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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節 初見北方

第二章

第一節 初見北方

婁小婁點了很多吃的——吞拿魚三文冶,沙嗲牛肉三文冶,椒鹽鴨下巴,咖喱雞扒,葡汁焗西蘭花,原鍋魚粥。
桑丫說:「不叫你叔叔。北方。」
桑丫眯著眼睛尋找中醫大學的字樣,卻沒有看到。
婁小婁說:「你不要瞞我,你肯定在想什麼。」
進屋后,桑丫看了一圈,十分喜歡這個房子的格局,好像是專門根據她的理想設計的——兩室一廳。書房很大,卧室很大,客廳很小。她覺得,書房是裝思想的地方,一定不能小。卧室是休息的地方,一定要舒服。客廳是接待外人的,她不喜歡和很多人在一起說話。書房的顏色是淡青的,卧室的顏色是淺粉的。還有一個寬敞的大陽台,放著一個茶几,一個躺椅,光線很好。
婁小婁說:「你指什麼?」
婁小婁說:「我早就畫過你。」
桑丫說:「那個總是跟蹤我的人。剛才我又看到他了。」
婁小婁說:「你從來沒給我看過視頻,也沒給我看過照片,我怎麼可能見過你?」
他也看見了她,朝她微微笑著。他從來沒有見過桑丫,現在,他卻朝桑丫微微地笑著。
桑丫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跑掉,就那樣呆愣著。
桑丫接過去看了看,瞪大了眼睛:「你一定見過我!」
桑丫說:「我知道,他不是常人。我來北京的前一天,他出現在我的卧室里,我倆對話了,他的話出現在紙上,我看不見筆的存在,只能看到一個個漢字寫出來。當時我特別害怕,不知道他是一縷能穿牆遁地的魂魄,還是通過高科技手段隱身了……」
這是一個大氣的城市,她看到了密匝匝的高樓,看到了一座座立交橋,看到了甲殼蟲一樣的汽車,看到了公園裡晨練的老人……
炮鎮海城樓
婁小婁說:「也許他怕你見到我。」
婁小婁壞笑著說:「別說飛,我連車都開不好——網戀真害人哪。」
清華大學,郵電大學,北京大學,政法大學,理工大學……看了半天,有一塊牌子把她的目光吸引過去,那上面寫著:帶你去過去,來未來。
桑丫說:「大爺,謝謝你,我不需要。」
婁小婁走過來,說:「我一直跑到衚衕口,都沒看到什麼人。」
婁小婁說:「可是,你見過那個人出現啊?」
他說:「沒有預報啊。」
他的話音剛落,天地間突然一黑,他急忙踩了一腳急剎車,車怪叫一聲停在了馬路中央。幸好後面的車離得遠,並沒有發生追尾事故。
沒有人搭腔。
婁小婁沉吟半晌才說:「他可能真的是另一個我。」
桑丫說:「下次,我們要喝酒。」
所有的字都是相同的偏旁部首,而且read•99csw.com分別與「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對應。
桑丫不跟他糾纏這個話題,繼續說:「在那種夢遊狀態中,你和你是分裂的,你不允許我來北京和另一個你見面,就像你排斥他一樣。」
面前這個人回頭看了看,又悲傷地看了桑丫一眼,然後,匆匆忙忙離開了,轉眼就消失在衚衕的盡頭。
桑丫說:「他看你回來就走掉了。他簡直就像是你的複製品,他走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呢!」
婁小婁說:「他跟到北京了?」
桑丫說:「我哪知道!」
桑丫說:「沒怎麼。」
桑丫說:「你想想,如果你沒見過我,你怎麼可能如此逼真地把我畫出來?」
婁小婁說:「我不孤獨。自從跟你認識之後,我就不孤獨了。」
婁小婁哪兒去了?
