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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異天行-1

2004-異天行-1

「當然早看過了。」墨羽手裡拿著的是王宰相交給他的一卷《墨子》,他此刻最擔心的是王宰相越來越差的視力。聽說上次皇上大宴群臣,這位宰相大人只吃離自己最近的一盤菜,居然不曉得其他盤子放在哪兒,現在又把一卷《墨子》誤當作《天命》交給他。看來得想想用什麼方法解決人的視力下降的問題,墨羽想道。雷子恆說:「看過就好,我爹很想聽聽你怎麼看這本書……他很久沒見到你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雷子恆的父親,也就是前任鉅子兼前任太師、墨羽的恩師,五年前因健康原因而辭官。若不是有這樣的爹,雷子恆也不會年紀輕輕就當上工部侍郎。
宋都城汴梁,深夜。
「師父,學生敬重您猶如生父,也感激您養育、教導之恩,您何必多慮?」墨羽一雙寒眸如夜空冷星般不可捉摸。他站起身,話語不帶一絲感情,「就算書中所言真是天機又如何?如果上天真如《天命》所說要亡我大宋、滅我墨家,那我墨羽將逆天而行!」言畢,墨羽起身離去,竟未向恩師道別。
天邊,啟明星漸漸隱去,如火的朝霞映紅了天際雲彩。金鑾殿外,一名太監尖聲宣布:「皇上有旨——今日不上朝!」殿外高官們面面相覷,他們只知今日將有大事發生,卻不知究竟是何事。候在此地的全是紅衣的二、三品官員,那些身著紫袍的一品大臣卻一個都不見。
來錦緞坊是墨羽的主意。兩人剛出皇城,墨羽心血來潮,非要到這兒來看看不可,說是錦緞坊的問題不能再拖了。
那盤棋,一盤接近尾聲的棋局大勢已定,雷守懿驀然發覺,自己的每一步竟都在墨羽的意料之中!一時間,他禁不住滿身冷汗。難道,墨羽他……他對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多少?那個堪稱墨家最高機密的「真相」,以及《天命》的由來……
雷守懿下了一顆白子,語氣極為慎重地說:「可是在《天命》中,蒙古橫掃宇內滅國無數并吞八荒啊……阿羽,有謠言稱此書乃天人所授,你是否相信?若真是天人所授,那書中所言,就應是天機呀……」
在黃河之濱拜別司馬光之後,墨羽和雷子恆回到了城內鬧市,儘管他們自小就生活在汴梁,但墨羽已經三年沒有步行逛街了,熱鬧繁華的街景依然令他們感到眼花繚亂。
有晉一代,開國皇帝司馬炎對當年魏國軍隊被機關武器打得潰不成軍的往事印象深刻,深恐有人利用機關術作亂,竟然下令廢止機關術,大肆搜捕墨家弟子。結果整個晉代,朝野間充斥著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清談風氣,舉國沉迷於虛無縹緲的玄學。墨家弟子們只得遠避偏遠地區,暗中傳承著祖先的偉大精神和神奇的機關術,在漫長的黑暗中等待光明的降臨。
墨羽說:「是乞丐。問問他家在哪裡,有什麼困難,只要不是好吃懶做之輩,就幫他一把。」扶助弱小是墨家的傳統,身為墨家弟子,他無法對此視而不見。大宋向來富足,特別是集繁榮富強之極致於一身的京都汴梁,「路有凍死骨」的事可極為罕見,也難怪雷子恆一時之間認不出那是個什麼「東西」了。
墨羽不假思索地投下一顆黑子,問:「除非她是神仙?」
墨家並非一開始就擁有現在這樣的地位的,墨家的復興之路,非常坎坷。昔年,漢帝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儒術缺乏探索自然規律的志趣,崇禮復古,因循守舊,把各種新發明視作奇技淫巧,將善技藝經營工商者貶為小人;東漢時甚至更有人認為偉大的公輸般先生「作奇器以疑眾」,將其列為「首誅」對象!兩漢時期,墨學一直在垂死的邊緣苦苦掙扎,差點消亡。
汽燈中的燃料被高溫汽化,然後燃燒,火焰灼燒著雕刻有三腳鴉圖案的耐熱金屬網,金屬網受熱,發出明亮的白光。如果不是深受墨家崇尚技術的思想影響,人們又怎麼會挖空心思發明這種照明工具呢?只怕一盞昏暗的油燈會將就著用上數千年吧?一種思想就像一顆深埋在人心中的種子,它會在不知不覺之中改變整個社會。
