝殉葬;他在趙高的唆使下,誅殺了一大批功勛卓著的先朝老臣和數十位公子、公主,以確保無人能對他那來歷不明的帝位造成威脅;為了樹立起自己的威信,他仿效他的父皇,也浩浩蕩蕩地東巡南下,到處刻石頌德——儘管他實際上無德可頌。
韓信知道,項羽跟本沒有理解自己的計策,只得耐心解釋道:「將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和宋義的做法不一樣……~「不錯,你和宋義不一樣,」項羽一揮手打斷他,「你比他高明,你高明就高明在,不出死力,還要撈個出過力的好名聲!你把我項羽當什麼人了?告訴你,偽君子比真小人還不如!說完,項羽甩下他,大步走進前面范增的營帳去了。
「我真的是神使,也許你從來不信鬼神之說……」
消息傳出,舉國震驚。
「那麼究竟是成是敗?」他忽然發覺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怎麼回事?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個術士的胡說八道了?
他真的什麼都不會嗎?
從瑯琊北航到榮成山,沒見到什麼大魚。再航行到芝罘山,見到了巨魚,還射殺了一條,但不知是否就是徐巿他們所說的那種。
范增道:「有什麼不一樣?」
一名士卒走進來,躬身道:上將軍有何吩咐?
真的毫無意義嗎?
一點也沒有?
項羽道:「喏!就是外頭那一位,我的侍衛,韓信。兩前投奔我叔父的,叔父過世,又跟了我。」
內侍開始為始皇帝戴上紵制的凌霄冠。始皇帝仰起頭讓人系冠帶:「那天梁山宮侍駕的宦官宮人共有四十二人,已經全讓朕給——哎,松一點!趙高,你想勒死朕啊——已經全讓朕給殺了!我懶得一個個來審。記住,這些人可全都是因你而死的。」
但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為什麼。
臨走之時,師傅讓他立誓:決不使用他傳授的任何東西,除非亂世到來。
「足下九_九_藏_書請留步。」有人在他身後喊道。
他一直相信,憑他的才華,終有一日會獲得足夠的權勢和財富,來厚報於他有恩的人,震懾輕視過他的人,報復凌|辱過他的人。啊!他尤其要記得,一定要好好報答東城根那位漂絮阿母。她與他非親非故,卻在他最飢餓的時候一連給了他幾十天的飯吃……
「哈!」項羽冷筆一聲,「我當你有什麼高見,搞了半天原來還是宋義那一套!趙國危在旦夕,你還有閑心玩什麼佯攻實攻的把戲!項羽向遠處秦軍營壘方向一指,「章邯是我的死敵,他跟我鬥了那麼長時間,還殺了我叔父,可我佩服他!為什麼?人家是真天的忠臣良將,憑自己的真本事打仗,可你呢?你給我出的是什麼餿主意?你想讓我被趙國人戳著脊梁骨罵么?宋義的做法不是王者之師氮,你的倒是了?世上有這樣的王者之師?笑話!」
扶蘇指了指地上的帛書:「你自己看吧。」
浮子一沉,有魚上鉤了!
他同樣冷冷地道:「不用了,我想我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朕要做『真人』。」始皇帝坐在床邊,饒有興緻地看著內侍為他套上的望仙履道,「你聽說過『真人』嗎?」
范增眯起了眼睛:「你認為他怕死?」
跟在他身後的待衛道:「宋義的話,其實也不是全無道理,但只顧眼前之利,目光不免短淺了些。」
六國既滅,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帝國的每一個位置都已安排得妥妥噹噹——也許已經排到三四代以後了。上面不需要再從草莽中起用人才,他們只要求每個人都安分守己。
滄海客一邊緩步走過來,一邊慢慢地道:「你的天賦是足夠了,但時間不對。你若早生百年,功業足可與齊桓、晉文比肩。但現在,很可惜,你將註定屈身市井之間,老死蓬蒿之中,除非有我主人的……」
啊!恥辱!恥辱!這兩個字反覆捶擊著他的胸口,要用最鋒利的匕首刻在他的心上。
「妖孽!絕對是妖孽!」李斯咬牙切齒地道,「哪有神靈這樣蠱惑人主禍亂天下的?」
扶蘇顫抖著接過佩劍,慢慢拔劍出鞘。使者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看著始皇帝穿著這樣的奇裝異服,神態平靜地說著這些瘋狂的話,李斯有些毛骨悚然。
蒙恬用力抓住扶蘇的肩頭,大聲道:「印璽和佩劍可以盜用,陛下的筆跡李斯、趙高都會摹仿!公子,你好好想想:陛下命我率三十萬大軍駐守在此,又任命你為監軍。給予我們如此重任,卻突然下了一道詔書要我們自裁,你不覺得很可疑嗎?」
他有些意外:「交易?」兜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了?難道他畢竟還是一個方士?可是正如他所說:以他現在的處境,又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呢?
