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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熏衣草

2001-熏衣草

「他們」 到達地球的時候,看見的已經是廢墟和死寂。沒有生命,什麼也沒有。說實話「他們」
我的身體縮成一團。母親,我害怕!母親抽回她的手,我的同類消失在我的眼前。我抬起頭絕望地看著母親:「是『他們』發動的戰爭,是嗎?」
我茫然地抬起頭。在這裏,我不知遒我們為什麼要話著,被觀看,一切沒有秘密。是我們自己擊潰了自己。當我開始接受故園的文化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我的屈辱,我的孤獨感。太陽升到了半空。陽光一瀉無餘。圓窗透進陽光。透明的日光中,悲涼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我開始哭泣,在這裏我不用掩飾自己對於故園的懷念。
「他們」操縱我們,這個事實從來沒有改變過。
我想我們現在就是動物園中的動物。
「動物園。」母親說,很早以前我們的故鄉有過一種囚禁的形式,那叫做「動物園」。地球上的許多生物被囚禁其中。它們似乎沒有什麼值得憂愁的,因為不用擔心食物來源,也不用擔心天敵的威脅。人類把這個看作一種人道。我們囚禁動物並且觀看它們的生命形態。「那其實是很殘酷的。」母親告訴我,我不知道母親是不是現在才這樣覺得。也許,如果我們還在故園,我們會覺得很正常,理所應當,就好像故鄉的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
母親已經用玳瑁的梳予梳理好了她那一頭濃密的美髮。魯格的手裡拿著槍。很古老的武器了,但是在五百年以前,它還是先進的。我們現在的居住地不算小,用地球上的計量法,大概有5平方公里。
月光下面,金鈴子開始輕叫,我沉入夢鄉。
這時候她的眼神開始變得縹緲。我明白母親陷入回憶中了,那種回憶牽引了萬年,讓她沉默而且痛苦。
作者:楊玫
成年人的秘密,我再一次深刻地感覺到,但是他們不會說,他們只是沉默。
我想起母親曾經教我的,但是他們的行為僅僅讓我感覺到交配,無意識的交配。「什麼是愛情?」我問母親。她停住了正在梳頭的手,臉上露出謎一樣的微笑。「哦,那是一種感覺,」她說,「茉莉,你將來會知道的。」我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母親的母親也這麼說過,母親告訴過我的。那種感覺將傳遞給下一代。我已經l3歲,5個月以後,母親說她將把那種感覺傳遞給我。
她繼續開始講剛才的話題。母親常常在夜晚給我講述我們故園的文化,她的故國,中國,所以母親固執地認定我是中國人。我來自她的軀體,我們的血統沒有稀釋過,那條基因鏈一直延續,延續到無數年以後,我的某一個後代。但是母親並不反對我接受別的文化,事實上,愛德華和魯格,還有尼加,那三個來自不同大洲的男人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我的教導。他們也背負著他們沉重的文化。
你的時候到了。她的指尖抵上我的指尖,巨大的信息量開始衝擊我。
震動——我看到戰爭、毀滅和死亡。逃亡的人, 被扭曲的血紅的太陽,無數的植物在輻射下變異或者迅速枯萎。人類大片大片消亡了,城市,鄉村,全部被毀滅。硝煙中的人無聲地張大了嘴,眼中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茉莉,你的時候到了。我聽見母親微弱的聲音。她閉上了眼睛,母親安息了。我望了母親一眼,走出去。那一瞬間我明白了為什麼我們必須這樣屈辱地活著。以及為什麼。我九-九-藏-書們沒有權利選擇死亡。
關於「那種」場面要不要避我,「他們」商議了很久。從母親這方面的文化來看,這是被禁止的;但是從魯格的文化來看,卻是正常的。所謂愛情在這裏變得可笑。鼓勵生育,節制生育,「他們」操縱一切。最後「他們」決定,我可以觀看,但是必須躲在屋子裡。「他們」不能夠讓我什麼也不懂得,因為我l4歲就必須為一個男人躺下,那將意味著我的成人。