桑丫說:「是不是日食?」
婁小婁說:「我剛才說什麼?」
說著,他從工具箱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了桑丫。
婁小婁一直有點兒嬉皮笑臉,桑丫這句話讓他認真起來。他想了一會兒,終於說:「吃雞扒。」
桑丫說:「你在看什麼?」
在空蕩蕩的衚衕里,兩個人的腳步聲很響。
婁小婁哈哈笑了:「看看看,我還是你的叔叔。」
這個人走到桑丫面前,停下來,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使勁兒朝她擺手,似乎在告誡她什麼。
桑丫的宿舍有八個人,她被安排在上鋪,靠門。
他好像沒有工作,沒有生活,沒有目的,他存在的全部內容就是跟著你……
桑丫問:「你看見他了嗎?」
婁小婁說:「你站在這裏別動,我去看看。」
桑丫說:「也許,你被夢想攜帶著,飛越千山萬水,到了花都。更多的時候,你的身體和聲音沒有傳輸過去,只是你的靈魂到位了。個別的時候,你的身體也傳輸過去了,於是我就看到了你。一直到最後,你的聲音都沒有傳輸過去……」
婁小婁說:「很好,那以後我就叫你南方。」
她的心一陣狂跳,偷偷看一眼舉這塊牌子的人,正是在QQ上跟她聊天的那個男人。
這時候他才確定,就是天黑了。他四下看了看,生來第一次感到如此驚悚——北京的夜,也是一片燈火輝煌,而現在四周沒有一點光亮,只有車輛行駛的聲音,卻看不見一盞車燈。
對方沒有說話,繼續朝她走過來。
桑丫停了停,臉上透出戀人般的紅潤,望著婁小婁問:「問題是,去花都見我,是你的夢想嗎?」
婁小婁說:「謝謝。」
送桑丫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桑丫說:「他反覆阻止我來北京,我不知道為什麼。」
桑丫說:「你看到他了嗎?說話呀!」
婁小婁九-九-藏-書問:「他對你怎麼了?」
桑丫說:「不然,你不可能把我畫出來,你一定見過我的!」
這個人指指地下,還在不停地擺手。
不過兩個人都沒有吃多少,他們一邊喝奶茶一邊聊天。
婁小婁轉頭看了她一眼,問:「你在想什麼?」
北京火車站廣場上,豎著很多牌子,大部分是各個高校來接站的。
婁小婁沒再說什麼。
警察把駕照還給婁小婁,又看了看桑丫,揮揮手說:「走吧。」
婁小婁大吃一驚:「他人呢?」
大家陸續走下去。
南方的山水,北方的平原。黑夜,省略掉了中間的變化過程。她一睜眼,就被北方的平坦和遼闊征服了,一直痴痴地朝外看。
所有的人都是陌生的,但是桑丫能感覺到,其中有一雙熟悉的眼睛在盯著她。
桑丫說:「故事是故事,現實是現實。如果現在童話中的一隻兔子出現在路旁,攔住車,對你說,我媽媽餓壞了,你送我去市場買點兒胡蘿蔔好嗎?——你不害怕才怪。」
他笑吟吟地望著她。
桑丫說:「你也會老得很快。」
火車緩緩駛入首都。
婁小婁說:「你能喝多少?」
這時候,一個英俊的警察走過來,朝婁小婁敬了個禮,讓他靠邊。
婁小婁開車載著桑丫行駛在繁華的北京大街上。
桑丫的兩條腿馬上就軟了。
桑丫說:「估計你喝不過我。」
婁小婁放下牌子,說:「北京太大了,我來接你,你就感覺這裡是你的家了。」
現在,桑丫接近了婁小婁,膽氣壯起來。她沒有回頭。
桑丫說:「誰知道你在QQ上認識多少阿姨!」
桑丫說:「一個人出現幻覺,不可能兩個人都出現幻覺。兩個人可能做同一個夢嗎?」
婁小婁說:「這樣說來,你被兩個男人爭奪,那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卻覺得恐怖了——難道我真的靈魂出殼了?」
桑丫繼續說:「胡扯,我才沒有跟你網戀。」
婁小婁點了點頭,說:「沒錯。」
最後,她掠了一下額頭上的頭髮,徑直朝他走過去。
婁小婁說:「剛才天黑之前,我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婁小婁說:「抽煙不好。」同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桑丫說:「你說跟蹤我那個隱身人可能是另一個你。」
火車上,人很多。
開始,婁小婁以為自己瞎了,他問桑丫:「天怎麼黑了?」
婁小婁說:「好,哪天我們試一下。」一邊說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他說:「剛才怎麼了?」
婁小婁笑了,說:「我也願意這樣想象。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你經歷的所有恐怖事件都是虛驚一場,原來是愛情故事。」
狹長的死胡同,黑糊糊的,沒有一盞路九*九*藏*書燈。兩旁灰牆灰瓦,顯得異常陰冷。死胡同如同命運,並不是直來直去,而是拐了九個彎,讓你看不到底。
婁小婁說:「麻煩了。」
一天,你回憶起這個莫名其妙的人,心裏有點兒犯嘀咕,於是又多疑地回頭看了看,卻再一次看到了這個陌生人,他還是穿著那身普通的衣服,還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你,見你回頭了,他就把腦袋轉向了別處……這一次,你會是什麼反應?
