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棋譜-1
此外,一地的微波插座,紅外線鍵盤,頭盔介面和觸覺板。屏幕的熒光幽幽閃爍,散熱風扇「嗡嗡」地響,感覺就像進了正在密謀顛覆造反的黑客大本營。
葉鴿心裏一陣激憤,像一團黑暗的火,無形但熾熱,使她感到說不出的壓抑。忽然她意識到什麼,問:「你的心靈感應呢?完全沒有一點察覺嗎?」
上篇
許典笑了笑,頗具深意地說:「困為這遊戲很特別。他輸不起!」
他們的外勢都極其雄厚,戰事膠著,雙方好像是在峭壁兀立的峽谷之間展開白刃戰,一旦遭遇,勢必血流千里。
許典卻沉默了。思想好像沉陷進一個往昔時間的黑洞,被莫名強大的引力吸住。過了很久才接下去:「我們兩個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然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社會上也有名有姓了,人們對他的怪僻津津樂道,奇怪他為什麼專門跟進化界面的圍棋電腦過不去,幹掉了『螺旋』和別的什麼。而公司認為我們還在以他們無法體驗的方式交流聯繫著——其實一直以來我的心都拒絕他的訪問,我們像磁場的兩極一樣自動排斥——所以他們讓我離開了公司,只不過在我體內裝上永不失效的納米級GPS,我成了永生的囚徒。這時許刃找到我——我逃不了的,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他說,他早就算好了只要他混出名堂了,而且專門和進化界面鬧彆扭,他們就會認為我是內奸,我就會獲得自由了。我說,這自由讓我又熬了五年,而且永遠逃不掉了。他笑笑,說,那至少還是自由了。我沒理他。這時他又提出了他的要求。」
「是啊!我們就這麼幹了!那天,許刃用鐵扳手把那台售貨機器人弄得短路,然後看著我說:『老弟,成敗在此一舉了。』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就毫不猶豫地把手指插|進了電門裡……」
他離開進化界面,需要一個人在裏面為他通風報信,告訴他公司內部的信息。我在公司內還能接觸更多的知識和遊戲,他也可以共享。再說他需要有人為他吸引公司保安部的注意力,別人都去追我了,雞蛋殼裡面就最安全,而且他一個人逃走,總比多一個累贅好多了。」
「不知道和你了解的一樣不一樣。我看過有關的資料:利用腦電波分析個人的個性,併發出光線,暗含潛意識信息來影響你。你看那幅畫,裏面的那種光線,還有光線的流動,都是有目的的。我大概計算了一下,那種光線的脈衝是3Hz,這正好在人腦深睡時發出的△波頻率(0.5—4Hz)範圍內。
許刃是個傳奇式人物,這一點毋庸置疑。葉鴿至今仍清楚地記得一期《人物》雜誌封面:背景是棋盤上天元與其餘八顆星變幻而成的恆星,旋渦星團,光線和虛空構建的宇宙。在這背景下,許刃一身青衣,高高在上,用一雙富於煽動熱情的眼睛向下凝視,嘴角掛著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好像一個掌控一切創造的神。構圖是尖銳對立的黑與白,冷靜荒蕪,而他那種羞怯的孩子式的微笑卻支配了整幅圖案,成為視覺的中心。
「好什麼?」葉鴿一怔。
許典忍著笑,一本正經地回答「縱慾!」
作者:李憶仁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是人!」
然而漫長的進化使它慢慢消失掉,進化界面的專家另闢蹊徑,在一個只有十二周大的流產的胎兒腦中找到了尚未被進化消磨掉的第六感官。」