「咦?阿羽!我正納悶兒今天早朝為何如此安靜,原來是你上朝了!是為了機關術還是為了禁書一事?」雷子恆走到墨羽身邊,問道。
原來,這些一品大員全在汴梁郊外一個從前人跡罕至、現在卻被御林軍層層包圍的深谷之中。此時,只見谷中華蓋雲集,紫袍如雲,而帝王的黃袍也赫然在其中!這些真正控制著這個當世最強國家的高官們,儘管並非清一色的墨家弟子,但機關術在他們心中的分量卻是重之又重的。
四 蒸汽機
墨羽嘴角微微一翹,說:「談不上什麼高見。我這個人生性就喜歡追逐名利,如果在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我的機關術、記得我的名字,那麼我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萬分。芸芸眾生,有人喜歡金錢,有人喜歡盛名。這沒什麼不對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即可。自從燧人氏取火、有巢氏造屋以來,人類的需求、利益、夢想、慾望,這每一樣東西都在推動著世界的進步。這就像眼前的黃河之水,縱使有再多的高山擋住去路,也無法改變其奔流至海的大勢。」
墨羽搖了搖頭,說:「我看水車剩餘的改進潛力也不會太大了,河水之力,雖然取之無窮,但是力道畢竟太弱,終究不是個辦法……」
二 神秘女子
墨羽看他一眼,說:「哦,子恆,是的,我的設計已經完成了……我很久沒出過門了,這段時間有什麼大事發生嗎?」
在宰相王安石為首的重商派眼中,他們希望看到的是,以蒸汽機為動力的綢緞機關織坊、陶九-九-藏-書瓷造坯坊、造船廠可以不像水輪機關坊那樣受水力、氣候、地點等影響,能夠繞過水力工坊的瓶頸進一步提高商品產量,以使本來就獲利甚豐的對外貿易獲得更加豐厚的收入;而在大學士蘇軾為首的重農派心裏,則琢磨著怎樣用蒸汽機減輕人力負擔以進一步擴大農田桑林、積累社會財富,從而實現天下百姓「歌兒舞|女以終天年」的夢想。
雷府後院,墨羽正在和恩師雷守懿下圍棋。
走在大街上,雷子恆突然半開玩笑說:「最近你好像很煩,是因為整天有王公大臣向你提親嗎?」縱觀朝野,也只有雷子恆敢跟他開這種玩笑。要知道,墨羽就和當年的樞密使狄青一樣,長相極美且酷似女子②,從及冠那年開始就不斷有人上門提親,但至今為止都被一一婉拒。雷子恆不時取笑墨羽,說他不近女色的原因是沒有任何女子比他更美。
雷守懿問:「你認為蒙古能亡大宋嗎?」他又下了一顆白子。
太師府,書房。
雷守懿卻像是逃避話題,話鋒一轉:「你看過禁書《天命》了嗎?」然後按下一顆白子,圍死了一小片黑子。
話雖如此說,墨羽此時卻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細讀《天命》時所受到的震撼。
墨羽轉身,問:「王大人,您想問晚輩關於禁書一事的看法?」墨羽的年紀比王安石小三十歲左右,且因敬重王大人的人品,所以向來習慣自稱「晚輩」。
雷子恆走過去問:「你家在哪……咦?你是女的……你……你!」她的眼眸是紫色的!而那身髒得離譜的衣服也是從沒見過的樣式。她是胡人?
墨羽點頭,說:「為了禁書一事。我聽聽他們的論調而已,你知道我極少在朝廷上發言。」大宋朝廷言論向來寬鬆,且大臣有相當大的權力,皇帝無法完全左右朝政,廟堂之上的大臣們往往會為了政事吵翻天。這是從太祖皇帝時代就興起的風氣。當年太祖趙匡胤曾密誓「誓不誅大臣、言官」,並專門建立了許「風聞言事」的言官制度,到仁宗皇帝時,一句「言者無罪」,更加助長了這種風氣,最後竟發展到有人于朝堂上跳擲叫號,只差拳腳相加了。每遇重大決策,朝堂上百口爭鳴,各種意見和見解層出不窮,亂則亂矣,倒也確實使許多決策變得理性而周全。但這也不是毫無弊端,若不是歷朝太師挾墨家無法小覷之勢以強力手腕壓住局勢,只怕朝臣們會黨爭連連、糾紛不斷。今日他上朝,除了王安石、蘇軾、司馬光等少數幾位有名的諍臣仍然在大聲爭論之外,朝臣竟然全都變成了沉默的「乖寶寶」。墨羽深知這一點,所以,除非是關係國運的頭等大事,否則他一概保持沉默——好不容易出現的議政風氣,怎可為一派之私利而斷送?墨家不計個人得失、只談「天下之大利」的思想深深地影響著他。
