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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六道眾生-2

2002-六道眾生-2

何夕遲疑了一下說,「還沒那麼快。我想起碼還需要兩三次實驗吧。」
何夕有些驚恐地看著郝南村,在這個人面前他有種被人剝光了衣服的感覺。妥協,他回味著這個詞,然後他極不情願地發現郝南村說的居然是對的,這個人的目光竟然完全看透了他的內心世界。
江哲心博士坐在輪椅上,才短短几天他看上去蒼老多了。那天與何夕的爭論引發了他的心臟病,如果不是因為郝南村博士正在治療人手不足的話他本是不用來的。
郝南村徹底癱軟了,他的身體劇烈地哆嗦著,汗水從他的臉上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
等到何夕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剛才的一切都已消逝不見,他發現自己身在一間亮著燈光的屋子裡,腳下是真正堅實的大地。何夕跺跺腳,享受著沉悶踏實的聲音。不會有雪崩了,也不再有離奇的大災難,這很好——他想。
郝南村面色變得像紙一樣白,額頭上冒出汗水。「他……說什麼?」
何夕用更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到現在才說這些已經太遲了。」他的眼裡有隱隱的淚光閃動,他的眼前晃過一些故人的面孔。「想想為你而死的那些人吧,想想你將把世界引向的去處吧。這就是你的報應。」何夕突然舉起了鐵鎚,「納命吧——惡魔。」他高聲喊道。
何夕怔了一下,他低頭看表,「等一會兒吧。我辦完事情就回來陪你。」
郝南村倒在一台儀器的背後,他的肩上中了一槍,人已經昏迷。藍江水倒在幾米之外,子彈穿過了他的頭顱。
送走客人之後崔則元獨自走進書房,他的神情顯得很疲憊,自從三年前過了七十歲生日之後他自感精力已經大不如前。他沒有注意到有一個人已經站在他的背後很久了。
……
順便以此文紀念三天後將要來臨的「世界六十億人口日」。
何夕不依不饒地攔住他,「我只是一個俗人,不敢相信自己沒見過的東西。就當是給
「這麼說你懷疑我。」崔則元環顧四周,「這沒別人了,你直說吧。」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何夕淡淡地說。
「我知道的,看來`自由天堂`的確勢力龐大,我覺得那個影子——他們就是這樣告訴我的——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崔則元博士嘆口氣,「你是不是因為實驗那天我不在場所以才作出這種推斷的。」他指著桌上一疊厚厚的文件說,「兩個月前我正式因為身體原因提出退出五人委員會。你知道以前我們一直是終身制,所以這次的變化應該算是很大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忙於這事情
「你不是說你還去過另一層世界嗎?」江哲心插話道。
「如果我是那種人,你們又何必花這麼多精力來啟用`眾生門`.」
「我這次實際上去了兩層空間。」
「你放過我吧。」他呻|吟著哀求,「我不是人,你不要殺我。」
……
直到面對凱瑟琳博士的眼睛時何夕才醒悟到這件事多麼難以交待,他訕訕地笑著說,「可能是裏面有些熱。」
周圍安靜極了,所有人都靜靜地站立著,就像是一座座雕像。
硝煙散盡,對面的牆上布滿了彈孔,但是郝南村不見了。沒有報應,也沒有上天的力量,什麼也沒有。何夕扔掉槍絕望地跪倒在地,掩面長泣。
但是何夕轉過身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是他的外套,只不過上面已經是千瘡百孔。「看來——」何夕古怪地笑笑,「實驗是部份成功。」
我們實在是過於遷就人類的意願,總是想盡辦法滿足他們。六道眾生,」江哲心悲嘆一聲,「佛陀本來就只給人類準備了`人道`這一層世界,我們挖空心思做的這一切根本就是逆天而行,只能是飲鳩止渴。何夕說的對,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由物質出現的總體可能性將越來越大,如果那次雪崩或是某一次火山爆發發生在某個大城市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江哲心閉上雙眼,顯出痛苦的神情,「倘若如此,我們的靈魂將永墮地獄的底層。所以,我決定了一件事。」
東方的天空已經現出了淡淡的天光,預示著真正的光明就要來臨。
「前程。」郝南村彷彿有所觸動,他直愣愣地望著牆,目光像是痴了。叫他怎麼給江哲心說得清楚,江哲心知道站在神壇之上享受億萬人的頂禮膜拜是什麼滋味嗎?知道自己腳下的塵土被人親吻的滋味嗎?可他知道,那種感覺真是令人永遠難忘。如今在六道眾生的世界里已經到處都建起了「自由天堂」的神龕,當他降臨其上的時候四周狂熱的歡呼聲響徹雲霄。他的一笑一顰一喜一怒都可以左右億萬人,他們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無數人願意為他奉獻金錢,無數少女願意為他奉獻貞操。在自由天堂的世界里他的話就是聖典就是金科玉律,那個時刻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億萬人的主宰——而現在江哲心居然要他放棄這一切。
郝南村有些驚慌地盯著何夕,就像是看著一個瘋子,「你準是瘋了。我不想和你糾纏。我奈何不了你,可你也同樣奈何不了我。你慢慢玩吧。」說著話郝南村的身體開始變淡,輪廓也開始消失。只一瞬間的功夫何夕的面前便只剩下了一團虛空。
郝南村洞若觀火地笑笑,「何苦強撐。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和江哲心博士根本就是同一種人。」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也就是那種對世界的關心勝過對自己的關心的那種人。
何夕心念一動,「如果是一個大的物體呢,比如是某個人?」