「……但生物神經網路漸漸地可以接近人腦的想像力層次。它模仿人腦結構,有許多單一的處理單元組成,單元之間由網路節連接,這小東西相當於軸突和樹突,它把一單元的輸出乘以一個加權係數,將結果輸出另一單元,以此類推,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作指數的累加。總輸出超過一定值,它就興奮,刺|激深層的單元作躍進式的思維,實現經驗的累加和想像力的激變。而我的模擬皮質電腦嗎,你看……」他指著「魚缸」里那柔軟的電路晶元,接開了開關,一些幽藍的的光芒在類似大腦皮質的東西的深處閃過,「這是模擬的電生理信號……注意看,它的顏色在變、這是深層單元正在自組織呢……」
「說來聽聽吧。」許刃饒有興趣地說。
「我是說他和你下棋,可是……」
她能感到,這兩兄弟之間有很多不為外面這個世界所知的秘密,像雙子星一樣,互相纏繞,而他們的秘密就如同他們的默契一樣,是神秘的,不可知的。
「我輸了。」
「你躺著別動,我去給你弄點兒早點。」
「聽起來像夭方夜譚,不過,我沒有開玩笑。古往今來,人們都相信在人體內存在第六感官,而直到三十年前才被進化界面公司發現。這有點兒玄,跟你說明白一點兒吧,他們研究認為感應的過程分為兩部分,首先是所謂的『信息域』,也就是你的理性思維,這是感應的理性基礎,兩個人之間的感應就是建立在這種基礎上產生出來的默契。而第二部分就叫做『心靈對話』,這是很玄的東西,長久以來,人們認為它應發生在大腦突觸的生理電訊號中,其實它真正的源泉是大腦進化史上比皮質更古老的部分。因為它是一種低級的心理活動,比起人的高級認知功能,它更像動物的直覺,或者說一種本能。
「什麼要求?」
葉鴿笑了,她一晚上都在笑,她說:「你要送我回家九*九*藏*書嗎?」
「是啊。喝了那麼多,不疼才怪。你躺著吧,我得去班兒上打一幌。」
葉鴿嘆了一口氣:「……你不用說……」
葉鴿驚異地張大了嘴,指著他說:「你開玩笑?你……你叫什麼?許典?」
加上他私生活的放縱,個性的狂妄孤僻,目空一切……又失之大師那種內心深處平和超脫的所謂禪之意境。所以評論家認為他僅僅是一個熱愛殺伐,集清澈的天真,銳利的機智和老練的世故於一體的天才勝負師,離大師的境界還差得遠哩。
「不是。可你的紳士風度看起來像在誘惑我。」
「你是說用那東西從空中逃出去?」
「我願意說。」許典頓了一下,「我想說。」
這時棋局已到了官子階段,但局面極細微,勝負的天平彷彿懸于髮絲,一粒塵埃都可使之傾斜。許刃沉靜地思索著,穩穩地收了幾個單官。而對方的棋依舊詭秘莫測,在最後時刻仍怪招迭出。終於,許刃離開鍵盤,往椅背兒上一仰。
「我的工作是把生物進化和繁殖的特點融入以幾何圖案為中心的計算機圖形學里,把電腦繪畫的程序像生物交配一樣,通過突然的遺傳變異進化成令人意想不到的畫。
許典說:「你是個有意思的姑娘。」
「懶得跟外行講。」
許典微微一笑,那種說不清的憂鬱突然就不見了,蒼白的臉上泛起兩團酡紅,好像因為酒的作用,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葉鴿的臉驀然一紅,轉過目光。
「就跟快餐店的牆紙一樣,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零碎鮮艷的圖案,乍一看很舒服。但時間一久,它就會讓你煩躁不安,精力無法集中到談話里去,這樣店裡客人才會流動。」
「別弄了,我頭疼!」
葉鴿盯著黑白棋盤的變幻,漸漸地被陰陽的搏殺所深深吸引。有一些怪的是,今天許刃的棋風典雅靈動,充滿大家風範,與以往他下棋的怪異妖邪一點也不一樣。相反落子倒極其堂堂正正,而他的對手卻不斷地下一些怪棋,偏棋,回合之間滿是詭秘的怪招。這樣看來,彷彿他的對手才是許刃,而他自己八成是另外的什麼人。很快觀眾們也發現了這一點,竊竊私語。
他苦笑著,眼睛里充滿了憂鬱。潮汐漸漸退去,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淡淡的,彷彿銀色的迷離的電影院里的熒光,在他身上勾勒出輪廓,儘管強壯,卻讓葉鴿覺得他說不出來的脆弱孤單,就像一隻古瓷器。而另一面,彷彿是月亮的引潮力作用,她心裏的母性就像潮汐一樣湧來,溫柔地裹住她,讓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暖的顫慄。
