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替天行道-2
常力鴻每晚一個電話催促。吉明雖然心急如焚,也不敢過分催促黃先生。他問過兩次,黃先生都說:馬上馬上。到第三天。黃先生才把電話打到天倫飯店,說已經向本部反映過了,公司認為不存在你說的那種可能,不必派人來實地考察。
「中國科學院遺傳研究所的專家們非常懷疑死麥株中包含有自殺基因,他們正在查證。」常力鴻苦澀地說,「至於這種基因是如何擴散到豫麥子41中的,有人懷疑是通過小麥矮化病病毒作中介。這一點還沒有得到證實,也沒有進一步擴大的徵兆。但是,最終結果誰敢預料呢。如果這片死亡之火燒遍大地……我是個混蛋透頂、死有餘辜的傢伙!」
回到下榻的天倫飯店,他首先給常力鴻掛了電話,常力鴻說他剛從田裡回來,在那片死麥區之外把麥子拔光,建立了一圈寬一百米的隔離環帶。他說原先曾考慮把這個情況先壓幾天,等MSD的迴音,但最終還是向上級反映了,因為這個責任太重!北京的專家們馬上就到。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疲憊,帶著焦灼,透著隱隱的恐懼。吉明真的不理解他何以如此——他所說的那種危險畢竟是很渺茫的,死麥與自殺基因有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嘛。吉明安慰了他,許諾一定要加緊催促那個「二鬼子」。
心電示波器上的綠線飛快地閃動著,心跳頻率為每分鐘一百次,這是感染髮燒引起的。一位戴著淺藍色口罩的護士走進帷幕,手裡拿著一支粗大的針管,她拔掉輸液管中部的接頭,把這管葯慢慢推進去。然後,她朝吉妻微笑點頭,離開了。馬丁心中忽然一震!他靈感忽來,想起一件大事。這些天竟然沒想到這一點,實在是太遲鈍了!他沒有停留,轉身快步出門,在馬路上找到一個最近的電話亭,撥通了麥克因托偵探事務所的電話。他告訴麥克因托,立即想辦法在聖芳濟教會醫院三樓的某個無菌室里安裝一個秘密攝像機,實行二十四小時的監視。「因為,據我估計,還會有人對這位名叫吉明的中國佬進行暗殺。你一定要取得作案時的證據,查出兇手的背景。」
夜裡他一直睡不安穩,夢中到了天國和地獄的岔路口,俯瞰家鄉的千里綠野,忽然,一股黑色的死亡之火窮凶極惡地卷地而來,所有麥子、稻子甚至禾本科的雜草,都被燒枯,自然界失去了生機……他從噩夢中醒來,再也睡不著,心情十分煩躁。夜深人靜,耳朵格外靈敏。他忽然聽見汽車的轟鳴聲,汽車在近處停下,少頃,有極輕微的窸窣聲從窗外傳來。
說干就干。第二天上午,一輛裝有兩箱汽油和遙控起爆器的福特牌汽車已經準備好,上午8點,他把車開到MSD公司的門口。他掏出早已備好的紅色噴漆筒,在車的兩側噴上標語。車左是英文:「火燒MSD!」車右的標語他想用中文寫,寫什麼呢?他忽然想到常力鴻和那個老農,想起兩張苦核桃似的臉龐,想起老漢說的:「老天爺在雲彩眼兒里看著你哩!」馬上想好了用詞,於是帶著快意揮灑起來。
黃先生臉色不悅地說:「好的,我會向公司總部如實反映的。」他站起身來,表示談話結束。
吉明只好好言好語地安慰一番,說再過兩個月就會習慣的。「這樣吧,我準備提前回美國休年假,三天就會到家的。好嗎?不要胡思亂想。吻你。」
馬丁毫不猶豫地說:「都不必,你們只要取得確鑿證據就行了。那個中國佬並沒給我們付保護費。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吉明擔心地看看上帝,他擔心上帝(拙嘴笨舌的鄉下老頭?)對付不了這個伶牙利齒的傢伙。但他顯然是多慮了,上帝乾乾脆脆地說:對呀,我不懂,我懶得弄懂人類中那些可笑的規則。這些規則不過是小孩子玩耍時的臨時約定,它最多只能管用幾百年吧,但我已經一百五十億歲啦。我只認準一個理,一個亘古不變的道理:世上萬千生靈都有存活的權利,你讓它們斷子絕孫就是缺德。看看吧,看看吧!上帝撥開雲眼,指著塵世中那塊被死亡之火燒焦的麥田,一些中國科學家正在周圍忙碌。上帝怒沖沖地說:看看吧,你們的發明戕害生靈,犯了天條,像你這樣的人還想進天堂?
