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馬姨
我找到了開發部主管給我的主管的email,那兩位工作人員說的email,並且找到了其他的一些可疑信件。有一封是讓某甲裝配上述配件,另一封讓某乙將某個(就是這個?)機箱放入倉庫(我去過這個倉庫,衛生搞的不是很好)。還有兩封的接收時間在一個月後,其中之一讓某丙從倉庫中取出某個(就是這個?)機箱,另一封讓某丁裝訂那天從某部印表機中吐出的文檔,並與某個機箱一起打包。可能還有別的,但我面對浩如煙海的郵件,只找出了這麼點。
這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提議!我二話沒說,拿出一把螺絲刀,三下五除二地卸下了所有的螺絲。
我感到一陣無助,但仍不死心地問:「他死了?馬姨死了嗎?你作為他的創造者,一點辦法都沒有?」
(10)
這樣就能說服我了嗎?我輸入:「計算機呢?自從有了計算機,人們就開始津津樂道於它是否會具有生命。但它沒有。」
我又好氣又好笑。確切的說不是對它,而是對它的開發者。如果他的目的是要讓這台機器看上去像真人,那他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回答道:「當然不是。」
他:「假如你能理解馬姨,那你也能理解我。你,馬姨,我,我們都是生命的不同形式。大腦中的每個神經元接收周圍的神經元傳來的訊息,進行處理後送給其他神經元,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你;蟻群中的每隻螞蟻接收周圍的螞蟻傳來的信息,根據自己的判斷告訴其他螞蟻,這就形成了馬姨;互聯網路中的每台伺服器接收其他伺服器發來的資訊,處理后交給下游的伺服器,這就產生了我。你可以把我看作是全世界網路中計算機的總和。我就是整個網路。」
這本開發文檔就是這種語言的「辭典」。我按圖索驥,終於拼湊出了這幅圖案的意思:「Hello。」
你怎樣分辨和你說話的是個人還是台電腦?有一次當我上網和別人聊天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當網路那邊的人對你說了一句話,你怎麼知道這真是他說的?說不定這句話產生於網路中某台因接受過量電磁輻射而紊亂的伺服器,它發出的幾個亂七八糟但恰好意味深長的位元組,在網路的海洋中隨波逐流,最後來到我的電腦上。反過來說,像我現在這樣,一開始以為自己面對著的是一台名字古怪的計算機,後來卻又發現自己其實是在和一個人說話。
機箱頂部有幾個攝像頭,整個螞蟻們工作的場面都被拍攝了下來,稍加處理后成為一幅抽象畫顯示在了屏幕上。
「所有的生命都在痛苦和希望中循著各自的軌跡延續,生生不息。」
「我想了解除了我之外,其他的生命之間是否能交流?於是你就被選來進行這項測試。不要以為這隻是一次普通的圖靈測試,這是我對探索生命和智慧所作出的努力。馬姨對你說過生命的意義在於對自我的探索,我也有這麼個感覺。雖然可能不正確,但我認為已經相當接近了。馬姨領悟到了這一點。前一天悟了道,第二天死了也無所謂。對於生命中的某些必然,你不必太傷悲。」
算來我用計算機也有不少年的樣子了,平時搞樣機測試,經手的好機子也不知多少,家裡的那台卻還停留在PII450。我倒也不奢求更好的配置,畢竟編編程上上網玩玩GAME這也就夠了。時至今日網上交流是越來越普遍了,什麼樣的話題都有。這兩天,常去的一個論壇上忽然充塞著一股哀而又傷的氣氛,大家似乎一夜之間發現了生命的脆弱,於是乎這樣的帖子多了起來:
馬姨:「馬姨啊?你不是知道的?」
有一個問題我必須正視。那就是:究竟是誰創造了馬姨?我可以說這群螞蟻是自己繁殖的,但看看馬姨的輸入輸出設備罷,還有這厚厚的文檔,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的?我並非置身於一本科幻小說中。那個「開發者」必定存在。