「怎麼了?」她拉住芮卡。
「是的。電腦下圍棋,自古以來,就有一個缺陷。因為圍棋和象棋不一樣,它每一步的可選方案加起來是個天文數字,而且每一子都是平等的,不像象棋有車馬炮之分。也就是說,圍棋的落子的合理性也是天文數字。更重要的是,下圍棋更多的是依賴感覺、想像力和經驗,依賴於棋手對各種圖形的理解和感覺,注重均衡和自然。這是老式電腦無法突破的極限。而量子電腦通過量子效應,進行模擬計算,可以極其接近人類的想像力層次。更可怕的是,它還有一個龐大的內存當它的棋譜,而人類永遠沒有這麼好的記憶力。許刃也一樣。」
「它沒有名字嗎?……我的每樣東西都有名字,我的狗叫肉包,貓叫小虎子,我的車叫溜達,還有……它真的沒有名字嗎?」
許刃無視人群的異動,在桌面上拖動滑鼠,進入了一個子網路,然後又進了一個網址。電腦屏幕忽然一暗,慢慢就亮了起來,桌面出現一幅色彩幽暗,意象怪誕的現代繪畫,隨後在這背景上浮現出一幅黑白紋枰,屏幕下面顯現出一行字:「我們開始吧!」許刃輕輕地敲了一下回車鍵。
芮卡煞有介事地說,彷彿那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跟她有著了不起的關係似的。但是說到關鍵時刻她戛然而止,吊葉鴿的胃口,好像說書的一樣,在精彩地方抖出一個「包袱」。
可是葉鴿沒有再問,自己找了個角落喝啤酒。忽然間她心裏有種難以名狀的預感告訴她,那個即將登場的大人物和她會有某種神秘的聯繫,這感覺如此強烈,就如同她基因里落下的疾病,是命中注定的,只不過長久以來從沒有顯現,可在某一特定時刻,命運猛地把它擺在了面前。
「你是說如果你輸了打賭,你就必須成為他的『內存』,幫他強記住浩繁的棋譜?」
「你好。我叫葉鴿,朋友們都叫我鴿子。我能請你喝一杯嗎?」
進化界面這棟大廈的底下120層,是一個微型城市,有宿舍、劇場、影院、超級市場、百貨公司……在這裏住了大概有十萬人。我們在大廈的內部走動是不被禁止的,因為我倆的身體裏面裝了GPS定位系統,到哪裡都跑不掉。可許刃說他能破壞這小末西,只要我們敢去觸11O伏的電壓。」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努力想笑一笑,卻不成功。許典伸出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我贏了!」
他們走出酒吧,夜風涼爽。葉鴿的腳底下有點不穩了,好像踩到了一團棉花。許典問:「你住哪兒?」
葉鴿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果汁,倚著欄杆說:「從這裡能聽見潮汐。」
「桌面的那幅背景畫,你沒注意嗎?」
九*九*藏*書葉鴿說,「我只看了棋局一會兒,頭就發暈,眼睛也直了,昏昏欲睡。其他人也一樣,我猜這裏面一定有古怪。先跟你說,我的職業是服裝色彩搭配師。你可能沒聽說過……」
清晨。月亮還沒有落,外面依舊很黑,但遠處的城市卻像嬰兒一樣漸漸躁動起來,早潮開始呼吸了。葉鴿倚在床上,許典沉睡著,也像一個嬰兒。她想著他後來說的話。
她買了一些蔬菜、半成品肉、調味料和一瓶酒,輕輕跳著走,一想到呆會兒就能坐在許典那間老房子的木地板上,點上蠟燭,喝老酒,過一個浪漫輕鬆的晚上.她就高興得快要跳起來。她喜歡那間老房子,喜歡那種充滿了老式的、讓人能想起檀香的氛圍。儘管瀕臨鬧市,但一進屋,聲音彷彿一下子就被隔絕了,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她忽然想,這間老房子,還真有點像許典。
許典想了想,說:「我喜歡這名字。」