沒有給我們任何五百年以前地球所使用的東西,而是給了古老到極點的炊具。這樣的反差讓「他們」興奮不已,而且可以更多地吸引人來觀看被征服星球的殘留後裔。我們是古老文書中的「亡國賤俘」,扮演著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我是一個沒有回憶的人。
不會體會到地球人的屈辱。其中有一個女性,是你的母親的母親。那幾具軀體裏面儲存了各自家園的全部歷史和文化。研究所試驗將人類的歷史在人類初生的時刻就完全輸入人的記憶。你們可以傳遞迴憶,但是由於試驗剛剛開始,儀器並不完備,當你們傳遞歷史的時候,你們不得不耗盡自己的生命。母親,現在我擁有了你告訴我的回憶,我也拆下了儀器,裝在我的指尖。按照「他們」的預定,三年以後,我將會有一個完全中國血統的「女兒」,而明年,愛德華也將把他的回憶傳給他的「兒子」……
但是成長有什麼用,我將成為動物園裡面的一隻母獸,而我繁衍的生命也將是奴隸。
母親回來了,開始在一個巨大的石鍋中做飯。小麥昨天才收割,是愛德華種的。真可笑。「他們」
「我恨他們。」我抽泣,「他們毀滅我們的家。然後帶我們到這裏來。這個地方讓我恐懼。」
「熏衣草在我們的國度有另外的含義。」母親抱住我,輕輕撫摸我的頭髮,月光下面,我的頭髮寒鴉一樣閃著幽幽的暗光。月亮,也是虛假的月亮啊,但是它卻有那麼美的光芒,皎潔,晶瑩。「古代的中國,高士們喜歡用香草來自喻,他們認為香草是高潔品質的象徵。
塵土飛揚,這樣的天氣裏面,我似乎聽見蜜蜂的嗡嗡聲。
母親的軀體靜靜躺在床上。今天夜裡,「他們」將把她放進茫茫太空中,這是「他們」的葬禮。沒有熏衣草。如果在故國,熏衣草將會縈繞母親的殮衣。她將在故園中安眠,墳墓上,將長滿熏衣草。
正用觸角傳遞著信息,交換對於地球生命形態的看法。我側轉頭,什麼也不想觀看。一切都一模一樣,同樣的場景,千篇一律。而「他們」看不出來,母親是怎樣的勉強。「性是愛情和生育的需要。」
魯格走進來,肩上扛著一頭鹿。打獵,那是男人的職業。他熟練地剖開鹿腹,收拾了內臟,剁了皮。他割下大塊的鹿肉遞給母親,母親再把它們切成小塊,扔進沸騰的鍋中。不久鹿內開始冒出香味。
而明天,一切幾乎是一模一樣地重演,但是男主角會換成愛德華或者尼加。就是那樣。
她說,來,孩子。她拉住我。
像那位戰國時代跳河的詩人,他把自己比做『杜若』,那是一種香草。」「他叫屈原。」我說,抬頭望著母親。母親微笑:「是的,茉莉,你的名字,也是一種很香的花,但是你卻沒有見過。」「但是母親你也沒有見過啊!」我說。
母親的臉上泛起奇異的笑容:「很久以前我也問過我的母九-九-藏-書親這個問題,但是她不曾回答,現在我明白了她為什麼不回答的原因。茉莉,你將來也是一樣。」
生命從來都是這樣,太陽升起,落下,白晝轉換成黑夜。「他們」觀望我們,而我觀望我的母親和魯格他們。他們承擔著什麼,我想。隨著我的長大,母親的眼中會時常流露出嚴肅和奇異的深思。我和她以前一模一樣,但是我們仍然是不同的,母親比我沉穩。有的時候我不能夠忍受他們的認真,他們是那樣努力地生活,可是這一切對我來說沒有作用。我時刻牢記著自己來自異鄉,我是一個丟失了一切的女孩子,但是母親,為什麼你們不能夠這樣思考?愛德華、尼加他們會時常過來。他們有他們的住處,但是一日三餐是在我們這裏吃。在燈光下面,當他們和母親對視的時候他們的眼中會流露神秘而沉重的表情。
魯格打開房門,陽光燦爛地瀉進來。他站在門邊,望著母親。今天也許是輪到他吧,我想。我對這個已經漠然而無法激動。我看著他,這個人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是我的交配對象,但是他現在是母榮的。「他們」以生理的因素來劃分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但是我從來不這樣看。那些戰年人有他們的秘密,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我看著魯格。魯格,—個高大而並不很英俊的澳洲人,沒有人知道他的具體血緣。「他們」測定了他的基因,然後覺得他「應該」是一個澳洲人。
