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2002-日光鎮

2002-日光鎮

幾塊碎片滑過我的臉頰,血流了下來,但是我獃獃地沒有反應。我聽見了人的喧囂,很多很多的人奔了上來。我轉過身,面對著他們。裏面有金井,有一些參与實驗的分子,但是更多,是我不認識的,我不知道他們是好是壞,或者他們對一切也是一無所知,就好象以前的爸媽。我顫抖著想放下手,可是來不及了,珊瑚已經完全蘇醒了,她在我腦里肆意地笑著,說:「薔薇,一切都來不及了。」是的,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沒有辦法再控制自己!舉起手的同時,我看見白光彷彿毒蛇的嘶嘶聲舔向他們。
樓下,厚厚的新雪在我的手下炸開了。金井興奮莫名:「試試那棵樹!」我指向樹,但手指之處並沒有什麼反應。我的汗冒出來,臉緊張得發紅,可是還是什麼反應也沒有。「怎麼辦?」米高利失望地問金井,「現在她還是不能自我控制。」他們給我注射了興奮劑,真要命,那些藥物幾乎讓我無法控制自己,我咬緊了牙才把身體里那股蠢蠢欲動的力量壓制了下去。可是在他們的眼裡,這恰巧成了我努力想激發而未能成功的證據。金井失望到極點,可是他再不敢提議加大劑量,誰也不知道,那樣會不會適得其反。
為我驕傲。我打出了一個漂亮的球,剛好擦在邊界上。爸忘記了他手中的冰淇淋,它們一點點化掉,弄髒了爸的白色襯衣。那片白色擴大了……化成了一個個人影在眼前晃動著,猙獰地撲過來。我大聲地叫著爸媽,但是他們僅僅是悲哀地看著我,悲哀地…
但在捷克呆的最後一夜,我又一次夢見了日光鎮。
開門的聲音讓對面兩個大漢一起抬起頭來。「燈拉不亮。」我說。一個大漢走了過來。合著手,我向走過來的大漢吹出了吹管——是爸的遺物,剛下下水道的時候他就給了我,蘇西給我換衣服的時候發現了,但她偷偷還給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當時沒說出去。大漢沒吭聲就倒下了。「怎麼了?」剩下的人問,在他反應過來前,我又給了他一箭。他們沒空拉響警報,雖然監視儀看到了一切,可是要等到至少三分鐘以後,他們才會趕得到。我發足狂奔著,衝下了小樓。樓梯上碰到了幾個大漢,被我用毒箭解決了。我並不想現在就浪費能量。
離開那個國家的時候,我選擇了捷克,因為在日光鎮時,我是多麼喜歡那首《浮爾塔瓦河》啊……上機的時候,我的護照上赫然證明著,我是一個叫「黎夢筍」的女孩子,加拿大華裔,18歲。
珊瑚是鎮上我認識的唯一的小孩子,很聰明,脾氣異常暴躁,而且擅長搞惡作劇。她和我年紀一樣大,有濃密烏黑的頭髮和明亮的眼睛,媽很喜歡她。
衛溫堡的冬天有自動供暖系統。但是現在似乎出了一點小問題。一瞬間,我想起今天在電腦上看到的天氣情況: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已經深入到了內陸。有那麼一瞬間,寒冷如同陰險的蛇吐著信子順著我的腳向上爬。我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被子是鴨絨的,很溫暖。
也就在那時候,柵欄門外傳來了按鈴的聲音。
(你忘記了嗎?就是在你的那個卧室裏面,那天,當你最喜歡的洋娃娃不知道為什麼被毀壞在地上的時候,你又憤怒又傷心,突然你的頭劇烈疼痛起來。視力突然變得模糊,恍惚中你看見自己的手指發出白光,然後你的小屋子震動起來,玻璃劈里啪啦地全部碎裂了掉在地上……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在床上躺著,你看見一切完好無損,包括那個會眨眼睛的洋娃娃。爸爸抱著你,哄你說你剛做了一個噩夢。你就真的信了……你忽略了他們不安的眼神,蒼白的面色。還有很多事情也是這樣被你忽略的,它們都那麼不正常……薔薇,你是一個最大的傻瓜蛋!)白天的時候我不上學,爸和媽會去上班,但是他們把我寄托在鄰居家。那是個獨身的好女人——伊小姐。
也許……僅僅是我這裏出了問題。我想,奇怪的是為什麼沒有人過來檢查?衛溫堡對我身邊的事情一直十分敏感。但現在看起來,他們根本沒發現這裏停電的事實。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我知道那是「保護」我的人。一切都正常,我想著,可是那一瞬,我突然聽見外面低低地響了兩聲。有事情發生了,我感覺到,可是我並不想吵醒蘇西。
下個星期。好的。
「他們似乎讓你的頭髮變得比以前長了。」爸端詳著我:「可是你還是沒怎麼變。」他苦笑了一下:「和我們當初做出來的一樣。」「夏禮傑!」媽第一次帶點憤怒地叫爸的名字。爸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了什麼,他抹抹臉,疲憊而痛苦地說:「對不起,女兒。爸爸不是故意這樣,你知道——」媽在摟住我,哄我,她當我還是三個月前那個小女孩子。但離開日光鎮一切都變了。媽不知道她不用解釋的,爸也不用道歉。我都了解,何況我深深地愛他們。
蘇西一直望著我,有點不安。米高利也在,他遠遠地關注著我的一切。一隻松鼠從樹上掉了下來,我突然興奮起來,跑了過去。畢竟,我只有十五歲呵!快接近大樹的時候,我突然摔了一跤。蘇西驚叫了一聲,向我跑來。我反抗著,不要她攙扶我,可是當她抱住我,背對所有人的時候,我清楚地聽見了……「薔薇,夏太太已經死了!」蘇西急促而輕微地說。
所有人聞聲轉過頭來,我看到,裏面除了金井,還有一些人,他們在衛溫堡的地位都很高。金井的臉上露出惱怒的表情:「夏!你們居然在這裏修築暗道!」我想說那不是我修築的,但是我說不出來,你知道嗎?一看到那個場景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他們是在用活人來做生化試驗,甚至,是用生化過的人體做武器!敗類!我指控他們,他們卻大笑著告訴我,說衛溫堡本來就是那樣的一個生化基地。幾個臉色陰沉的男子圍了過來,用手槍指住了我們。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再也不能夠逃脫掉。
敲門的聲音響起來,蘇西打開門,外面站了五個人,三個「保衛」,還有——爸爸和媽媽!他們似乎已經疲憊不堪,當他們看見我的時候,爸的嘴唇緊抿著,而媽的眼淚泛了出來。她只是在盡量抑制著自己不至於啜泣。
「薔薇,快回來。」媽說,「你外出的時間太長了。我們很想你。」我向他們奔過去。一團黑色的霧擋住了我,我看不清一切。「你沒有別的辦法了。」一個聲音冷冷地說:「你需要的是血,是為那些無辜的人包括你父母報復!如果你再等下去,會有更多的被毀滅。現在,是你毀滅他們的時候了!」濃霧散開,聲音的主人出現在我面前,她長長的黑髮漂浮著,面孔扭曲,如同美杜薩——珊瑚,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她在和我一起成長著,我地獄里的另一半。
「我不會讓你從我身邊把我女兒帶走的!」媽堅定地說。她摟緊了我。二十多個穿黑色衣服,拿槍的男人從米高利身後走上前,他們每個人的手裡都有槍。現在,槍口緩緩地舉了上來,對準了我們。
夢又開始襲擊我。頭疼……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我頭部的劇烈疼痛。即使在每個星期例行兩次的身體檢查之中,我也不曾說過。貝醫生懷疑地望著我,疑惑地問:「哦?