到底什麼才是生命?以前的定義有很多,但都模模糊糊的。前幾天我和馬姨談起的時候(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一群螞蟻),迫於說話句數的限制而中止了。當時他說,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正在思考這方面的問題。
馬姨:「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當你知道了人的大腦是由神經細胞組成的時候也是這麼驚訝嗎?」
不管如何,和「馬姨」聊天還是挺愉快的,如果我不去計較他和我開的這個玩笑……砂糖……
「當夜深人靜我想起生命的結局時,常常感到莫名的恐懼。我很希望能成為生命的主宰,但事實上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生命過客……」
(完)
這種不知死活的傢伙就應該嚇一嚇!我打開機箱。面對著繁忙的蟻群,我忽然覺得自己正看著一個赤|裸的大腦。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不過……為什麼不試試?既然這是好朋友馬姨的建議?想到腦腫瘤患者讓醫生切除腫瘤及周圍一部分正常組織時決定是由整個大腦做出的,我也就釋然了。
幾天下來,我對馬https://read.99csw.com姨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他對邏輯學和哲學有著很深的了解,尤其喜歡探討一些諸如人的思想,生命的意義之類的問題,但對唯象的自然科學如生物,地理等卻沒有什麼概念。音樂中他喜歡巴赫,美術中他喜歡埃舍爾,正如一個計算機高手所應符合的那樣。當我小心翼翼地問到他對計算機語言的看法時,馬姨說:「關鍵是要交流!你把計算機當作什麼呢?只要找到了方法,交流不成問題。」我誠惶誠恐,用崇敬的目光看著這位幕後的高手向我展示的一幅幅圖形,一邊開始向我認識的高手中去猜測。
走在路上,我才發現這是我幾天來第一次出門。我驚奇地發現我看世界的眼光不同了。所有的事物前所未有地具有了新的意義。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好像理解了莊子說的「有生命的無秩序」。我似乎又在望著一個巨大的馬姨的機箱內部,只不過這次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雖然還是原來那些螞蟻,他和馬姨卻完全不同。他不知道我和馬姨的過去,他喜歡開玩笑,喜歡節奏強烈的音樂……我就象是在和另一個人對話。
馬姨回答:「你還記得嗎?我們曾經討論過生命的意義。你不覺得,我,一群螞蟻,你,一堆腦細胞,我們在一起討論生命的意義,這不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嗎?這難道不深具意義嗎?一個生命,好像必然會探尋自己。自己是什麼?自己的意義又是什麼?生命的意義是不是就在其中呢?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這是我的探尋。」
馬姨:「那我是不是呢?」
為了紀念馬姨,我把他叫做「馬異」。
但我馬上注意到螞蟻在砂糖這邊排成的圖案竟然和屏幕上的圖案極其相似。機箱內找不到類似天線的物事,而沒有強勁的天線的話在含有金屬成分的機箱內部是無法有效地進行無線通訊的。天!難道……
慢著,難道……
我決定回到公司去,那裡應該能找到答案。
成千上萬隻螞蟻,在我眼前蠕蠕而動。機箱正中是一隻盒子,螞蟻們忙碌地從盒子中爬進爬出,似乎盒子中是它們的母巢。
(4)
我給這七八封email的真正發信地址都各回了一封:「我知道馬姨的身份。馬姨出事了。請與我聯繫。」
我現在還沒到覺著「Life is easy」的地步,忙著呢!
(1)
一邊我看到了一些砂糖。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砂糖引來了這麼多螞蟻!