在周圍人眼裡,他算是什麼呢?一個猥瑣無能的小人物,成天東投西靠混口飯吃,父母死了都沒錢安葬,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過市井無賴的胯|下之辱……他一無是處,憑什麼指望上天的眷顧?
宋義拍案怒道:「項羽!你不要太放肆!別以為你是項梁的侄子我就不……~項羽已經出去了。
項羽有些急了:「亞父,難道你也認可宋義的做法?」
那他就準備這樣默默地在貧賤中度過一生?
項忌道:「秦強趙弱,這是明擺著的事。巨鹿只日可下。到時,秦軍得到趙國的糧草補充,只會更加強大。有什麼疲憊之機可以利用?」
車駕到咸陽,治喪文告發布,群臣才知道:始皇帝已在歸途中駕崩了。
然而現在,寒冷和飢餓的折磨,讓他開始懷疑起來:自己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范增道:「從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們所看到的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大豪傑,其實都有詭詐殘忍的一面,只不過不為常人所知罷了。戰場無情,宮廷無義,如果他們只是一味講究仁義道德,一輩子也不可能成功!宋襄公打仗都要講什麼『君子不乘人之危』結果呢?差點把命都丟了。
啊,誓言,還有那個奇怪的誓言。
一騎快馬飛馳上郡。
太史仲修走到李斯面前:「丞相,回去吧。現在就是這樣,什麼辦法也沒有。」
滄海客轉身慢吞吞地向遠處陰陰的林子走去,同時用慢吞吞的語調道:「年輕人,不要過早下斷言。現在的你,未必是將來的你;現在的決定,也必會成為將來的決定。」
仲修嘆了一口氣:「我們也一樣。學學國尉吧,道不用則隱,省得傷心。」
不過也難說。你的天賦太高了,沒有我,你也許早晚也會……
李斯忙趕上去,道:「陛……真人,咸陽宮那些奏呈……」
……
他仰頭望天,希望找到答案。
使者不耐煩地佯咳一聲。
過去那些自我期許……
「你為楚國做事?」各種謠言讖語中,流傳得最廣的一句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裏恰好又是楚國故地。他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一切又歸於寂靜。黑沉沉的夜色伴隨著濃重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在這空曠的原野上,他忽然感到有點窒息。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那個躲在林子里窺測了他很久的黑衣人,但他對此人的來意沒有興趣——至少現在沒有。天色已晚,他不想被關在城門外頭露宿一夜。「是在叫我嗎?」他懶懶地迴轉身道。
人人都相信:秦國就要亡了。
水面的波紋一圈圈擴散開去,他看著那波紋。
始皇帝對著內侍捧著的銅鏡,轉側檢視著自己的新裝束,滿意地點點頭,又瞟了一眼李斯,道:「起來吧,這一次就算了。事可一,不可再。如果再發生這樣的事,朕可不敢肯定自己會怎麼處置你了,知道嗎?」
見他毫無停下腳步的意思,滄海客又道:「如果我真是方士,以你現在的處境,又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
項羽衝進了上將軍行轅,質問帥宋義:「為什麼到現在還不進軍?你要眼睜睜看著趙國滅亡嗎?
