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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棋譜-2

2001-棋譜-2

葉鴿冷冷地說:「是為了許刃!」
許健行一愣,低頭思索著,說:「我不明白。」
「是Lamar,我把它接到腦子裡了。」
許刃把煙蒂從車窗丟出去,盯著後視鏡里自己的臉,深呼吸,暗暗咒罵了自己一句。我瘋了嗎?來跟一台骯髒的電腦打交道!他又一次深呼吸,心竟然怦怦地亂跳,彷彿著了魔一樣。他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我一定是瘋了!
在公路上,他有些心不在焉。
許典轉過臉來。
許刃終於笑起來,跟著許典也笑了,他們不停地笑,好像遇上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許刃笑罵道「他……他媽的!你……別笑了。」
在許典那間小屋裡,許健行小心地給許典作了檢查。葉鴿問:「他怎麼樣?」
「他的身體沒有知覺了,因為他的大腦正在和移植物開會,討論誰是這個身體的主宰的問題。在一些神經突觸上,他們發生了小規模的戰爭。孩干,這是他自己的問題!我們誰也幫不上忙。」
許刃盯著她,臉色一點也沒有變,他和阿典長得一模一樣,就像是鑄幣廠里出來的兩枚硬幣,但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他們是世界的兩個盡頭,天平的兩個極端。葉鴿奇怪自己剛才怎麼就一點也沒有看出來,是自己的感覺太遲鈍,還是許刃的面具造得太到家了。他具有個天才演員與生俱來的表演的秉賦;可要是阿典來模仿許刃,一定會被人一眼識穿。
「我一直陪著你。」
許刃已經鑽進了汽車,側過臉盯著她,那一片刻間看著葉鴿悲傷的眼睛,許刃幾乎有點衝動,但最終他語氣強硬地回答:「他是一台電腦!不是我弟弟。」說完。汽車啟動,轉眼間就開走了。
「好的。謝謝你,改天我一定請你好好來一頓。」
空調嗡嗡地響,但空氣彷彿凝固了,江川明悟一陣目眩,呼吸困難,汗水涔涔地落下。他抬起頭,撩了撩滿頭銀髮,艱難地說:「氧氣……」在這一瞬間,他又看見對手的嘴角邊露出了譏諷的笑意。是的,這年輕人是如此的鋒芒畢露,狂妄不羈,連一點最起碼的禮貌和感情的掩飾都懶得去做,毫不在意地把它像刀子一樣刺出來,好像恨不能和天底下所有人都過不去似的。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恐怕不能去了。」
他轉過頭望去,是許典!正坐在床上,面色蒼白,眼眶深陷,顴骨高高地聳起。他轉過目光,四處打量著,說:「這是什麼地方?」
江川明悟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向後直仰了過去,氧氣管丟出老遠。人群大嘩,幾個人搶上來,圍住了江川明悟:「他心臟病犯了!快!快送醫院!」
又來了!」
「那怎麼辦?我們能做點什麼?」
他們沖向船舷,那兒有救生艇!水手們忙著把婦女和小孩抱下去,人們發瘋一樣地向前擠。他們擠了進去,一個戴帽子的大鬍子水手攔住他們,粗暴地把他們往外推,嘴裏罵著:「中國豬,滾出去!這裏沒你們的地方,等死吧!
許典板起臉,說:「lamar要的是我的大腦,你是安全的。一會兒,你就會在你的辦公室醒過來的,就像做了一場夢。」
「你為什麼戴著帽子?你的頭髮怎麼了?怎麼都剃禿了?像個被化療的病人。」
……
許典看著她,彷彿已經痴了。
他站起身,目不斜視,徑直走了出去,嘴角掛著一抹不屑的冷笑,出了大廳,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喊他:「阿刃。」
屋裡光線充足,她彷彿被這太充足的光線一下子晃了眼,只好暫時眯了起來。等她睜開眼的時候,就看見許典倚在床上,雙目炯炯有神,正衝著她微笑呢。
葉鴿想了想,說:「老於世故,工於心計。執著于對內心的探索,冷靜近乎冷酷,喜歡探索核心,內觀,篤定,清明,有點渴望與虛無的事情溝通,神秘,空靈。
不,只有兩三天沒見。」她有點慌了,因為她實在不明白「青狐」到底想窺探什麼?他的話看似聊天,很隨意,但葉鴿總是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就像個裸體者一樣被人注視著。
「我不知道。」許典搖搖頭,「這是它在我心裏設的迷宮——還記得小時候我們玩迷宮遊戲嗎?你的那個小白鼠叫什麼?」
「他想當救世主,只下過是許刃一個人的耶穌。」
死了。」
他什麼意思?他在窺探什麼?他想知道什麼?葉鴿小心地告誡自己,千萬不要上當!自己的對手是青狐啊!