何夕繼續說道,「在那一層世界里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成為會眾,而且人數還在急速增長之中。我同其中的一些人談過,據他們說`聖主`是受命拯救世界,力量無邊,可以操縱世間眾生的生死禍福。他們中的一些人還親眼目睹過`聖主`顯靈。」何夕嘆口氣,「你不知道他們有多麼虔誠,我覺得即使`聖主`要他們馬上去死他們肯定不會有絲毫的猶豫,因為他們相信`聖主`將令他們永生。自由天堂主宰那一層世界只是遲早的事情了。」
江哲心的神情有些恍惚,「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也許我們和金夕博士都錯了。
何夕突然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他對江哲心說,「你們很自信嘛。憑什麼就認為我會願意做這個實驗呢?」
江哲心博士頹然坐倒,過了好半天才幽幽開口,「你們終於還是想到了。不錯,這就是我們眼下的處境。我們剛剛聽到`自由天堂`的案子時就知道什麼事情發生了,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五人委員會`本來就是一個管理層疊空間的組織。」江哲心注意到了他的聽眾的茫然,「層疊空間就是指包括我們這個世界在內的六層空間.`五人委員會`成立於兩百多年前,當時世界剛剛憑藉人類智慧的偉大力量分化為六層平行的物質空間,其後又花了數十年的時間使得另外五層世界變得適宜人類居住。我想強調一點,我們說到空間分層的時候其實是指物質與能量分層。站在我的觀點上看,空間和時間都是並不存在的抽象概念,空間只是對映著物質的存在,而時間則對映著物質的運動。當物質世界分層的時候空間也就自然分層了。我們的這個世界看上去並無變化,而另外五個世界則是全新的。
但是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脖子都拚命地伸長了,朝著高台的方向望去。牧野靜擦乾順著臉龐流下的淚水,她的心已經碎了,她終於知道一個女人的柔情在男人的所謂理想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可笑。她真想一走了之,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但是她還九九藏書是本能地望向了高台的方向,她知道「神」就在那裡,不,應該說是何夕就在那裡,享受著萬眾的膜拜。
郝南村的身軀扭曲著忽隱忽現,他在六道世界里左奔右突但是卻無路可逃,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就像是要暴突出來。污黑的血順著鐵釘往下淌。
郝南村倒是沒有說什麼,他看著何夕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對其他人擺手示意行動取消。
向來沒有寫後記的習慣,主要因為我一直以為作者想說的話應該通過作品里反應出來,除此之外不必多言。不過寫完《異域之六道眾生》(不知道編輯會不會用這個俗套而奇怪的名字)之後倒是有寫點東西的想法。這篇小說可以看作發表于《科幻世界》1999年8期的《異域》的姊妹篇。《異域》發表后我常覺得還有些話想說,因為自己比較喜歡《異域》表達的主題,而此次的作品應該說對這個主題有所深化。這兩篇作品都是反映了人類對自然的過度索取帶來的後果,《異域》里的「異域」是在時間上的,而《異域之六道眾生》里的「異域」則是在空間上,能夠在時空兩個方面寫出自己心裏假想的「異域」,我個人是感到愉快的。順帶在這裏和讀者諸君討論一下文中的科幻成分。《異域之六道眾生》的幻想比較大胆,一眼看去有點神怪的味道。不過我只想申明一點,就是我沒有打算寫怪力亂神的東西,因為我不願意給讀者講述我自己也不相信的東西,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幾條原則之一。關於物質空間可否分層這個思想在我腦中存在已久。當代科技面臨的難題之一就是物質的連續與斷續。相對論作為一種場論,所描述的世界是連續存在的。而與它同樣本分歧之一。問題的關鍵在於兩者都是正確的,它們在各自適用的領域內都可以得到無數現象的證明。像這樣富有挑戰意味的帶有某種「終極」特性的謎題永遠都能給人以激|情和靈感,而我也一直認為正是因為宇宙間有這些偉大謎題的存在所以才有科幻的存在,而科幻的魅力也如同這些謎題的魅力一樣永恆。
「因為這使我永遠都不必為自己以下要做的事情感到後悔。」何夕的手指微微一動。
「這有什麼難懂的。」郝南村輕慢地指著黑壓壓的人群,「我和你屬於另類,相對於這些人來說我們是神。人生短促如朝露,何不利用上蒼的恩賜享受。」他志得意滿地大笑,「我和你都將有精彩的人生。這些人心甘情願地供我們驅使,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將屬於我們。」
江哲心吃了一驚,他看著何夕的目光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有約定嗎?」
「別忙。」何夕突然說,「可能是因為我沒有見識過這種實驗,心裏有些不踏實。反正我的衣服留在了裏面,不如先拿它作個實驗。」
「可他們呢,你就看著他們死嗎?」何夕激動地大叫,他的臉漲得通紅。過了幾秒鐘后他平靜下來,用同樣平靜的口吻說,「不過我倒是很滿意你的回答,簡直可說是滿意透頂。」他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十三)
有一絲亮光自何夕的眼睛里閃過,但立即就變暗了,他緩緩地將手從牧野靜手裡掙脫,「比什麼都重要。」他停一下,眼裡滑過一絲無奈,「包括你。」
如果現在要我去選擇的話我寧願去做另外那個人。」何夕捉弄地看著江哲心,就像是一隻貓看著一隻老鼠,「你不覺得那個人比我聰明的多嗎。他沒有像我一樣傻乎乎地到處去尋找答案,也沒有寄希望于別人。現在他能夠自由往來於六道眾生之間,在每一層世界里他都是一個不受拘束的人,而這在實際上就相當於——神。」何夕注意觀察著江哲心的臉,對方的表情讓他的心裏湧起陣陣快意,「他掌握了對六道眾生生殺予奪的無上權力,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主宰這個世界。而這一切都是你們造成的。」何夕大笑起來,「如果說他是魔鬼的話那麼你們就是造就並且放出魔鬼的人。」