丞相李斯傳達了始皇帝的遺詔:立幼子胡亥為太子。
項羽進了范增的營帳卸掉盔甲,扔下佩劍,坐下就道:「我非殺了宋義不可……
范增道:「陰謀詭計又怎麼了?『竊鉤者誅,竊國者候』自古皆然。只要所圖是帝王業,一旦成功,有誰敢質疑你成手段?」
「想不到你手下竟有如此人才!」范增激動地一把抓住項羽的手,「太好了!這人是上天所賜,阿籍,你一定要重用他。」
九九藏書首先造反的是一群戍卒,為首的叫陳勝。他起事後自為王,建號「張楚」。隨後,久已為秦所苦的百姓紛紛殺死郡縣官吏,響應陳勝。
老姚倒也罷了,他妻子那臉色卻叫人怎麼受得了?那一天她故意一大早就做好飯,一家子坐在床上把飯吃了。等他去時,那女人把鍋子洗了個底朝天,冷冷地斜睨著他。
宋義最後兩句話聲音不大,似是自言自語,但足以讓項羽聽到。
孰料,形勢急轉直下。
「你不敢?」始皇帝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你已經這麼做了!」
范增道,你是怎麼看的?」
項羽道:「我讀過兵法,不用你來教我!不戰而勝有兩種,「上兵伐謀,其次伐效」。你用的是哪種?靠謀略?靠外交?你靠的是趙國的犧牲!以秦軍的強大,去攻新建立的趙國,其勢必滅趙國。這也算「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屈的是誰的兵?」
上部:韓信篇
「世人不都這麼說?」
「哦!是這樣。」范增踱了幾步,坐下來,「那他說了理由嗎?」
最新的音樂,最熱的明星,盡在掌握!
仲修眼中閃過一絲迷惘:「誰知道呢?我治史三十余年,從未聽說過那種事。也許他真是神靈也說不定……」
龐大的工程,驚人的耗費,使百姓日益貧困。民間的憤怒情緒在迅速滋長,二世皇帝沒有採取任何安撫措施,施行法令卻日益嚴厲起來。
威懾性的大規模屠殺似乎已沒有什麼效果。始皇帝決定,再一次外出巡遊,以祓除不祥,消解心中的煩悶。
項羽道:「可是藉助詭道而得來的一切,不能保持正義的本色嗎?
李斯一愣,隨即明白了:「謝……真人。」他覺得說出那兩個字實在很彆扭。
方士徐巿等曾聲稱:海中確有神山仙人,也有長生不死之葯,他們之所以耗費繁多而未得,只是因為在海上多次遭到大鮫魚的襲擊,無法到達。不知為何,本已對這幫方士深感失望的始皇帝居然相信了這個可笑的說法,這次出海還命人帶上巨型漁具,自己也備上強力連弩,等候這種大魚的出現。
楔子一
……
項羽一時語塞。
「你說什麼?項羽勃然大怒,手掃劍柄,便欲站起,「你再說一遍!」忽然,他感到有人輕按他按劍的手,他回頭一看,是他的侍衛。
有個膽大妄為的刺客,居然在陽武博浪沙中襲擊了巡遊中的始皇帝!
項羽道:「亞父,你不知道他在淮陰的事。曾有個無賴找他的茬,當街對他說:「你要是不怕死,就撥劍來刺我;要是怕死,就從我胯|下鑽過去。」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居然當真乖乖地鑽了人家的褲襠!滿街的人都笑他,他還跟沒事人似的。人家把這事告訴我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怎麼會有貪生怕死到這種程度的人?」
項羽說不出來,只得道:「反正我不想讓後人說,我的成功是用陰謀詭計換來的。」
李斯心中微微一驚,垂首道:「臣不敢。」
始皇三十五年,從咸陽傳出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消息:始皇帝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原因是這些宮廷術士耗資巨萬卻沒能替他求得長生不老之葯。
滄海客的身影已完全隱沒在陰陰的林子中了,但他的聲音依然像幽靈般飄了過來:「現在的你,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將來的你,會知道什麼叫天意難違。」
我的音樂世界,我的地盤!
范增道:「齊桓公九合諸候,一匡天下,他的正義誰曾懷疑?但你知道他的國君之位最初是怎樣來的嗎?他是殺了他哥哥公子糾而得位的,決定正義與非正義時,不是在鬥爭中走正道還是詭道,而是鬥爭的最終目的,就像你步父擁熊心為楚王,不也是為了推翻暴秦百採取的一種策略?你自己也知道,他算什麼楚王?不過是你叔父手中的傀儡罷了。只因為他的楚王血統,能為我們號召更多的人,你步父才他做招牌的。」
還去姚亭長那兒蹭頓飯嗎?