吉明仍拒絕清醒。他的靈魂在生死之間、天地之間、過去未來之間躑躅。四野茫茫,天地洪荒。自己是在奔向天國,還是奔向地獄?不過,他沒忘時時撥開雲霧,回頭看看自己的故土。看黑色的瘟疫是否已摧殘了碧綠的生命。他曾經儘力逃離這片貧困的土地—不過,這仍然是他的故土啊。
殺手知道今天不能得手了,迅速後退,輕捷地躍過窗戶。吉明從衛生間的門縫中窺到這一幕,便幾步躍到陽台上。殺手正用雙手雙膝夾著牆角飛快下滑,幾天來窩在吉明心中的悶火終於爆發了,他忘了危險,破口大罵道:「我X你媽!」
邁克爾很客氣地接待了他。看來,他對這件事的根根梢梢全都了解。他很乾脆地吩咐吉明從現場取幾株死的和活的麥株,連同根部土壤,密封好送交北京辦事處,他們自會處理的。吉明忍不住問:「能否派一個專業人士隨我同去?我想,你們去看看現場會更有把握。」
常力鴻沒響應他的笑話,默默同他握手告別。吉明坐上出
九九藏書租,很遠還能看見那個佝僂的半個身體浮現在麥株之上。拿久已不用的國罵發泄一番,吉明心裏才多少暢快了一些,第二天,他向常力鴻最後通報了情況,便坐上去美國的班機。到美國后,他沒有先回舊金山,而是直奔MSD公司所在地Z市。不過,由於心緒不寧,他竟然忘了今天恰好是星期天。他只好先找一個中國人開的小旅店住下。這家旅店實際是一套民居,老闆娘把多餘的二樓房屋出租,屋內還有廚房和全套的廚具。住宿費很便宜,每天二十五美元,還包括早晚兩頓的免費飯菜——當然,都是大米粥、四川榨菜之類極簡單的中國飯菜。老闆娘是大陸來的,辦了這家號稱「西方招待所」的小旅店,專門招攬剛到美國、經濟比較窘迫的中國人。這兩年,吉明的錢包已經略為鼓脹了一點兒,不過他仍然不改往日的節儉習慣。
昏迷中,能時時聽到醫護們像機器人般的囈語,後來這聲音變成了妻子悲傷的絮語。他努力睜開眼睛,但是看不到妻子的面容。他太累了,很快合上眼睛。他對妻子感到抱歉,他另有要事要做,已經沒時間照顧妻子了,忽然他停下來,側耳聆聽著——妻子這會兒在讀什麼東西,某些詞語引起他的注意。是常力鴻的信件,沒錯,一定是他的。老朋友發自內心的熾熱的話穿透生死之界,擊盪著他的耳鼓:「驚聞你對MSD公司以死抗爭,不勝悲傷和欽敬,吉明,我的朋友,我錯怪了你,這些天來我一直在鄙視你,認為你數典忘祖,把金錢和美國綠卡看的比祖國更重要。我真是個瞎子,你能原諒我嗎?……北京來的專家已認定,豫麥41號的自殺基因的確是通過矮化病毒轉移來的,也就是說,它能夠通過生物方式迅速傳播。他們說這是一個與黑死病、鼠疫和艾滋病同樣兇惡的敵人。不過你不必擔心,我們會儘力把這場瘟疫圈禁消滅在那塊麥田裡。即使它擴散了,專家們說,人類的前景仍是光明的,因為大自然有強大的自救能力……朋友,不知道這封傳真抵達美國時,你是活著還是已離去,但不管怎樣,我們都會永遠記住你!」
「請你立即向MSD公司彙報,派專家來查明此事。如果和自殺種子無關,那我就要燒香拜佛了。否則……我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他苦澀地說。