「滿意?為什麼。」郝南村問道,他隱隱覺得什麼地方有些不妥。
「以正義的名義——」何夕的神色已是極度的亢奮,他的心裏升起一股嗜血的快|感。
江哲心的臉色陰沉了,他望著牆角一語不發。
「這麼說你承認了。」江哲心低聲問,他臉上的肌肉止不住地哆嗦。
江哲心竟然笑起來,「你不要想騙我,我是相信理論的人,通過`眾生門`獲取經驗一次就足夠了。」 何夕有些尷尬地點點頭,「看來瞞不過你。我只是不願意看著你們高興的樣子。」 江哲心嘆口氣,「如果我是你的話也不願意看著我們這些人高興,甚至我還巴不得這些人撞得頭破血流整天哭喪著臉才好。」
何夕咧咧嘴,「還有件事。我想清楚了,發生在赤道沙漠的離奇雪崩也是你們造成的,來自另一層世界的冰雪——對了,你們管這叫自由物質吧——壓死了兩個人。」他殘酷地笑了笑,「那次你們運氣好,如果雪崩發生在某個上千萬人的大城市的話,比如說紐約——」何夕凝視著江哲心的眼睛,「是的,這種幾率很小,可是別忘了,你說的幾率里沒有考慮時間。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機會將越來越多,直到成為一種必然。就好比某一地方在某一時刻發生地震的幾率很小,但若干年之中卻終究會發生地震一樣。」
「廚房?」何夕一怔,他環視了一圈,這裏果然是個廚房,「我……路過這裏。」
「我的上帝,有人破壞了`眾生門`」,凱瑟琳博士低聲驚嘆。郝南村警惕地環視著四周,他的目光停在了大廳左角,那裡堆放著一些很大的儀器。這時從那裡突然傳來一聲響動,郝南村立刻沖了過去,藍江水緊隨其後。
全場嘩然。
他們居然還在說著什麼,只是無人能夠聽清他們的話。其實就算聽得見也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因為那是神與神的對話。
何夕急忙迎上去,「是我,何夕。」他握住江哲心的手,感覺生命正一點點地從這個老人身上消失。「我該怎麼辦?」何夕痛苦地呻|吟,「他是超出六道眾生的惡魔,任何力量都奈何不了他。告訴我,我該怎麼做?還有什麼能阻止他?還有什麼?告訴我——」
其實很簡單,它並不是單一的,在六道世界里的同一位置里都有這樣的一個圈,所以無論你逃到哪一層世界都會發現自己剛好仍然被它牢牢地箍住。這就是天網。」
何夕低嘆口氣,「你終於知道害怕了。你知道你的老師江哲心博士臨死前對我說了句什麼嗎?」
(尾聲)
「你以為我每天到這裏來就是為了享受這種令人作嘔的狂熱崇拜嗎。」何夕鄙夷地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我承認那種滋味的確讓人飄飄欲仙,但是它不值得我留戀。你想主宰這個世界可我不這麼想,我從不認為哪個人有權那樣做,而且我說過的,我相信報應。我每天來這裏只是為了等你。如果你想避開我的話我是毫無辦法的,所以我設計了這一切。
血光飛濺。郝南村在慘叫。人群發出驚呼。
何夕擺擺手說,「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喝口水,平靜了一下心緒,「你有沒有發覺事情不對。我是說關於上次`眾生門`被人破壞那件事。」
「我決定由我們這一屆委員會來終止`眾生門`計劃。」江哲心睜開眼,「我已經和凱瑟琳博士和崔則元博士談過,他們已經同意了。」江哲心凝視著郝南村,「現在,就差你的一票。」
https://read.99csw.com他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何夕指著那個金屬圈說,「我給它起的名字就是天網。
「因為我在楓葉刀市看到了很不尋常的事情。你知道`自由天堂`吧。在我們這裏它還是一個沒有被正式承認的非法組織,但是在楓葉刀市的那個世界里它已經合法化。」
「為什麼?」
郝南村突然笑了,他滿不在乎地盯著何夕手裡的槍,「你應該知道這沒有用。我們倆人都是上天憑藉幾率之手選中的人。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傷害我們。等你的子彈打過來時我早就到另一層空間里去了。」
何夕還在講述著。
但是江哲心立刻捂住了胸口,一柄樣式古怪的刀子貫穿了他的右胸。他看著殷紅下滴的鮮血,臉上的表情像是面對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情。
「也許你對我有成見。」郝南村不緊不慢地開口,「老實說我並不想為自己辯解,誰讓我當年是一個執行者的角色呢。你要是恨我儘管恨好了,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違背自己的意願。」 「違背自己的意願?」何夕重複著這句話,「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周圍沒有一個人,也沒有有人的跡象,就像是一座死城。死城,何夕回味著這個詞,是的,這裡是一座死城。「重歸」計劃是從一百年前啟動的,也就是郝南村死後不久。何夕想著這個時間,他在心裏驚嘆自己居然活了這麼久,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異於常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確實老了,他已經能夠看到死亡的身影。在這個計劃里人們用了一百年的時間返回故里——誰能想到回家的路竟然有這麼長。
郝南村稍稍愣了一下,可能何夕的話讓他有所觸動,但只一瞬間之後他即恢復了常態,「這對你我都是沒有影響的,我們可以馬上穿梭到另一層安全的世界去。」
江哲心的身軀顫抖了一下,「以人這樣大小的物體來說,出現某個可以自由穿梭層疊空間的人的幾率數不到百萬億分之一。你知道,六重世界的總人口也不過七百億,所以這種幾率可以認為是不可能。但是……」江哲心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們中彩了。事實上出現了這樣的人,而且是兩個。當然,我想也不會再多了。其中一個是那個可怕的兇手,而另一個人就是——」江哲心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你。」