「你……我是說你的哥哥……
她喊了起來:「阿典,阿典,快過來,我都提不動了。」
許刃喝了一口酒,輕輕地吐了個煙圈,微有醉意,目光迷離,彷彿心緒已飄遠。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說:「我的對手不是電腦……
「你別打岔。」許典輕輕地拍了她一下,「我們都是進化界面公司製造的,不是機器人,而是一種新的意義上的……人造人。我們來源於同一枚受精卵,分裂時被分離為四,培養成四個同卵多胞胎,可是其中有兩個夭折了,只有我們存活了下來。在胚胎里作了手術,出生后被誘導出多胞胎間常見的……常見的心靈感應……」
「……」
「好吧。你開車。海邊,一棟有露台,能看見海的房子」
「講講,講講。」
她記得那天她一進屋,險些被腳底下的電線絆個跟頭。隨後,她發現屋子裡放滿了電腦,好像她有生以來還沒有同時見過這麼多不同類型的電腦呢,量子電腦、光腦、并行電腦、生物電腦,甚至還有一台老式的集成電路型的電腦,險些絆了她的那根電線就是連接它的。
許典淡淡地說:「你注意到了。其實我們之間早就可以完全進行單向交流,封閉自己的心靈之門;但他學會了新的本領,他學會了跟自己的心靈撒謊,讓我上當。」
「你沒看過《老人與海》嗎?老桑地亞哥對海的稱呼,西班牙文,是海的陰性名字,你明白嗎?像個女人一樣,你對它著了迷。」
自己回答自己,「我明白了!當然有意義!宇宙飛行里超遠距離的通訊就用得著。」
「沒你想的那麼複雜,只是所謂的『腦際聯網』。本來是為了兩個人可以經過個體的學習,由心靈感應來共享彼此共有的知識庫,以應付未來知識爆炸中人只能涉獵知識的一個分支,無法縱覽全局的缺點,也減輕了個體的學習負擔。可最後研究漸漸傾向於軍用化,」許典又點起一支煙,說,「從這個時候開始,許刃就打算逃跑了。」
「他怎麼了?」
在「漂流瓶」的外面,葉鴿追上了許刃。許刃提著手提電腦,從「漂流瓶」里走出來,人們自動為他閃開一條路,目光敬畏地目送他,誰也不敢接近,只有葉鴿追了上去。
「這是仿人類的模擬皮質電腦,你看,這兒,是蝕刻在神經網路上的邏輯電路,喏,生物晶元……還有這兒,它的信息介面……」
「啊!」葉鴿一聲尖叫。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葉鴿忽然覺得有一種深深的恐懼,她問:「我們在一起,他也知道嗎?」
「是的。」許典平靜地說,「字典的典。我是他的雙胞胎弟弟。」
她輕輕地擁住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許典苦笑了一聲:「我幹了。
也就是說,你會漸漸地昏昏欲睡,而精力也無法集中。你沒有感覺嗎?」
他接著說:「在兒童的大腦里,突觸網路比成人的要複雜無數倍。這是因為成人在成長過程里,由於教條、形式、制度、程序以及固定化思維使大腦突觸間傳遞信息的通路越來越單一,而其它通路由於荒廢,漸漸地就會退化。在此過程中,原來用於感應的通路也會消失,就此心靈感應便會永遠消失。」
「不,一點兒也不。他是他,你是你。你又為什麼是他呢?現在這樣挺好的,我們不是有了一個對等而美妙的開端嗎?我又為什麼失望?」
「Lamar?」
葉鴿獃獃地盯著他,過了好半天,忽然大笑起來:「太讓人驚訝了!太有趣了!……太奇妙了!」
葉鴿目瞪口呆,簡直想像不到世界上會有這樣的騙局。她問他:「他完全可以定兩隻人偶的,這樣你們都可以逃出去。」
「市場街249號公寓,六樓,有一扇能俯瞰鬧市的窗子。」
「有什麼事嗎?」許刃彬彬有禮地問。
「不應該這樣嗎?難道你不認為男人應該有點紳士風度嗎?」許典微笑著反問。
葉鴿滿心疑惑,但沒再追問。
其實危險沒你想的那麼大,因為我們從小就不停地被接上電線,通上電流,做各種實驗。在正式逃亡前半年裡,我們經常自覺不自覺地接觸各種電壓的電流,由小到大,慢慢適應。就這樣我們終究還是逃不出大樓的,因為門口有虹膜檢驗,我們是違禁品,所以許刃瞄上了97層上自選商場的兩架太陽能滑翔機。」