星期一。
醒來了。
薔薇,我們希望試驗從明天開始,米高利走的時候說,我們耽誤的時間已經太多了。
我不會玩花招,但是,他們將永遠不會知道我的秘密:我開始逐漸學會控制「它」。
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想,你父親寧願選擇死亡。」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我感受到一陣喜悅,但一絲隱隱的憂慮襲擊了我。一切太順利了。我甩甩頭,想甩去剛才那個不祥的念頭。離開衛溫堡和父母在一起,對於我,那是最幸福的事情。腦海裏面突然泛起蘇西的臉,還有貝醫生。他們會快樂嗎,在那個罪惡的地方?貝醫生參与了我的「再生」,媽媽說他很早就認得我們一家。而蘇西會想我嗎……下水道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爸說這一條早就被廢棄了。下水道通向總道的另一端已經堵死,這麼多年來,始終沒有人來過。在這下面,我們應該是安全了。
「我並不想知道你的隱私。但你出現的時候,似乎是剛經歷了什麼巨大的痛苦,你說你是華裔,一直在德國居住,可是你的德語發音並不地道,還有,你寫的那幾封信,都是寄往那幾個大報社的,之後,報紙上就出了那些新聞。」我沒有沉思太久。查理一家是值得信任的。我相信面前這個眼神清澈的男孩。
(格林童話也是這樣說的,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五年後你出生了。
小鎮叫日光鎮。實際上,它確實充滿了日光。日光鎮的周圍都是丘陵。起伏低柔的山脈曲線如同沉睡的少女,而陽光充足地從上面照進來。我記得小的時候,爸媽帶我去看過外面的山,那裡青翠欲滴,有著經年的大樹和清新的空氣。在一個低洼的山谷裏面我看見了蝴蝶,它們翩翩飛舞,在一叢叢的淡白色,香味若有若無的蘭花之間。在我們腳下,一道溪水淙淙地流過,歡快的聲音猶如天籟。
(原載於《科幻世界》2002年7月號,同年銀河獎獲獎篇目)
你一歲半的時候,在一個秋天的下午,我們和以前一樣帶你出去散步。因為興緻來了,我們走了很遠。已經是黃昏了,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只是覺得,去的地方很冷清。後來,在一片幽靜而陌生的小樹林裏面,我們發現了一座似乎沉寂很久的小房子。衛溫堡這樣的屋子很多,是供人休息的,可是這裏幾乎沒人來。你母親累了,於是我們走了進去,屋子的門關著,可是很容易弄開。
「你們終於來了。」爸說,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無奈:「我早該想到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知道的一切。」「禮傑!」媽輕聲喚爸的名字,她比爸鎮定,可是她的臉異常蒼白。她緊緊抱著我和珊瑚,一言不發地望著他們。我感覺到,媽https://read.99csw.com的手在微微顫抖。
爸是對的,屋子裡面沒有人並不代表著他們不會監視。也許那窗帘的荷葉花邊下就有一個竊聽器。我畢竟只是一個日光鎮長大的十五歲的孩子,我太輕信。 爸欣慰地,幾乎看不出地點點頭,我忽然用力摟住了爸爸和媽媽的脖子:「我想你們……我真的很想你們……」眼淚從我的眼角不斷滲出來。
「快走吧,時間不多了。他們很快會發現監視系統的問題。」爸說。
他們是善良淳樸的村民,查理在布拉格的一所大學念書,剛回來度復活節假期。我告訴他們,我是一個旅行者。查理的父母相信了,查理卻還有一絲疑惑。
我的眼神暴露了一切,米高利察覺到了,他猛然轉過身去,但蘇西已經撲上來死死抱住了他:「薔薇,你快離開這裏!」米高利暴怒地叫了一聲,掉轉了槍口向她射擊。
我復活了。)「我們會向媒體公開衛溫堡的秘密。」母親輕聲說:「這麼多年來,這件事情一直折磨著你父親的良心。
「我只有十五歲,我的名字,叫夏薔薇……」夜色越來越濃,幽靈一樣的薄霧籠罩了整個湖面,我慢慢地,把整個故事告訴了他。我自己也想不到,說的時候竟然是那麼平靜,似乎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和你在日光鎮的日子,是我們最開心和幸福的時光。」
蘇西!!!「現在我想帶薔薇回去,你們不會有什麼意見吧?」米高利微微一笑,望著爸和媽。
二十年前,我畢業之後,被導師推薦到了衛溫堡工作。那時候的衛溫堡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只是一個守衛森嚴的科研機構而已。後來我認識了你母親,和她結婚以後,我們不願意再分開,於是,我竭力把她推薦給衛溫堡的醫學所。她被錄用了,於是,我們在衛溫堡過著很幸福的生活。
「現在,請你幫助我,在他們查找到這裏來之前,幫我做一件事情。」我緊緊盯住他的眼睛,那一瞬間,我只是一個小孩子,十五歲,有著黑色的長捲髮和單純的眼睛。
他試圖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麼,但是我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實驗完我可以看見我媽媽了嗎?當然可以,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
誰也沒有注意到你什麼時候搖搖擺擺走到輻射源前面的。那是我們剛發現的一種新射線,沒人知道它會給人體帶來一些什麼影響。看上去,射線每隔一分鐘就會照射到被捆綁的那個人身上的,可是,什麼也不懂的你走到了前面——就因為那樣的原因,我們一家保留住了性命,我們被隔離了起來。因為他們想知道,一個幼童在接受了照射之後會有什麼影響。而他們擔心,一旦失去父母,我的情緒變化會造成一些不好甚至嚴重的影響。
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為那個共同的秘密而努力著。所有人都看到我消失在這個小鎮,向另外一個地方遠去了,可是半夜的時候,查理把我帶到了他在山林中的一座小屋。那是他平時看書和學習的地方。一般不會有人來。屋子裡有一台電腦,查理常常在電腦前緊張地工作著,為了那個秘密。
「我本來剩下的日子就已經不多了,再說,要取出記憶晶元,也只有這辦法……」
「你們弄了一個很好的地方。」米高利環顧了一下四周,坐下來,喝了一口媽鮮榨的檸檬汁,他的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夏,你該讓薔薇知道一切了。」「我不知道你們知道了多少,但是我不許你們說!」媽媽突然尖聲叫起來,我從沒見她那麼激動過。可是爸扶住了她。
那不是她的錯。心底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固執地說著。蘇西並不知道一切。
外面,燦爛的陽光照耀在山林中,鳥在清脆地囀鳴。
沒有人知道,爸在基因數字的測定上已經走在了別人前面,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衛溫堡在他心目中已不啻于地獄。他偷偷測定了我的基因,用程序的方式記錄在了電腦裏面。那裡面,包括我的性格。
十三號樓就在二號樓的旁邊。離小樓很近,一路上,我聽見腳步聲向著四面八方擴散,他們在找我。但是我知道該怎麼走才可以遇上最少的人。爸教過我的!毒箭剩下不多幾支了,可是還夠應付一陣子。
「薔薇……我一直跟著你,我知道……你是來複仇了……他的身上……有磁卡……
我委託查理到布拉格去發的信。我知道他們還在找我,這樣,也許會讓我的目標不那麼明顯。查理第二次回鄉的時候陪我到湖邊去散步了。他望著我的眼睛:「羅莎,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么?」「什麼?」我問他。
我的腦袋裡面回蕩這句話。充滿誘惑的語調,想必《聖經》中的魔鬼也是如此地引誘著世人吧。
她會活著的。爸對媽說。他在自己的電腦上為我虛擬了一個世界,他們叫它日光鎮,母親小時候居住的小鎮成了它的藍本。那個地方和平,寧靜,充滿了安詳與愛。爸只塑造了幾個主要的人物,其他的僅僅是影子和背景。爸並沒有能力構築一個絕對的完整。
十三號樓下並沒有太大的騷亂。不會有人想到我會來這個地方。他們以為我是逃跑了,或者去醫療所找母親。大門處守衛森嚴。我想從側面進入。放火樓梯在那個地方,平時被鎖住了,而且有人看守,但是,那畢竟是最薄弱的地方。遠處警報的聲音尖銳地響著,大樓下的人向我住的方向望去。
當時,他們意外地發現,我激動起來的時候,手指尖會隱隱有白色的光芒,所觸之處均會碎裂。於是他們一再給別人做那種實驗,可是別人雖然也偶爾表現出奇特能力,卻都不盡人意。他們對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克隆了我。克隆體承繼了那種基因上的缺陷,卻無法控制或者發揮出足夠的異能。
這三天我們不會進行試驗的。米高利把我送回了房間。記住,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在你的新國家,你會和你的母親生活的很好。」米高利誘惑地笑著,「怎麼樣,公主?」可是我詫異地望向了他的後面……蘇西,我看到蘇西在那,她?怎麼會!