早朝結束后,高官三三兩兩散去。一襲紫袍的墨羽走在金鑾殿的青石台階上。每天早朝,很多高官都只能分列于青石台階的兩旁。能站在金鑾殿內的全是高官中的高官,也即是真正控制著這個天底下最為強大的國家的實權人物。墨羽身為太師,他的站位當然是在位於金鑾殿內最靠近皇帝的三級台階上。
一陣輕微的絲竹之聲傳來,這是報更的樂聲。書房裡,墨羽看著牆邊的計時工具機關晷。精密的齒輪在發條的力量下緩慢地轉動,帶動著刻著時辰的青銅轉盤。現在,轉盤上的「寅」字正不偏不倚地指著晷弦上的北極星圖案。寅時了,天邊依然黑暗,但卻離清晨的曙光不遠了。今天,將會是非常關鍵的一天。
縱觀歷史,這世上總有太多的機械奇才。據史書記載,先秦的木工祖師公輸般曾經製造出能夠飛翔的「木鷂」,在空中飛行了七日七夜不落,他還乘坐于其上,從空中觀察宋國的城池,這是人類首次衝上藍天;三國時蜀漢丞相諸葛孔明,曾經大量製造「木牛流馬」用於戰場,運輸糧草,他還制出了火力極為強大的損益連弩,于木門道射殺曹魏名將張郃,這是人類第一次正式將機關術大規模運用在戰爭中;而在大唐皇朝時代,安西都護府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在決定西域命運的怛羅斯①戰役中,以三千裝備了突火槍的鐵甲騎兵配合裝備有射程超過四百步的伏遠弩的兩萬余精銳步兵,血戰五日,終將黑衣大食帝國配備了大量駱駝兵的十幾萬呼羅珊騎兵擊破,更是預示了黑火藥兵器時代的來臨……從漢末至今,機關術在王朝更迭中的作用越來越明顯,幾個關鍵發明,往往能決定國之大運,左右廟堂之大略。
子恆不禁默然。身為工部侍郎,他很清楚這些問題。
黃河岸邊,水車旁是一片竹林,河水甚清。雷子恆站在岸邊,縱目遠望,長舒一口氣后,說:「黃河水又變清了。我記得上古傳說留下了一句話:『黃河水清,聖人出。』現在水清了,只是不知道那個聖人是誰?」
直到大唐開國之時,墨家一名年輕的鉅子帶著只有不到五百人的墨家子弟,拜訪了當時更為年輕的英明神武的大英雄李世民。而後,這位精於天文能精確地推算天象的鉅子,統領裝備著依靠機關術開發出的威力強大的精良武器的部隊,屢出奇兵,常常是出一兩千兵力可打敗外敵數萬,出數萬兵力就能征服一個國家。這個年輕的鉅子,就是後來被封為衛國公的李靖。他的超群絕倫的成就,使得大唐歷代皇帝都頗為重視機關術,墨學自此在全國範圍內開始復興。與此同時,煉丹、機械、冶金、天文、曆法都得到了蓬勃的發展,精鍊火藥的https://read.99csw.com出現,以及更加先進的鍊鋼技術,極大地改變了整個世界的面貌——特別是軍事。當怛羅斯血戰大唐帝國憑著領先敵人不知多少百年的機關術大敗黑衣大食軍隊,徹底鞏固了西域和絲綢之路的安全之後,全天下再也沒有人敢將「術」蔑稱為「六藝之末」了。
在此書中記錄的歷史和正史所記載的內容頗為不同。在《天命》一書中,墨家沒有能夠復興,華夏大地的紛爭和苦難更是多得數不勝數!除了漢唐盛世,其餘中原皇朝大多數時候都衰弱不振國運如縷。中原板蕩,夷狄交侵,神州沉淪。匈奴、鮮卑、契丹等馬背民族倚仗剽悍勇武的民風和強弓駿馬,長期在中原大地上縱橫肆虐。而拋棄了墨家精神的中原皇朝的人們,在詩詞歌賦中沉湎得文弱不堪,面對除了善於騎射外無一所長的敵手,竟拿不出任何保護自己的舉措!胡馬鐵蹄踏處,文明頓成碎片。「隨營木佛賤于柴,大樂編鐘滿市排。」「紅粉哭隨回鶻馬,為誰一步一回頭。」狼煙四起流血沒腕的大地,野哭千家白骨蔽原的世界……一場場慘烈漫長的戰爭,一次次猙獰可怕的浩劫,諸多奸雄強虜,無數仁人志士,都在書中那金戈鐵馬、風雨如磐的往昔世界匯成驚心動魄的洶湧洪流,撲面呼嘯而出,震撼著當時身處寧靜書房的墨羽。墨羽原本以為此書定是荒誕不經漏洞百出,卻不想它竟能給人以如此強烈的厚重之感……這種感覺令墨羽神思恍惚、思緒紛亂。
墨羽不願看到大宋落得如此下場,或者說他不願看到一個如此輝煌的文明就此被重創,繼而失去遙遙領先於其他文明的地位。但他心底最深處,那種對機關術越來越深切的渴望究竟是什麼?他自幼便有著對機關術天生的渴求,其心靈深處,好像一直有些什麼東西在竭力掙扎著想要醒來……
明燦燦的汽燈下,紫檀木書案旁,手握《天命》的墨家鉅子,望著從長孫蝶處收繳來的奇怪東西,一夜未眠。