吉明驀然提高了警覺。他知道窗外的樓下是一片草坪,因為久未刈割已長得很深。是誰半夜跑到這兒?窸窣聲顯然是向二樓來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陽台,向下窺望。一個身穿黑衣的人正沿著牆壁的門樓拐角往上爬,動作十分輕巧敏捷。吉明的頭嗡地漲大了。雖然他還不相信此人是沖他而來——那除非是MSD公司雇傭的殺手——但本能告訴他,恐怕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竊賊。惶亂無計,他輕輕退回去,在毛巾被下塞了幾件衣服,偽裝成睡覺的樣子,又溜到廚房的案子后,拎起一把菜刀,從廚案后露出一隻眼睛,緊張地注視著陽台。
門口的警衛開始逼近,吉明掏出搖控器,帶著惡意的微笑向他們揚了揚,兩個警衛立即噤住,其中一名飛快地跑回去打電話。吉明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扔掉噴筒,從車內拿出擴音話筒……
戴斯先生很客氣地聽完他的陳述,平靜地告訴他,所有這些情況,公司駐北京辦事處都已經彙報過了,那兒的答覆也就是公司的答覆。魔王系列商業種子的生物安全性早已經過近十年的驗證,對此不必懷疑。中國那片死亡的小麥肯定是其他病因,因為不是本公司的麥種,我們對此不負責任。
鄭先生抬頭看看他,言簡意賅地說:「去那兒不合適。也許會有人抓住『MSD派人到現場』這件事大做文章。」
(中國科幻作家網csfw.net,轉載請註明出處)
惡狠狠地把廚刀擲下去。看來他擲中了,殺手從牆角突然滑下去,沉重地跌坐在草地上。他隨即從地上彈起,逃走了。奔跑姿勢很不自然,看來傷勢不是太輕。
吉明恍然大悟!看來,對於那片死麥是否同自殺基因有關,MSD公司並不像口頭上說的那樣有把握。不過他們最關心的不是自殺邪魔是否已經逃出魔瓶,而是公司的信譽和股票行情,作為一個低級僱員,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說也無用。而且還有一個最現實的危險懸在他的頭上:被解僱。他剛把妻兒弄到美國安頓好,手頭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飯碗開玩笑,於是他猶豫片刻,誠懇地說:「我會很快回中國去完成你的吩咐。不過我仍然斗膽建議,公司應給予更大的重視,假如萬一……我是為公司的長遠利益考慮。」
怒火燒得他呼哧呼哧喘息著。怎麼辦?他忽然想起印度曾有「火燒MSD」的抗議運動,也許,用這種辦法把這件事捅出去,公開化,才能逼他們認真處理此事,自己的性命也才有保障。
上帝與吉明攜手同行,向天堂走去。吉明囁嚅地說:上帝大伯,那場瘟疫是經我的手放出去的,天堂會接納我嗎?上帝寬厚地說:「那只是無心之失,算不上罪惡。來,跟我走吧。」他們沿著隊列前行。一路上上帝不時快活地和人們打招呼。忽然上帝立住腳,怒沖沖地嚷道:你這個王八蛋,怎九九藏書麼混到這裏來了?滾出來!他奔過去,粗暴地拽出來一個人。那是位白人男子,六十歲左右,是一位極體面的紳士,西裝革履,銀髮一絲不亂。吉明認出來,他是MSD公司的戴斯先生。戴斯在眾人的鄙視下又羞又惱,但仍然保持著紳士風度,冷著臉說:上帝,你該為自已的粗魯向我道歉。不錯,我是MSD公司的主管,是開發自殺種子的責任人。但我的所作所為一點也不違反文明社會的道德準則。他嘲弄地說:上帝,你已經老了,落後啦,成了一個土老帽啦。你在天堂里養老就行了,幹嗎要來多管閑事呢?