我望著他,點了點頭。媽活著,在他們手裡。
一杯牛奶放在了窗台上:「你一天沒喝水了。」沒再說什麼,她走了。攥著杯子,我想一把扔出去,但是卻扔不出去。她會傷心的。我想,可是我怨怪她,她無意中毀滅了一切。
熟悉的月亮……那隻眼睛,它什麼都知道。
作者:楊玫
我沒有看她。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衛溫堡爆炸的消息,「X國巨大科學機構炸毀,原因不明。」我寫了一封信,委託查理寄給了幾個有名的國際報社。有的報紙也許以為那是惡作劇,沒有理會;可是也有報紙前去調查了,併發布了消息。我注意到X國有兩家報紙發了這個,但不久以後,這兩家報社均遭受了炸彈襲擊,社長被恐嚇。「衛溫堡是一個國家默許的機構。」我想起了爸說的話。但是,畢竟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這件事情了。
那個春日的下午,時光如同光滑的水流一樣靜靜流逝,輕風,懶懶的陽光以及蝴蝶,蘭花在山谷裏面似乎是幽靜的夢影。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我仍然記得,那些不可能從記憶之中消亡的景物。但是一切在年華的漂流中,越來越像一個夢境,越來越讓我懷疑,是否曾經真的有那樣的一個下午,那樣的幽谷,或者一切僅僅出自我的幻想,是現實的影子,就如同現在的我一樣。
她也是數字嗎?我問。爸說是的。)門開了,外面站著幾個男人。最前面的,是鷹眼的黑髮男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米高利。他在微笑,可是那笑容讓人覺得冷。那不是屬於日光鎮的笑容。
米高利告訴我,如果我配合,他們會讓我見到媽媽的。
金井博士是一個聲名並不怎麼樣的人,研究所一直傳說,他做的一些研究是違反道德的。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是,金井確實是一個天才,在生物化學上。
已經很久沒有夢見它了。爸媽。薔薇架。綠色的蟲子在葉上蠕動。媽用噴霧器噴它們。
你當時真的很乖,爸說,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呵,這個時候你終於回憶到了珊瑚,可是她是誰?想想,想想!不要管你欲裂的頭疼!)爸和媽大概是晚上7點的時候到家,他們在遠方上班,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
我很早識字,屋子裡有很多的書可以看,而且偶爾珊瑚會來找我玩,我不會寂寞。
這是為了不讓一些秘密泄露吧。
「你母親還活著。」米高利第一次來看我的時候告訴我。那些蠢貨,他說,那些蠢貨不知道該怎麼控制自己的手指,他們將為此付出代價!薔薇,很不幸,你父親死了,但你母親活了下來。她中了好幾顆子彈,可是都不在致命的地方。她活著是嗎?我問他。他給我看全息投影,裏面是我母親現在的樣子,那證明了他的話。
他也知道了嗎?他肯定知道的,可是他不能告訴我。
樓梯在眼前了。我飛快地向上面跑去。我不知道上十七樓的通道在什麼地方,但是我卻知道,放火樓梯不可能避開十七樓!十七樓到了。那一層和其他的樓層隔開。一扇大門擋住了我的路,很厚,估計有30多厘米,即使是炸藥也炸不開吧。我猶豫地把手抬起來,不知道自己的能量是否足以打開它。
我已經很久不再夢見日光鎮了。
…「薔薇,永遠不要試圖去反抗你的命運……」那是媽說的嗎?徹骨的寒冷又一次泛了上來。我閉上眼睛安慰自己,好了,薔薇,你是堅強的,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這裡是衛溫堡,你已經十五歲。你要學會去接受。日光鎮僅僅是一個幻夢,如今才是真正的現實——你天生屬於衛溫堡。薔薇,薔薇,薔薇……珊瑚的聲音奇異地響起來。那是真實的嗎?他們說過那些夢境僅僅是虛幻。那是虛幻。我對自己說。沒有珊瑚。但是心裏面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著,薔薇,珊瑚隨你來到了衛溫堡。她就在你的靈魂深處,當一到了晚上,她會呼喚你而且始終提醒你,日光鎮是存九_九_藏_書在過的。
日光照進我房間的小小圓窗。隱約聽見外面鳥兒嬌嫩的叫聲,風把薔薇的香味攜進我的小屋。
楊玫寫於2001/12/7
呵,他們終於想到這了。我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想到的,只是沒預料到會這麼快而已。不過,即使這樣,他們也來不及了。
淚意泛上來,我沒有哭泣,我已經學會不哭泣了。默默地合上她的眼睛,我走到米高利的身邊,蹲下來,尋找著我要找的東西。蘇西.斯內普……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早就不再恨她,我對她做出的那些舉動只是在迷惑別人,好在將來出什麼事的時候,不讓她受牽連。
窗台上有一瓶新採的薔薇。「喜歡嗎?是我們自己種的。」查理溫暖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窗外,湖水靜靜地泛著藍色的光。風吹進來,一切是那麼和煦。我對查理笑了笑。
「是在十七樓嗎?」我故意問。
他們一直在第十三實驗樓對我進行測試。那是衛溫堡最宏偉的建築。第十七樓似乎被封鎖了起來。電梯上,十七樓的那一層根本就按不動。而事實上,幾乎沒有人會想到去按動它。那會是什麼地方呢?我不知道,但是直覺告訴我,那個地方會對我有用。每次到十三號樓,我都會仔細看它一眼。
我想見爸爸和媽媽。我困難地說出這幾個字。
我想我之所以跟其他被照射的人不一樣,就在於我的額葉被損傷了。我在網路上查詢過,精神病人往往有比別人強烈得多的腦部活動。我的分裂的性格讓我也具備了這個。珊瑚,我的另外一半,她一直潛伏在我的腦袋裡。強烈的精神力量使那股能量急劇增長,而且比別人強大得多。人們往往以為精神的力量是單薄的。但以往的科學報告中卻有這樣的顯示:一個人夢見自己被火灼傷后,醒來真的有灼傷的痕迹;著名的特異功能者也不過說自己的一切能力來源於集中精神。人類啊,對於自己你們又懂得多少呢?雖然一切僅僅是我的猜測。我試過,我試過不再去壓抑「珊瑚」。我的力量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室外散步的時候我會小心地訓練,他們只以為那是無意中釋放出來的。事後,我總是瑟瑟發抖,甚至歇斯底里。
渴……嗓子乾燥得冒煙,可以想象那裡是多麼紅腫。我坐起來,尋找床邊的水杯。
可是我已經滿足了。這次日光鎮也設立了自動毀滅系統,當一旦有人侵入的時候,小鎮會全部毀滅掉,以自然災害的形式。
磁卡在米高利的內袋裡找到了。我把它插|進門上一個方型的窄口,門緩緩開了。巨大無比的中樞電腦展先在我面前,無數條線路通向衛溫堡各個角落。