我們沒有權利選擇死亡。母親,你留下的記憶中,人類並沒有完全滅絕。有一隊大概300人的隊伍在戰爭前去了別的星球考察。他們沒有被毀滅。我們將為了他們,為了地球的文化而活著,我們必須完好無損地將文化帶回地球。為了這個渺茫的希望,無論如何,我們將活下去。到時候,地球的文明將重建,我們將避免戰爭和殺戮,希望能夠重新開始。母親,我能夠感覺到,他們在找尋我們,總有一天,他們會找到的。也許,是我的女兒,也許,是更後來的後代,但是他們終將找到。
「不要和我說我們的故鄉了!」我抽泣,「在這裏我只能靠幻想活著,我們是奴隸。母親,你不是告訴過我嗎?我們的先人把尊嚴看得那麼重要!為什麼我們選擇的不是死亡?我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為什麼我們不能夠做屈原?」
在一個廢墟(那曾經是個研究所)里,「他們」發現了完好無損的幾具軀體。那些軀體井沒有死亡,完好的封閉系統使他們沒有遭受輻射。「他們」把他們帶回了自己的星球,按照地球上的資料給了他們生存的環境和空間,並且利用單細胞克隆技術繁殖出他們各自的下一代。「他們」只是好奇,因為「他們」缺少感情。所以「他們」
地球人是否好戰?我們的生命總是充滿了矛盾,我們渴望和平,可是我們同時掠奪。地球上從來沒有停止過戰爭,不管我們曾是怎樣為和平而奔走呼籲!百年以前,地球爆發了最後一場戰爭,曾經一致對外的地球聯盟終於土崩瓦解。戰火燃遍了全球。核武器、量子武器肆無忌憚地摧毀一切。可笑的戰爭啊,沒有任何一方是勝利的,所有的人都成了失敗者。地球毀滅在了地球人的手中。
是的,他們救了我們的生命,但是奪走的更多。他們侵佔了我們的家園。
我在想我們的故園是什麼樣子。母親催眠一樣的語調講述著我們的故園,藍read•99csw•com色的星球。她說起蜿蜒的長城下面,紅葉怎樣紅成一片;說起泰姬陵前面,那條河的粼粼波光;盧浮宮中藏著人類藝術的寶藏。那些東西讓我好奇和傷感,但是我無法想像出那是什麼樣子。
在這裏沒有自然的生育,我是母親的單細胞克隆體。將來尼加他們也會有他們的「兒子」,就好像他們的「父親」生育了他們一樣。
母親的眼中又浮現出那種嘲笑的眼神,「我們的故園要美麗許多。」
我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了地球的景色,我的故國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古代的女人,都習慣於用熏衣草來熏香——精緻的華麗和生活的情趣啊,誰又想到,某一天,有的人連生活的權利也都不再擁有。
「他們」說地球人以前是這個樣子的,但是母親私下裡表示輕蔑。她說「他們」永遠也不會懂得地球文化。「他們」尋求一切怪異的不正常的東西,那可以讓「他們」興奮,「他們和我們相比缺少什麼?」我問母親。「他們缺少水,氧氣,愛情,詩歌,藝術……當然,還有熏衣草。」母親抱著我的時候會告訴我。
我可以感覺到頭頂上「他們」
黃昏來臨,馬上就要開始這一幕。我在想地球上的婚禮會是什麼樣子,母親說那是幸福的,但是我沒有辦法幸福,我是玩偶,母親是玩偶。他們也是玩偶。觀望者越來越多。我在屋子裡面哭泣著,感傷自己為什麼生而為人,為什麼一定要接受那些沉重的歷史!而母親抱住了我,她的身上有幽幽的香味,那讓我想起熏衣草。「我們沒有權利選擇死亡。」母親的聲音遙遠而又迫近,「茉莉,我們必須活著,為了我們的故園。」
我似乎在一個巨大的風暴中心旋轉,暈眩的感覺包圍我。一瞬間我沒有了意識,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身為何人。母親的嘴裏喃喃說著什麼,但是我都沒有聽見。我們沒有權利選擇死亡,作為地球人,最後的後裔,我們沒有權利選擇死亡。我心裏始終迴響母親剛才的語言,多奇怪啊,遙遠又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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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用木碗盛了湯端上來,我們三個開始吃今天的午餐。鍋里還有一些,是給愛德華和尼加留的,下午母親將去外面的地里,看愛德華種植故鄉的作物。它們包括蘋果、花生和橄欖,還有稻穀和小麥。我將作為一個未成年的少女呆在屋子裡面,縫補衣物,做家務,像一切原始社會中少女做的一樣。