郝南村喉嚨里發出咕咕的響聲,他已經說不出話。
說完這句話何夕就無聲無息地從牧野靜面前消失了。周圍的人群都狂熱地盯著高台的方向,沒有人注意到這奇怪的一幕。
江哲心的神色平靜了些,他輕撫著郝南村的肩頭,「我知道你受過很多苦。在整件事情里我們都是有責任的。只要你解散自由天堂,放棄那些荒唐的作法,你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
……
。」
何夕的身體抖動了一下,江哲心的問詢觸動了他。這次他違反了計劃私自到楓葉刀市只是順應了內心裡的一個聲音。當何夕面對著楓葉刀市那宏偉壯觀的城市風景時,當他看到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出萬丈陽光時,當他的手真切地在粗糙的建築物表面劃過時,當他的眼睛被滾滾紅塵帶起的喧囂所灼痛時,他清楚地聽到自己內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地說:我看到楓葉刀市了,我親眼看到楓葉刀市了,我不是瘋子。他的心思飛回了檀木街十號那幢老式的建築,耳邊迴響著母親的嘆息,眼前劃過漫天黃葉和黃葉里大眼睛姑娘離去的背影。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何夕的臉龐滑下來,滴落在異域的土地上發出清越的聲音……
「我?」何夕驚奇地反問,儘管他心有預感但還是受到了巨大的觸動,「你是說我是那種可以自由穿梭層疊空間的人?!」
等到鐵釘的尖鋒刺進你的胸膛里你就不會這麼說了。記得我說過一句話嗎。」何夕的眼神迷濛了,「我說過我相信報應。我知道你是不信報應的,這正是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同。不過快了,你馬上就會知道什麼是報應了。」
就在大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何夕猛地沖了出去,他的外套卻被鉤住留在了裏面。
何夕心念一動,他這才發覺周圍的景物是那樣熟悉。時光的流逝終止了,窗外小園子里花草們的身影隨風搖曳。「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他輕聲問道。
「你這樣問反倒讓我奇怪。對能夠穿梭層疊空間的人來說整個世界都是透明的,他可以天馬行空往來無礙。」
微風掃過無人的城市,藍色天幕上巨大的雲影緩緩移動。
江哲心博士微微喘息著,他感到自己的心臟一陣陣的緊縮。自從何夕同他談過對五人委員會內部的懷疑之後他就知道什麼事情發生了,他幾乎是直覺地想到了郝南村。但是要他怎麼能正視這一點,郝南村是他最得意也是最心愛的學生。
牧野靜心裏有一個猜想,雖然她實在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每當「神」顯身的時候她就會發現何夕不知上哪兒去了,而當「神」離去之後何夕卻又會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臉上是一種極度滿足的神情。那種神情讓牧野靜沒來由地感到恐懼,她疑心那個「神」就是何夕自己。她甚至想如果何夕真的想要去當一個「神」的話自己應該怎麼辦。她知道何夕不是常人,甚至他本身就可以說是一個神。這樣想著的時候牧野靜覺得何夕就像是一個令人不安的陌生人。
「問題是他怎麼會進來的?」
鐵釘貫穿了郝南村的身體,直達背後的十字架,他的身體已經以鐵釘為支撐懸挂在了上面,有如某種象徵。
何夕稍愣,過了一會他幽幽地說,「看來你真的是一個好人。」他環視了一眼四周,「有件事情我想單獨同你談。」
郝南村輕蔑地哼了一聲,不知道是針對這個想法還是針對何夕剛才的舉動,「你知不知道作一次躍遷要花多少精力和費用。請不要總是用實驗這個詞,在兩百年前可以這麼說,而現在已經不是實驗而是實用了。」他轉頭對著另外幾個人說,「關閉電源。」
「以死難者的名義——」何夕繼續揮動鐵鎚。
何夕停下來,但是立刻又補上一下,「以我的名義——」
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亂糟糟地朝著那邊趕去。但是一個奇景出現了,有一個影子凌空朝著大廳的天花板走去,兩腳一抬一抬地就像是在上樓梯。等到警衛們想起來開始朝這個影子開槍射擊時那個影子已經越來越淡,然後他消失在了天花板的一隅。
何夕駕著小車一路狂奔,窗外的景物飛一樣地朝後逝去。走過兩個街區突然道路被阻斷了,一些拉著橫幅的遊行隊伍魚貫而過。所有的橫幅上都寫滿了「自由天堂」這幾個字,橫幅下邊是無數表情狂熱的人。他們喊著口號喧嘩而過,更多的路人加入到其中。何夕知道近段時間以來自由天堂的活動已經日趨公開,在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支持。這個日益龐大的組織取得合法地位只是遲早的事情。
「以聖靈的名義——」何夕擊打著鐵釘。
牧野靜穿過擁擠的人群,她的目光須臾都不敢從前方那個身影上滑落。四周充滿了男人的汗臭與女人的香水混合而成的刺鼻氣味,讓人呼吸不暢。天知道這麼多人怎麼會突然聚攏來,看上去也許超過十萬。所有人的精神都健旺之極,一個個紅光滿面就像是過足了癮的吸毒者。四下里的火堆照亮了天空,闢辟啪啪的木頭爆裂聲清晰入耳。松枝燃燒淅出的油脂「滋滋」地往下淌,恰如人們高到極點的情緒。在廣場的前方搭有一個幾米高的高台,檯子正中是一具十字架。在十字架的中心處懸空掛著一張九_九_藏_書座椅。在高台的四周都牽著條幅,上面書寫著血紅的大字——「自由天堂」。
「我只是覺得只有作這個假設才能解釋一些事情。」