他扭頭就走,一點滯澀也沒有。走到外面,陽光普照,他一直向自己的汽車走過去,然後他就看見了葉鴿。
「我叫許健行,是阿典的父親。」
許典出神地說,「有時候它很溫柔,我幾乎感覺它是想要幫我。」
「你還挺有信心啊!」
「我知道。」
許刃沉默無語,彷彿陷入了沉思,過了根久,他說:「它很危險嗎?」
這傢伙真怪,我還以為你養魚吶?這不是活的吧?你的電子寵物?」
你不知道嗎,有很多改造人都死於突觸滲漏或者超負荷。你……為什麼?」
「青狐」許刃微微笑著,湊過去小聲說:「身體要緊啊,您是不是想把棋院改成醫院啊?」
許典接過那東西,冷冰冰的,沉甸甸的,是一把鐵榔頭。他不禁微笑了,眼眶裡都是淚水:「你這個狡猾的青狐!「他們忙著幹起來,許刃忽然問:「沒想到Lamar還挺有詩意,那個泰坦尼克的布景還真像那麼回事似的。我只是有點奇怪,它為什麼沒把咱們逼上絕路呢,有木箱還有鎚子。它什麼都給咱們準備好了,好像事事都留有餘地似的,就像一個弱智編的電子遊戲。」
他一直走出來,鑽進自己的汽車。把那件青衣脫下來。這件衣服是他的魔粉,在衣服的纖維里,帶電荷的有色顆粒懸浮於液體染料中,構成億萬計的「電泳細胞」,通上微弱電流,基於電泳作用,色素會變化凝結。在這種色彩的變換中,他加進了一些潛意識信息,彷彿女巫在黑色的瓶子里加入了咒語,他也會給每一個對手施咒。
他循聲望去,是一個長發飄逸,笑起來有點像發脾氣的姑娘,她沖他走過來,一邊走一邊生氣地說:「你在這兒發什麼愣啊?還不過來幫我拿東西,你又沒帶鑰匙嗎?幸好我帶了。」
許典精神一振,問:「你有什麼辦法嗎?」
「唉!你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阿典怎麼樣?」
許典微微一笑,說:「你的色彩心理學。」
「葉歌?唱歌的歌?」
「我們怎麼從這鬼地方出去?」
「對……不起。」
「難read.99csw.com說。我見過不少的改造人因為腦中移植物與自己的大腦不調和,死於精神錯亂:有人成為電腦的奴隸,有人突觸滲漏,有人死於電子污染,還有一個,他的生物電腦耗能太多,用了幾乎所有他自己腦中的生物電脈衝,他的腦子就廢了。小姑娘,這世界變得太快了,我說不準……我說不準。」許健行喃喃地說,「阿典怎麼會幹這種傻事?他這麼干是犯法的,這世界上只有一些非常強悍的人才獲准接受移植,他不是的,他和阿刃不一樣,阿刃桀驁不馴,而他呢,是個非常單純安靜的孩子。他為什麼會幹這種傻事呢?」
他們只好退出來,無目的地跑,最後他們在一個沒人的拐角停下來,許刃一屁股坐下,苦笑著說 「我得陪你一起死在這兒了。」
「他記得沒我多。」許典淡淡地說,「聽說連日本棋聖江川明悟都被你氣死了。」
葉鴿放下筷子,瞟著他說:「咱倆認識多久了?」
他吸了幾口氧氣,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到棋盤上,黑與白,構成了一個宇宙,外圍是冰冷的黑暗,而核心則是已熱得白化的世界。這正是這盤棋的最佳比喻,他的白子幾乎都被擠到了中腹,而黑子佔了實地,「金角銀邊草肚皮」,連外行都看得出來這盤棋他是凶多吉少了。但他心裏明白,他並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實力。在這盤棋中以及之前的十番棋較量中他的心彷彿一直被一根線牽著,充滿著一個執拗的念頭,並一直偏執地走下去,等他醒悟為時已晚。我為什麼會犯這種基本的錯誤,被對手耍小孩子一樣耍得團團轉。他又看了一眼對手,他態度閑雅,微微笑著,江川明悟覺得他的笑竟這樣地刺眼,一如他身上的一襲青衣。他想起對手的綽號,「棋邪」,「黑魔手」……以及「青狐」。
許刃掛了電話,向後一仰,閉上了雙眼。阿典!阿典!你在幹什麼?你發瘋了嗎?你就這麼恨我嗎?兩周之後的清晨,空氣清新,略有點冷。許典站在窗前,深呼吸,他早上洗臉的水珠還沒有干,風吹上干冽冽地疼,但卻讓他出奇的清醒。他用手指沾了點唾沫,伸出窗外,然後像每一個在大西洋里駕駛古帆船的老水手一樣,衝著腳下漸漸蘇醒的城市,大喊:「你早!貿易風。」
「因為這事兒我從來也沒通過腦子。」
「我會跟你說的,但不是現在。你遲早會知道的。」許典沉默了一會兒,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他猜不出來的!我還只是在準備呢……沒有痕迹的……是的!他猜不出來的!可是……我怎麼能讓他猜到呢?」
這時,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阿典,阿典,快過來,我提不動了。」
許典問:「他就問你這些嗎?沒問別的?」
「啊,你知道了。消息傳得真快啊!」
這時,他的電腦「喃喃」地響起來,許典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打開。許刃出現在屏幕上,看起來有些蒼白,很勉強地笑著,再不是以前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許典不禁笑了,問:「你準備好了嗎?」
「說得容易,我們拿什麼拆?用手卸釘子嗎?」
「你幹什麼?你……你要是死了,我的精神還是贏不了Lamar,我也活不成。」
「呸。」許刃狠狠地啐了口,「你……你怎麼樣?」
「橘子茶。」許刃隨口說,「你這兒太不好找了,像走迷宮。」
尾聲
他倆正惶惑間,艙門忽然一震,彷彿外面有一隻巨手正在用力砸門。然後門猛地就撞開了,一波巨浪砸了進來。
許典嘆了一口氣:「你說得沒錯。他的偏執,是……是來源於他的自卑!他一直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只是一個人造的怪物,一台機器,所以他一直痛恨機器,痛恨電腦!他一直和進化界面過不去,就因為他恨那些電腦!」