當然,你可能不在意。
桑丫望著窗外,說:「在我的想象中,你會飛的,像風一樣。你帶著我,朝過去飛,朝未來飛。我緊張地閉上雙眼,聽到浩浩蕩蕩的風呼呼作響。後來,你還教我飛,你說,不難的,只要雙腳併攏,雙臂展開,眼睛望著前方,就會飛起來。我果然飛起來了,那種感覺真美妙極了……」
桑丫說:「他好像是一個啞巴。我覺得,他好像要告訴我什麼秘密……」
他從車窗探出頭,朝上看了看,天空是一片罕見的藍。
婁小婁說:「背後好像有個人……」
桑丫感覺這個人有點兒面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出站的密集人流把她推走了,她看到的最後一個場景是:警察把那個男人推進了補票室。
桑丫說:「那你呢?」
桑丫看著窗外,說:「我跟你想象中的一樣嗎?」
桑丫說:「沒想什麼。北京真大。」
老頭就走過去了,一邊走一邊說:「哪位乘客需要茶水啊?不要客氣,嘗嘗吧。
桑丫靠在窗子上,閉上了眼睛。
假如,你離開家鄉,來到了一個很遠的城市,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又感覺到背後有人了,於是回過頭去,看到這個人還在背後跟著你……這時候,你會是什麼反應?
老頭走到桑丫跟前,說:「姑娘,需要茶水嗎?我剛泡的,嘗嘗吧。」
現在,她感覺還沒有做好準備,坐了一宿車,蓬頭垢面,雙眼紅腫……
走出檢票口的時候,背後傳來吵鬧聲。回頭看,有個高個子男人被攔住了,他好像沒買票。
桑丫說:「為什麼?」
對方還是不說話,望著她,繼續走過來。
桑丫背著大包小包,隨著大家走過地下通道,走向檢票口。她依然感到那雙眼睛在紛亂的人流中,緊緊跟隨著她。
桑丫望著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婁小婁呆住了。
他把車停在馬路邊,警察就走過來,問:「車壞了嗎?」
婁小婁說:「你這樣的想象,是典型的網戀癥狀。嘿嘿,我是醫生。」
這天晚上,婁小婁帶桑丫在附近一家茶餐廳吃飯,算是為她接風洗塵。
列車緩緩駛進北京站,終於停下來。
桑丫說:「什麼時候?」
婁小婁說:「這件事確實奇怪……」
桑丫九-九-藏-書說:「在你的房子里,我看到了你全家的合影。那個常役確實跟你挺像,但是,五官還是有一些差距。在花都一直跟蹤我的那個人,我目擊過他一次,他跟你簡直一模一樣。」
婁小婁說:「哦,我馬上就會去醫院。」
繼續上路之後,婁小婁說:「看來,我們出現了幻覺。」
桑丫一邊朝前走,一邊繼續尋找中醫大學的牌子。
婁小婁說:「三個月前了。」
婁小婁說:「誰?」
這時候,遠處又傳來腳步聲,是婁小婁,他喊道:「桑丫!」
警察看了看他的駕照,說:「你需要去醫院檢查一下眼球或者血壓。身體不達標一定不能開車。」
設想一下,你偶爾回過頭,看見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他的穿著很普通,他靜靜地看著你,見你回頭了,就把腦袋轉向了別處……你會是什麼反應?
