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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生存實驗-1

2002-生存實驗-1

「再說,我也不相信若博媽媽是在害我們。她把咱們60個人養大,多不容易呀,幹嘛要害咱們呢。她是想讓咱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早點回家。「喬治肯定不服氣,不過沒有反駁。但我忽然想起順姬窒息而死時透明牆內若博媽媽那冷冰冰的身影,不禁打一個寒顫。即使為了逼我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她也不該這麼冷酷啊。也許……我趕緊驅走這個想法,問喬治:「喬治,你想早點回『故土』嗎?那兒一定非常美好,天上有鳥,地上有汽車,有電視,有長著大|乳|房的媽媽,還有不長乳|房可同樣親我們的爸爸。有高高的松樹,鮮艷的花,有各種各樣的瑪納……而且沒有天房的禁錮,可以到處跑到處玩。我真想早點回家!」
我們悲哀地過去,默默地領了瑪納,裝在獵袋裡。若博媽媽領我們走了兩個小時,來到密封門口。牆外,粘糊糊的濃綠仍在緊緊地箍著透明的牆壁,陰暗在等著吞噬我們。密封門打開了,空氣帶著嘯聲向外流,若博媽媽說過,這是因為天房內空氣的壓力比外邊大。一隻小老鼠藉著風力,嗖地穿過密封門,消失在綠陰中。我憐憫地想,它這麼心甘情願地往外跑,大概不知道外邊的可怕吧。
索朗丹增和薩布里正要出發,我跑過去喊住他倆:「索朗,薩布里,今天別逮老鼠和捉魚了,咱們合成一夥兒,跟喬治打仗吧。」兩人還有些猶豫,我鼓動他們:「你們和喬治打仗不也老輸嘛,今天咱們合起來,一定把他打敗,教訓教訓他!」
天房裡罩著一座孤山,一個眼睛形狀的湖泊,我們叫它眼睛湖,其它地方是茂密的草地。山上只有松樹,幾乎貼著地皮生長,樹榦纖細扭曲,非常堅硬,枝幹上掛著小小的松果。老鼠在樹網下鑽來鑽去,有時也爬到枝幹上摘松果,用圓圓的小眼睛好奇地盯著你。湖裡只有一種魚,指頭那麼長,圓圓的身子,我們叫它白條兒魚。若博媽媽說,在我們剛生下來時,天房裡有很多樹,很多動物,包括天上飛的小鳥,都是和你們一塊兒從「故土」帶來的。可是兩年之間它們都死光了,如今只剩下地皮鬆、節節草、老鼠、竹節蛇、白條兒魚、屎克郎等寥寥幾種生命。我們感到很可惜,特別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飛的鳥兒,它們怎麼能在天上飛呢?那多自在呀,我們想破頭皮,也想不出鳥在天上飛的景象。薩布里和索朗丹增至今不相信這件事,他們說一定是若博媽媽逗我們玩的——可若博媽媽從沒說過謊話。那麼一定是若博媽媽看花眼了,把天上飄的樹葉什麼的看成活物了。
索朗丹增和薩布里也被激怒了,因為遊戲中不允許匕首出鞘。他們也拔出匕首,怒沖沖地說:「想耍賴嗎?想拚命嗎?來吧!」
身邊有動靜,是喬治,他也沒睡著,枕著雙臂想心事。我說,喬治,我剛才夢見了順姬。喬治悶聲說:英子姐,你不該護著若博媽媽,真該把她……我苦笑著說:「我不是護她。你能降住她嗎?即使你能降住她,你能管理天房嗎?能管理那個『生態封閉循環系統』嗎?能為夥伴們製造瑪納嗎?「喬治低下頭,不吭聲了。
立陡的牆壁,直直地向上伸展,伸到眼睛幾乎看不到的高度后慢慢向里傾斜,形成圓錐狀屋頂,牆壁和屋頂渾然一體,沒有任何接縫。紅色的陽光順著透明的屋頂和牆壁流淌,天房內每一寸地方都沐浴在明亮的紅光中。但牆壁外面不同,那裡是陰森森的世界。
夥伴們立在順姬的屍體旁垂淚,沒人哭出聲。我們已經知道,媽媽不會來撫慰我們。順姬死了,不是在遊戲中被殺死,是真的死了,再也不能活轉。天房通體透明,充溢著明亮溫暖的紅光,襯著這紅色的背景,牆壁那邊的若博媽媽一動不動。天房,家,若博媽媽,這些字眼從懂事起就種在我們心裏,是那樣親切。可是今天它們一下子變得冰冷堅硬,冷酷無情。我忍著淚說:「她不會開門的,走吧,到森林里去吧。」這時我忽然發現:我們出來已經很久,絕對超過15分鐘,可是,只顧忙著搶救順姬和為她悲傷,幾乎忘了現在是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我欣喜地喊:「你們看,15分鐘早過去了,咱們再也不會憋死了!」
喬治猶豫一會兒,悻悻地收起匕首,低下腦袋服輸了。我用匕首砍下一根細樹枝,讓良子在每個俘虜屁股上輕輕抽一下,宣布遊戲結束。恰恰、吉布森他們沒料到懲罰這樣輕,難為情地傻笑著——他們贏時可從沒輕饒過俘虜。喬治還在咕噥著:約這麼多幫手,我就是不服。不過我們都沒理他。
紅紅的太陽升到頭頂,索朗問:下邊咱們玩什麼?孔茨逗喬治:還玩土人打仗,還是三撥兒收拾一撥兒,行不?喬治惱火地轉過身,給他一個脊背。薩布里說:咱們都去逮老鼠,捉來烤烤吃,真香!我想了想,輕聲說:「我想和喬治、索朗、薩布里和良子到牆邊,看看天房外邊的世界。你們陪我去嗎?」
早上我們醒了,外邊是難得的晴天,紅色的朝霞在天邊燃燒,藍色的天空晶瑩澄徹。有一段時間我們幾乎忘了昨晚的事。我們想,這麼美好的日子,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可是,若博媽媽在控制室等著我們,提一籃瑪納,腰裡掛著電鞭。她喊我們:快來領瑪納read.99csw.com,領完就出去!