「對不起,嚇了你一跳。很抱歉讓你誤會了這麼半天,我叫許典,我不是
九九藏書許刃!」「噓!」
打個比方,繪畫程序里只包含畫橢圓和拋物線的函數,但經過模仿生物遺傳的演算法就能產生不規則變化,畫出來的畫就會變化多端,反覆進行交配,篩選,就能實現進化。最初簡單的設計,可以進化為複雜好看的畫。我利用這種工具,設計衣服的鑲邊裝飾。」
那天葉鴿在「漂流瓶」,發現這兒出了一件奇怪的事。雖然上次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還記得,當時的客人幾乎都是白領階層的雅皮士,一天工作之餘才來喝杯啤酒。一邊聽那支布魯斯樂隊唱低沉迷離的歌,一邊隨口聊著球賽,氛圍輕鬆自在。可是今天,這些人好像在這兒安營紮寨,一直泡到深夜,神情卻有些心不在焉,眼睛里透著神秘,時不時地往門外瞟,把氣氛弄得緊張兮兮的,彷彿是一群間諜正在秘密聚會。
葉鴿吸了口涼氣,問:「你去幹了嗎?」
數子的結果:許刃輸了半個子。
「問題不在這兒。我大學學的是繪畫,所以對色彩的感應應該比平常人靈敏。那幅畫有問題!……
潮汐退去。天漸漸亮了,這時許典忽然一動,把葉鴿從沉思中驚醒了。她微微一笑:「你醒了?睡得好嗎?」
「也許吧。」葉鴿說,「但你能贏,你的棋有大家風範,是堂堂正正之師。而你哥,他的棋……太詭異了。」
「人?不可能吧?」葉鴿詫異地說。
葉鴿知道他指的是誰。
「逃跑?」
「我有很有趣的事跟你說,嗯……關於剛才那局棋……這很重要,你會有興趣的。」
「我們的信仰很崇高的!」
「嗯?」
不僅僅如此,雖然他有時像個孩子一樣任性,但更多時候卻極其老辣,為求目的,不擇手段。他的棋有一種潛伏的殺氣,每一步都咄咄逼人,每一子都精心計算,彷彿是鑽營之徒、投機者和陰謀家的化身。跟他對弈必須時時刻刻都小心,因為你的對手時時刻刻都在佔便宜,挖空心思鑽空子,小心翼翼地算計著。
葉鴿想著想著,轉過一個街角,就看見了許典那棟老房子的陽台了。她心裏一陣溫暖,快步走過去,忽然看見許典正站在樓下,穿著一身青色衣服,面容冷峻,看起來有些削瘦嚴肅。
他笨手笨腳地找了一張椅子坐下,把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腦撂在桌子上,打開,要了一杯綠茶。
在現在這個世界,復古風潮席捲全球,書法,插花,茶藝,圍棋,修禪等古老的東方智慧成為大眾化的時尚。是高雅和睿智的象徵,熱愛圍棋的棋迷就像二十世紀末的球迷一樣廣泛。惟一不同的是,他們雖狂熱卻安靜,雖擁擠卻時刻保持秩序。
許典微笑著說:「你很好!」
「我記得那種聲音。」許典悠悠地說,「小時候,我也在海邊住過,可潮汐弄得我每天晚上都失眠,一點也睡不著。許刃他卻一點事兒也沒有,每晚呼呼大睡。住了半年,我差點神經衰弱,就離開了,從此一直呆在城市裡。現在還真有點想念這種聲音。」
「是這樣。你也明白了,我們打的賭就是下圍棋,每兩周一次,決定下兩周誰曬太陽,誰躲在地下。至今我從未贏過。」許典苦笑著說,「我拒絕不了他,他狡猾得像狐狸,但更多時候像一個暴君,一個渴望操縱別人心靈的魔王。他能抓住讓我服從的理由,並且巧舌如簧;如果實在沒有理由,他就會使用其它的手段。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
「包括談論你們的大男子主義是嗎?」
「怎麼了?」
「恐怕不行,我還有點事。」
「好吧……你知道像你們使用的那些老式光腦,其操作都跳不出傳統數學和邏輯運算的框框,不能像人一樣應付各種各樣的隨機問題,比如連續語言的識別、自然語言的理解、圖像模式的識別、景物理解、處理現實世界不完備的知識等等。人腦就不一樣了,處理這些問題得心應手。電腦下圍棋與人腦的區別就在這裏,人腦有一種容錯性和魯莽性,也就是說,信息不存在特定的單元,而分佈在全網路各單元連接的變換里,能處理模糊信號,從不完全或相互矛盾的數據中,重整完整的信息記憶。而某一單元的錯誤也不會影響全系統的運作,老式電腦就完全不行。