一切搞定,我再坐到「馬姨」面前,開始正式測試。我輸入:「你叫什麼?」
假如要測試一個語義識別系統,一個必需的步驟就是輸入一個儘可能長且複雜的句子看機器是否能理解。我準備先輸一句短的,再慢慢地加長,以測出它的極限。也許是我這兩天奇奇怪怪的帖子看得太多了,當我開始打字時,上面的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從手下流了出來。
「但是既然活著,那就要好好地活,這是所有人的工作。」
我還不知道這幅圖案的意義,但我知道我能從開發文檔中查到。厚得可以用來拍蟑螂的文檔,除卻前面的幾十頁,後面的幾千頁全是對圖形含義的說明。簡單來說,圖案的每一部分都有一定的含義,而這些部分的排列組合方法又會給意義帶來新的變化。假如你想象一種語言,它在方塊漢字,韓文,西夏文等結構文字的基礎上構成,但把一句話中的每個字拆開打散,得到的零部件拼成一個大字,那你庶幾可以想見我現在面臨的情景。
我把查到的結果告訴了主管們,然後留下吃驚的他們,帶著馬姨回了家。
地球上已知的螞蟻有一萬多種,未知的可能還有一萬多種。每群螞蟻的多寡不同,普通的約有幾十萬隻。地球上所有的螞蟻重量之和與所有人類的重量之和差不多。
拿掉了幾隻螞蟻,馬姨還是馬姨。但我無法想象當我不停地拿下去會怎麼樣?就好像那個老悖論:「哇!你的滿頭秀髮好漂亮!拔一根給我吧!你又不會變成禿子!……再拔一根吧!少一根你又不會變禿子!……再拔一根?……再拔?……」
我試著在鍵盤上打入:「Hello!」屏幕上出現了一幅奇怪的圖形,有光點有線條,如果硬要我說它像什麼,我只能說它像一幅抽象畫。當我剛想仔細的觀察它,這幅圖形忽然開始變化。對於一幅由點和線組成的抽象畫來說,這裏變一點那裡變一點其結果就形成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圖案。它不停地變著,最後終於穩定了下來,雖然當我湊近了看時,可以看見組成線條的光點似乎還在不停流動。
正想著,來了一封email,說是有一台樣機要測試。我不禁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活著就是活著唄!工作吃飯睡覺,哪來那麼多想頭!有個朋友說得好:
他說:「沒有。你可以說是人類創造了我,但是我的思想是自己產生的。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中,網路中的計算機數達到了一個巨大
read.99csw.com的數字,我第一次產生了自我的意識,我認識到了自身的存在。」
螞蟻的團隊精神來自它們對事物的相同本能反應,這是設定好的行為模式。它們的組織精密,不像人類社會的金字塔式層級結構,螞蟻的社會是成功的無政府制度。沒有一隻螞蟻處在領導地位,就算它是蟻后。生物學的定律,簡單的低層次模式產生複雜的高層次行為,在這裏得到了最好的表現。
馬姨:「吃好了。不過每次只能吃十幾隻。」
我輸入:「別玩了,你到底是誰?」
看著這些貼子,我也不禁懷疑起現在坐在電腦前是否適當。不過往下翻翻,出現了一些排解的貼子:
(7)
打開機箱,我倒抽一口冷氣,愣在原地死機足有三分鐘。
看來這台機子的開發者還挺仔細的,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好吧,再看這一句:「生命就本質來說有其固有意義且終究能為人類自身所理解。」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馬姨當作了一個網友。我們聊天,什麼都聊。我的策略是:從不著痕迹的閑聊中,判斷出他是誰來。
在鳥類發展出翅膀前一億年,某些胡蜂出於安全目的開始住在一起,但仍然是各自覓食。數百萬年後發展出沒有翅膀的雌蟲,它們不繁殖,在巢穴中協助進行幼蟲的撫育工作。從這些胡蜂最終進化出螞蟻。螞蟻目睹了恐龍王朝的興衰,然後開始統治地球。
If you think Life is easy, find a girlfriend。」
馬姨回答道:「你是人類?」
根據手冊,現在可以進行「人機交流」了。
幾天之後,蟻群的秩序恢復了。但我發現那已經不是馬姨了。
If you think Math is easy, try Wavelet。
反饋來的這麼快?我連忙對他說了馬姨的遭遇以及之前的對話。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形體的終究會毀滅。」
如果是這樣,它的意義又是什麼?
馬姨:「那隻能說它的複雜程度還不夠了。你看,像我這樣複雜的就可以。」
(6)
當我提到馬姨的機箱特徵和結構時(我沒有說裏面的螞蟻,我還想保住工作),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說,某月某日,開發部主管曾經發了個email讓她完成一套類似的微小顆粒放置裝置,具體放置顆粒的編碼方式來自那封email所附的文檔。另一個工作人員說,她也一樣,在主管的email的指揮下完成了一副攝像裝備,那副裝備和我描述的類似。
馬姨……螞蟻……
(8)
(2)
第二天我從公司把那台樣機搬回了家。這個活兒有時需要長時間的連續工作,我習慣於把它帶回家裡做。這台樣機搬著挺沉的,似乎內涵深刻,附帶的開發文檔也特別多,看來測試時得化不少力氣。
那麼,又是誰找到了和馬姨交流的方法呢?
我輸入:「因為你沒有思想!」刺你一句。你以為我看不出這是個玩笑嗎?