葉鴿看得心曠神恰,在白棋反敗為勝的那一瞬間,她能想像到,對許刃這樣一個勝負師來講,是最有魅力的時刻,也是最充滿光彩的時刻。那一時刻,連她都幾乎停止了呼吸。當她正發怔的時候,許典慢慢站起來,無聲地從她身邊走過,她驀然發現,有兩滴鮮血正從他鼻孔慢慢流出,順著蒼白如紙的臉龐,一直淌下來。
「哥,再見了。很幸運,今天是個好天氣。」許典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像每一個在大西洋里駕駛古帆船的老水手一樣,輕聲說:「你早!貿易風。」這時許刃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冷,但又很溫暖。
「……」
他們在冰海上漂浮,木箱很大,但他倆卻緊緊地靠著,許刃說這是為了相互保暖。但寒冷卻無法抵禦地陣陣襲來,像魔鬼冰冷的擁抱。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許典一言不發,像一尊喪失了生命的雕像,葉鴿幾乎以為他已經停止了呼吸。過了很久,葉鴿說「我不明白,憑你的棋你是能贏他的,為什麼你會幹這種危險的事。
「我是說,你認為他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呢,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葉鴿靜靜地聽,許典的聲音里沒有恨,反而充滿了憐憫和感情。
葉鴿獃獃地坐著,直到黑暗潮水般將她裹住,也不知過了多久,許典動了一下,但她沒有注意。又過了一會兒,在黑暗裡,許典輕聲說:「對不起。」
「你現在沒事了吧?」葉鴿問,「可是……可是你……怎麼乾的?」
他心裏一動,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來,他緩緩回過頭。那是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但顧盼之間,極有威嚴。他笑了「爸……
老者沖他微笑,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然後:「這些年你怎麼樣啊?」
忽然間,她心裏靈光一閃,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你想變成一台電腦!你要以這種方式打敗他!你要讓他知道他的偏執是多麼的可笑,他阻擋不了技術的進化!他這麼干只能是自毀!你想讓他明白,是這樣嗎?你這傻孩子!她嘆了一口氣:「你想拯救他嗎?」
許刃把煙掐滅,又問:「阿典剃了一個光頭,你知不知道?」
「海上?見鬼!我們怎麼會跑到海上來了?」
許刃不再問了,沉默了一會兒,許典問他:「你有什麼事嗎?」
許刃看似隨意地問。
「好名字。陰性之海。那東西的確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可它迷住了典。」
「那……是什麼?」
加上他童年一直受禁閉,很可能有抑鬱症,這樣就會不自覺的絕望,產生自毀傾向。」
軟體動物?真是電子寵物?許刃微笑著說:「是啊!你對九*九*藏*書它有什麼感想?」
「我是阿典的父親,帶我去見阿典!」
「你怎麼忽然問我這個?感想?我不知道,只是每一次看見它,就從心眼兒里往外打寒戰。我從沒有想像過一台電腦會是這個樣子,你還說是什麼皮質電腦。說真的它看起來滿是邪氣。」
「Lamar一定有儲存布局的大辭海,在布局時你一般是使用這些套路,但在向中盤過渡的階段,你不得不自行思索。這個過渡瞬間是最危險的,他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不協調感。設了大龍上的那個陷阱,這得憑經驗和感覺。你和Lamar的配合太差了,可以說你完全控制不了它,你倆的節奏脫了鉤,破壞了思索過程的連貫感,所以你中盤就輸了。」
「你?」許刃一怔,但立刻就明白了,輕輕地搖搖頭。
葉鴿的臉紅起來,低下頭嫣然一笑,輕輕地說:「咱們已經認識整整一個月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許健行沉默了片刻,彷彿正在思索,然後他問:「他幹了嗎?」
等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把金屬椅子上,椅子腿固定在地板上。他覺得頭髮痛,向四周望去,金屬舷窗,固定的傢具以及銀質器皿,好像身在一個船艙中。然後他找到了頭疼的原因,船晃得太厲害了。媽的!他罵了一句,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這時他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你來了。」
許典竟不禁微笑起來,搖搖頭:「真是個淘氣的丫頭,背景還做得這麼誇張。」
「您說呢?您退休以後連報紙也不看嗎?」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它,它的力量比我預想的要大得多。」
許健行笑了笑:「這麼說似乎有點勉強,但阿典是這麼叫我的。
許典怔住了,盯著她像看一個怪物,良久,他噓了一聲,說:「你會算命嗎?」
你是他的女朋友吧?他是個需要排解壓力的孩子,想必都跟你說了。
光光的腦殼後面,竟有一個洞!嵌入了透明的玻璃,僅留有一個小孔,一個柔軟的玻璃觸角伸出來一截,看起來就像一個天線介面。