MSD駐京辦事處的黃得維先生是他的頂頭上司。黃很年輕,三十二歲,肚子已經相當發福,穿著吊褲帶的加肥褲子。他向吉明問了辛苦,客中透著冷漠,吉明在心中先罵了一句「二鬼子」,他想自已在MSD工作八年,成績卓著,卻一直升不到這個二鬼子的位置上。為什麼?這裡有一個人人皆知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美國人信任新加坡人、台灣人、香港人(雖然他們都是華人)遠甚於大陸中國人。儘管滿肚子腹誹,吉明仍恭恭敬敬地坐在位年輕人面前,詳細彙報了中原的情況,「不會的,不會的,」黃先生從容地微笑著,細聲細語地列舉了反駁意見——正是吉明對常力鴻說過的那些,吉明耐心地聽完,說:「對,這些理由是很有力的。但我仍建議公司派專家實地考察一下。萬一那片死麥與自殺種子有關呢?再進一步,萬一自殺特性確實是通過基因方式擴散出去呢,那就太可怕了。那將是農作物中的艾滋病毒!」
馬丁眉開眼笑地說:「五千萬,我只要五千萬。這隻是那一百億利潤的二百分之一嘛。我是很公平的。」
黃先生很客氣地說:「請便。當然,多出的路費由你自己負擔。」「啪」掛了電話。吉明對著聽筒愣了半晌,才破口大罵;「X你媽個二鬼子,狗仗人勢的東西!」
戴斯冷靜地說:「恰恰相反,我們一分錢都沒花。該報素以嚴謹著稱,他們不願因草率刊登一則毫無根據的謠言而使自己蒙羞。他信也不願引起MSD股票下跌,這會使Z市許多人失去工作。」
「不可能,這種毒素只是一種蛋白質,它在活植株中能影響生理進程,但進到土壤中就變成了有機物肥料,絕不會成為毀滅生命的殺手。老同學,你一定是走火入魔了!一小片麥子的死亡很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你幹嗎非要和MSD過不去呢?」
三天前,也就是星期一的下午,吉明按照約定的時間到 MSD大樓。秘書同樣吩咐他只有十分鐘的談話時間。吉明已經很滿意了,這十分鐘是費了很多口舌才爭取到的。
也許我們仍生活在一個「人類沙文主義」的時代,科學家們可以任意戕害弱小的自然界生靈而不受懲罰,甚至受到讚許。從前可以勉強為之辯解:科學家們的這些研究是為了全人類的利益呀。現在情況變了。某些科學家開發出使生物「斷子絕孫」危險技術,而且他們只是為了少數人的私利!——不管這種私利暫時看來是多麼合理多麼正當。
後記為避免讀者對文中的自殺種子的知識產生誤解,特做以下解釋:美國最著名的一家生物技術公司(姑隱其名)早已大量銷售含自殺基因的農作物種子,自殺機理正如文中所述,其專利是以十億美元從另一家生物技術公司購買的。世界上已經有人擔心,這種兇惡的自殺基因會擴散,因而提出「火燒X X X」的憤激口號。雖然到目前為止尚未發生這擴散,但文中所提到的:微生物可以在不同植株中偶然「搬運」基因,卻是業經證實的現象。
戴斯默認了。
馬丁已站起來,笑吟吟地說:「你是很聰明的,但我也不傻,再見,我不會就此罷休的,也許幾天後我會再來找你。」
戴斯鎮定地說:「我同樣不理解,也許吉明的神經有毛病。」
「不會吧,我知道MSD為魔王系列作物投入了巨資,單單買下德爾他公司的這項專利就花了十億美元。現在,含自殺基因的商業種子的銷售額已佔貴公司年銷售額的60%以上,大約為七十億美元。如此高額的利潤恐怕足以使人鋌而走險了,比如說,」他犀利地看著戴斯,「殺人滅口。據我知道,在事發前的那天晚上,吉明下榻的旅店房間里恰巧發生了行竊和火災。也許這隻是巧合?」
飯後無事,吉明便出去閑逛,這兒教堂林立,常常隔一個街區就露出一個教堂的尖頂。才到美國時,吉明曾為此驚奇過。他想,被這麼多教堂所凈化了的美國先人,怎麼可能建立起歷史上最醜惡的黑奴時代?話說回來,也可能正是由於教堂的凈化,美國人才終於和這些罪惡告別?