許典微微一笑,說:「別擔心,我沒死。我當時就昏了,醒來后發現自己被固定在那架滑翔機上了,正在天上飛呢。我回頭一看,遠近的,另一架滑翔機在我身後飛,我能看見許刃的身影在那上面,我知道是他把我搬上來的,這時他在我心裏說:『你醒了,老弟。』我那時高興得快瘋了,我們終於逃出來了。可就在這時,我看見腳下的地平線上,至少有六輛車遠遠地跟著我們。當時我忽然明白了,GPS短路了,但這兩架飛機還是逃不脫公司雷達的監視。我問許刃:『怎麼辦?』可他也沒有好辦法,我們只能無目的地飛,直到最後我們被公司的直升機截住。」
許典坐起身來:「我跟你一起走。」
孩童式的不管不顧、毫無拘束和市儈般的錙銖必較、刻薄尖銳是在他身上完美結合的兩個極端,這使得他充滿了怪異的邪氣。為此,他得到了一大堆古怪的綽號:青狐、棋邪、黑妖、十番棋之魔、馬基雅維利怪物……既然是一身邪氣,在氣魄上就失之宗匠的大氣。
「什麼?」
「很有意思。」她不禁來了興緻,又問read.99csw.com,「這有什麼用?」
許刃……他……」葉鴿遲疑地問,卻拿不定主意。
在「人物專訪」中,撰稿者把許刃和二十世紀的圍棋大師吳清源並稱,認為他是有史以來棋藝最接近神的棋手,事實上的確如此。在圍棋界諸多戰役中,比如:天元戰,網路職業棋賽,春蘭杯,十番棋爭霸,甚至日本本因坊戰中,幾乎沒人是他的對手,但很多圍棋評論家不承認這一點。儘管許刃天縱奇才,充滿靈性,但棋路擅走偏鋒,恣意妄為,好像一個聰明絕頂的孩子在跟一個垂垂老矣的世界賭氣。這就讓人有點接受不了。說到底,圍棋是一項久經錘鍊的古老技藝,有所突破的人在氣勢上必須是沉靜的,而不應該像許刃這樣任性跋扈。
「我想可以!不過我得知道你們為什麼而戰?」
「你們沒有逃掉?」葉鴿嘆了一口氣,覺得很惋惜。
你不想說就不要說,別為……為了我勉強。」
「很有意思。」許刃由衷地說。
「什麼?」
棋局終於結束!人們都長噓了一口氣。
「既然是遊戲。他為什麼……」葉鴿吸了一口氣,說,「為什麼還這樣不擇手段?」
話雖這麼說,但棋下得實在精彩。黑白雙方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忽然,白棋插入黑棋的後方,先斷後長,詭異至極,頓時激起火花。但黑棋卻穩重的粘上,作持久戰的準備。可對手的鋒芒畢露,殺氣逼人,使圍觀者無不暗暗昨舌。
電腦開始整地,每一個人的心又懸了起來,葉鴿已停止計算,盯著屏幕,嘴唇一如他人一般輕輕顫動,數著子。
「呸!」
人群大嘩。
「許刃來了!」
許典保持沉默。但葉鴿能感覺出來,他就像下面的海水一樣,外表平靜,可內心卻在不停地變化。
「是啊。他擬定了一個計劃。
「看誰?我很久沒來了……」
「後來許刃成了鼎鼎大名的『棋邪』、『青狐』……功成名就,號稱『青狐』執黑天下無敵。
「我被抓上直升機,這才發現在另一架滑翔機上的不是許刃,只是一台模擬機器人。公司調查人經調查后告訴我,我這才明白,原來他早知道道這種方式是逃不了的,幾個星期前就用假名在網上向進化界面的機器人工場定做了一個機器人偶,偷了別人賬戶的錢付賬。逃亡那天,正是預定送貨的日子,他把我和人偶綁在滑翔機上。自己卻鑽進了貨箱里,偽裝人偶,從送貨門大大方方地被抬出去了,古老簡練的東方智慧:三十六計之調虎離山,暗渡陳倉。」
鬧市的街道人頭攢動,聲響嘈雜。葉鴿沿著一排古典的建築穿過市場,向前走,小心地繞過地上的一攤攤髒水,偶爾停下來打量打量路邊攤檔上賣的蔬菜和水果,一邊跟紅臉膛的老伯討價還竹,一邊嘴裏還哼著輕鬆自然的歌。
「棋譜?」
飛客行 掃校
她換了個話題:「你下棋和你哥一樣了不起,真沒想到還有一個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人。」