許刃微微一震,不由苦笑起來,他算是跟圍棋界結上血仇了。
「謝謝……你好,我是……葉鴿。」
葉鴿凝視著他,說:「你有什麼瞞著我嗎?你在偷偷幹什麼呢?你的頭髮呢?幹什麼總戴著帽子?」
「不知道。他一直沒醒過來,只是沉睡,有時候我還以為他……
巷子很窄,車開進去很困難,所以許刃下來步行,穿過市場,沿著七拐八彎的街道一直走。最後停下來。上樓去。許典的屋子光線昏暗,無數的電腦幽幽閃光,許典面無表情地說:「喝什麼?」
「你還不是很了解他。他現在有兩個問題,一個是他和阿刃,一個是他和移植物,簡單地說它們是一個問題。孩子,我來給你講講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人的左腦是邏輯區,右腦是直覺區,前者是理性,後者是感性,二者交互作用。
「我很好,有什麼事嗎?」
在人類早期,科學——我們可視之為理性,和藝術、感性,本來是結合在一起的,但當科學開始分門別類時,兩者就隔膜起來。
葉鴿微笑地看著他,今天許典看起來神采奕奕,容光煥發,一掃從前的憂鬱。她說:「今天你看起來好像要贏的樣子,狀態還挺不錯。」
「我不知道。您跟我問他算是白問了,我很久都沒有見到他了。」許刃冷冷地說,「您還有別的事吧?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再見了。」
許刃看了他一眼,就轉開了目光。是啊!這小子陰鬱得能讓所有人的心情變糟,於是他們之間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許刃用餘光仔細地打量許典的房間,可是最後他的目光總是落在那一台「電子寵物」上。
許刃笑了,把一個冰冷的東西塞進他的手裡,說:「剛才在船上撿的,本來是想開了那個英國佬的,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了。」
「是嗎?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有什麼事?」
「我是刃。你好,大夫。」
許刃張大了嘴,目瞪口呆:「泰坦尼克!」
許刃站起來,眼角也不瞟他一下,徑自離開。
他閉上了眼睛,慢慢地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心裏輕輕地呼喚:阿典!阿典!
葉鴿說:「他的棋一向很實用,今天也是,他猜出你……你已經改造了,他的棋就變了。和他與電腦下棋一樣,他知道套棋譜他是贏不了的,因為你的棋譜比他多千倍,你能窮索記憶里所有的名局套路,只要他陷入了其中的一個,他就萬劫不復了。按常規出棋,他不是對手,所以他就裝著犯小錯誤,麻痹Lamar,讓它遲鈍。他絕不硬碰硬,也不使用以前名局中出現過的招數,只是以愚克智,假裝平庸來鬆懈Lamar的對抗意識,然後在Lamar認為是小概率事件而疏忽的時候佔便宜,慢慢地積累這些小優勢。再加上從一開始就設的陷阱,他才會贏的。這個辦法是他對付電腦的慣用伎倆。」
是我創造了他和阿刃,他們的名字也是我起的,當時我們稱之為『玄工程』。這的確有點玄,不是嗎?」
「……」
「沒什麼……我加入了一個教派,鼓吹保護環境的,他們的教規規定必須剃光頭。」
許刃的棋風一如既往的詭秘絕倫,他上得很兇猛,一上來就和許典在左下角爭奪起來,搶佔「小目」。而許典這邊,和以往也不一樣,他的風格變得竟幾乎和許刃一樣的怪異奇詭,兇猛如瘋虎,靈怪如鬼魅。兩個人的對局竟充滿了戾氣,將廣闊玄奧如兵家戰陣的棋局,變得彷彿一次詭異的暗殺。
他可能沒提我,我曾經是進化界面『零組』的負責人,現在退休了。
許刃胸口忽然一痛,緊接著幾乎喘不上氣來,就像多年前他鑽進大木箱子里時一樣。他幾乎有點衝動,但片刻間,他的心又強硬了起來,甚至有點憎恨自己身上竟也有這種軟軟的感情。他冷冰冰地說:「他怎麼了?」
葉鴿一震:「你知道了?」
「……」
葉鴿的心涼了半截,但還是說:「我不知道,他病得很重。你能來……」
人們為他閃開路,就像注視博物館里一件腐朽的古代棺木一樣冷冰冰地看著他,自動保持距離,臉上掛著防備傳染病人一樣的表情。這有什麼,老傢伙死了又怎麼了?他本來也沒有什麼價值了。今天我一定又會見報,沒準還會上《網路時尚》的封面呢。
「沒什麼重要的。今天我閑,過來看看你。對了,那天跟加藤澈的棋你注意了嗎?https://read•99csw•com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一震,緊接著一陣劇烈的搖晃,把他倆從椅子上和床上都摔了下來。許刃大喊:「它要幹什麼?」
「還有你的問題……」葉鴿猶豫地說。
雜種。」
「是Lamar乾的。」
他笑笑,問:「怎麼了?有事嗎?」
許刃重重地一敲回車,然後衝著對面的「螺旋Ⅲ」的大屏幕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扭過頭來衝著台下一大幫進化界面的工程師、程序員、圍棋教練和老總們微微一笑,滿臉輕蔑,卻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知道:有時候不說話比滔滔不絕尖銳十倍。
最後,他們還是找不到話說,於是許刃借故告辭了。
那他一定有他所執迷的東西,這會導致心理上的失衡,變得敏感猜疑。脫離現實,甚至會導致偏執。
「你是最肥的那個。」
許刃微微一笑,但旋即冷了下來,說:「可我倆才是最大的白老鼠。」
她倒出來三粒葯,又倒了杯水,給許典灌下去,然後才慢慢地坐下來,感到手腳酸軟。此時她才注意到,窗外已經紅霞滿天,夕陽西下了,他們的一局棋,下了整整一天!