我就舒了一口氣。可不?生命還是有意義的嘛!不然我們現在算什麼!至於這意義到底是什麼,就不是我們所能考慮的了。「生命」這樣的問題實在太大了,從莊子到昆德拉,歷代無數哲人各執一詞,至今也沒見公布個標準答案的。可每個人都想過這種事。人就是喜歡干這種傻事。這種情結在古代只能「獨愴然而涕下」,在現代就可以藉著網路抒發,這也算是時代的發展,生命的進步吧?
這就證明了它的開發者是一個高手。理由之一,它能理解「生命就本質來說……」這麼個句子,說明開發者對自動語義分析達到了很高的水平。理由之二,開發者居然沒有給它輸入關於「生命」的定義,而一個高手通常都會犯一些諸如把手錶和雞蛋一起煮或者忘記輸入常用詞語的意義之類的錯誤。
當我問他:「你是誰?」時,他的回答圖案十分奇怪,老PII折騰了一陣沒翻譯出來。字典上沒有。
下意識地,我伸出手,在螞蟻群上晃了一晃。並沒有任何反應。每一隻螞蟻見到的都只是糖。它們跟著自己的本能行事,相互交換著信息,合作搬運砂糖。但馬姨卻能夠理解砂糖背後的話,砂糖不同的排列能引起他不同的反應,通過蟻群的形狀和隊列與我進行交流。不,他不是其中任何一隻,他就是那一群,他是蟻群的靈魂。
這台機子的確奇怪。文檔的第一頁以醒目的初號大字寫著:「警告!請勿打開機箱!」我干測試到現在還沒碰到過這種事。文檔中提到了這台機子的開發代號:「馬姨」,這又是奇怪之一。就我目前的經驗,開發代號一般都是「海王星」,「蛋白石」之類的,「馬姨」這個名字毫無疑問會帶來滑稽的聯想。不過據文檔介紹,它的功能倒是十分強大,還集成了語義分析系統,可進行人機交流。
螞蟻能夠分泌有效的抗生素以抵禦細菌的感染,它們的外皮比人類的皮膚乾淨得多。它們仔細地九_九_藏_書安排巢穴的結構和事物的存儲,當一部分螞蟻因食物中毒或傳染病而死亡,不會蔓延到同一群的其他螞蟻。
雖然知道他不會相信,我還是回答:「我認識了一群螞蟻。」
當我察看機箱想發現從何處下手打開時,我冷靜了下來。畢竟他(們)為了準備這個玩笑也花了不少功夫,幾千頁的文檔呢!我決定不揭穿,繼續玩下去。
我狂亂地想著。我的頭腦中,現在無疑也有一些螞蟻在吃著它們自己的糖。一個詞語突然跳進了我的腦海:「蟻民」。(你們這些螞蟻,是哪一個使我有了這樣的想法?)知道自己是一隻螞蟻無疑是悲哀的,但假如知道了自己其實是組成大海的一滴水,是一個巨大的馬姨的一部分,這又是很有意思的。
這是沒有先例的,因為這裡有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隱私。但幾位主管上報了公司總裁,一致認為有黑客潛入了公司的系統。於是我得到特殊的批准,「偷偷地」察看伺服器的所有儲存資料。
第三次加糖的時候,因為馬姨的學識和出眾的思想,我們已經成為相當好的朋友了……
出乎我的意料,當我在發最後一封的時候,一旁的聊天窗口彈了出來。上面寫著:「你是馬姨的測試者?我收到你的信了。你想和我談談?」
當圖案穩定后,一旁的PII上顯示出了翻譯后的回答:「馬姨。」
我於是又去找開發部的人。那裡的主管和工作人員都說,從來沒有人發過這麼個email。
(3)
Aunt……Ant……
我必須承認一瞬之間我愣了一下。我沒有想到它會這麼回答。一般來說機器對於這類長句子的回答由機器開發者的水平和幽默感而決定,當機器碰到無法理解的句子,它一般會說:「對不起!請說的簡短一點。」或:「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可不明白。」之類的。當我正在考慮怎樣回答給這台機子開個玩笑時(很奇怪,當時我想到了開玩笑),圖案再次變化,馬姨「說」了另一句話:「生命又是什麼?」
我去找主管。是她發給了我那封email通知我這次樣機測試的。當我找到她時,她說:「是開發部的email通知我找個人來干這個活的。」
我試著解釋:「不,真的是一群螞蟻。你相信嗎?一群螞蟻會說話耶!」
憤怒而驚訝的主管當即否認了,他甚至提出到公司的郵件伺服器上去找,他敢肯定從來沒有發過這種email。
他回答道:「你傻了?本草綱目記載,螞蟻可以補腦子。快去吃一點把!」
我:「不,當然沒有。但是……」我輸不下去了。我沒有敲回車。馬姨說得對,人類的大腦細胞之間,也只是進行著一些簡單的交流,和螞蟻並無不同。那麼人類引以為自豪的智慧的火花,又是從那裡冒出來的?