又是很久的沉默,然後戴斯俯過身來,誠懇地說:「馬丁先生,你想聽聽我的肺腑之言嗎?」
他關上沉重的雕花門,對秘書小姐笑道:「十分鐘。一個守時的客人。」秘書小姐給出了一個禮節性的微笑。馬丁出了公司便直奔教會醫院。昨天他已馬不停蹄地走訪了吉明的妻子,走訪了吉明下榻旅店的老闆娘。正是那個老闆娘無意中透露,那晚有人入室行竊,吉明用假火警把竊賊嚇跑了。財物沒有損失,所以她沒有報案。「先read•99csw•com生,」她小心地問:「真看不出吉明會是一個恐怖分子,他很隨和,也很禮貌。他為什麼千里迢迢地跑來MSD過不去?」
不用說,這是一個殺手而不是竊賊。吉明的心臟狂跳著,緊張地思索對策,他敢肯定,殺手在發現床上的偽裝后絕不會罷手的,自己真的靠一把廚刀和他拚命?忽然他看見微波爐,頓時有了主意。他順手拎起一瓶清潔劑放到爐內,按下觸摸式微波開關,然後輕手輕腳溜到了衛生間。
戴斯見多說無益,只好臉色鐵青地轉過身,很快被地獄的陰風慘霧所吞沒。吉明舒心地長嘆一聲,跟在上帝後邊進了天國。
吉明感激涕零地來到技術部。邁克爾·鄭是一位黑頭髮的亞裔,大約四十歲,樣子很忠厚。吉明很想問問他是中國人還是韓國人,但最終沒開口。他想在這個比較敏感的時刻,與鄭先生套近乎沒有什麼好處。
電梯快速向銀都大樓二十七層升去。乍從常力鴻那兒回來,吉明覺得一時難以適應兩地的強烈反差。那兒到處是粗糙的面孔,深陷的皺紋。而這裏,電梯里的男男女女都一塵不染,衣著光鮮,皮膚細膩。吉明想,這兩個世界之中有些事難以溝通,也是情理之中的。
「坦率地講——我從來沒有這樣坦率地講過話——這三張照片上的事,我不能說絲毫不知情,我多多少少聽說過一點。不過,確確實實,不是MSD公司乾的——你別急,聽我說下去。」他擺擺手止住馬丁的反駁。「實際我應該住口了,再往下說我要擔很大的風險了,不過今天我忍不住想說出來。我說過,MSD公司絕對沒幹這些事,也絕不會幹。一旦泄露,我們的損失就不是一百億了,MSD公司不會這樣莽撞糊塗。不過,也許確實有人幹了,也許干這些事的是比MSD遠為強大的力量——我只能到此為止了。」他鄙夷而憐憫地說:「我們很笨,我們什麼都沒看到,你為什麼要精明過頭呢?馬丁先生,五千萬恐怕你是拿不到手了,不僅如此,從今天起你就準備逃命吧。要不,你掌握的那個十分重大的秘密一定會把你噎死,那個『力量』恐怕不會放過你的。」
吉明到其它幾間屋子裡串了一下,同各位寒暄幾句,他在MSD總共幹了八年,五年是在南亞,三年是在中國。但他一直在各地跑單幫,在這兒並沒有他的辦公桌,與總部的職員們大都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只有從韓國來的朴女士同他多交談了一會兒,告訴他,他的妻子打電話到這兒問過他的去向。
「誰知道呢,這正是我要追查的問題。」馬丁沒有向老闆娘透露有關自殺種子的情況,因為她也是華人。
但戴斯在他的逼視下毫不慌亂。「我不知道。即使有這樣的事情,也絕不是MSD乾的。我們是一個現代化的跨國公司,不是黑手黨的家族企業。如果竟干出殺人滅口的事,一旦敗露,恐怕損失就不是七十億了。馬丁先生。我們不會這麼傻吧?」
「據說那個中國佬擔心自殺基因會擴散,也據說貴公司技術部認為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惜我一直不明白,這麼一個相對平和的純技術性的問題,為什麼會導致吉明採取這樣激烈的行為?這裏面有什麼外人不知道的內情嗎?」
「請——講吧。」馬丁既狐疑又警惕地說。
戴斯沉默很久,才不情願地說:也許我們是犯了點錯誤,但那是無心之失,這在科學發展史上是常有的事,就像DDT的發明導致它在土壤中的累積中毒,氟里昂的發明導致臭氧空洞,一種叫反應停的藥物導致畸形兒。我知道上帝仁慈寬厚······上帝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諂媚:對,我很寬厚,從不苛求我的子民。你說的那些犯錯誤的科學家,我都接到天堂啦,他們雖然犯了錯,用心是好的,是為了全人類的利益。不像你——你是為了臭烘烘的金錢,是為了少數人私利而去戕害自然。從這點上說。你和奧斯威辛集中營與日本731細菌部隊那些敗類沒有什麼區別。去吧,到地獄里去吧,那些敗類們在等著新同伴呢!