不再有任何白光射出,能量耗盡了。昏迷之前,我最後的一點印象,是爸的血緩緩流過我的臉。
實驗室完全地暴露在我們面前。很多精密的儀器在閃光,有一些連我都叫不出名字來。屋子裡面到處是管道,線路。這不是私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人們穿著白色工作袍匆匆來往。面前有很多像玻璃做的大匣子,至少有2米高。每個匣子裏面都有一個人。
這就是秘密吧。
「不!」我尖叫了一聲,錐心的疼痛刺了上來,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愛蘇西,那個母性濃厚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撲了上去,我抽出那把隱藏很好的鋒利切肉刀,懷著刻骨之恨扎進了米高利的心窩。這是沒有聲音的武器。米高利的手鬆開了,槍掉在了地上。
周末的下午,他們會同意我在衛溫堡里散步,當然,會有專人陪同。人並不多,米高利並不擔心我會逃跑,因為我並不知道媽現在在什麼地方。蘇西一直都在我身邊,可是我對她冷漠而粗暴,當著人更是如此。
如果在世,爸會感到擔心的,可是他不知道,即使現在沒有了衛溫堡,我也不會願意放棄這種能量了。雖然我的頭痛越來越加重,體重急劇下降,頭髮逐漸變的稀疏……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披上衣服。點亮燈,我走向廚房。監視器前面時刻都有人,但他們不會以為那有什麼。知道媽媽死後的第二天,我就「養」成了每天晚上去廚房偷吃的習慣。我打開冰箱。門遮住了我的行動。我迅速從冰箱里拿出一把切肉刀藏在衣服里,然後再拿出一塊冷牛肉。門關上了,我若無其事地出了廚房。
我記得那一刻,一個淡棕色頭髮的女子——大概三十歲,她的眼窩很深,下巴豐|滿圓潤——微笑著說:「這就是薔薇嗎?」米高利點點頭:「以後,蘇西.斯利普會照顧你的生活。」我懷著敵意蔑視著這個女人,但她溫柔地對我微笑。我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像恨其他人一樣恨她。她有著母親般安詳的笑靨:「看看你的房間吧,薔薇。看看你喜歡嗎?」米高利沒有說錯,這個真正的房間是為公主設置的,色調是淺如純白的淡紫,歐式窗帘垂著長長的荷葉邊。一切精緻而不奢靡,是給十五歲女孩子的最好住處。米黃色的原木書架上有我喜歡的書。電腦的旁邊是我喜歡的光碟。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想念以前的屋子,坐落在夕陽道上的小樓。夏天的晚上爸會帶我去河邊看流星還有螢火蟲。
但她卻始終溫存和細心地對我。漸漸地,我開始喜歡上她,雖然我自己並不願承認。
有的時候他們會讓我坐在所謂「測謊儀」前面測試我,讓我回答一些問題。我很鎮定,爸死後我很難得激動了。回答問題的似乎不再是我,而是另外的軀體。「你身體有什麼異常的感覺嗎?」「沒有。」「沒有什麼疼痛嗎?」「不,我感覺很好。」他們讓我對不同的東西發射能量。木頭,紙,金屬。什麼都有。白光的破壞力很大,但是卻不能隨心所欲。能量有的時候會發出,大多數時候卻沒有;而且大小並不固定。「她似乎並不能控制自己。」金井皺著眉頭說。但是米高利懷疑地看向我:「是嗎?」他的臉沒有表情,一雙銳利的眼睛似乎要刺穿人內心最深的地方。我迎上他的眼神:「你還想怎麼樣呢?我母親在你們手裡。」「小姐,你最好不要玩什麼花招。別忘了,你母親現在很好。」離開的時候,米高利陰沉地告誡我。很多人簇擁著我回去,我沒有回頭。
「你怎麼還不休息?」爸奇怪地問媽,媽正抱著我,沉思地看著壁爐。「禮傑,你看,這些灰是新的,可是屋子看上去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住過了。」「也許那是和我們一樣的過路人燒的。」爸說。可是媽搖搖頭,伸手到壁爐里四處摸來摸去。她感覺到一個小小的突起,按了一下。灰和底下的板無聲地向兩邊分開了。他們吃驚地發現,板是合金的,很厚。
痛!!!聽到拉開保險聲音的那一瞬間,劇烈的頭疼猛然襲擊了我。我尖銳地叫了起來……意識似乎離我而去……一切和以前一樣,只是現在更加劇烈……世界變的模糊起來,各種各樣的顏色塊在浮動和遊盪……隱約中聽到父親在焦急地叫著我的名字,那些黑衣人不知所措地圍了上來。可是我厭惡他們!!!我——要——他們——滾開!!!白色的光芒綻射向狹窄下水道的另一端,耳邊突然充滿了刺耳的慘呼和驚叫。幾個男人莫名其妙地重重撞向了牆上,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拋著他們;一道光在一個男人的腳下炸裂,他的小腿喀一聲斷了,整個人跌到了地上;米高利閃到了下水道的一個拐角處;有幾個黑衣人逃竄了,還有幾個驚慌失措地端起了槍——「別動手,你們這些蠢貨!」米高利聲嘶力竭地叫了出來,可是太晚了。
他們帶我去看了我的房間。也就是在那,我第一次看到了蘇西。事實上,就是她給我們開的門。
但是我感覺到自己的日漸虛弱。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小心點,薔薇。」爸托著我,我們下到下水道裏面,爸說穿過下水道,就可以到達衛溫堡的一處邊界。
子彈在我的身邊炸開。爸爸的頭倒在了我肩上,他剛才一把把我摟在懷裡,又迅速轉過身。爸承受了我該承受的一切。「爸!」我哭叫著瘋狂喚他,他努力笑了一下,頭垂了下來。他不再有任何呼吸了。我的父親,他終於不必再忍受任何良心的不安。他終於寧靜了。
一路上,我們沒有遇到什麼人。離開小樓以後不遠,我們看見我住的地方突然變的燈火通明,尖銳的警笛聲響了起來,聲聲刺耳。雜亂的腳步聲紛紛向著小樓而去。「我們會安全的。」媽在我耳朵邊輕輕說,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或者是安慰自己。
「你決定了嗎?」查理問我。我點點頭,一瞬間,我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種天真的少女時代,僅僅十五歲。「你真的要放棄你的生命嗎?」他再次問我。
精神病理學家。
下水道陰暗潮濕,惟獨那樣,才反給我一種安全感。日光鎮的形象無端地泛上我的心頭,在那的時候,我是不會想象到,自己有一天會鑽入耗子才會呆的地方的……即使,那是一個虛構的地方…… 薔薇。你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死亡了。記憶中爸說。
(為什麼當初你沒有懷疑過呢?為什麼你從來不曾用用腦子,想想他們的真正來歷?)日光鎮主要的街道就只有5條,有一個很小的超市,媽可以到那裡去買東西。她常常和我挑剔今年剛收下來的干桂圓,付錢,看紅色的機器裏面吐出小小的一張帳單,以及下面的找零。然後,媽會和我一起抱著滿滿的紙袋,回我們在日光鎮東頭的家去。