「你們呢?你們之間的感應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
「這兒出什麼事兒了嗎?」她在吧台邊找到芮卡,問她。
「……」
葉鴿看著看著,忽然腦袋一暈,眼前彷彿有強光燈在照,令她一陣陣目眩。她看看周圍眾人,個個都如痴如醉,眼光發直,魂不守舍,昏昏欲睡,好像許刃的電腦屏幕是一個帶磁場的旋渦,牢牢地吸定他們的目光,能讓他們沉迷至死。葉鴿心裏一動,發現了一件不協調的怪事,急忙掏出掌上電腦,「噼噼啪啪」地計算起來。
「嗯?」許典奇怪地問,「你不失望嗎?」
許刃又喝了一大口酒,慢慢地,彷彿很艱難地說:「是……我的……我的哥哥!」
「我無法接近他,他……」
經過猜先,許刃執黑先手,落子在右下角「星」位,大概是要以他慣用的「中國流」開局。對方掛左上角「小目」,弈局開始丁,他們下的是一回合一分鐘的快棋。
一想到這些,她就不禁微笑起來,我真的愛上他了嗎?她問自己,但沒有找到答案。是啊,跟著感覺走吧,別想得太多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又想起她問許典關於一個外形怪異、類似魚缸的東西是什麼怪物時,他對她說的話。
「外星人?」
「你懂得不該問的話就不要問,這很好。」
黑暗裡。許典燃起一支煙,窗子大開,海風把裊裊的青煙一瞬間就吹散了。葉鴿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
「我不想窺探你們之間的事。
許典微微一笑:「不會的,放心好了。我們之間是有隱私的,我說過我們可以完全單向交流,我不想讓他知道的,他決不會知道。再說……我也漸漸地學會他的本領——跟自己的心靈撒謊。」
「不用,你睡你的。」
「一個打賭。他幫我弄掉了我身上的枷鎖——這方面他很有辦法——然後他說,我幫你恢復自由,你也要有所回報。我說,你叫我幹什麼?他說,我和進化界面的傢伙戰鬥,想把他們的精神支柱打垮,可現在他們的量子電腦越來越可怕了,我有點力不從心。我要你幫我的忙!我問他,怎麼幫你?他說,一個遊戲,誰贏了誰就當許刃,而失敗者必須當他的『棋譜』。」
人們一陣騷動,彷彿難以抑制自己的興奮和驚訝。兩年前,從許刃第一次和進化界面公司的圍棋電腦「螺旋」對弈開始——那是他的成名作——他和進化界面的電腦一共下
read.99csw.com了四十多盤棋,未嘗一敗。此刻,為什麼他要隱身在這樣一個街頭酒吧和「人」對弈呢?在網上下棋,讓人更加疑惑,難道另一端是某個不知名的量子電腦嗎?許刃是怕輸嗎?「它」很強嗎?——要知道自從卡斯帕羅夫敗給「深藍」以後,人類就只剩下中國圍棋這一最純粹的人類遊戲作為人與電腦的智慧之戰的最後領地。在人們的心目里,許刃是代表人類尊嚴的最後一面旗幟,是一個最後的英雄——他難道也會輸嗎?抱著這樣的疑問,在場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拭目以待,而葉鴿卻壓根兒沒想這麼多,好像覺得許刃在這兒下一局棋是天經地義的事,而她自己該乾的事就是好好觀棋。當時她開玩笑:「你一定是個恐怖分子!」
你聽說過大腦激勵控制技術嗎?」
「呆會兒有個大人物要來,每隔兩周的這個時間他都會來。鴿子,他可是個真正的大人物啊!」
他們換了個酒吧。一坐下,葉鴿開門見山:「你知道嗎?你的對手用了極其卑鄙的手段。」
和《網路時尚》的封面一樣,他很英俊,有一雙抑鬱而沉靜的跟睛。個子根高,手指長而有力。但在燈光下,他竟然顯得有點拘謹,面色蒼白,對人群無聲的注目禮彷彿不太適應,手足無措似的,連臉龐都微微發紅。這讓葉鴿覺得不可思議,她想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吧。