「好——吧。」麥克托因遲疑地說。
戴斯不快地說:「好吧,你去技術部找邁克爾·鄭,由他相機處理。」
秘書是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她禮貌地說,戴斯先生正在恭候,但他天很忙,請不要超過十分鐘時間。馬丁笑著說,請放心,十分鐘足夠了。
「沒問題。」吉明很乾脆地說,「我責無旁貸。別忘了,雖然我拿著美國綠卡,拿著MSD的薪水,到底這兒是我的父母之邦啊。你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到北京去找MSD辦事處。」他笑著加了一句,「不過我還認為這是多慮。不服的話咱們賭一次東道。」
丹尼·戴斯冷冷地盯著面前的馬丁,他今天心緒不佳,實在不願伺候這個牛虻似的記者。昨晚戴斯做了個噩夢,一個長長的、怪異的噩夢。夢中他竟然因為自殺種子遭到上帝責罰,送往地獄。尤其令這位紳士不能容忍的是,這位上帝言行粗俗,胼手胝足,黃色皮膚,十足一個貧窮的中國老漢!
戴斯的辦公室很氣派,面積很大,正面是一排巨大的落地長窗,Z市風光盡收眼底。戴斯先生埋首於一張巨大的楠木辦公桌,手不停地揮寫著,一邊說:「請坐,我馬上就完九-九-藏-書。」
那人果然是沖這兒來的。兩分鐘他躍進窗內,落地時幾乎沒有一絲聲響。他戴著面具,右手向上斜舉著一支帶消聲器的手槍。他沉下身聽聽屋內的動靜,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那上面肯定有強力麻醉劑或毒藥),輕輕向床邊摸去。
邁克未置可否,禮貌周到地送他出門。
「不會的不會的。」黃先生仍細聲細語地列舉了種種理由。吉明耐心地聽完,賠笑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是否向總部······」
「比如,萬一自殺小麥的毒素滲透出來,正好污染了這片區域?」
吉明十分解氣,幾天來的鬱悶總算得到發泄。一直到消防車的笛聲響起,他才從勝利的亢奮中驚醒,也開始感到后怕。有人在敲他的房門:「吉先生,吉先生,快醒醒,你的屋中冒煙了!」
「不會的……」
「你肯定不會?你是上帝這是老天爺?」常力鴻發火了,「不要說這些過天話!老天爺也不敢把話說得這樣滿。」停停,他放緩語氣說:「我並不是說這些麥子一定是死於自殺毒素——我巴不得這樣呢。」他苦笑道,「毒素致死並不可怕,最多就是種過自殺小麥的麥田嘛。更怕它們是靠基因方式傳播,那樣,一個小火星就能燒掉半個世界,就像黑死病、艾滋病一樣。」
麥克因托說:「好,我立即派人去辦。但如果確實有人來暗殺,我們該怎麼辦?是當場制止,還是通知警方?」
常力鴻應聲道:「因為它的自殺特性叫人厭惡!」他恨恨地說;「自殺小麥——這是生物界中的邪魔歪道。當然,你說了很多有力的理由,我也相信,不過我信奉這一點;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防範。既然這麼一個邪魔已經出世,總有一天它會以某種方法逃出來興風作浪。」
隨後他掛通舊金山新家的電話,妻子說話的聲音帶著睡意,看來正在睡午覺,移民到美國后,妻子沒有改掉這個中國的習慣。這也難怪,她的英語不行,到現在還沒找到工作,整天在家裡閑得發慌。妻子說,她已經找到兩個會說中國話的華人街鄰,太悶了就開車去聊一會兒。「我在努力學英語,小凱——我一直叫不慣兒子的英文名字—— 一直在教我。不過我太笨,學得太慢了。」停了一會兒,她忽然冒出一句,「有時我琢磨,我巴巴地跑到美國來蹲軟監,到底是圖個啥喲?」
「當然不會——但如果是通過其它途徑呢?」
消防車開走了,老闆娘在屋裡查看一番,埋怨幾句,又安慰幾句,離開了。吉明獨坐在高背椅上,想起幾天來的遭遇,心頭的恨意一浪高過一浪。平心而論,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呀。他只不過反映了一個真實的問題,他其實是維護了MSD公司的長遠利益,但他沒想到,僅僅由於這些行為,他就被MSD派人追殺!現在他已不懷疑,幕後主使人肯定是MSD公司。是為了一百億的利潤,還是有更大的隱情?