汽燈的燃料是一種透明的油,它是從一種黑色的油狀液體中提取的。最初,那種黑色的油是在玉門關外發現的,那時它是從岩石縫中自然滲出的,當地的人利用其生火,但其煙甚濃。經過墨家學者提煉精餾之後,便得此上佳燃料。墨羽的至交,雖非出身墨家但卻才華橫溢的罕世奇才——司天監沈括大人,對這東西特別感興趣,曾經專門仔細向墨羽介紹過這種東西,並且因為這東西「生於地中無窮」,便親自將它命名為「石油」,還預言說「此物日後必大行於世矣」。
墨羽下了一顆黑子,說:「是有這麼回事……那女子名叫長孫蝶,不知道她家在何方……很奇怪,她竟然知道蒸汽機一事,事關重大,學生不得不出此下策。」
三國時,蜀漢諸葛武侯英明有遠略,鼓勵、資助墨家弟子開發研究武器裝備。於是,許多墨家弟子將原為墨家理論的一個旁支——《備城門》等篇中提到的防禦作戰戰術、守城器械的製作方法、使用技巧等提升為墨家學說的核心之一,發展成為機關術。依靠著大量機關武器,國力弱小、人口稀少的蜀漢建立起了一支戰鬥力極強的技術型軍隊,長期佔據著戰略進攻地位,打得偌大的魏國終年關門閉戶不敢出戰,只能依靠地理優勢化解蜀漢的凌厲攻勢。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墨家機關術的發端。若不是當時機關術還不夠成熟,蜀漢很有可能實現其復興漢室的目標。
雷守懿思索半晌,在棋盤上按下一顆白子,說:「蒸汽機一事,每一個保密環節都經過精心設計,雖然說不上天衣無縫,但其製造、設計都需要相配套的算術、冶鍊、機關技術,那些沒有相關知識的外族人,就算把圖紙送給他們,他們也製造不出來。那女子知道蒸汽機一事,除非……」
「墨大人一向深居簡出埋首機關術,今日怎麼竟然有雅興駕臨這錦緞坊啊?」一個中年人從竹林中向他們走來,「墨大人的商號遍布整條絲路,想必這錦緞坊的產量,也事關墨大人的進賬吧?」他的語氣中透出譏諷的味道。
雷守懿突然說:「阿羽,聽吾兒說,你府上住進了一名女子?終於開竅了?」雷老爸向來稱呼墨羽為「阿羽」,雷子恆正是有樣學樣地從他老爸那裡揀來了這稱呼。雷守懿將墨羽視同己出,墨羽多年來沉迷於機關術、不理婚配的生活態度一直讓他憂心。
那女子毫無吃相地抓著一隻醉香雞,回答:「我叫長孫蝶,家住在一個遠得你絕對去不了的地方。」好囂張!簡直比剛才看見這女子一身髒兮兮就想阻攔不讓入內的勢利店小二還要囂張!當時,雷子恆只憑一塊證明身份的腰牌就鎮住了整個酒樓上上下下的人——正所謂皇城根下,多大的官兒也不算大。其實他們不是怕身為工部侍郎的雷子恆,而是害怕雷侍郎親若手足的好哥們兒、權傾朝野的墨太師!但子恆卻不敢指望這個神秘的胡女會害怕那塊腰牌——她只怕連墨太師到底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墨羽和雷子恆都不喜歡那些端坐轎中、由一大批人鳴鑼開道並讓百姓迴避的繁文縟節,於是,兩人換上一襲尋常百姓的青衣,只在懷裡揣了一塊證明身份的腰牌,就離開了大內。
「咦?那堆髒兮兮的東西是什麼?」雷子恆突然發現一向整潔乾淨的大街上有一堆奇怪的東西。
墨羽隨口勸解道:「師父您真比當年的諸葛武侯還謹慎三分呀!蒙古沒有機關術……事實上,他們連打造圍獵用的箭頭的鐵都冶鍊不出,何況您又堅持嚴禁向他們出口先進武器、機械九*九*藏*書和鐵,致使他們甚至不惜將貿易所得的大宋鐵錢熔化了打造兵器。這樣的對手,怎能威脅大宋呢……」
墨羽道:「狄大人已經年過六十,還親自率師伐遠,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狄大人風采不減當年,真乃當世廉頗啊!」
作者:羅隆翔
墨羽看著繁華無比的大街,繼續剛才大街之上的話題:「不單是絲綢業,就連造瓷、冶金等行業的產量也已經到了極限。自從我們大量採用水輪織機紡織綢緞之後,造瓷、冶金等行業也相應採用水輪機關,極大地提高了產量和質量。但現在黃河、長江沿岸已經是水輪工坊林立,水力的利用已經到極限了。我們需要新的動力。」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一些絲綢商號對已經挖盡潛力的水力機關紡織術傷透了腦筋,他們僱用了不少口才極佳的說客,不斷遊說政府高官,及墨家學府,希望能開發替代水力機關的新動力。但墨家及以王宰相為首的重視理財的高官又何嘗不是為此傷透了腦筋?商業對生產力的渴求是非常巨大的,大宋非但不抑商,反而因為從皇室到平民皆可從中獲得大量利益,還相當鼓勵,以至於在此時,相對其他國家而言還是先進得難以想像的水輪機關,在短短几十年間就已經滿足不了需求了。