鵝毛一樣的雪還在飄著。門鈴響了,我看了一下鍾,是試驗的時間到了。蘇西開了門,我聽見她在門口和人爭論。「不行,薔薇今天有一點發燒,她一直沒有吃東西。」
「他們給了我新的身軀。」我說,並且抬起了手。並沒有意想中的不適感,除了稍微有一點僵硬:「晶元還好,我都記得以前在日光鎮的事情。」「我知道。」爸笑了笑:「當他們要求我給出你的基因數字的時候,我拒絕交出來,因為我不願意看到十年前的悲劇重演,而且更大。但是我知道他們遲早九_九_藏_書會找出來的。衛溫堡的人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他們甚至可以調查出十年前的今天你的早飯是什麼。」他抱住我,懷抱溫暖如前,「原諒我剛才說的話,小薔薇。我只是怕你不再是你。有時他們的手中變出來的,是個具有高度破壞力的怪物。」「可是我發現——」 爸的眼神迅速阻止了我小聲而急促的話。我改換了後半句:「我發現我對新身體並沒有什麼陌生感,恩,和在日光鎮一樣。」我看到爸鬆了一口氣,然後,彷彿是無意地,他看了一下屋子的四周。媽沉默地摸著我的頭髮。
和新的身份。
爸和媽很早以前就在衛溫堡工作了,在我出生以前。他們說那時候,他們在不同的部門進行著研究。爸研究著人的基因功能,而媽是藥劑師。他們過著很好的生活。
那是我童年最美妙的記憶之一。
離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快一個半月了。那兩次見面之中我和爸媽只是小心地說起一些平常的事情。我始終沒有辦法告訴他們,我藏在心裏,真正想說的秘密。
我記得那一天,在一棵很大的樹下,我們弄家庭野餐。燦爛潔凈的陽光從繁密的樹葉間漏下來,蝴蝶在我們身邊飛舞著,偶爾停綴在樹下的一叢叢紫羅蘭上面。媽和爸不時微笑,小聲地說一些事情,我躺在樹下,看《愛麗絲漫遊奇境記》。爸和媽都在研究科學,可是他們卻愛好一切的藝術。媽媽說我的身體不太好,不適合上學,於是他們代為履行了教師的職責,教我念各種各樣的書籍,而且常常帶我出來感受大自然。
媽說因為我的病他們才來到日光鎮。因為只有日光鎮的老中醫才知道怎麼治療我的怪症。媽還說,這樣的生活是他們最大的幸福。
一切都快結束了。這將是我在捷克呆的最後一天。而昨天晚上,我夢見了日光鎮。
(這是你喜歡的,不是嗎?他們給了你你喜歡的一切。可你就不想想這些來自什麼地方!)周末我們會一起去山谷野餐。爸是基督徒,中華血統,卻在田納西州長大,後來他在天津遇見我的母親,兩個人很快結了婚。當爸媽說起當年初見時,他們眼中仍會有柔情蕩漾。
可以打開大門……請原諒我以前的過錯……」蘇西沒有再說下去,她死了。
星期二。
(為什麼你總是看不到他們,從早上6點到晚上7點?)我們會在一起吃晚飯,然後去散步或修剪花枝。我們的屋子下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僅僅半畝左右,可是爸把它布置得生氣盎然。園子裏面有爸喜歡的蘭花,紫羅蘭,飛燕草在牆腳露出藍紫色的影子。鐵做的圍欄割開了外界和園子,在圍欄上擠擠挨挨的全是小朵小朵的粉紅薔薇。爸遍植薔薇,也許僅僅因為我的名字叫薔薇。
珊瑚也是我,是另一個我。我們必須共存。
而那一年,我僅僅七歲。七歲的我不會知道,如果可以選擇,八年後的我,寧願選擇時光的靜止。
我們拐過這個彎,並小心地不觸到兩邊的髒東西。新的一截道在面前展開,我們一起望向前面。一點微微的光亮透進來,我張開嘴,說不出任何話,喜悅的淚水涌了出來——我們已經到了盡頭。媽的手緊緊握住了我的,而爸爸無聲地笑了。
「衛溫堡很大。有的時候,甚至像貝醫生那樣在堡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人,也不一定認識每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有監視系統存在。但事實上,有的地方基本上已經沒有人知道,所以,一旦將監視系統破壞,那地方就會成為死角。」爸說。我想他們知道一些那種地方,在日光鎮的時候,他們無意中說過,年輕時候的他們喜歡到處亂竄。他們就這樣知道了一些「死角」。可也因為如此,他們終於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爸說,我跌倒在地上的時候碰到了腦袋,松果體被損傷了,我的性格開始分裂。忽而溫順乖巧,忽而暴戾無比。但性情越暴戾的時候,可以發出的能量卻更大。媽私自為我做過檢查——在得到奇異能量的同時,我也得了致命的疾病。
夢境似乎在一瞬間來到了現實中。夢裡面,珊瑚在焦躁地呼喚著我的名字,日光鎮的陽光下面,我們在一起打著羽毛球。但是沒有聲音,夢是沒有聲音的,除了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媽和爸在一邊看著,微笑。
(也只能是小小的。)最初的時候,我記得鎮上的人很少。後來慢慢增加了,媽說他們是從外地搬來的。我常常會隔得遠遠地看到他們。我們沒和他們來往過,但是他們有溫和的笑容,和真摯的眼神。
可是一切終於會來臨,終於無可挽回。
他們準備離開。衛溫堡各個研究領域有各自的秘密,大家都懂得彼此不過問,直到那時候,爸還以為,那只是一個比較秘密的科研項目而已。
相信我們,雖然不得不留在這裏,但我們堅持只做一些無關緊要或者無害的研究。
她堅持說。可是我走向了門口,冷漠地告訴來人:「我可以去,我們都想早一點結束,不是嗎?」蘇西默默退開了,我可以感覺到她臉上的悲哀。
閉上眼睛,我又想起了那天……「如果不是有追蹤儀一直顯示著你們的走向,也許你們真的會闖出去。」米高利冷冷地說,「衛溫堡太大了,80年前參与建築的人們也不一定知道全部的構造。就好象這條下水道一樣。」他走向我們,媽防備地看著他,擋在了我前面。「放心,我不會傷害她的。」米高利輕蔑地說:「小薔薇是我們的公主,沒有人敢傷害她一點。」他迅速地伸手過來,縮回去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一樣東西——我的胸針,是半個月前,蘇西送給我的禮物!那是玳瑁做成的,十分好看,我一直戴著它!上床前,我並未把它從外衣上摘下來。
純凈陽光。草坪。薔薇花。空氣中瀰漫著安詳和恬靜,媽在廚房高聲對我說:「薔薇,今天我們烤很大的蛋糕!」珊瑚坐在我身邊,皺著眉,不耐煩地問:「為什麼要吃蛋糕?」她問我。「我的生日啊。」我告訴她,「我滿十五歲了。」那一天也是珊瑚的生日,很久以後我才會明白這一點。也是要很久以後,我才會知道,為什麼她會有那麼暴躁卻始終無法控制的脾氣。可是那天,我還是對一切絲毫沒有懷疑。
我會好好休息的,我吃了很多營養豐富的食物,似乎要把以前因為悲痛而喪失的能量在這三天內補充完全。「他們說下個星期可以讓我見到我媽媽了。」我對來換床單的女僕說,我知道房間里到處是窺測儀。