李斯心中一酸:「我真想念過去的秦王。」
作為始皇帝最親近的兒子,只有他明白,父皇此舉不是一時震怒下的決策失誤,而是病了,病得很重。更可怕的是,父皇自己還不知道。
他還是沒有停步。
滄海客冷漠的眼中飄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一閃即隱。「好吧,」他依然冷冷地道,「年輕和才華是你的資本,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記住,你還有十二年的時間來考慮這樁交易。十二年後,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好啊,」他將雙臂抱在胸前,道,「那就用我所不知的來解釋啊。你憑什麼說我有那樣的野心?我像那樣的人?」他有些自嘲地看了看自己腳上露出腳趾的鞋子。
遠處陰陰的林子里,有個黑衣人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輕緩的聲音彷彿一道霹靂擊中了他,他猛地停步,魚簍從手中滑落,掉到地上轉了兩轉。
項羽道:「不止是這樣,我……他其實已經向我獻過好幾次計了,我總覺得他的計策陰謀氣太重,非大丈夫所為。」
十二月,在秦軍的連番追擊下,陳勝敗退到汝陰。這裏成了他的葬身之所。他的一名車夫,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砍下了酣睡中的他的腦袋,獻給了秦軍。
始皇帝熱切地盼望著早日成仙,獲得長生。然而,就像存心跟他作對似的,不吉利的事情偏偏一件接著一件發生。
范增道:「受到侮辱,並不是被侮辱者的過錯。況且,尺蠖之曲,求其伸也。他能忍人所不能忍,正說明其志非小。」
齊心協力共討暴秦的局面已一去不復還。曾被秦始皇一一平滅的六國已全部重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老樣子。
「唔?」始皇帝不滿地哼了一聲。
項羽道:「是的。」
什麼懷王?狗屁!項羽重重地向地上啐了一口。邊走邊憤憤地說:「連秦始皇我都敢說他可取而代之。熊心算什麼東西?要不是我叔父,他大概現在還在給人家放羊呢!宋義居然拿他來壓我,你說可笑不可笑?楚國的大業,早晚要敗在他手上!」
是的。
蒙恬撿起帛書,看了一遍,抬起頭對扶蘇道:「公子,千萬不要自殺,詔書有詐!」
「……可是你不相信的事就一定不存在嗎?」
「如果我拒絕呢?」
項羽說不反駁的話來,只得沉默,但臉上不以為然的神情非常明顯。范增看出來了,他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軍帳門read•99csw•com口,撩開帳門準備出去,好讓項羽一個人靜下心來想想。但撩開帳門的手突然停在了那裡,若有所思地看著外面。一會兒,又放下帳門,回頭對項羽道:「韓信這個人,你真的不錄用嗎?
作者: 錢莉芳
項羽道;「我怎麼會呢?叔父要我叫你『亞父』,就是要我拿你當父親看待。亞父有話儘管直說。」
宋義瞟了他一眼,舉手拍了拍,:「來人。」
宋義又轉向項羽道:「項將軍,這可是懷王給我的權力,你沒有異議吧!」
士卒應聲退下。
李斯道:「已經三個月沒有舉行朝會了,國事……」
李斯跪下,不敢抬頭。
關於這起事件,有許多離奇的說法。最離奇的一種是:刺客用以行刺的,是一個重達一百二十斤的大鐵錐!這實在太荒謬了。但不這樣還真無法解釋那一擊的驚人威力,所以這個說法還是被許多人接受了。
「我是神的使者,從東海而來,奉神命到凡間物色一個人……」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也沒有必要告訴你。到時你自然會明白。」
始皇帝巡行到雲夢,在九嶷山望祭虞舜。再沿江而下,興緻勃勃地觀賞了沿途風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塘,渡浙江,登上會稽山,祭祀大禹。並和以前一樣,面向茫茫大海,立下了為自己歌功頌德的石碑。然後過吳縣,從江乘縣渡江,沿海北上,到達瑯琊。
那怎麼能叫他忘掉啊!就算他能忘掉,別人能忘掉嗎?整個淮陰城都已傳遍他的笑話了。如果留著這條命,到頭來什麼都證明不了,當初又何必要忍耐呢?為什麼不奮起一爭呢?憑他的劍術,難道還殺不了那個無賴嗎?
只是那些曾經遭受的冷遇呢?那些無法報答的恩惠呢?還有那次永難忘卻的恥辱呢?