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牧野靜知道準是快到那個時刻了。往日里也是每到這個時候人群都會像炸鍋一般地掀起震耳欲聾的狂喊,直到那個什麼「神」突然出現在高台上的椅子上時卻又立刻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而接下來便是更加狂熱的聲嘶力竭的呼喊和掌聲。那時的人群就像是要瘋了一般且歌且舞,無數人朝那個高台衝過去,口裡嘶吼著「帶我走吧」,「你與我同在」,「我願意為你死」。片刻之後「神」卻悄然逝去,就如同他的出現一樣的神秘。牧野靜感到這裏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她記得十來天前只有幾百人而已。聽別人說以前這裏的神是極少顯身的,但是近段時間以來卻從未讓人失望。
(十一)
何夕的表情有些發獃,郝南村的話讓他有異樣的感覺,就像是被人說中要害。
何夕沒有理睬郝南村的話,他一臉虔誠地朝前逼近,「你沒有試過怎麼就知道不行。
「你做了些什麼?」郝南村掙扎著大叫。
郝南村目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腳,江哲心的詢問讓他心煩意亂。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他仔細地回想著。他並不怕江哲心發現這個秘密,實際上這也只是遲早的事,在他的計劃里他遲早會露面的,因為他將主宰六道眾生。問題是他不想這麼快就和江哲心攤牌,畢竟他是自己的老師,而且可以說是恩重如山。
…… 「實驗對象沒有按期返回。」凱瑟琳博士注視著`眾生門`,時間顯示何夕離應該返回的時間已經超出了近六個小時。
郝南村鎮定了一些,他神經質地叫喊著,「他要阻止我。無論誰要阻止我都是死路一條。我是神,是至高無上的神——」
「老實說我從不認為科學家們應該為這個事件負什麼責任。」郝南村用目光制止了何夕想要反駁的舉動,「你先聽我說完。我知道你想說這是我在為自己開脫。但這是我內心真實的想法。人類缺乏能源,於是我們找到了原子能。人類缺乏糧食,於是我們又找到了轉基因作物;人類缺乏生存空間,於是我們找到了層疊空間。我們許身科學以求造福人類,難道能夠對人類的苦難不予理睬。不錯,我們同時給人類帶來了核爆炸,帶來了新變異的可怕物種,帶來了自由物質和`自由天堂`,可是這難道是我們願意的嗎。我們就像是一頭在麥田裡拉磨的驢,為了給人們磨麥而轉著永無止境的圓圈。同時因為踩壞了腳下的麥苗還必須不時停下來想辦法扶正它們。這就是我們的處境。」
「……後來的事你們都看到了。」何夕輕聲嘆口氣,他像是要虛脫了一般。「這就是真相。也許你們現在還不願意相信我,但是遲早你們會明白的。」何夕呲牙笑了一下,目光慘淡,「有時我會忍不住想人類真是偉大,能夠憑藉智慧發現那麼多自然的秘密,用以造福自己。而有時我卻又想,如果大自然是一位母親的話那麼人類就是她最聰明但也是最可怕的一個孩子。這個小傢伙頑劣不堪卻又自以為是,他總是不斷地向母親要這要那。
「你怎麼了。」江哲心關心的詢問驚醒了何夕。
何夕不禁哈哈大笑,這太荒唐了,自己居然成了通緝犯,而真正的惡魔卻依然正人君子般高高在上。他大笑著對著聽筒說,「我就是何夕,江哲心博士就在我旁邊,他已經死了,來抓我吧。哈哈哈……」
何夕說不下去了,他的眼中淌出了淚水。淚光中他見到一個人走上高台,輕輕地依偎在他的胸前——那是一個姑娘。這就是結局了,何夕想。
郝南村抽搐著,口裡吐出血沫。
四下里的火堆已經燃盡,收斂了曾經喧囂直上的妖冶的火光,有氣無力地冒著煙。而
一絲淡然的近於徹悟的神色自江哲心蒼老的臉上漾開,他低垂著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的頭猛的一低。
(十八)
何夕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他的心中麻木得沒有一絲感覺。沒有人進來,密室向外隔絕了剛才的一切。不知過了多久之後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何夕抓起聽筒。
「江哲心博士,」聽筒里是一個焦急的聲音,「幾分鐘前凱瑟琳博士和崔則元博士在實驗室里遇刺身亡。據郝南村博士分析這很可能是一名叫作何夕的恐怖份子所為,政府已經發出了通緝令……」
牧野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她咬著下唇一言不發,但眼睛里的焦急卻是人人都看在眼裡。她想知道何夕會不會出事,但卻不知道該問誰。
何夕扔掉聽筒,繼續放聲大笑。密室的門打開了,荷槍實彈的警衛沖了進來。但是何夕的身軀漸漸變淡變空,最終消失不見,只有凄厲的絕望到極點的笑聲還在四處回蕩……
「以聖子的名義——」何夕睜大了雙眼,污血濺得他滿臉都是。
……
這時房門突然「悉悉索索」的被推開了,一個小腦袋小心翼翼地鑽了進來,那是一個七八歲的長得胖乎乎的小男孩。
「你就直說懷疑誰吧?」
「天網。」郝南村面無人色地重複著這個詞。
牧野靜盯著何夕的眼睛,「什麼事情?是不是比我重要。」
這時凱瑟琳博士在不遠處招手道,「可以開始了。」隨著她的話音,大廳中間的地板開始朝兩邊分開,半分鐘后一個樣式古怪的箱子從下面升了上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電梯。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指著肚子說,「我餓了,想找東西吃。我媽媽只要過了吃飯時間就不准我吃東西。」
「什麼事。」郝南村有些緊張地問。
(十五)
何夕抬起肩,做了個揮手道別的動作——嚮往昔的一切,也向這座令他永世難忘但卻終將在繁華落盡之後歸於虛幻的城市。微風吹過來,掀動著他的白髮。當何夕的手還停在空中的時候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陣亮到極點的白光,他不自覺地閉上了雙眼,他知道,那件事情發生了。
我知道你會同意的,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陽光還在,反射萬丈光芒的玻璃幕牆還在,但是人們已經歸去了。這片異域的土地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它也不應該存在。它只是空中樓閣,就如同鏡子的反光。但是它畢竟存在過,並且在那麼長的時間里承載過無數人,連同他們的愛與悲哀。只是,現在不需要它了。