我跳了起來,事情很明顯了,這是一個玩笑。我可以肯定機箱里放了一個無線通訊裝置,此刻某台電腦前正坐著一個(或一群)人瞧著我說的話直樂,並且時不時地再輸入幾句讓我發獃的話,在我的屏幕上顯示出來。
[附]
我真的去了。
作者:Shakespace
天外雲捲雲舒。雲是什麼?是水吧。水分子之間通過氫鍵作著簡單的互動。無數的水分子,按著一定的規律運動,聚之成江湖,散之成雲雨。那麼這是一個生命么?人類在嘗試著了解它,試著分析洋流,預報氣象……但是我們想分析洋流卻仍不知為何有厄爾尼諾,想預報氣象卻不能精確到一個星期以後。想要做到這些,現有的方法需要計算每一個水分子的運動,這用我們的運算工具永遠無法做到,除非這個工具中包含的最小運算單元的數目多過世界上所有的水。
從打開的機箱頂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在那個類似光碟機的砂糖添加器的一邊,有一套類似移動列印頭的裝置。當我打完回車后,那個裝置活動起來,在機箱里這裏放一點砂糖,那裡放一點砂糖。放置的位置與我剛打開機箱時看到的全然不同,似乎自有規律,和我輸入的字元有關。立刻有一部分的螞蟻被砂糖所吸引,向砂糖爬去。螞蟻王國內部有著極其完善的組織系統,一些螞蟻探明了路徑后立刻返回母巢聯繫其他螞蟻,不多久,螞蟻在砂糖周圍形成了複雜的圖案,幾條蟻路在砂糖和母巢之間建立,螞蟻們開始搬運砂糖。
隨著音樂聲,地上的幾個噴口|射出變幻的水柱,其中之一正衝到我手中的機箱上,從這邊的通風口進去,那邊的通風口出來。我驚恐地看見水流從機箱內卷出大量的螞蟻,如同退潮時帶走的泡沫。螞蟻落到地上,轉眼就被沖走了。我試圖從地上撿起它們,但這正如西緒福斯的工作般毫無希望。
「人生百年,在宇宙中只不過是滄海一粟,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我把我的決定告訴了馬姨。他說:「我也要去。」
不知是不是因為不用用手打字,他聊天的速度飛快。我問:「你和馬姨又是什麼關係read•99csw.com?」
所以這樣做不啻是南轅北轍。當你想和一個人聊天時,會去切開他的頭,測量每一個腦神經元的電位,以此了解他的思想嗎?我不由得想起馬姨的話:「關鍵是要交流!……只要找到了方法……」也就是說,只要找到了合適的方法,分析洋流和預報氣象等都會成為可行。
當你面對著一台電腦的時候,你無法知道和你交流的到底是誰:「人,還是電腦?這是一個問題。」然而面對著一個人,你又能肯定么?俗話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和你隔了一層肚皮的那個到底是什麼?人心?抑或是最新型的魔鬼終結者?人和機器的界限正在逐漸模糊。我不知道,究竟是人類創造了像人一樣思維的機器,還是人類本來就是機器?