「也許吧……」
「是嗎?」許典笑了笑,「輸了這麼多次,也該我贏一回了。」
的餐館,許刃燃起一支煙,微笑著說:「今天你幹什麼呀?買那麼多東西,提前慶祝情人節嗎,」
他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外面都是人,但衣著很奇怪,彷彿十九世紀的服裝。人們都瘋了,有一種世界末目的感覺。金髮的,黑髮的,紅髮的腦袋撞來撞去,滿地的首飾、金幣、雨傘、帽子、緞帶以及摔倒的被人踩來踩去的人。有人大聲哭喊,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禱。
許典嘆了口氣:「它是故意的,專門給我擺在那兒的。」
葉鴿看著他,窗外已完全黑透了,但許典的臉在月光中慘白如死灰,她吐出一口長氣,心漸漸軟了下來,而她那像潮汐一樣的母性又讓她內心充滿柔情。沉默了一會兒,她微微一笑,說:「沒什麼,你忘了嗎,愛是不用說對不起的。」
「好像是腦內窺鏡,最前面的管子是釋放納米機器人的。」
「是啊。前些日子,一個外地人在這兒,憑著數字地圖和電子羅盤還迷了路。」
「不是這個原因。他太狡猾了!今天也是一樣。」
「說說看。」
這回葉鴿真的吃了一驚:「光頭?真的嗎?」
「混蛋!」許刃大罵,「它把船弄沉了!」
許刃身子一震,過了很久才回答:「怎麼了?老弟。」
「是啊,你老作弊。」
忽然,許刃笑了笑,說:「它怎麼會出這麼一個大漏洞了?在那麼明顯的地方擺了一個大木箱,竟沒人搶,真是它的一個敗筆。」
「你等我。」
「我不知道。」
許典默默地送他出來,許刃忽然說:「那是一台電腦吧?」
他讓車子進入自動導航駕駛狀卷,閉上雙眼,開始和許典的對話。
「嗯?」
他又想了想,苦笑著說:「他倆之間一定又發生了很多事,你能講給我聽聽嗎?」
「海上。」
一隻樂隊發神經似的演奏著……而天色是黑暗的,遠遠的天空盡頭彷彿有一抹地獄般的血紅,他們看見了巨大的一塊冰從天空落下把一個人砸得腦漿迸裂。巨大的船身從中間斷成兩截,水從甲板的裂縫裡噴出來,把接近他的人都衝到冰冷的海水裡去,而龐大的煙囪則向外噴著大塊的火炭,就像地獄的煙火!
許刃一直走下樓來,站住,抬頭上望,許典正站在窗口俯視著他,目光對視,許典走開了。許刃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是啊,我也這麼想。」
「去你媽的!」許刃大怒,隨手在地上撿起了什麼,入手冰涼,竟是一把鐵榔頭,他想也沒想,猛地就掄了過去,但被許典一把拖住。
葉鴿提著籃子往回走,轉過街口的時候,她瞅見一輛青灰色的汽車剛剛隱沒。她心裏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丟下籃子,拚命地向回跑。
哦,許先生。」
「等什麼?」
一輛青灰色的汽車從迷宮一樣的巷子里拐出來,停在市場街249號公寓樓下。從這兒向上看,能看見六樓上凸起的大陽台。
「我猜的。不久以前他給我打過電話,問了我一些關於腦科學和計算機神經學的問題,都是一些十分深奧古怪的問題。我當時就隱隱猜到了一點,體知道,我和他們一起呆了二十年,有時候我都禁不住懷疑,我星不是也能像他倆一樣感應。」
木箱里又陷入了黑暗,就在這時,術箱忽然傾斜了,兩個人頓時向一邊滾去,許刃咒罵道:「他媽的!