她為自己的宿命論和小女孩兒的幼稚病幹了一大杯,搖頭笑了笑。就在這時,靠近門口的人們騷動起來,她心裏一動,站起身望過去,可視線卻被人群擋住。這時她看見芮卡擠了過來。
許典靜靜地聽。過了很久,他慢慢地說:「他是個怪異的傢伙……」
許典略帶諷刺地—笑,眼睛里竟似充滿激憤。他說:「只有我沒有逃掉,許刃逃走了。」
「 ……」
「好吧。你的車鑰匙呢?」葉鴿遲疑了一下,問,「你……住哪兒?」
「我們通過異化手術,完整保留了第六感官。而在此後的十五年裡,我們就一直住在進化界面一百五十層人廈的頂層,除了偶爾被監護著離開一段時間,比如住到那間臨海的大房子里去以外,都與世隔絕,每天做數不完的思維遊戲,和計算機神經學學者、教育家、遊戲專家,甚至心理醫生打交道。而我們的救育完全是非體系的,龐雜的,無目的的。一切全憑感覺進行,有時我們被彼此隔離,實驗我們的心靈感應,就像兩隻標準的小白鼠。」
「……」
許刃沉默不語。葉鴿也沒有再說下去,靜靜地等他把問題想清楚。過了根久,許刃問她:「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是什麼?」
葉鴿嘆了一口氣,慢慢地靠了過去。
儘管如此,但誰也不能不承認許刃是一個傳奇。在他年僅二十一歲的時候就幾乎囊括了一切名人頭銜;他在鏡頭前有一種明星似的光彩,充滿自信,桀驁不馴,魅力非凡。對於時尚來說,這是絕妙的商業賣點。而他那種奇怪的孩童式微關,以及詭秘絕倫的戲劇化棋風,更為他贏得了無數棋迷的喜愛,成為一個時尚風雲人物。
「它叫什麼?」葉鴿忽然提問,一個又突兀又古怪的問題。
「略有耳聞。」
許刃不動聲色,面容沉靜不波,但葉鴿彷彿看見,他的眼神深處竟充滿了厭倦和憂鬱。許刃輕輕一敲Esc,屏幕暗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了,這可不太妙,我不能讓你說出去。我得干點什麼讓你張不了嘴。」許典故作猙獰狀,然後板起臉,「不過還有一個折衷的好方法。我問你:你想加入我們嗎?」
「聽,潮汐的聲音。」
潮汐來了,這是海的呼吸聲,沉靜而躁動,彷彿有生命似的。億萬年前,海水就這樣沉睡般的呼吸著,而此時。海風帶來的腥鹹的氣息,葉鴿想,這氣息一定和幾億年前的—模一樣。
「你不知道?」芮卡的眼神像看外星人,咂吧著嘴唇,「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想看看他才來這兒的。」
「……」
「你該給它起個名字!好吧,我給它起一個,嗯,讓我想想。」
「手段有點卑鄙是嗎?」許典淡淡一笑,「那只是遊戲,沒什麼。再說他從小就是這樣,我也習慣了。」
「不,他這麼干是有目的的。
「……」
「好吧。」
葉鴿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被魔法鎮住了。而許典心裏想的是那個十二周大的胎兒胚胎,想像在成人粗糙的手掌中,它晶瑩又永恆,彷彿一顆琥珀。
人們開始有秩序地向他身後的位子移動,坐下,靜默不語,滿心敬畏。葉鴿也跟了過去,她是個標準的棋迷,而且還是業餘三段。
她的房子每個窗子都能看見海。許典靠在露台的欄杆邊,海面黑乎乎的,只能看見幾隻遊艇的燈光忽明忽暗,一如星光。他想像著大海鋼藍色的海水下面,也會有許多未命名的生物,它們的眼睛也正在這樣忽明忽暗地閃光。一想到這兒,他的心裏就一陣陣驚悸。
「許先生,請等一下。」
她盯著那幽幽發光的軟體,心裏忽然一陣悸動,好像有一種潛水的感覺,周圍是黑暗和壓抑的海水,她說,「就叫它Lamar吧。」
葉鴿怔怔地聽著,似乎每句話都得讓她想上半天。過了一會兒,她從許典的故事里理出來一點頭緒,問:「這項研究的意義在哪裡呢?目的是什麼呢?」她想了想。
「不想讓你輸給一台無恥的電腦唄。它用了下流手段,太卑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