馬姨:「你不相信?打開機箱看看就知道了。」
我重拾話題。馬姨說:「我還沒想明白。不過我覺得,從廣義上說,一個能和外界交流的複雜的系統,就是生命。」
我為自己心中的想法而震驚,在鍵盤上敲入:「螞蟻?」
他:「自從我發現了自己,我就致力於了解生命及其意義。我首先去了解伺服器中的資料和它的運作。這並不容易,你們人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懂得了腦細胞的運作方式。我最後辦到了。我找到了交流的方法。我查閱了幾台伺服器上的資料后,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們人類的存在。生命是普遍的。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我打開機箱。還好,大部分的螞蟻還在。重要的是,中間的蟻巢里沒進太多水,我小心翼翼地撬開那個小盒子,發現蟻后安然無恙。
我的老PII忠實地執行著翻譯任務:「你不是看到了?」
不錯的開始,不是嗎?雖然耗時過長。開發文檔上說每天的對話不要超過六十四句,照我看是多慮了。按我查字典的速度,每天能和它說上十句話就不錯了。
我回答:「像我這樣的。」
」我又學會了與一些別的生命的交流,比如馬姨。在一個蟻群分巢的季節,我讓你們公司的一個人把我設計的一個機箱搬進了一間倉庫,一隻新的蟻后在裏面住了下來並開始產卵,慢慢的,馬姨就出現了。我又讓另一個人把馬姨連上了網路。我給馬姨灌輸了一些基本的知識,不過看樣子他已經忘記了我這個小學老師了。我自己沒有遺忘的經歷,至少我認為沒有。這也說明我不是十分了解馬姨。
我的腦袋裡就好像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爬,成千上萬隻蜜蜂在飛,成千上萬顆砂糖在滾。一時之間,亂作一團。
我走過一個廣場。在這個大城市中,只有在廣場的上空才能看見廣闊的藍天。
「If you think English is easy, take GRE。
他回答:「我並不是馬姨的創造者。」
我不能想象一個醫生在給病人動腦手術時,會切下一塊給病人看,而這個病人一邊還說:「再往旁邊找找?」
我花了兩天的功夫,用我的PII編了一個圖像識別軟體,又花了三天把那幾千頁的圖案辭典輸了進去。工(工程師)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機器)。這樣我就可以用PII來自動查找圖案的意思,花五天的功夫還是值得的。
我又輸入:「1+1=?」。圖案重複了變化-穩定的過程。我查出最後圖案的意思是:「2」。
這些還不是最古怪的。當我看到操作手冊時,我張開的嘴巴足有三分鐘沒有合上。我以為我錯拿了一本菜譜。
但當我想讓剩下的螞蟻再恢復成馬姨的時候,我失敗了。蟻群陷入無組織的混亂中,它們甚至無視我投放的砂糖。我從儲藏室里找出一台顯示器連上,但顯示出的圖案雜亂無章,不知所云。
1999/11/04
我相信,我們還是能成為朋友。
既然認定了馬姨的背後其實有個人,我也就不在這些問題上多糾纏了。對於人和機器,卻也實難分辨。好比現在假如我是在公司里進行測試工作,看到我的人都會以為我是在擺弄機器,卻不知我是在和人聊天。
我問:「為什麼?我去就行了。」
我無言以對。人們一直夢想著要創造出有生命的計算機,他們成功了,只不過不是在計算機的層次上。
我:「人類社會比螞蟻社會複雜多了,為什麼不可以?」
這幾天中,砂糖用光了兩次。每次用完,面板上就有一個小小的二極體發出紅光。我也就滿腹狐疑地加入砂糖,一邊想著這些糖都到哪裡去了。
我還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那個開發者就在公司里。他一定能拯救不幸的馬姨。
居然說生命的意義就表現在生命自身對生命的意義的探索中,以為這是繞口令嗎?還是無限嵌套?
不管怎麼說,都無法動搖馬姨的決心。第二天,我們一起出了門。把他帶回家時,外邊的硬紙板包裝已經在我啟封的時候撕壞了,所以現在我只好光捧著機箱上街,顯示器也留在家裡。
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已經習慣於這樣的事了。但我還是問了一句:九*九*藏*書「又是誰創造了你?」
我在鍵盤上打著:「真是難以置信!真的是你嗎?」
我想起馬姨說過少掉幾隻無所謂,那麼現在保住剩下的才要緊。我連忙脫下外衣,包起機箱,往公司衝去。這一路上不停地有濕透的螞蟻隨著水珠往外掉。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我於是不再談這方面的事。收完信我便對他說了聲再見,下了線。
我站在廣場中央,望著天上的雲出神。這時,悲劇發生了。
我:「那你是誰?你到底是誰?」(這段時間我為什麼老是得問這種問題?)