「爸爸。」我輕聲喚了一下。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他們的事情:「我又開始頭疼了!每次腦袋都好象要裂開一樣。」 爸猛然回過頭來,他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和暗淡,但是並沒有太大的震驚:「從一開始我就想到了,只是沒想到會那麼早。薔薇,我一直試圖修補你的基因,把被損壞的消除。我做到了一點,可是現在他們給你的新軀體卻是你以前缺陷軀體的克隆和培育。在休眠之中,軀體的病變會減弱,但是那仍然是一個被輻射過的軀體!他們是不會管這些的,他們只需要在你身上榨取到他們需要的東西。薔薇,他們讓你參加試驗了嗎?那會增快病變——」媽震驚了,她顫動著嘴唇:「禮傑,你從沒對我說過這些!」她的聲音在下水道回蕩著,嗡嗡作響。爸向她疲憊地搖頭:「別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我眨了下眼,淚水涌了出來……我仍然是一個病變的軀體,仍然帶著那麼多的缺陷……可是我現在不能傷心,爸說的是對的,我們現在必須離開衛溫堡。
但是情況都不一樣,有的人身上連著很多管子;有的被牢牢捆縛著,卻還在拚命扭動;有幾個身上長滿了綠色的菌種。雖然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卻可以感覺到那種無法言說的痛苦。還有一些人暴露在空氣中,被束縛在白色金屬台上,面無表情,接受著注射,或者輻射。你母親不由驚呼了一聲。
「日光鎮已經毀滅了。」我低聲告誡。是的……我記得那天,我被帶出了日光鎮,然後,當我第一次真正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在衛溫堡。
從衛溫堡離開以後,夢境裏面出現的往往是最後的一日。火焰在各個地方燃燒,濃稠的空氣也似乎要沸騰起來,四處可以聽見爆炸的聲音,人揮舞著燒焦的殘肢在哀嚎著,四處逃竄……「快走,薔薇!」貝醫生聲嘶力竭地叫著,一塊掉下來的混凝土砸中了他……衛溫堡搖晃著,最終倒塌……有的時候也做其它的夢,夢見自己再次回到衛溫堡的廢墟,我站在荒蕪的焦土上,黑色的濕漉漉的樹枝橫斜著,清冷的月亮似乎是一隻熟悉的眼睛……《聖經》里說過,「動劍者將死於劍。」我不知道哪一刻,那把劍會反刺向我,但是我已準備好。
(確實……那是因為你的病。可是真相卻完全不是你曾經那麼相信的……)是的,那是最大的幸福。常常地,在教堂裏面,我會向上帝祈禱,希望上帝可以讓這一切永遠、永遠、永遠地維持下去!我知道爸媽也是。
半小時之後,他們被帶走了。臨走的時候那幾個人告訴我,以後我還可以見到爸媽,只要我「乖乖的」和「聽話」。之後我又見了他們兩次。蘇西在那段期間一直照顧我,最初我故意和她作對,粗暴地對待她。
蘇西走到了我身後,我扭過頭尖叫:「走開!我不想看見你!」她的腳步停住了。
(珊瑚是你的另一部分,爸平靜地說。你的松果體被損傷以後,你表現出了雙重人格,有的時候乖巧溫順,而有的時候卻暴虐無比。當你死了以後,我和你母親傷心欲絕,最後,我們決定為你修築日光鎮。你死的時候才三歲,你不會記得什麼。有的性格是由多基因控制,大部分基因並沒有起著明顯意義,但是它們可以被抑制和激發,當多基因被抑制時,你是乖巧的;被激發時你則蠻橫無理。松果體被損害后,基因處於不定狀態,忽而被激發,忽而被抑制。我們試圖分離你的性格,但我們後來發現九-九-藏-書,那一部分並不能刪除掉,我們補不上那個缺口,我們只能讓你們共存!表面上,我們為它另外製造了一個「身軀」——珊瑚;實際上,她就是你,但是在你眼中,她是另外一個人。大多數時候,你們的意識是分隔的,但也有交融。
我坐在草坪上,一些鳥在積雪上徒勞地叫著,試圖找尋到食物。我把手裡的麵包掰成碎屑,扔給了它們。
腦海里關於衛溫堡的印象漸漸地淡化了。那一天,火焰在各個地方燃燒,濃稠的空氣也似乎要沸騰起來,四處可以聽見爆炸的聲音,人揮舞著燒焦的殘肢在哀嚎著,四處逃竄……我逃下了十七樓,在大廳里,我看到了貝醫生。「快走,薔薇!」貝醫生聲嘶力竭地叫著,「這裏快要倒塌了!」一塊掉下來的混凝土砸中了他……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衛溫堡的系統里設定了這樣的命令:一旦受到外界破壞,則爆炸命令自動執行。
「我渴。」我說。「我去拿營養牛奶,是貝醫生配的,我放在廚房了。」蘇西說。「我不會喝你碰過的東西!」我冷冷地說。她頓了一下。「好吧,我去拿。」米高利仔細地看了我一眼,環顧著其他人,重重地說:「照顧好我們的公主。」鳥飛了起來,撲翅膀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我看了一下周圍,有兩個男人背對著我,另外一個在看別處,他們沒有注意我。醫生說我不能行走的事實明顯讓他們放鬆了。蘇西在我身邊。我看著草地,嘴唇幾乎沒有動過,「你剛才說什麼了?」她看著我,嘴唇幾乎看不出地顫抖:「薔薇,你媽媽死了。那天,去試驗室接你的時候,我無意中聽到金井和米高利說的,他們一直沒有看見我。」「你騙我,米高利一直在給我看她的全息投影!」我無力地說著:「她活著。」「剛開始她是活著,但是不到三天她就死了。薔薇,那是一個克隆人!」她抬起手,試圖撫摸我的頭髮,但是我猛力推開了她的手,眼角的余光中,看到米高利正走過來:「我不會再相信你了!」他們把我抱回了屋子。一路上,我沒有任何的異常,我已經學會了怎麼控制自己的情緒。一張面具緊緊貼在我的臉上,在我哭的時候冷漠,在我笑的時候哭。但是我習慣了有它。我憎恨著那種偽裝,可是,我又是多麼地離不開它啊!爸不會喜歡那樣的吧,他喜歡日光鎮中那個天真的小女孩,媽媽是多麼愛我的單純呵……媽媽……不,她不會死的,是蘇西在撒謊,可是她為什麼要撒謊呢?!我想起了那些全息投影,那裡面的人物有著獃滯的眼神;都一個多月了,可是他們還是不讓我見她!我的心一點點冰涼起來。媽死了,她真的死了。這樣也好。我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伴隨著啜泣。
就這樣,爸一點點完善了日光鎮,看著那些數字變成鮮活的人物和山水。最後,他把我「放」了進去。我不會記得發生過什麼,我才僅僅三歲。爸為我輸入的少量記憶信息和衛溫堡無關,我不會記得以前。
「前面就是出口了。」爸說,語音中第一次有了一絲輕鬆,「等我們出去以後,我們會找到一個日光鎮一樣的小鎮的。不同的只是,你現在有真正的軀體。」(真正的軀體……日光鎮的秘密終於沒有逃脫他們,當衛溫堡拷貝下我在日光鎮的記憶后,他們克隆了我,又把我在日光鎮的「記憶」用晶元植入。正如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還魂。
一.