「……」
許刃沉默著,像聽得出了神。
「……這種絕對的分離,使一些潛入科學殿堂或鑽進藝術象牙塔的心無旁騖的人,由於思維長期集中於一邊的腦半球內,而漸漸心態失衡,甚至心理畸形。比如說:牛頓就有精神過敏症,梵谷則患有抑鬱症。我們研究人類的心靈感應,一方面是為了『腦際聯網』,而另一方面就是為了研究兩半球的平衡問題。你知道,在這樣一個理性社會,培養直覺和感性正是為了在思維的天平高高翹起的一端加重砝碼,讓它們平衡。」
「我感覺很久了,好像上輩子就認識你。可是現在你坐在我面前,我又覺得好像剛剛才認識你,忍不住又想約你出去。」
「Lamar?這狗娘養的!」許刃怒氣沖沖地說,「我叫你離這些該死的電腦遠一點,你不聽,現在我還要陪你呆在這鬼地方。」
許刃已幾乎走出太廳,這時,人群猛地聒噪起來,一個尖厲的聲音嚷道:「江……江川先生謝世了!」
「我在一塊邏輯電路板上『種』了一些神經細胞,然後和我的腦神經接駁在一起。」
「有一個很細的管子,最前面細得像頭髮絲,尾部有一個鏡子。」
「為什麼?他是你弟弟啊!」
許典說:「我想我是愛上它了。」
「我不想窺探你們之間的秘密。你不想說就不要說,」葉鴿說,「但是現在我已經卷進來了,我想我有權知道。」
你明白了嗎?」
「Lamar?」葉鴿奇怪地問,「那個軟體動物?它真的迷住你了。」
「怎麼會這樣?你……有把握嗎?」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來,儘管顯得是那麼的不合時宜、沒有人情味:「211手,黑棋中盤勝。」
「我猜那老傢伙一定能記住所有的棋譜。太厲害了!」
「不太好,它的力量太大了,我一個人不是對手。」
「是啊!只不過戴著帽子,https://read.99csw•com不讓人看見。」許刃微笑著說,「看來現在你對他的行動也知之甚少,我猜他是被一個禁慾的漂亮女人迷住了,中了邪,走入了迷途,我們得幫幫他了。」
「沒事,我現在離你家很近,過來了。」
「你是誰?」
他拐了一個彎,徑直向許典家開去。
電腦!真是電腦!許刃目光中忽然現出一抹銳利的光,皮質電腦?難道是……阿典!你在幹什麼?葉鴿感到她的眼睛忽然被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好像是太鋒利的光線划傷了她的視網膜,又彷彿脊背上滑過一條冰涼滑膩的蛇,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看見許刃眼睛里閃過的第二抹光芒。她一下子就僵住了,手指尖冰涼,心裏充滿了一種莫名的畏懼:一剎那間,感覺完全變了,面前這個人竟然發出來冰錐尖鋒一樣的鋒芒。這時她才真正注意到他的一身青衣。她艱難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苦澀地說:「許……刃!」
當許典和葉鴿在爭執的時候,許刃正駕車通過穿越城市的高架橋,他出神地盯著兩邊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峭壁和城市光怪陸離的燈光,漸漸地從混亂的謎團里理出了一點頭緒。他掏出手機,按了一個號碼:「喂?您好!請給我接摩瑞末醫生,是的,傑爾森·摩瑞末。」
「嗯?」
「我知道。」
「老弟,你在家嗎?」
「好像有一把帶激光器的手術刀,有兩個怪異的鈦質的角,嗯,像羊角。」
「阿典,他不太好。」
許刃回頭一看,他靠著的竟是一隻巨大的木箱!
在過去的幾天里,他的心就一直這樣跳。就像很多年以前,他獨自在漆黑的木箱中時一樣。在令人恐怖的黑暗裡,他發著抖,卻一動也不敢動。那時候,他的心裏充滿了許典在心靈的另一端的疑問和困惑,他能想像許典的眼睛,但他強迫自己忘了這些!就在這極端的壓抑和恐懼中,他幾乎快要發瘋了。
許典掙扎著坐起來,倚在枕頭上,說:「你對許刃怎麼看?」
「我們兩個要說再見了。」
「好了,我們可以開始了。」
「是無血刀,用於腦部主動脈的手術縫合。」
許刃可沒心情理會這個,他一把拉住許典向前跑,一邊跑一邊罵:「它是個瘋子!不弄死咱們不甘心!」
聲音乾澀猶豫,彷彿對什麼事情沒有把握似的。
「……」
她吃了一驚,還沒做出反應,許典已一頭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葉鴿衝上去,抱起他「你怎麼了?」聲音焦急疑慮,彷彿風乾的沙粒。但沒有得到絲毫反應。她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到床上,解開他的衣襟,發現他的胸膛已經變得通紅,摸上去乾裂,沒有水分。她急了,嘴裏念叨:「許典,許典……」隨手脫去了他的帽子,頓時驚呆了!