他把桑丫的行李和背包都接了過去,說:「跟叔叔走。」
桑丫說:「那是怎麼回事?」
桑丫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說:「難道是他?」
桑丫說:「什麼時候?」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桑丫永遠不能忘記的動作:「你的鼻子上有一個髒東西……」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桑丫乖乖地等著。他用修長的手指在她的鼻孔上撥弄了一下,動作很輕柔,桑丫聞到了他的手指上有一股來蘇水味道。這一刻,桑丫感覺他就像父親。
沒有一個認識的。
婁小婁說:「房子跟人一樣,不能孤獨,不然,它會老得很快。」
迷迷糊糊一直熬到天亮,終於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北方。
婁小婁說:「真沒有。」
桑丫說:「我有一種想象,那個人就是你,只不過你不知道罷了。你進入了一種恍惚狀態,一次次去花都看我。那種狀態類似於夢遊,不過,你的實體並沒有移動,只是你的靈魂在遊走。因此,跟隨在我背後的那個影子,其實是你的靈魂。」
她前後左右觀察了一番——旁邊是一個商人模樣的胖子,已經呼呼大睡。對面是一個拘謹的男孩,好像也是去讀書的學生,旁邊坐著他的母親,她不時地四下張望,無疑在提防小偷。過道另一側在打牌,有幾個看熱鬧的人,都是背影。
婁小婁說:「當然是,不過好像沒那麼強烈。我一直在耐心等著你來。」
一個老頭端著茶壺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謙卑地說:「哪位旅客需要茶水?不要客氣啊。哪位需要?」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後走去。夜色昏黑,很快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桑丫說:「剛才他走到我面前了!」
婁小婁說:「怕什麼,你就當做是進入《哈里·波特》的那個魔法世界了。那些孩子騎著掃帚,念動咒語,可以滿天亂飛,哈里·波特九_九_藏_書就不可怕。」
警察詫異地問:「那你停在馬路中央幹什麼?出了事故誰負責?你把駕照拿出來。」
桑丫說:「你跟他太像了……」
剩下桑丫一個人,她害怕起來。
這時候,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個高個子男人,很像她和朱璽在「汽車酒吧」門口看見的那個邋遢男人!後來,他在錄像中露過頭,又消失了……
在半夢半醒中,她感覺那雙眼睛一直游移在她的額頭上。
桑丫是一個冷靜的女孩,此時卻有些慌亂。她很想假裝不認識他,低下頭匆匆走掉。可是,在他那樣透視一般的目光中,她知道自己根本逃不開。
門口,有一副絕對:
婁小婁說:「我照我的夢畫的。」
她站在他的面前,安靜地說:「我不是不讓你來接嗎?」
桑丫忽然不說話了,她打量著婁小婁的側面,忽然想到:開車接自己的這個人,和一直跟在自己背後的那個人,太像了。他和他是不是同一個人呢?他擺脫了警察,衝出火車站,迅速颳了鬍子,換了衣服,然後舉起牌子,換了一副表情,靜靜等她自己乖乖地走過去……
在婁小婁的堅持下,桑丫到底住進了婁小婁的空房子。
王府井,北京飯店,天安門,西單……
婁小婁說:「沒有。」
婁小婁說:「他說什麼了嗎?」
煙鎖池塘柳
桑丫打了個冷戰,她發現這個人很像婁小婁,卻不是婁小婁!婁小婁穿的一件米色T恤,一條黑色西褲。這個人穿的是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另外,這個人的頭髮和鬍子都比婁小婁長。他的眼神直直的,步履顯得十分疲憊……
桑丫說:「你照什麼畫的?」
黑暗持續了半分鐘,「呼啦」一下又亮了。婁小婁發現,各種車輛都在正常行駛,它們紛紛從他的車旁開過去,還有司機在朝他看,嘟囔著什麼。
婁小婁說:「我家有一套房子,一直空著,就在你們學校附近,你住那裡吧。」
還有,在她想象中,她和這個男人相見並不是在這樣一個場景中啊,那應該是一個黃昏的草野,四周開滿了紅玫瑰,晚風輕拂,花心蕩漾。即使走不出城市,也應該是一個幽靜的酒吧,燭光閃爍,音樂輕柔……而眼下卻是大清早,是雜亂的火車站。
桑丫說:「不合適。」
過了很長時間,衚衕深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顯出了一個人影。桑丫眯眼一看,正是婁小婁。
她的注意力一直系在自己的短褲上,媽媽在那裡縫了一個口袋,裏面裝著媽媽給她帶的生活費。
婁小婁拿出駕照,遞給警察,說:「剛才天突然黑了,你沒看到嗎?」
桑丫說:「過去我還抽煙,後來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