他發過來一個電子化的大笑:「^O^^O^^O^,你是說,她把你吃窮了?」
的確,硬體加上軟體,這是人類的造物中唯一複雜度堪與大自然的傑作相比的,但顯然還差得很遠。要達到自己的生命,這個系統的複雜度還有所欠缺。然而這樣的系統已經複雜到了光憑一個人無法設計的地步。它是一群人合作的產物。在這個創造過程中,人和人相互交流,不自覺地扮演起了神經細胞的角色。或者可以說,人群,不,整個人類是一個生命。人類甚至已經在研究這個生命系統中神經元之間交互的規則,那就是社會學,關係學,群眾心理學等。
聊天窗口關閉了。他走了。
真是沒有幽默感哪!我輸入:「那我就吃了?我真的吃嘍?」
(5)
第五次加糖的時候,我放棄了。我承認失敗。我實在猜不出他到底是誰。於是我對他說:「好吧,你,你到底是誰?」
廣場的中央是一個旱地噴水池。我正站在那裡,忽然一陣音樂響起。
再三確認后,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開始照著手冊上的做。首先接通電源(這個還算正常,雖然使用微波爐的第一步也是這個),接著按面板上的右邊第一個鍵,彈出一個杯子(天曉得,我還以為這個地方是光碟機。曾經有個笑話說一個外行人把光碟機當作茶杯托架,沒想到我卻反過來了),加入砂糖至三分之二滿並塞回杯子(毫無希望。我之前所建立的所有計算機知識統統崩潰),然後開始使用。
不過夠了。這些足夠讓我知道大約的過程,雖然不是全部。一條完美的鎖鏈。一張巨大的天網。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操縱著一切。
自從我和馬姨開始交流,已經過去好一段時間了。某一天我忽然吃驚地發現我已經好久沒有上網了。我懷著愧疚的心情連上了線,發現我的信箱里積存了不少email。我一封一封地下載著。不一會兒,一個朋友通過網路發現我上了網,便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好久沒看到你上網了!找到女朋友了?:-)」
我先去問馬姨。可是他也不清楚,正如我對自己剛出生時缺乏印象。問急了,他也只說:「當我還是一小群螞蟻的時候,就在這機箱里了……再往前,我就不記得了……」
馬姨:「你怎麼知道不是?」
螞蟻比人類早五千萬年開始從事農業。許多種切葉蟻會切割植物,運送到巢穴內的農場作為肥料,來養育真菌作為食物。巢內的螞蟻會安排運輸,耕種,施肥,除草,收穫等一系列工作,各司其職。
不同種的螞蟻差別極大。非洲軍蟻會掃蕩行進路線上的一切食物,而另一些小型螞蟻只佔用很小的蟻巢。即使是同一巢的螞蟻,根據分工的不同,體型可相差數百倍。
雖然手還是有點顫抖。我從蟻群中抓出了十幾隻。馬姨還在旁邊問:「怎麼樣,吃了嗎?」看著手中的十幾隻螞蟻,我忽然一陣噁心,連忙放了回去。算了,我情願去吃核桃仁,雖然核桃仁看上去更像一隻大腦。
馬姨:「是啊,為什麼不可以?」
我:「這也太大而化之了吧?我說要有智慧才行。」說完才發現,我這個智慧的定義不清,假如在辯論的話必然被對方抓住把柄。果然馬姨說:「你當然是了?螞蟻當然也是了?單細胞生物也有一定的智慧。病毒呢?病毒只不過是一堆蛋白質分子而已,但也有其智慧。假如你順著複雜性的階梯走下去,一小撮能和環境互動的有機分子呢?」
(9)
我現在明白了這個古怪的代號的意義。
螞蟻靠化學物質通信,腹部的腺體可以產生嗅跡。螞蟻的觸角可讀取複雜的信息,它們善於分析化學分子間氣味的微妙不同,這是一種嗅覺語言。這可能是動物王國中最複雜的通訊方式,也最可能接近外星生物的通訊方式。一毫克這種化學物質可以引導一排螞蟻環繞地球三圈。
這些信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雖然看上去是公司的內部信件,但都經過了公司外部的伺服器。我察看了所有的原始數據包,追蹤著信件經過每個伺服器的路線,發現這七八封email來自世界各地。難道開發者是很多人?
真的是那麼難以理解嗎?我把我和那個朋友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馬姨,以為他會大發議論的,沒想到(他是真的不懂笑話?)他說:「真的嗎?那你就吃一點罷。可以從我這裏挑一點壯的。」
馬姨:「我有。你怎麼知道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