這家名為「太白遺風」的酒樓,即使在京城也絕對稱得上一流,店家似乎意欲與東京七十二酒樓之首的樊樓一爭高下,光是那些桌椅,就是用從千里之外運來的湘竹所做成。酒樓所用碗碟,一水兒的鈞州鈞瓷,五彩繽紛,艷麗絕倫。墨羽站在酒樓的三樓,倚著欄杆品茶,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司馬光並沒有像雷子恆預料的那樣勃然大怒,更沒有啞口無言,卻是撫著山羊鬍子微笑著說:「很久沒有聽到墨大人的高見了!」
一 坎坷墨家路
對於沈大人的這個預言,墨羽毫不懷疑。不輕易說不可能,這是成為一個墨家子弟的最基本的要求。只有懷著將不可能之事變為可能的強烈願望,才會有全力思考研究的動力。墨家弟子的眼光,總是看著前方關注未來,他們一向認為,世界一直在不停地變化,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比如說,人們取暖燒飯自古用的都是柴薪木炭,石炭到唐代還都不怎麼流行,而如今汴梁城數十萬戶居民,已經「盡仰石炭,無一家燃薪者」,那麼,將來這「石油」取代石炭流行於世界,又為什麼不可能呢?
雷子恆說:「這次殿試,很多學子的水平都很高,有些學子的理論實在是令人驚嘆。看來蘇大鬍子又打算往我們工部這邊塞人了。此外,樞密使狄大人的使臣昨天來找過你。」
繁華,是惟一能夠形容都城東京①景象的一個詞。州橋夜市煎茶斗漿,相國寺內品果博魚,金明池畔填詞吟詩,白礬樓頭宴飲聽琴……花花美景汴梁城,八荒爭湊,萬國咸通,遍地皆為高達數層的樓房,滿城都是衣綢履錦的人們,有道是「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晝里車馬如織,夜間燈火通明,「比漢唐京邑,民庶十倍」。真是說不盡的熱鬧,道不完的繁榮。
墨羽問:「師父,您又在想我十八歲第一次上朝的事情了?」按大宋律例,太師一職由墨家鉅子擔任,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太師凌駕于朝臣之上,一些儒學出身的守舊老臣看著頗不舒服,但他們自知墨家之勢只怕永世難撼,只得兀自翻書找借口自我安慰:「古時甘羅十二歲為秦相,政績斐然。年少而身居高位,並非無先例可循……」
經常被他取笑,也習慣了。墨羽說:「我心煩的是機關術方面的事。我大宋商業、農業都非常發達,而農業稅賦只佔朝廷收入的三成,而其餘七成則由工、商業所貢獻。據我所知,在商業方面,特別是絲綢買賣,在遙遠的西方國度從古到今都一直供不應求。在我國就連平民、農夫都可以消費得起的絲綢製品,在西方的許多國家卻連富豪都未必買得起,在某些地方,絲綢的價格幾乎相當於同面積的金箔,可我們的絲綢生產力卻已經接近極限。還有茶葉、瓷器、藥材、香料、飾品……在好多國家都是可居之奇貨,但現在即使所有內外局場晝夜不息地趕工,也還是不能滿足需求呀!各大商家都希望我們墨家能夠進一步改進技術……」
三 逆天
提到被狄青大人奉為終生偶像的大唐衛國公李靖,墨羽不禁肅然起敬。衛國公李靖,是墨家地位僅次於墨翟祖師的先輩,正是他,在墨學崛起的過程中起了極為關鍵的作用②。
蒸汽機!她怎麼知道的?一切關係到國家重大利益的東西皆為國家機密!比如說,養蠶技術便是華夏曆朝歷代的國家機密,在邊關,千百年來,戍邊將士一直嚴防死守以防桑椹、蠶種流傳出境,以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西方諸國一直以為絲綢是「生於樹葉上,取出,濕之以水,理之成絲,后織成錦繡文綺」!而三年前才剛剛出現在圖紙上、三年來的每一次試驗都有重兵把守、嚴防閑雜人等靠近的蒸汽機,除了墨家相關機關師之外,在朝廷上也僅有少數一品以上的大臣才知道此事,此物堪稱國家機密中的機密!