寒冬已經到了。在父母的日曆里,那應該是「三九」吧。可是我都不記得了。他們並沒有研究出什麼。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我像一個木偶一樣讓他們研究,麻木中隱藏了所有的秘密。「你媽媽現在可以下床走動了。」米高利在給我看「媽媽」的全息攝影時說。我向他笑了笑,「什麼時候我可以看見她呢?」任何人都聽得出來,我的聲音里充滿了渴望。「哦,再等等吧,下個星期我們將進行一項更大的試驗。」米高利迴避地說。我點點頭。轉過頭,我的視線碰上了貝醫生的。他望著我,有幾乎看不出的悲哀。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把我交到上面去的原因!他需要我。他的戰爭國度也需要我。
「會是誰呢?」媽的臉蒼白了。她看了鐵門一眼,神情有點緊張不安。我沒有在意,因為我以為,來的是伊小姐。
那三人出去了,蘇西跟在後面,輕輕地關上門。我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裏面漸行漸遠,然後消失。「媽媽!」我撲了過去,大滴的眼淚滾出了眼眶,我一點也不願掩飾地哭了。媽緊緊地摟住我,爸的大手遲疑了一下後放在了我頭上,輕輕撫摸著我光滑濃密的長發。
爸對媽說話,可是眼睛卻一直看著他們:「薔薇是該知道一切了。」夜色越來越濃郁,如果沒有月光,將是多麼好的隱蔽呵,那月亮讓我不舒服,它似乎是一隻偷窺的眼睛。
三歲半的時候,我死了。
睜開眼睛,爸和媽在床邊擔憂地看著我。看到我醒來,他們明顯鬆了一口氣。「薔薇,你終於睜開眼睛了!」媽說,又哭又笑,「你把我們嚇壞了!我們真後悔沒有住在醫療條件好一點的地方!自從那天你感冒發燒,昏迷過去后就再沒有醒過來。都20多天了!」爸抱住我,聲音里有明顯的寬慰:「你一直都在說夢話,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噩夢?我們都聽見你哭了,可就是怎麼叫也叫不醒。」溫暖的陽光無窮無盡地灑下來,媽的話餘音猶在,濃重的不安和憂鬱籠罩了我,那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剛從夢中醒來,還是又回到了夢中。
我換用了許多身份,住過許多地方,用過很多交通工具。最後步行到了捷克的一個小小村莊,那個村莊在平原上,有著清新的空氣和怡人的山林風光。到了那兒的時候,我又餓又渴,在倒在地上之前我看到了一個高大的男孩子身影。就那樣我認識了查理一家。
但是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媽媽的手也變得又冷又硬。這時候,我聽見了米高利的笑聲:「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你們。」聲音輕鬆愉快,似乎是在海灘休假時遇上很久不見的熟人。
(我和你母親都知道,當時不可能是伊小姐,因為我們製造了她,那一天下午,我們並沒有發出要她過來的命令。來的人不屬於日光鎮。
米高利常常來看我,他不怎麼說話,卻喜歡在這呆半小時到一個小時,我背對著他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並不生氣。可我不怎麼喜歡他,他的笑容是冷的。
珊瑚,請出來吧……我低聲呼喚著,伸開了雙臂。
我感到奇怪又摁了一下,可是還是沒有亮。停電了,我腦袋裡面閃過這樣的念頭,可是衛溫堡有至少兩套供電系統。赤著腳,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跳了下來,蘇西在外面沉睡,我不想吵醒她。走到窗前,我小心地掀開窗帘的一角,樓下是花園,和以前一樣閃爍著微弱的幾點燈光。更遠一點,是衛溫堡的2號實驗樓,弧形的銀色外殼反射著冷冷的光。那些密密的窗口燈光閃耀。並沒有停電的跡象。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悄聲問貝醫生。貝醫生顫抖了一下,很快地罵我胡說。可是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我不需要其他答案了。
你說你一點不正常的感覺也沒有?你確定嗎?」我點頭,而且輕鬆地擺動我的胳膊來顯示健康。衛溫堡真正關心我的人不多,貝醫生是一個,還有一個是蘇西。可是即使是這樣,我也對他撒謊了,我不想讓他知道我身體的變化。(頭疼僅僅是第一步,還有更可怕的在後面。)可是要我怎麼跟他說呢?要我告訴他每天晚上,當我一入睡,我就會夢見日光鎮,那個小小的鎮子,然後會有許多奇異的幻象,在幻象中,身邊的很多東西被巨大的破壞力襲擊著,紛紛毀滅,伴隨著欲裂的頭痛?呵,日光鎮。那真的是一個小小的鎮子。
「下個星期,會有一個著名的精神病理學家來。」貝醫生彷彿無意地告訴我,他現在正幫我洗去手上塗的一種油。他說的很小聲,沒有人聽見。我不為人知地動彈了一下。
這是在捷克的一個鄉村小鎮上。
我不再記得自己怎麼逃跑出來的……我在米高利的衣袋裡還摸到了一張信用卡,裏面有足夠多的金錢。我一次性提出了足夠的金錢以後就扔掉了它,這個世界上也許有的人在找尋米高利,也許有的人在找我,而我不願意被雙方中的任何一方找到。回到外界世界以後,我發現有錢有很多好處,可以買到許多東西,新的衣服,新的頭髮顏色……
那時候正是夏季,薔薇盛開……我和你的母親從青年的時候開始,就有散步的習慣,我們常常會散步到一些別人很少去的地方。那些地方,有的根本已經廢棄或者荒蕪,有的卻有警衛把守著,阻止我們過去。
躲在一叢灌木後面,我向側面的那幾個人吹出了毒箭。他們掙扎著倒下了。還好,沒有什麼動靜。我跑到門前,從看上去為首的那個人身上摸出了鑰匙,打開了門。
查理說,將把我的軀體沉到湖中。那是我喜歡的方式。
在她的「記憶系統」中,她記得自己是個孤兒。我們也刻意消除了一些事情,那樣你們就不會懷疑,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你們見的事物始終就是這幾樣……那麼一切是真的。那些玻璃確實真的破碎過。我的激動的情緒一直隱藏在深處,伺機而動破壞一切。)那時,爸在院子裏面悠閑地給薔薇澆水,花開的轟轟烈烈,像粉紅色的火焰,卻有著絲絨的觸感。那也是最後一次我看見這些花。一切都是最後一次……(你能想象嗎?媽苦笑,那些都是數字構成,可是到了後來,連我們自己也分不清楚,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如果能在日光鎮生活一輩子,對於我們倒是最幸福的,即使一切都是世人認為的「虛幻」。)吃蛋糕了,媽滿臉笑容地走進來,盤裡是大大的蛋糕。我和珊瑚走了出來,「這個顏色真難看。」珊瑚撇著嘴說。「可是很好吃呀。」媽一點也不介意,把一塊大的放到她盤子里去。
日光鎮的薔薇,其實九_九_藏_書僅僅是一個「靈魂」,是基因的記錄,是數字。她並沒有血肉之軀。爸和媽,他們會進入這個虛擬的世界中,陪伴我幸福地生活。
似乎越來越冷了……我睡不著,想起來看書。摁了一下床頭的開關,但是燈並沒有像平時一樣地亮起來。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夢見了日光鎮。
星期三的晚上,我很早便入睡了。米高利來看過我一次。我的呼吸很均勻。凌晨三點的時候,我睜開了眼睛。凌晨是人最放鬆的時候,很早以前在書上看到的,那時候人們剛剛進入深度睡眠,所以很多罪案都是在凌晨的時候發生。尤其是早上三四點。
第二天是周六,雪停了,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衛溫堡。
我們已經離開了我住的那座小樓,從安全樓梯下去。爸迅速地破壞了一路上所有的監視系統,為了迷惑對方,他把岔道口上的系統都破壞掉了,這樣當他們發現的時候,他們將不知道我們走的是哪條路。下樓的時候我們遇上了一個警衛,在他驚呼出聲之前,爸迅速地吹出了吹出了毒箭。「我不願意殺任何人。」爸輕輕地說,在警衛倒下去的時候:「我們沒有權利代替上帝裁決。」月光照下來,是第一次,我突然覺得月亮是一隻洞察一切的眼睛。我記得,離開日光鎮的那天,也是那樣的月亮……一切我都還記得。經歷了那麼多,那原來的一切,我仍然歷歷在目。
我被帶回了衛溫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房間中了。蘇西難受地告訴我,她並不知道一切,她並不知道那個飾物里放了東西,她說她抱歉極了。可是我恨她。有一段時間我失去理智地向她扔東西,咒罵她,她默默承受著。