我知道喬治的毛病,不管這會兒他說得多好,一打贏他就狂得沒邊兒,變著法子折磨俘虜,讓你爬著走路,讓你當苦力,扒掉你的裙子畫黑屁股。偏偏這是遊戲規則允許的。我說良子你別擔心,今天咱們一定要贏!你先帶大伙兒做準備,我去找人。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天房之外過夜。在天房裡睡覺時,我們知道天房在護著我們,為我們遮擋雨水,為我們提供充足的空氣,還有人給我們製造瑪納。可是,忽然之間,這些依靠全沒了。儘管很疲乏,還是惴惴的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覺得肚裏餓。索朗忽然觸觸我:你看!
我總是心軟,他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我無法拒絕。忽然我心中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好,和你玩土人打仗。可是,你不在乎我多找幾個人吧。」喬治高興了,慷慨地說:「不在乎!不在乎!你在我的手下挑選吧。」
晚上我們總是散布在眼睛湖邊的草地上睡覺,今晚大伙兒沒有商量,自動聚在一塊兒,身體挨著身體,頭頂著頭。我們都害怕,睜大眼睛不睡覺。紅月亮已經升到天頂,偶爾有一隻小老鼠從草叢裡跑過去。朴順姬忽然把頭鑽到我的腋下,嚶嚶地哭了:「英子姐,我害怕。」
兩人想想,高興地答應,我們商量了打仗的方案。這邊,良子已帶大伙兒做好準備,拾一堆小石子和松果當武器,裝在每人的獵袋裡。天房裡的孩子一向光著上身,腰裡圍著短裙,短裙後有一個獵袋,裝著匕首和火鐮(火石、火絨)。玩土人打仗用不著這些兩樣玩意兒,但若博媽媽一直嚴厲地要求我們隨身攜帶。喬治和安妮有一次把匕首、火鐮弄丟了,若博媽媽甚至用電鞭懲罰他們。電鞭可厲害啦,被它抽一下,就會摔倒在地,渾身抽搐,疼到骨頭縫裡。喬治那麼蠻勇,被抽過一次后,看見電鞭就發抖。若博媽媽總是隨身帶著電鞭,不過一般不用它。但那次她怒氣沖沖地吼道:「記住這次懲罰的滋味!記住帶匕首和火鐮!忘了它們,有一天你會送命的!」
到下午,每人的獵袋都塞滿了。我帶夥伴選一塊稀疏乾燥的地方,砍來枝葉鋪出一個窩鋪,然後讓孔茨去喊其它隊回來。孔茨爬到一棵大樹上,用匕首拍著樹榦,高聲吆喝:「夥伴——回來喲——瑪納——備好嘍——」
這15分鐘沉甸甸地墜在心頭,即使睡夢中也不會忘記。而且,這個擔心的下面還掛著一個模模糊糊的恐懼:為什麼天房內外的空氣不一樣?這點讓人心裏不踏實。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踏實,但我就是擔心。
我們住在天房裡,一個巨大透明的圓形罩子從天上罩下來,用力仰起頭才能看到屋頂。屋頂是圓錐形,太高,看不清楚,可是能感覺到它。因為只有白色的雲朵才能飄到尖頂的中央,如果是會下雨的黑雲,最多只能爬到尖頂的周邊。這時可有趣啦,黑沉沉的雲層從四周擠著屋頂,只有中央部分仍是透明的藍天和輕飄飄的白雲,只是屋頂變得很小。下雨了,洶湧的水流從屋頂邊緣漫下來,再順著直立的牆壁向下流,就像是掛了一圈水簾。但屋頂仍是陽光明媚。
我安慰他們:不要緊,我們采了好多大葉果,足夠你們吃啦。孔茨把大葉果分成40份,每人一份。喬治、索朗他們都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著。我仰著頭想心事,剛才喬治講雙口蛇這麼機靈,勾起我的擔心。等他們吃完,我把喬治和索朗叫到一邊,小聲問:你們還看到別的什麼野獸嗎?他們說沒看見,英子姐你在擔心什麼?我說:「是我瞎猜唄。我想雙口蛇這麼警惕,大概它們有危險的敵人。」兩人的臉色也變了,「不管怎麼樣,以後咱們得更加小心。」