外面陽光燦爛,我沒有出去。
觀看者來了很多,是我印象中最多的一次。我想他們現在一定已經看了所謂介紹地球文化的電子簡介,「新婚的少女」。他們臆想中的婚禮,地球的土產,而根本不管事實是否如此。他們伸長了他們閃亮的觸帶,多角的腦袋興奮地晃著。他們在等待,等待一個少女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成女人。他們感到好奇,因為他們的交配是通過觸角完成的。新鮮的生物和新鮮的狀態,看膩了母親,他們會對我感到興趣。成千上萬的生物聚集在上面。嗡嗡的聲音從來沒有停止過,他們的怪異的語言。
母親沒有過對「他們」的看法,但是我知道母親心裏恨他們。
我們失去了所有——除了一絲微微的希望。
「他們」知道我哭泣,知道我對於被侮辱的悲愴,但是「他們」不會在意。因為「他們」清楚地九_九_藏_書明白,我們,我,母親,魯格以及其他幾個男人都沒有能力來改變這一切。
「茉莉,我們不是屈原。」母親說,「我們是女媧。」我閉著眼睛,開始想像母親所說的,那個人面蛇身的女神。「她創造人類並且拯救人類。」母親說。「那時喉有沒有熏衣草?」我問母親。她笑了:「不,那時候盛開的是芭茅花。」我幻想遠古,在一片大地上,芭茅如火如荼開遍了大地。我的祖先就生活在那樣的花海里。我的故鄉啊!淚開始泛上來,地球人獨有的淚水。
我知道我們是異鄉人,那種沒有故鄉的感覺時刻深藏在我的內心深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出現,如同沉默的獸一般噬咬我的靈魂。我的故鄉啊,我幻想著故鄉,母親給我講述的故鄉,銘心刻骨。
我們是奴隸,是沒有被驅使的奴隸。在透明的屋頂上,無數眼睛閃閃發亮。觀看者們好奇。眼淚,這種地球人司空見慣的東西,對他們是不可思議的。他們觸角開始發亮,這意味著他們的好奇心被激發並且興奮。我流著淚,他們看那些透明的東西滑落。
頭上有模糊的亮光忽閃忽滅,那是「他們」的觸角。我們夜幕下的生活照樣可以吸引觀看者的好奇和關注,但是我們都不在意了,已經習慣。「這是地球上的景色嗎?」我問母親。「遠遠不是。」
萬年的歷史將換由我來背負。14歲,「他們」認為是應該更替的年齡。
並不壞。「他們」佔領的僅僅是一個沒有人的星球。是的,母親,你說過,「他們」沒有氧氣,沒有水,沒有愛情,沒有熏衣草——但是同時「他們」也沒有太多的貪慾,「他們」不好戰,不喜歡掠奪。「他們」只是發展自己而己,所以,活下去的,將永遠是「他們」。
母親的神情變得嚴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茉莉。從某種程度上,是我們自己毀滅了自己。」
五個月——地球上認為的五個月過得很快,我即將舉行我的成年禮。在那天我將「出嫁」,在關注之下初婚,同時,母親將把一些東西傳遞給我。想起這個我就覺得難受。「如果是這個樣子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我說。在經歷了檢查以後,「他們」給我安排的對象是愛德華。希臘血統的男人。他以前是母親的,但是現在卻要屬於我。我再一次感受到我們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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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平息。母親倒在地上,她的頭髮完全白了,過大信息量的傳輸使我的母親消耗了大量生命能量。母親!我撲向她,她的眼神依然遙遠而充滿了希望。她的回憶已經全部給了我,我將代替她背負所有的歷史。熏表草,母親說。我們嘗試在這裏種植熏衣草,但是沒有成功。