他為這種前景打了一個寒顫。吉明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這是不相信。這種小麥已經在不少國家種過多年,從沒出過什麼意外。不過,聽你的。需要我做些什麼?
馬丁趕到醫院,醫生告訴他,病人的病情已趨穩定,雖然他仍昏迷著,但危險期已經過去了。馬丁走進病房,見吉妻穿著白色的無菌服,坐在吉明床前,絮絮地說著什麼。輸液器中的液滴不疾不徐地滴著。病人睜著眼,但目光仍是空洞的,迷茫的,獃獃地盯視著遠處。從表情看,他不一定聽到了妻子的話語。
「是嗎?我很佩服他們的高尚動機。這麼說,那個中國人鬧事是因為自殺種子啰。」他突兀地問。
更令人擔心的是,這些科學家仍被視為科學界的精英而不是敗類。與這些「精英們」的觀念相比,我寧可去信奉中國老農樸素的陳舊的宇宙觀。
吉明滿臉發燒,他覺得這句話不該罵常力鴻而是應該罵自己。他對MSD公司開始滋生強烈的憤恨。不錯,自己不了解這種由微生物「搬運」基因的可能性,但公司造詣精深的專家們肯定知道呀。既然知道,他們還信誓旦旦地一口一個「絕不可能」?他決定明天再去公司催逼,這次豁上被解聘!
戴斯一愣,笑道:「當然。」他明白自己在第一回合中落了下風。秘書送來咖啡,然後退出,馬丁直截了當地說:「我已獲悉,吉明在行動前,給本地的《民眾之聲》報發了傳真,公布了他此舉的動機,但這個消息被悄悄地捂住了。上帝呀,能做到這一點太不容易啦!MSD公司的財物報表上,恐怕又多了一筆至少六位數的開支吧?」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馬丁,溫和地說:「我言盡於此。現在,請你從這裏滾蛋吧。」
夜裡他同常力鴻通了電話,通報了這邊的進展。從常力鴻的語氣中還是能觸摸到那種沉重的焦慮,尤其是他燒灼般的負罪感,陰暗的氣息甚至透過越洋電話都能聞出來。常力鴻說這些天他發瘋般查找有關基因技術的最新情報,查到了一篇四年前的報道(他痛恨地說,我為什麼不早早著手學一點新東西?),英國科學家發現,某些病毒或細菌可以在植物之間「搬運」基因,它們浸入某個植物的細胞后,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可以俘獲這個細胞核內的某個基因片段,當它繁殖時,這些外來基因https://read.99csw.com也能向下一代表達。等後代病毒或細菌再侵入其他植株的細胞時,同樣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這些基因片段會轉移到宿主細胞中。當然,這個過程全部完成的幾率是更為罕見的,但終歸有這種可能。而且,考慮到微生物基數的眾多及時間的漫長,這種轉移就不算罕見了。實際上,多細胞生物的出現就是單細胞生物的基因融合的結果,甚至直到今天,動物細胞中的線粒體還具有「外來物」的痕迹,還保持著自己獨特的DNA結構和單獨的分裂增生方式。當然,今天的自然界中,不同種的動植物個體之間很難雜交,這種「種間隔絕」是生物億萬年進化中形成的保護機制。但在細胞這個層次,所有生物(動物、植物、微生物)細胞都能極方便地雜交融合,這在試驗室里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
他的回憶又回到起點。上帝向他走來,苦核桃似的中國老農的臉膛,上面刻著真誠的驚愕和痛楚……
戴斯實在不願在這個時刻見這位伶牙利齒的記者,肯定這是一次困難的談話,但他無法拒絕。這傢伙為了一條轟動的新聞,連自己母親的奸|情都敢披露,他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在戴斯埋首寫字時,馬丁則怡然坐在對面的轉椅上,略帶譏諷地看著戴斯在忙碌——他完全明白這隻是一種作派。當戴斯終於停筆時,馬丁笑嘻嘻地說:「我已經等了三分鐘,請問這三分鐘可以從會客的十分鐘限制中扣除嗎?」