江哲心的語氣變得很低,「我只能說抱歉,為了保守秘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江哲心的臉已經變得蒼白如紙,何夕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割在他的內心。何夕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情,你是幫凶,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縈繞著,是你放出了魔鬼。江哲心博士再也站立不穩,他緩緩地癱倒在地。而與他的身軀同時倒塌的還有他自己的全部世界。
童稚少年,彷彿看到許多故人向他微笑著走來。
江哲心臉上顯出決絕的神色,一絲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蒼老的眼睛里浮動著,「那我們只能恩斷義絕。」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郝南村啞然失笑,他覺得何夕可能是有點神經不正常了,「不要玩這些噱頭了,你知道這不會有用的。這個世界上沒有東西能夠傷害到我,子彈不能,你手裡的玩意兒更不能
「如果我不同意呢?」郝南村幽幽地說。
「你好。」何夕大方地打了聲招呼。
「你來做什麼?」
何夕也學著嘆口氣說,「你比我想象的要九*九*藏*書聰明得多。」
遊行隊伍好不容易才過去了,何夕急不可耐地踩下了油門。現在一切都清楚了,五人委員會裡很可能有「自由天堂」的人。因為在另五個新創空間里根本沒有「眾生門」,而如果沒有「眾生門」作引導的話沒有人能夠達到自由穿梭層疊空間的境界,所以這個人一定來自這一層世界。更為關鍵的一點是,如果有這麼一個人那麼他一定也會同何夕一樣從小就目睹到一些奇怪的現象。從人之常情出發他也一定會發出詢問,想要找到答案。但是他卻沒有這麼作,而是採取了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利用這種能力的方式。這就說明他很可能是一個知道內情的人,而且很可能知道何夕的悲慘遭遇。除了五人委員會之外還有誰能具備這些條件。五人中藍江水已經不用懷疑了,而江哲心何夕是怎麼也想不到他頭上去的。凱瑟琳在實驗出事時一直沒有走出過何夕的視線。現在如果崔則元沒有嫌疑,那麼就只剩了一個人。當天在實驗室他第一個朝大廳左角跑去的,他和藍江水到底看到了什麼事情已是死無對證。他那天如果不那樣做的話人們很容易會想到「眾生門」被破壞是內部出了問題,他那樣做便可以引開人們的視線。他可以先打死藍江水之後再故意顯出一個身體的影子來吸引人們的注意力,等到影子消失的時候他可以從另一層空間里返回原地,再給自己補上一槍。當時保安們一直在外面開槍,槍聲是根本無法區分的。何?br /> Ω械揭徽笳蟮男募攏履洗逡躡鸕牧吃謁矍盎窩交蔚摹?br />(十六)
「我看就依他吧。」藍江水沒好氣地說,「否則他是不肯合作的。」
後記
整個空間範圍是以地球為中心半徑約六千五百公里的球體,包容著整個地球生物圈。如果區域之外的物質進入該區域的話也將被分層。比如說太陽光照射進這個區域時將分化為六層,並分別被每一層世界所感知。在這個空間範圍內的所有物質元素都被分出了新的五層。新的物質元素層次在新的空間里組合出另一層世界。那些世界和我們這層世界相當類似,它們在初創之時擁有除生命之外的一切,比如水和空氣,適宜的溫度,以及土壤——雖然相當貧嵴。不過這已經足夠了,因為它們是行星,是和地球同樣規模的巨系統。對於一顆行星級別的系統來說,這些條件已經足以承載宇宙間無與倫比的奇迹,那便是生命。由於出自同一原始物質,所以這六層世界在位置上始終是大致重合的,但效果上卻是我們彷彿有了六個地球。當時成立`五人委員會`是為了應付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應該說在兩百年來這個組織雖然地位崇高但卻是無事可干。不過金夕博士倒是預言,由於按照量子力學的觀點這個世界本質上是按幾率存在的,故而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只是幾率大小不同。所以不排除可能存在某些可以穿梭于不同能級空間的自由物質,比如說某一個質子,或是某一個光子,其幾率按方程式解出的值都小於十億分之一。」
何夕的身影漸行漸遠,只留下一塊朽爛的路牌在風中顫抖。這時一陣風將路牌吹得變換了方向,陽光照在了上面,顯出一行已經不太清晰的字跡:四公里,楓葉刀市。
「你這是為何?」郝南村迷惑不解地看著何夕,「你要做什麼?」
何夕的手上多出了兩樣東西,那是一根足有兩尺長的銹跡斑斑的鐵釘和一把同樣銹跡斑斑的鐵鎚。 「這根釘子是我特意委託一位牧師替我找的,據說曾經釘在魔鬼的胸口。」何夕認真地說。
牧野靜咬咬牙,她快步向前幾步,拽住了何夕的手。她輕聲嘆口氣說,「你今晚一直陪著我好嗎?」
再有幾分鐘,當「重歸」計劃結束之時,位於另一個世界的一些人將啟動巨大的儀器湮滅五個新創的世界。何夕周圍的一切將消逝無痕,就如同它們根本就不曾存在過。這個時刻何夕想了許多,無數思緒在他的腦子裡匆匆而過。他彷彿看到了百余年前那個驚夢的
牧野靜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很久了,在不太遙遠的未來的某一天何夕自己也終將離開這個世界。但是這個世界將繼續存在下去,連同他們的子孫。何夕想到這一點時內心充滿寧靜。
(十七)
兩聲槍響。
何夕朝郝南村的屍體上啐上一口,他已經精疲力盡。但是他還是強打精神轉向已經驚呆了的人群。一時間何夕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向人們解釋發生的一切。也許是該讓人們知道真相的時候了,儘管這個真相併不美好,裏面浸透了人類的瘋狂與貪婪,但是,它是真實的。
何夕走在一條已經廢棄不用的道路上,在他的正前方已經可以隱隱看到一些高大建築的身影,這使得他受到了鼓舞。
但是事情變得有些古怪了,因為高台上突然憑空出現了兩個身影——兩個「神」?!