貝醫生堅持要在實驗室獃著。他是怕我出什麼事情吧,爸說的對,並不是每個衛溫堡的人都是邪惡的。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不知道他們參与研究的是什麼,還有的,是根本沒有辦法掙脫出來。貝醫生是嗎?可是我不願意想太多,我已經不敢去相信別的什麼人了。
她正盡量無聲地接近著米高利。
星期三。
彷彿狂風席捲過海面一樣,我感覺自己遭受著身體深處泛上來的能量的襲擊。珊瑚在心的深處一點點蘇醒,興奮起來。白光由微弱到強烈,最後合成耀眼的一束逼向那台電腦。心臟似乎被提了起來。整個身體似乎正在翻江倒海,胃似乎整個被翻了過來。劇烈的痛楚讓我冒出冷汗,呻|吟著,可是我不肯放下手指:「珊瑚,讓一切該來的都來吧!」電腦上滑動著一束束斑斕的光,是我的錯覺嗎?那些線路似乎都在扭動——「砰」
的一聲巨響讓我回到了現實中:衛溫堡中樞爆炸了。
陽光照進窗戶的時候,我醒了。昨天夜裡,我夢見了日光鎮。
爸和媽現在在什麼地方呢?後來我很少看到他們。我記得「醒」來后我見過他們一面。當時貝醫生對我說,薔薇,嘗試一下你的新軀體。我試著抬了抬自己的右手,發現有種奇怪的笨重感。一群人在我的身邊站著,有兩個人站在最前面,那個黑髮,有著鷹一樣黑眼的男人開口:「貝,你覺得她現在怎麼樣了?」貝醫生推推他的無框眼鏡,不假思索地說:「她基本上能夠控制自己的軀體,但可能現在還沒辦法完全適應,動作稍嫌僵硬。」鷹眼男人(後來我知道他叫米高利)微笑了一下,他望向他的同伴:一個棕發藍眼的矮胖男子,他在問:「她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參加試驗?」貝醫生沉思了一小會,「我建議你們等三個月。事實一個半月後她就基本可以控制軀體,剛植入的記憶晶元也會起作用。但是我們不知道一切會不會發展順利,甚至向另外一方面發展。她也可能不久后就死去,像十年前一樣。」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有點古怪的微笑:「傳說中,被招來的魂魄很少能完全適應新的軀體。」他們互相對看了一眼。棕發男子臉上露出不以為然和不耐煩的表情。可是米高利開了口:「那麼一切請按照你們的意思做。」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微笑著問我:「薔薇,我們給你提供了一個真正的房間,那裡面的布置興許能讓你滿意。希望你在這可以生活得很好。」他很有禮貌地向我微微彎腰道了再會,和另外一個人向外走去。「等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一下子衝出口來,那聲音清脆悅耳,但是卻陌生。他們轉過頭來詫異地望著我。
實驗在星期四早上進行。
(你真的相信嗎?那樣恬靜而安然的小鎮生活?)家是一幢小小的兩層樓房,有4間屋子以及兩個衛生間,一個小客廳,和樓下一個大客廳,再加上設備齊全的廚房。我在樓上有單獨的卧室。媽給我買了很多洋娃娃,在床上放著,這樣即使是晚上我也不會害怕。
就那樣,父母在那無意中發現,屋子壁爐的下面是一條通道。媽有點憂慮,可是爸心目中探險的天性佔了上風。他率先走了下去,叮囑媽就在上面獃著,可是媽拒絕了,她抱著我跟在後面。當時,他們真的沒有想到衛溫堡中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說不定,爸媽是把那當成了一個遊戲。
「那不可能,整個衛溫堡的計算機中樞在那。」貝醫生無意中透露的消息讓我內心欣喜若狂,可是米高利看到的,僅僅是我不感興趣地扭過頭望著窗外。
「雖然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很多時候,我們反而覺得,這才應該是現實中的世界…
夢裡醒來的時候我總是很冷。恍惚之間我想叫媽,但是我突然反應過來,我已經不是在日光鎮。我在衛溫堡。現在的我也不再是七歲或一個月前的小姑娘,我已經十五。
因為是他的聲音,爸留意了一下。裏面有各種儀器的運轉聲,還有人的腳步聲。那是一個秘密研究基地吧,媽看了爸一眼,在我耳邊輕輕說,乖薔薇,別說話。
但是。在轉身的時候,媽不小心碰到了牆上一塊什麼地方。牆緩緩地向兩邊滑開了。我們一家暴露在強烈的燈光下。
「小姐,我警告過你千萬別想玩花招的。」身後響起了一個森冷的聲音——是無孔不入的米高利。我慢慢轉過身。他站在我背後,手裡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槍。「別動。也別抬手。」他嘲笑地說:「也許子彈會更快一點,我想你不會願意試。」「我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你對十七樓表現出來的興趣太大,還有你看人的眼神是那麼仇恨,你卻表現得太溫順了一點。我告訴過他們,說你可能是在裝,可是貝醫生那個混蛋給出的數據以及金井的實驗報告卻指出你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無辜羔羊。沒有人相信我,我也不屑別人相信我。和衛溫堡利用我一樣,我也僅僅是利用衛溫堡而已。人類讓我失望透頂,我不在乎用一種更高級的武器來殺人。尤其,人本身就是力量。」米高利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你竟願意用你母親的性命做賭注。」我想動,可是他的槍口一刻也不曾放低一點:「別試圖用你的能量,十七樓外部只要接收到一點不正常的光芒或武器的聲音便會放射出死光。我並不想殺你,公主。你太珍貴了。你父親發現了我們當年布置的窺測暗道,有一度我們以為什麼也做不了了。但是這個舉動卻產生了你——意外而來的,比一切都珍貴許多的公主!也許我應該帶你去我的國家。衛溫堡裏面全是蠢貨,除了敗事什麼也不會!你應該屬於我們的國度。沙漠會歡迎公主的。」我掩飾不住臉上的震驚——米高利居然是潛伏的間諜!他並不效忠於衛溫堡。
通道的盡頭是一座牆。爸很失望,他以為原來會有什麼地下密室或者別的什麼。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聽見牆的那邊似乎有聲音。他把耳朵貼上去,聽到了很熟悉的聲音——爸當時在研究輻射對人體基因會有什麼影響,主持者是金井博士,爸聽到的聲音,是他的。金井博士正在咆哮著:「繼續加大輻射!」旁邊,似乎還有很多人。
其他人趕了過來,我震驚地看了蘇西一眼,她的臉上只有焦急:「薔薇會不會骨折?她是不是受傷了?」米高利緊緊地盯住我,他沒有忽略我奇特的表情,我扭了扭嘴角:「痛……我很痛……」鑽心的疼痛從腳上傳來。我痛得左右扭動。「她崴了腳,可能傷了一點筋,現在沒有辦法行走。」一個隨行醫生說,「不過不要緊,休息兩天就會好的。」「她需要冰塊。」米高利說,接著,他命令那個隨行醫生去最近的地方拿冰塊。
雪無聲地飄落下來,我坐在窗前,沉默地看著外面。雪把一切都遮掩了,只剩下白色……就好象日光鎮的冬天。
我回答他,輕輕地把一張紙撕成了兩片,四片……直到它如同無數白色的蝴蝶飄落在地。那是爸給我的,上面有我們一家人的基因密碼。被迫配合製作我的記憶晶元時,爸偷偷在裏面設置了隱蔽區域,只有在輸入密碼以後才會顯現並開啟,裏面是我們一家的基因數字。那是爸的希望吧,重建日光鎮。查理謹慎地告訴我,也許重建的日光鎮,以及再生的爸媽會和以前不太一樣,包括他們的記憶。你知道,他聳聳肩,我並不是一個計算機高手。
我悄悄走到門那裡,把門啟開了一條縫。猛然間,一隻大手悄無聲息地伸了過來,捂住了我的嘴,我掙扎著,可是突然間,我看見了他的臉——是爸爸!媽緊張地站在他的身後,把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越過他們的身體,我看見兩個大漢倒在地上。「他們死了?」我輕聲問。「沒有,他們只是昏過去而已。你媽媽在衛溫堡作的麻醉品研究一向很出色,包括土人的吹管。」爸把一根細長的蘆管給我看。我想大笑。但是真的不是笑的時候。歡喜地望著他們,我忽然意識到,他們是來帶我逃走的。
冰涼的水流進喉嚨的那一瞬間是舒適的,微微帶著點刺|激的疼痛。日光鎮是存在過的。
但它讓我感覺自己是強大的,也僅僅因為它,衛溫堡的人還不得不對我小心翼翼。白色的光會不斷從手指尖激發出,象徵著毀滅和紛爭。如果沒了它,我和媽不會有存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