「司馬大人?」雷子恆皺起了眉頭。儒學雖然已經沒落,但是它畢竟流行華夏上千年,其影響目前依然不可小視,因此,君子恥于言利之類的思想還被一些士大夫奉為人生信條,並試圖影響廟堂大略。這一點雷子恆並不奇怪,他只是沒想到向來被譽為見識高遠、心胸開闊的司馬光也會說出這種調子的話。
「可惜你們這個時代沒有蒸汽機,否則一切都會迎刃https://read.99csw.com而解。」長孫蝶突然插嘴的一句話令墨羽立時轉身!這時,只見墨羽俊美的臉龐冰冷的神色雖然未變,但雙眼瞳孔卻驟然收縮!手裡的紫檀木雕茶杯被捏得格格作響!
墨羽按下一顆黑子,搖了搖頭:「此書一派胡言亂語,前半段倒也和正史大致吻合,但越到後面越是胡言亂語、不攻自破,荒謬絕倫堪稱舉世無雙。這也正是蘇學士主張不必理會此書的原因所在。」
雷子恆說:「狄大人常說,天下承平太久,自己半生廢置,難建李衛公那樣的蓋世之功。所以現在,他也顧不得許多,皮毛小仗也不嫌棄了。再說我爹說什麼也不同意調動北方的精銳部隊,所以皇上也覺得出征的那些二流部隊由威名素著的狄大人領軍比較放心。」
然而,這本《天命》……如果真如它所說的,墨家在漢初消亡之後便不再存在,那麼這上面所預言的一切:大宋、遼、西夏三分天下,大宋富而不強,至女真崛起,遭靖康之恥,百余年後蒙古鐵蹄南下,經濟、商業、文化、科技皆盛極一時的大宋竟……
良久,墨羽口中夢囈一般輕輕飄出一個詞:「蒸汽機……」
墨羽一把抓住了這女子的手腕。
此時,只聽雷守懿嘆了口氣,道:「還是謹慎為好,居安思危,我覺得蒙古不能不防……」如今,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完全是一盤散沙,看不出半點威脅。然而,大宋北部邊界仍然駐守有二十余萬雄兵,大宋最精銳的火器部隊幾乎盡數部署其中,火銃戰車連珠炮……最犀利的武器可謂應有盡有。而且軍器監每研製出一種新武器,都優先配發給北方邊界的部隊。真是如臨大敵。而做出此種部署的人,正是坐在墨羽面前的大宋前任太師雷守懿。雷守懿好像深信《天命》的預言,然而身為墨家前任鉅子,他不便主張發動對蒙古的戰爭,他只有盡其所能進行最嚴密的防範。
太師府,書房。
子恆嘆了口氣:「要不明天我就召集工部最好的工匠,再認真改進一下水車?」
這真是一派胡言!我煌煌大宋,怎會狼狽至斯?墨羽無法接受書中那個積貧積弱窩囊到家的宋朝,但同時他又感到一絲奇怪的驕傲——缺失了墨家精神,中原皇朝竟是一副如此這般的熊樣。書中的大宋,竟被人口稀少,武器落後的西夏國打得喪師賠款,整得民窮財盡……為什麼在《天命》中墨家沒有復興呢?墨羽想不通,《天命》中各朝皇帝為什麼不重視墨家?不發展機關術,國力如何能強盛呢?墨羽無法理解,詩詞歌賦、倫理道德,真的值得舉國上下沒完沒了地研究數千年嗎?《天命》中,華夏民族為什麼會迷戀這些東西而冷落機關術……
這時,墨羽的思路被拉了回來。原來雷子恆在喊他:「喂,發什麼呆啊?你看看你,為這蒸汽機都累傻了……現在設計終於完成了,你也該歇歇了。對了,咱哥兒倆好久沒去啜一頓了,前天,我特意去那家號稱『小樊樓』的酒樓去看了一看,那兒的酒食真的很不錯!招牌菜鵪子水晶膾、香螺炸肚、荔枝白腰子實在是絕了!哪天有空我帶你去好好嘗嘗……」