「還有別的事情嗎?這次你還有沒有別的收穫?」
我點信心。」
「你不會明白的。一個人從小就被迫目睹無數說不清來處的奇怪的影子,它們無時無刻不在你的眼前飛舞。我不敢對任何人講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我怕他們把我關進瘋人院去,我怕極了。」郝南村捂住了頭,他的眼睛里充滿痛苦,「你不會明白的。」
這時旁邊的一塊路牌吸引了何夕的目光,他停下來注視著這塊朽爛不堪的牌子,並且點燃了一隻煙。何夕一直等到到這隻煙燃完他的兩指間產生劇烈的灼燒感時才如夢初醒般地扔掉它,他重新把手抄到褲包里,朝前走去。
一百三十四歲的何夕已是白髮蒼蒼,他站在寬大的街道上,環視著雄偉壯觀的楓葉刀市。一座高大而荒涼的過街天橋橫亘在他的面前,昔日人流上下奔忙的景象已是蒼狗浮雲。
江哲心鄭重地點頭,「不到百萬億分之一的幾率讓你遇上了。」他補充道,「你可以將自己連同周圍小範圍的空間一起躍遷到另一層世界去,比方說你自己連同身上的衣服或是一些小的東西。」
他來了興趣,「那你到這裏又是做什麼?」
「有沒有重點觀測楓葉刀市所在地區。」江哲心博士輕聲問道,「我認為何夕是足以信賴的,他的晚歸一定是因為到那座城市裡去了,如果換成我也會這樣做的。」
母親疼愛自己的孩子,但是她並不想縱容他。可是這個孩子實在是太聰明了,他總能夠變著花樣地從母親那裡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有些東西是母親本不願意給不能給同時也給不起的東西。但是因為孩子的聰明,他總是如願以償。他每一次背著母親偷偷地火中取栗都是有驚無險,每次都自以為得計地享受著自己的聰明,卻不知母親一直就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地為他將來的命運暗自垂淚。」
但是何夕的姿勢沒有變化,他依舊一手執錘一手執釘,臉上滿是虔誠地望著蒼穹,目光里有希翼的光芒閃現,他的口裡念叨著什麼,就像是在祈禱。
何夕嘆口氣,「好啦,我認輸了。我們出去吧,他們可能等不及了。」
何夕艱難地笑笑,「情況更糟。`自由天堂`在那個世界里的影響更大,幾乎所有人都陷於狂熱了,站在教堂的神壇上接受禮拜的已經不是上帝,而是一個影子一般的雕像,他們說那是`聖主`.我覺得並不是那些人愚昧,因為他們目睹的的確是超出想象的事物,不由得他們不陷入狂熱。」
但是何夕突然出現在了`眾生門`里,「我回來啦。」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輪椅上的江哲心,顯然他https://read•99csw•com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知道這樣的盛會對你的誘惑力是不可抗拒的。你不是喜歡萬眾的膜拜嗎,你不是喜歡坐在寶座上面高高在上的感覺嗎,我全給你。當然,還有天網。為了布置好這些,我在每一層世界里費盡周折。」何夕撩開衣袖露出傷痕,「這個位置在其中一層世界里甚至是火山口。」何夕掃視台不過——」何夕露出冷酷的表情,「他們將親眼看著你死。」
江哲心博士直視著何夕的臉說,「你感覺怎麼樣,現在如果沒有`眾生門`你能不能穿梭層疊空間?」
「怎麼你會在這兒?」郝南村坐在高台上的椅子上,一條長長的披風斜拖在地。他居然化過妝,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威嚴和神聖,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幾乎認不出他是郝南村。他突然笑了,「我聽說這裏每天都有神在這個盛大的聚會上現身,原來是你。你終於想通了。其實你何必冒我的名來偷偷享受這種無上之福呢?」郝南村陶醉地呤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想想看,造物主待你我不薄。世界就在我們的掌中,六道眾生也在我們的掌中。這真是妙不可言的感覺。」
「你是魔鬼。」何夕狂怒地打斷他,與此同時他的手裡多出了一把槍,「你該下地獄。」
「還有這根取自魔鬼身上的鐵釘。」何夕將手裡的器物高高舉起,「它也不是單一的,在六道世界里都安排有一根這樣的鐵釘。你無處可逃了。」
「我相信報應,報應啊——」何夕虔誠地大喊,似乎想讓上天的力量幫助自己除去這個惡魔,幾乎就在同時他手裡的槍噴出了長長的火舌,震耳欲聾的槍聲充斥了整個密室。
(十二)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現在我懷疑五人委員會裡有`自由天堂`的人。」
何夕遲疑了一下,「躍遷實驗那天崔則元博士為什麼沒有來?」
小男孩打開冰箱,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他的臉上立刻寫滿幸福。「檀木街,十號。」男孩咽了口唾沫,嘟噥著說。
「通過`眾生門`你可以儘快發現自己的全部潛力,`眾生門`起引導作用,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夠憑自己的力量自由來往于層疊空間了。」
(十四)
清晨的太陽從東方升起,慷慨地將噴薄萬丈的光芒傾瀉在大地上。雲彩被陽光染成了火紅的顏色,幻化出無盡的變遷。
,不想反而惹得你懷疑。江哲心博士知道這件事的,他沒有告訴你嗎?」
「問題是他怎麼知道我們那天剛好要進行躍遷實驗。他還不至於能跑到別人的腦子裡去吧。」