他的說語很平和,但吉明能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這壓力來源於戴斯先生本人以及這間巨型辦公室無言的威勢。他知道自己該知趣地告辭了,該飛到舊金山去享受天倫之樂,妻子還在盼著呢。但想起常力鴻那雙焦灼的負罪般的眼睛,他又硬著頭皮說:「戴斯先生,你的話我完全相信。不過,為確保萬無一失,能否……」
殺手已發現毛毯下似乎有異常,輕輕揭開毛毯,立時警覺地回身,手槍平端,開始搜索。他聽到了微波爐烤盤轉動的輕微聲響,擦著牆邊慢慢走過來。這兒沒有人影,只有一台中國產的格蘭仕微波爐上的計時器在閃爍著,殺手在微波爐前略微沉吟,忽然悟到其中的危險,急忙向後撤,就在這時爐內訇然爆炸,爐門被沖開,蒸汽和水流四處飛濺。天花板上的火警感測器凄厲地尖叫起來。
吉明苦澀地笑了,覺得自己愧對老朋友的稱讚。不過,有了這些話他可以放心遠行了。他在虛空和迷霧中穿行,分明來到天國和地獄的岔路口。到天國的是一列長長的隊伍,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排在這一行的人們(有白人、黑人和黃種人)個個愉悅輕鬆,向地獄去的人寥寥無幾,他們渾身都浸透了黑色的恐懼。吉明猶豫著,不知道自己的罪惡是否已經抵清,不知道天國是否會接納他。突然一個老人——上帝!大笑著奔過來迎接他,上帝長發亂須,裸臂赤足,瘦骨嶙峋,穿一襲褐色的麻衫,臉上皺紋縱橫如風乾的核桃——他分明是了個不知姓名的中國老漢嘛。
戴斯向照片掃了一眼,神色絲毫未變(馬丁不由得很佩服他的鎮靜)。沉默了很久,戴斯才冷冷地問:「你想要多少?」
第二天,萊斯·馬丁再次來到MSD大樓。大樓門口被炸壞的門廊已經修復,崩飛的大理石用生物膠仔細地粘好,精心填補打磨,幾乎沒留下什麼痕迹。不過馬丁還是站在門口憑弔了一番。就在昨天,一輛汽車還在這兒兇猛地燃燒呢。
「什麼途經?」
吉明大失所望。他心裏懷疑這傢伙是否真的向公司反映過,或者是否反映得太輕描淡寫。他不想再追問下去,作為下級,再苦苦追逼下去就逾禮了。但想起常力鴻那副苦核桃般的表情,實在不忍心拿這番話去搪塞他。他只好硬起頭皮,小心翼翼地說;「黃先生,正好我該回美國度年假。是否由我去向總部當面反映一次。我知道這是多餘的小心,但……」
在打開房門前吉明做出決定,對老闆娘要隱瞞真情。他打開門,賠著笑臉說,剛才有一個竊賊入室,只好用假火警把他嚇走。「損壞的微波爐我會照價賠償,現在請消防車返回吧。」
他忽然止住腳步。他聽到教堂里正在高唱「哈里路亞」。這是聖誕頌歌《彌賽亞》的第二部分《受難與得勝》的結尾曲,是全曲的高潮。哈里路亞!哈里路亞!氣勢磅礴的樂聲灌進他的心靈……
噩夢所留下的壞心境一直延續到現在,戴斯正想找人撒氣呢,那位討厭的馬丁不識火色,得意揚揚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戴斯面前。第一張:一名帶口罩的護士在注射;第二張:這位護士已經出了大門,快步向一輛汽車走去;第三張:汽車的牌照。馬丁像貓玩老鼠似的笑道:「戴斯先生,這就是我從一卷錄像帶上翻拍過來的,你一定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吧。就在這位護士小姐注射三分鐘后,病情已趨穩定的吉明忽然因心力衰竭而死去……戴斯先生,我並不想為這個中國佬申冤,我對這些野蠻人沒有好感。我甚至認為,死亡瘟疫能撒播到那個國家是件好事,可以把黃禍的到來向後推遲幾年。不過,」他可憎地笑著,「這是個十分重大的秘密。要想叫人守口如瓶,你總得付一筆保密費吧。」
當夜凌晨3點30分,吉明的心臟停止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