墨羽眼眸閃過一絲旁人難以覺察的驚異,但臉色卻毫不動容,將圍死的黑子拿下:「當然看過,司馬大人竭力主張查禁此書,因為此書以預言大宋將亡于蒙古鐵蹄之下作為全書結尾。不過,司馬大人只是主張禁書而已,他反對派兵滅掉蒙古的主張。」在這一點上,墨羽完全贊同司馬光。墨家主張兼愛,堅決反對不義戰爭。而自從當年太祖大敗契丹之後,周邊各族與大宋一直和睦相處相安無事,如今怎能因為一本謗書中毫無根據的謠言,就擅動刀兵,濫殺無辜?這實在有違墨家扶弱之道,有損大宋之盛名。
子恆看見墨羽在發獃,就問:「喂,你怎麼了?」
黃河,一架巨大的水車矗立在水面上,旁邊是一間很大的錦緞坊。遠遠地,就能聽到水車帶動青銅機括和齒輪發出的吱呀聲。驛道上,運載生絲和錦緞的馬車如一條長龍般見首不見尾。
最為大逆不道的是,《天命》中說,大宋太祖趙匡胤在統一南方后,攻北漢都城晉陽不克,不久在「燭影斧聲」中神秘地駕崩;隨後,太宗趙光義兩次倉促北伐,昧於知彼,輕敵冒進,加之步卒難敵鐵騎,均先勝后敗,在契丹盡發五院之兵的瘋狂反撲之下,于高粱河、岐溝關兩次遭受慘敗,太宗在幽州城下身中兩箭,乘驢車南逃……從此,宋朝君臣再無克複幽雲之志。伐遼失敗,群夷膽張,未幾,党項酋長李繼遷反,至其孫元昊,終於建立西夏,與遼一起和大宋分庭抗禮,演變出又一個三國鼎立的局面……而墨家,自秦末漢初式微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墨羽輕聲地說:「唉……雖然鋼質水車已經很精良了,可綢緞產量還是太不理想……」
墨羽在墨翟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畢恭畢敬地拜了三拜。墨翟是墨家的創始人,史稱墨子。自從墨學在大唐時期終於超過儒學被帝王獨尊以後,墨家成員的地位越來越高,其領袖在朝廷里往往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於是,墨子自然就被尊為了「至聖先師」。墨羽是當下的墨家鉅子,自幼墨子就在他心中佔據了至高無上的地位。
墨羽問:「狄青大人不是正在西邊和大秦諸國作戰嗎?」西方的大秦諸國總想征服控制絲綢之路沿途的所有國家,獨霸絲路,而這些絲路上的弱小國家有不少是大宋的屬國,再加上大宋在國際貿易中處於強勢地位,貿易摩擦中基本都是大秦諸國吃虧,於是就和大宋打開了沒完沒了的https://read.99csw.com羅圈架。衝突或大或小,反正幾乎無年不有,都成家常便飯了。遇上這麼些個傢伙也是大宋的晦氣,好在大宋國力冠絕當世,尚可從容奉陪。
「阿羽,聽說你苦拼了三年之久的戊型蒸汽機終於設計完成了,是不是啊?」墨羽不用回頭,就知道說話的是工部侍郎雷子恆,他和墨羽是至交好友兼兒時玩伴,而且同為墨家弟子,還有一層師兄弟關係,說話間自然隨意得多。也只有他,可以隨意出入這戒備森嚴的太師府。
「老夫在想……呃,在想有關蒸汽機的事……」雷守懿吃驚于墨羽居然猜中了自己此時所想。他突然發現,恐怕自己及所有的墨家元老都遠遠低估了墨羽!