夜晚的月光傾灑下來,金鈴子的叫聲一如既往。我坐在屋子的圓窗前面。母親,你從來不曾告訴過我,在我們的故園,對環境的無止境的破壞已經使金鈴子在兩個世紀以前絕跡。你也從來不曾告訴過我,我們的家園早已經傷痕纍纍。
「茉莉,你也是中國人,」她告訴我。她的身上有自然的體香,那讓我模糊地想起熏衣草,她所說過的神秘的草種。熏衣草,如果我們還活在那個世界,母親應該是在熏衣草的香味中醒過來,然後穿上她的帶著香味的衣服。但是我們在另一個世界,一個不屬於我們的世界。
「他們」弄來了一些已經滅絕的動物的基因,然後複原了它們。魯格的工作就https://read.99csw.com是每天狩獵,然後交給母親做肉食。這裏還有別的男人,愛德華和尼加。愛德華來自希臘,歐洲血統:尼加來自美洲,母親說他的體內流淌著印第安人和美國白人的混血,母親為她純種的中國血統而驕傲。
我抬頭看上面,他們的多角的頭部可笑地擠在上面。他們迫不及待地觀看我們的一舉一動。對他們來說,我們和他們有著同步但是並不相同的時間,我們的生命和他們相比是如此短促。就好像我們看著池塘中的蜉蝣。「蜉蝣,那是一種水生的動物,在我們的故園,它們僅僅享有一天的生命。我們就是『他們』的蜉蝣。」母親說。但是我隱隱感覺到,蜉蝣也是幸福的吧,至少它們不用擔心自由的問題。它們無拘無束。
太陽開始從東方升起來。一個虛假的太陽,它帶著它的醜惡的橘黃色緩慢地升起來,讓人發現日子又過去了一天。母親看著太陽,她嘆息:「天亮了。」她穿衣服。晨光中母親柔和的身體讓我感覺到這是女人。那種生命延伸的感覺讓我激動。我看著她那蒙古人種的臉,她的下巴尖削,皮膚顏色如同放久了的象牙。而她的眼睛如同星星一樣閃亮,璀璨動人。母親說她是中國人。一個屬於家鄉的國家的名字。
「不是。」母親沉重地回答,「是我們自己。」一滴淚水從她象牙色的臉龐滑落,「茉莉,我們自己給自己掘了墳墓。」
我望著母親,意識到一種我不曾接觸過的秘密開始慢慢揭開。母親把她的冰涼的指尖抵在我的手上,我震動—下,似乎什麼意識在傳遞著。我想起母親說過的,從前,只要人們願意,他們可以通過某種特殊的儀器讓意識交流。「那就好像兩份不同的溶液,通過一根導管連通。」但是後來我們滅亡了,這種技術就從此消失。長久以來,母親沒有試過這個。
我們沒有權利選擇死亡。我的一滴淚水靜靜滑落。
母親告訴我,在很遠的家鄉,曾經有過一種草,叫做熏衣草。她說的時候眼中充滿了回憶。」熏衣草,你可以用它來熏你的衣服,然後你的衣服就會香味氤氳。」她說。
「茉莉,我在等待著你的長大。」母親這樣告訴我。
愛德華望著我,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他知道我已經擁有了那個秘密。我走向他。
月色和地球上的很相似。我望著月光,心裏同時充滿了苦痛和希望。渺茫中,我聞到了熏衣草的香味。
你也從來不曾告訴過我,在原來的家園,已經很久不再看到蜜蜂、橄欖樹還有別的什麼。你講過的陶淵明的桃花源,竟然是在被囚禁之中。我們的故園,早已經是戰火紛飛!你給了我對於故園的嚮往,給了找對於地球的愛,但是你現在才讓我感受到我們對於自己的殘忍……
也許母親和魯格正在外面,在那棵來自地球的橄欖樹下面做|愛。這也是「他們」好奇的地方之一。我偶然間見過「他們」的交配,通過「他們」的觸角完成。母親告訴我「他們」的「性」僅僅是為了繁殖後代,但是我們的不是。我們的「性」是和愛情交織在一起的。
我打開石屋的窗戶。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我沒有山去過,母親也是,我們的身體在接近那個神秘邊緣的時候就會自動變得癱軟。除了每月(我們的時間)例行的檢查,我們不能夠接觸到「他們」,以及「他們」的世界。那讓我陌生。「他們」檢查我們的身體,商議該不該再生產一個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