「荒謬!」他慢慢地迴轉身來,盯著滄海客道,「我從未聽過比這更荒謬的話。」
管那些幹什麼?他猛地搖了搖頭,將思緒從回憶中掙脫出來。
項羽從鼻孔里冷哼一聲:「懷王,懷王,你還真以為那小子配坐好張王全?」說完,項羽起身就走。
我也不知道教你這些對不對。老人有些憂鬱地看著他,這也許是害了你,孩子。
「哦。」李斯回頭,「是仲太史啊。」
是啊,師傅的預見總是那麼準確。在那之前,他是多麼無憂無慮啊!在田野河澤中覓食,摸到一枚大一點的田螺,他都會快活得大喊大叫。而現在,他再也得不到這樣的快樂了。師傅早知道會這樣,為什麼還要教他呢?為什麼就不能讓他心安理得地過完這卑微而又平靜的一生呢?
范增道:「他道底是怎麼說的?」
你若是從未學過這些東西,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完一生,也不會感到什麼遺憾。可現在……唉!老人撫著他的頭頂,嘆了一口氣。
不,不是的。
韓信獃獃地上在原地。項羽最後一鋁句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問題是,這樣毫無理由的羞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幾乎每次他進言獻計,項羽都會有反感之意,就算事實證是他的預見是對的,項羽也沒有因此而給他好臉色看。
「不是不肯仰仗於人,是不想受制於人。」他道,「受惠於人就必然受制於人,這一點我很清楚,我不喜歡這感覺。未來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將它出賣給任何人——哪怕他是什麼神靈。」
扶蘇望著蜿蜒遠去的長城,道:「也許吧。」他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麼肯定。
蒙恬從外面衝進來,一把抓住扶蘇的手:「公子,你要幹什麼?」
有人開始懷疑:遺詔被人動了手腳。
范增看了項羽許久,才嘆了口氣,道:「阿籍,我受你步父知遇之恩,他臨終前又把你託付給我,我不能不盡心竭力輔佐。所以,有幾句話,我也不能不說,希望你聽了不要見怪。
是的,他不會是朝廷的人。當今朝廷對百姓防範之嚴密,用法之苛酷,是自古以來少有的。他若是朝廷的人,只要對自己產生絲毫懷疑,就不會這樣心平氣和地站在這裏和自己說話了。那麼他是誰呢?「你是六國舊臣?」他忽然心念一動,這樣問道。近來有一些傳說,說許多潛藏於民間的六國宗室舊臣正圖謀復國,他們往往藉助于卜者相士之流四處尋訪人才。
他怔住了。許久,才道:「那你又怎麼證明你那個主人就是真正的神?」
「拒絕?」滄海客的神情像有些猝不及防,但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樣子,點了點頭,道,「我主人果然說得不錯,要說服你不太容易。你太優秀了,太優秀的人總是自信單憑一己之力就可得到一切,輕易不肯仰仗於人……」
以君子之道報君子,以小人之道報小人。這是他的信條。
……你是一把真正的利劍,就算埋在最深的土裡,也掩藏不了你的鋒芒……
滄海客道:「你可以否認。我的話是對是錯,你心裏比我清楚。不過請你放心,我不是朝廷的人。」
他看了滄海客許久,忽然笑了:「你的主人神通廣大,能助我渡過人力無法逾越的難關,卻還有什麼事需要我這凡人來幫忙?你不覺得你的謊言編得太拙劣了?」
「天意……天意……」他喃喃地道,「如果我的一生困頓真是天意,是不是意味著,就算我藉助神力得到了一切,也終將會失去呢?」
滄海客道:「和你做一個交易。」
師傅,謎一樣的師傅。他甚至連真名實姓都不肯告訴他。有一回,師傅居然對他說自己叫尉繚。當時真讓他大吃一驚。不過事後想想,他也很佩服師傅的膽量,化名都化得那麼與眾不同——竟敢用當朝國尉的名字!
「這就對了。」宋義悠然道,「你那火爆脾氣,最婦不要在我這裏發。這是我的行轅。而且,我是上半軍,你是次將軍,你知道,這可是懷王封的。
誰讓姚氏只把他當成一個吃白食的常人呢?他冷笑著暗想。
天已經暗了下來——太陽落山了。他嘆了口氣,收起釣線。
「難關?」他有些好奇,「我會遇上什麼樣的難關?你主人又要我為他做什麼事?」
至今也沒有絲毫預兆表明,他會有什麼出頭之日。
滄海客搖了搖頭:「不,我是神使。」
「這裏難道還有第三個人?」對方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那是一個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神情中有一股閱盡人世滄桑的冷漠,似乎與他的年齡不太相稱。
「朕信得過你,」始皇帝轉過頭來,有點不耐煩地道,「你自己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