而雷子恆卻好奇地打量著那位狼吞虎咽的臟女子。她的模樣看上去頂多十七歲,吃飯的勁頭把子恆給嚇著了,那架勢好像要把盤子也嚼了似的。天知道她餓了多久了!汴梁繁華無比、商業發達,各國胡商往來如織,子恆見過的胡人中,有藍眼睛的、棕眼睛的,也有和華夏子民相差無幾的黑眼睛的,但這紫色的眼睛,他可是聽都沒聽說過。「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他問。
唐末,大批節度使裂土割據,互相攻伐。由於深知機關術在軍事上的重要性,各路節度使拚命招攬墨學人才,狂投資金竭盡全力發展機關術,華夏大地上展開了一場曠古未有的奇特競賽。最終,大宋那偉大而尚武的開國皇帝,曾經一條軍棍打遍天下軍州的太祖趙匡胤,取得了這場大賽的最後勝利。太祖在眾多墨家弟子的精心幫助下組建起火器部隊,摧枯拉朽一般,短短數年時間就掃平了那些擁兵自重各自為政的節度使,雖然劉繼元等敗類招引契丹援軍禍亂中原,但這些以打圍食肉為樂的馬背上的遊牧軍隊旋即遭到太祖犀利火器的沉重打擊,死傷慘重,倉皇退出中原,遠遁中亞不知所終……大宋順利重現了昔日大唐天朝上國四夷臣服的局面。由於大宋以墨家機關術立本起家,所以徹底放棄了「重道輕器」、「重仕輕技」、缺乏探索自然規律的志趣的儒學,而獨尊墨學……
太師府外,雞飛狗跳,喝吼之聲竟然一直傳到了墨羽的耳朵里。大理寺又在查抄那本據說是「天人所授」的禁書《天命》嗎?其實這又何必……很久沒上朝了,如今大功終於告成,看來,明天得……一道奇怪的光劃過天際。是流星?是彗星?都不太像……
王安石拿出一卷書交給墨羽,連連搖頭道:「《天命》此書,實在荒唐,荒唐!太師可以拿去好好看看。此等謗書,怎能不禁?怎能不駁?」這批高官為討論政事公然攜帶禁書,並不算違反律例。然後,這位人稱「拗相公」的宰相大人因公事繁忙,匆匆離開了。
雷子恆回答:「樞密使大人對大秦人的投石機很忌憚,這些巨型投石機力道強勁,拋出的巨石大如磨盤,聲若疾風,砸壞了我軍不少飛樓戰車,狄大人希望我們立項開發一種不怕投石機的攻城利器,以攻破敵人的城堡。」
墨羽反問:「師父,您說呢?」他連棋盤都不看,就丟下一顆黑子,並準確命中他所想要的位置。這本怪書挑動了他心底某一根說不清道不明的弦。儘管他一再下意識地否認,但心底有一個奇特的聲音一直在告訴他,這是「另一種真實的歷史」。
雷守懿猜不出墨羽的想法。早在二十多年前,當墨羽還是一名荒野孤嬰的時候,墨家學院收養了他。因其奇特的身世,墨家所有的長老一致認為此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授予他尊貴無比的「墨」字作為姓氏,並在十八歲那年讓其繼任鉅子之位!而他,也的確從未讓墨家失望過。
長案之上,有圓規、直矩、六分儀,還有一份戊型蒸汽機設計圖紙。書房牆上,掛著先秦鑄劍大師歐冶子的作品——價值連城的名劍「湛盧」。一個年輕人坐在舒適的太師椅上,他身材不高,俊美的臉龐上冰冷的雙眸凝視著繁星。他是墨家鉅子①、大宋太師墨羽。
雷子恆說:「那批朝臣早就為了這件事不知吵了多少次了,有人說要嚴刑禁書,有人說只要以理駁斥書中荒謬論調以使天下無人相信其中內容即可。對了,你看過那本《天命》沒有?」
墨羽不置一詞。三百年來,黃河的大小支流兩岸都種滿了樹木,一些信奉原始宗教的河岸居民更是把森林視為自己的神祇,黃河水現在想變黃都難。清澈的河水衝擊在精鋼鑄造的水車葉片上,發出浪濤般的聲音。水車邊緣鑄著古獸「囚牛」的圖案,人們可以從圖案被河水沖蝕的程度估算出水車的剩餘壽命。
墨羽卻神色恬淡不急不惱,「敢問司馬大人,這絲路,自古以來就是不毛之地,不少地方甚至鳥獸都不願涉足,如果沒有利益驅使,誰會冒著生命危險去經商?而如果沒有絲路,全國上下每年用於水利、農業的巨額資金又從何而來?我大宋疆域空前遼闊,甲兵之盛,古無其匹,器甲鎧胄,極今古之工巧,贍軍之用,年費億萬,若不言利,如何維持?況且如果沒有絲路的對外聯繫,我們難免會固步自封,終有一日將成為井底之蛙,為世所棄!」
司馬光聞言默然,隨即撫掌大笑道:「墨大人高見!我們英雄所見略同呀……」
山谷中,十二台蒸汽機並聯而成一個蒸汽機組,靜靜地躺在鑄有神獸「贔屓」①圖案的底座上。
「也好,我正想和恩師討論一些有關機關術的事情。」
墨羽拿起那個從長孫蝶處收繳來的奇怪的盒子,心想:今天還有很重要的事情,遲些再向恩師「討教」自己心中的困惑吧。
「太師大人!」宰相王安石突然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