他想著許典,這小子在幹什麼呢?一定又在擺弄他那些電腦。哼!電腦!許刃的目光在瞬間就變得冰冷,嘴角上抿,形成了一個刀鋒般的弧度。他為什麼對那些該死的電腦這麼情有獨鍾呢?他始終弄不清楚這個沉默憂鬱的同胞弟弟心裏在想什麼。老弟,我們都是異類,被電腦異化的妖怪。我們是同一陣線上的。許刃感到一絲壓抑,轉頭去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這時一種類似志得意滿的情緒又涌了上來,彷彿一個領主在凝視自己的版圖,是那樣的傲慢、獨立、高高在上。這種感覺讓他很舒服,就像下棋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棋子,可以任意支配。現在,在「青狐」的眼裡,公路和城市慢慢地變成了棋盤。
「是啊,把我嚇壞了。你說得沒錯,他真像一把刀子!」
「它要打垮我的精神,就這麼簡單。」許典說,「它知道我有點偏執,我的腦子囚禁在一隻貨箱中了。」
在車上,老人作了自我介紹。
白棋的中央大龍看起來好像只有一個眼,但竟然隱藏了另一個,這是許刃藏起來的妙手。他一開始不按常理下棋,連用「倒脫靴」的送子法進子給黑棋吃,只為了打通這個眼,然後白棋先刺,連著兩手連貫的後續,再尖,大龍立刻就活了。而許典一直斤斤計較的左下角的一大塊,竟是許刃精心設計的一個「劫」!白棋大龍活,而黑棋後方子力被拖得太沉重,白棋再在一處補一手后,勝負就分出來了。
「不一定。」許典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身後,「也許還死不了呢。」
她的心一剎那間冰冷,連手腳也軟了,被驚呆了。這時許典忽然動了動,但說不出話來,只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桌子抽屜。葉鴿定定神,跳過去拉開抽屜,裏面放了一個小藥瓶,旁邊有一張紙。她拿起來,讀:如果我忽然暈倒,或者流鼻血,瓶里的葯,三粒。
但是主觀,固執,孤立自己,極其的敏感,好像有點脆弱,易受傷,深度的抑鬱,逃遁,可能有點自毀傾向……」
「Lamar.」
葉鴿接著說:「可是這一個星期以來,你卻一直沒找過我,不打電話,也不回我的電話。我想知道原因,如果……」
許刃點了一點頭,忽然笑著問她:「Lamar是你給起的名字嗎?」
「父親?」
「戴上那副變色鏡,再看桌面畫。」葉鴿提醒他。
「你多教我兩手官子的絕技就行了。」
「阿典怎麼樣?」
「我記得你是個懂得不該問的話就不要問的姑娘。」
一個月了,許刃心裏想,我卻一點也沒有感應。老弟!你也學會撒謊了。
「許先生!」
很久很久,他轉過臉,說:「我輸了。也許我永遠也贏不了他。」
一切似乎很順利,但忽然之間,葉鴿有一種古怪的感覺,那是一種不協調感,一種被滲入了的亂掉的節奏感。這感覺讓她煩躁不安,但許典竟似一無所覺。
「嗯……真是個古怪的教派,我知道這個組織嗎?」
「……」
棋至中盤,許典的黑棋似乎佔盡優勢,但就在這時,白棋開始反擊了,直到這一刻葉鴿才發現棋局上一直讓她心煩的那種亂掉的感覺。那破壞她感覺的根源,就是許典的棋路竟然有些僵硬,好像一個凍得太久的舞蹈者,按照彷彿魔笛般的手鼓跳舞一樣,往日的靈動飄逸蕩然無存。葉鴿發現操縱這種節奏的就是屏幕的另一端,躲在網路暗面的許刃。
許刃心裏一動,嘆了口氣,說:「都是Lamar,我最近一直守著它呢,它有點不正常。」
許典低下頭,陷入了沉思。過了很久,終於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沒關係,他猜出來正好。不過他真精明啊!這回看他該怎麼辦!」
「……」
「嗯……九*九*藏*書並不很久,一個……
Lamar為他們出了個大問題,術箱漸漸地開始沉沒,在木箱的一角已經滲進水來。許典說:「難題出現了。木箱吃不住勁了,它裝不下我們兩個人。」他轉頭望向許刃,儘管因為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許刃的呼吸和體溫,而且,他也感到許刃正和他一樣,盯著他看。他微微一笑,說:「哥……」
對局開始了。
「他會死嗎?」
葉鴿怔怔地站在那兒,望著遠去的汽車,滿心悲傷,腿發軟,幾乎想跪下去,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扶住了她。她回頭看去,是一個自發蕭然的老人,他說:「你沒事吧?」語氣雖輕。但充滿了威嚴和慈愛。
「鴿子的鴿。」
許刃想起了多年前的脆弱,開始有點恨自己。難道我還是這樣的軟弱?他想掉頭而去,但一種奇異的聲音卻令他在這裏,聲音時而恍若天籟,時而嘈雜難辨。他知道:那是阿典!它的雙胞胎弟弟!他心靈的同謀。
「是啊,」葉鴿說,「兩個心靈感應的孩子。有點不可思議。」
「是啊。」
許典微微一笑,說:「我一直等著你呢,我知道你會來。」
「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危險。」
「你很久沒見到阿典了嗎?」
「是的,有一些醫用器械,我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向你諮詢一下。」
等了一會兒,電話里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您好。我是摩瑞末醫生。」