郝南村憤怒地瞪著何夕的臉,他的語氣冷得像冰,「按照章程,現在由我接替江哲心博士執行委員的職務。他是我的老師,如果他有什麼不測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說到做到。」
何夕臉上仍然是那種奇怪的笑容,「你不妨回憶一下,從頭至今我何曾說過一句同意的話。我只不過想知道真相罷了。正是因為你們的研究,我從小就被認為是一個怪人,一個神經病。我失去了正常人應有的生活,失去了一切。當我想要弄明白這是為什麼的時候你們甚至真的讓我變成了一個白痴。」何夕的臉變得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猙獰,「我看過自己病中的照片,我像是一塊麵糰似地靠在骯髒的床頭,嘴裏牽出幾尺長的口水,臉上卻在滿足的笑。我的天——」何夕閉上眼睛,「那是什麼樣的笑容啊,就像是一頭吃飽了的豬。可那就是我,的確確就是我啊,如果不是因為現在你們有了麻煩,需要我的幫助的話,我的一生都將那樣度過。這就是你們對我所做的一切,而你們全部都心安理得。」這時何夕的目光落到牧野靜的臉上,她的眼裡有瑩瑩的淚光閃動,「還有她,你們當初是不是也打算讓她成為那樣的白痴?」
男孩見到有人先是一驚,但是立刻問道,「你在我家廚房做什麼?」
「這次反覆只是你內心不滿的表現,你只是記恨當年我們那樣對你。」郝南村悠然開口,「實際上你早就已經妥協了。不過我覺得與其說是向我們妥協,倒不如說是你向自己的內心深處潛藏的某些東西妥協了更為恰當。我說的對不對你自己知道。」
何夕滿不在乎地看著面前這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我是不會合作的。」
何夕看了眼江哲心的傷勢,他憤怒地瞪著郝南村,「你還算是人嗎?」他悲憤地問,「他是你的老師。」
(完)
大約只幾秒鐘的時間郝南村突然又出現在了何夕面前的金屬圈裡,他的臉由於極度的驚恐已經扭曲變形,看上去令人害怕。
「這就是你們的`神`」何夕走到麥克風前,他指著郝南村的屍身大聲說,「但是他死了,和所有人一樣,他也會死,所以他也不再是神了。」何夕扔下手裡的鐵鎚,打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音,「我來告訴你們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吧。這個故事實在太長了,它從兩百多年以前蜿蜒至今,而幾乎所有人卻對它一無所知……」
一道亮閃閃的金屬圈從椅子上彈出來,箍住了郝南村的身體。
箱子的門正在緩緩關閉,發出咯咯的聲音。突然間何夕覺得一陣心慌,他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彷彿有什麼地方讓他覺得不放心。別緊張,他安慰自己說,這個玩意兒傳送過上百億人呢。但是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覺得渾身都不舒服起來,而那關門的咯咯聲就像是一把很鈍的鋸子在鋸鋼條,讓他起雞皮疙瘩。
「可是你想過沒有,這個世界是不穩定的。」何夕插話道,「隨著時間的推移六層空間的世界將面臨越來越多的問題,也許就在下一個時刻災難就會降臨。」何夕指著狂熱的人群,「這裡有十萬人,如果地下突然冒出火熱的岩漿來會是怎樣一副情形。」何夕顯出恐懼的神情,「就算是煉獄也不過如此罷。」
「你是……誰?」是江哲心的聲音。他蘇醒過來,迷茫地看著何夕。
人群愣立著,槍聲還在迴響著。過了好一陣何夕才猛地想到郝南村。他急步朝前走去。
何夕粗暴地打斷他,「那是你們的事。自始至終我有什麼過錯嗎,我根本是無辜的。
「不——」何夕突然從牆角現身出來,剛好目睹了弒師的一幕。郝南村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他驚恐地朝後退去。
江哲心笑笑,這使得他臉上的縐紋越發地溝壑縱橫,「這不關聰明的事,而是近不近人情的問題。我站在你的立場上自然就能夠猜度到你的心思。」
江哲心悚然一驚,「你懷疑他?」
……
牧野靜不知道何夕為何一到晚上就到這裏來,自從十天前他突然失魂落魄地找到自己之後每天都要到這裏來。當時何夕的樣子就像是剛剛走了幾十里路似的,人一倒在床上便人事不醒了。那一覺足足睡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醒來后便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臉上是一種大徹大悟的神情。牧野靜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政府現在要通緝他,他是不是真的殺了人。對於這些問題何夕的回答只是一個,那就是一語不發。不過他每天都會消失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回來的時候總是面色蒼白疲倦得像是散了架,有時身上還帶著青紫的傷痕。
本文原載於《科幻世界》2002年3月號
箱子的門再一次合攏,控制台上的提示燈開始急促地閃爍。不知過了多久箱體的門緩緩打開,何夕第一個衝進去。身後傳來凱瑟琳平靜地話語,「裏面什麼都不會有的,你的衣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
「江哲心博士?他沒有說過。」何夕苦惱地回憶著,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一時間他幾乎站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