許健行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許典,說:「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昆沙。你沒贏過我。」
「鴿子?是啊,有點像,有時候愛發小脾氣,跟我鬧彆扭,脾氣還挺大。但更多時候,我覺得,它很可愛,它的那種母性,就像……
「什麼?」許刃微微一怔,但隨即明白了,「好孩子氣的名字。
轉過街角有一家名叫「光線」
「是嗎?太傻了。這是什麼?」
這感覺如同他剛剛出生的時候,像一隻試驗老鼠一樣躺在玻璃罩子里,叮著外面一雙雙驚嘆的眼睛時的恐懼和迷惑。但他轉過臉來,就看見了另一張胖乎乎的、眼睛還沒有睜開的小臉,他當時奇怪為什麼這裏還有和他一樣的怪傢伙?可是當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他們彼此對視,他就記起了很多事,很多在試管中,他們還是沒有分離的液體時發生的事。那個時候他們彼此纏繞,渾然一體,彷彿一個完整的宇宙。然而在木箱中,在令人瘋狂的黑暗中,他卻彷彿生來就是孑然一身。
葉鴿點點頭,表示明白。許健行就接著說:「中國圍棋是一項精深美妙的智慧遊戲。它需要棋手參悟剛柔,平衡陰陽,說得玄一點,就是要做到天人台一。這遊戲既要求理性思維,進行計算:更要求棋手的感覺和想像力,注重均衡和自然。所以我們直以圍棋作為他倆的必修課。阿典現在的問題就是:他對勝利的心態太過偏執,他的精神太壓抑,他下棋太多執念,顧忌太多。當他『種』入移植物時,他過分地相信計算,相信棋譜,致使他的思維多集中於移入左腦的移植物上,造成了新的偏執,破壞了他對圍棋的感覺,而太多的電子脈衝激活了移植物,使它不斷地在網路節上加權,造成過度興奮。他的戰鬥是他的人性和移植物的機器性之間的戰鬥!他得靠自己解決戰鬥!
「略知一二。」
「箱子吃不住勁了。」
下篇
一支黑洞洞的槍對著他們!
「我們誰也死不了。你忘了我的綽號嗎?我是『青孤』!跟機器下棋。我還從來沒輸過呢。」
葉鴿沉默了,但過了片刻,她忽然激動起來,說:「你瘋了嗎?在人體內接種移植物是犯法的!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你把我當什麼了?」
「像你的女朋友?」
許刃笑了笑,說:「你好,跟你開了個玩笑,我是阿典的哥哥,你想必也知道我,阿典跟你說過吧,他是個需要排解壓力的孩子,他的情緒有時候太緊張了……不過我得說聲對不起,我經常和阿典開玩笑的。沒嚇著你吧,不過說實話,你真的很漂亮。」
許典躺下來,沒有說話,漸漸地他的瞳孔開始放大渙散,眼角緊張地抽搐,可身上的肌肉卻出奇地鬆弛,彷彿已經精疲力竭。而臉上有著一抹病態的嫣紅,浸在冷汗里,看起來說不出地可怕。
「我說得對嗎?」葉鴿嫣然一笑,「因為他的衣服,他酷愛青色,青色,又叫『中國藍』,在五行里代表東方玄學。說明他有大智慧,內心平靜,以及以上我說的那些,但是這樣的人應該超脫,他卻好像一直執著于什麼,並非圍棋。
葉鴿覺得心裏湧上來一陣涼氣,她不是因為許刃,是為了許典。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下這樣的棋,凌厲冰冷,幾乎沒有一絲人的氣息。這時序盤結束,許刃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彷彿下得很吃力,落子竟漸漸地有跡可循,連葉鴿都發現了他的兩處敗著。這兩步臭得出奇,果然被許典吃了兩小塊子,跟下來,許刃連犯錯誤,而他的棋竟也完全超出常規。沒有一點程式,天馬行空,任性妄為。這簡直令葉鴿莫名其妙,難道許刃主動放棄勝利?然而這正是許典的機會,他絕不會放棄這些機舍的!
許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冷如月鋒,但忽然間他就溫柔地微笑起來,彷彿那一剎那,他就戴上了一個面具,或者像魔法一樣換了一張臉:「你這傻丫頭,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咱們今天出去吃。」
就像潮汐。」
「一場永遠在冰海上漂浮的夢嗎?」許刃低沉著聲音說,「你不必著急,你死不了的。」
許典沉思著,最後說:「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還掌握著一半的大腦吧,也許……它並不想跟我作對……也許……它在考驗你,要不就是在考驗我對你的信心。不過我想也許……它愛上我了……」
「木箱會沉,因為它的受力面積太小,浮力就太小了。我們把木箱拆開,把卸下來的四壁和頂棚釘起來,在海面上攤開,它的受力面積就會變大。」許刃略帶譏諷地微微一笑,「說到底它只是一台機器,所以它無法逃脫僵硬機械的邏輯思維,我們只要沿著正確的邏輯——它定的遊戲規則走下去,它就拿我們沒轍。跟我斗,它沒有一點創造腦筋是不行的。這些圈套我在進化界面的時候就能輕鬆過關。」
「等他戰勝自己的心。」
是許刃!他來幹什麼?阿典怎麼樣了?他……葉鴿衝過小巷,徑直跑到許典的樓下,氣也沒喘一口就「噔噔」地爬樓。在門口,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