喬治沒想到這次我們這樣拚命,他大聲吼著:殺死野人!殺死野人!混戰一場后,他的人畢竟有力氣,把我們很多人都摔倒了,喬治也把我摔倒,用左肘壓著我的胸脯,右手掏出帶鞘的匕首壓在我的喉嚨上,得意地說:「降不降?降不降?」
大川良子附在我耳邊說:他肯定又找咱們玩土人打仗,別答應他!喬治在我面前站住,討好地笑著:「英子姐,咱們還玩土人打仗吧,行不?要不,給你多分幾個人,讓你贏一次,行不?」
天房裡有60個孩子。我叫王麗英,若博媽媽叫我小英子,夥伴們都叫我英子姐。還有白皮膚的喬治,黑皮膚的薩布里,紅臉蛋的索朗丹增,黃皮膚的大川良子,鷹鉤鼻的優素福,金髮的娜塔莎……我是老大,是所有人的姐姐,不過我比最小的孔茨也只大了一小時。若博媽媽已經教我們學算術,知道一小時是60分鐘,所以很容易推算出來,我們是間隔一分鐘,一個接一個出生的。
若博媽媽背過身,透過透明牆壁看著很遠的地方。「你們當然有。肯定有。他們把你們送到這兒,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來做生存實驗。實驗完成後他們就會接你們回去,回到被稱作『故土』的地方。那兒有汽車(會在地上跑的房子),有電視機(小人在裡邊唱歌跳舞的匣子),有香噴噴的鮮花,有數不清的好東西。所以,咱們一塊兒努力,早點把生存實驗做完吧。」
有一節蛇藤忽然晃動起來——不是蛇藤,是一條雙口蛇。我https://read.99csw.com們出去做生存實驗時偶爾碰見過。雙口蛇的身體是鮮紅色,用一張嘴吸咐在地上或咬住樹榦,身體自由地屈伸著,用另一張嘴吃大葉樹的葉子。等到附近的樹葉吃光,再用吃東西這張嘴吸附在地上,騰出另一張嘴向前吃過去,身體就這樣一屈一拱地往前走。現在,這條雙口蛇的嘴巴碰到了牆壁,它在品嘗這是什麼東西,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整齊的牙齒,樣子實在令人心怵。良子嚇得躲到我身後,索朗不在乎地說:「別怕,它是吃樹葉的,不會吃人。它也沒有眼睛,再說它還在牆外邊呢。」
當天我們在森林里走了大約100步。太陽快落了,我們砍出一片小空場,又砍來枝葉鋪在地下。紅月亮開始升起來,這是每天吃飯的時刻,大家從獵袋中掏出圓圓的瑪納。我捨不得吃,我知道今後的6天中不會有瑪納了。猶豫一會兒,我用匕首把瑪納分成三份兒,吃掉一份,其餘小心地裝回獵袋。這一塊瑪納太小了,吃完后更是勾起我的飢火,真想把剩下的兩塊一口吞掉。不過,我終於戰勝了它的誘惑。我的手下也都學我把瑪納分成三份,可是我見三人沒忍住,又悄悄把剩下的兩塊吃了。我嘆口氣,沒有管他們。
瑪納分完了,我們很快把它吞到肚裏。若博媽媽說:都不要走,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我的心忽然沉下去,我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下午那個沉重的預感又來了。60個夥伴都聚過來,60雙眼睛在粉紅色的月光下閃亮。若博媽媽的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嚴肅地說:「你們已經過了10歲生日,已經是大孩子了。從明天起你們要離開天房,每7天回來一次。這7天每人只發一顆瑪納,其餘食物自己尋找。」
我順著蛇藤往下溜,大口喘息著。有兩串大葉果卡在樹杈上,我探著身子把它們取下來。夥伴們仰臉看著我。快到樹下我實在沒力氣了,手一松,順著樹榦溜下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等我從昏暈中醒來,聽見夥伴們焦急地喊:英子姐,英子姐!英子姐你醒啦。
從天房的中央部分走到牆邊,快走需兩個小時。要趕快走,趕在晚飯前回來。我們繞過山腳,地勢漸漸平緩,到處是半人高的節節草和芨芨草,偶然可以看見一棵孤零零的松樹,比山上的地皮鬆要高一些,但也只是剛蓋過我們的頭頂。草地上老鼠要少得多,大概因為這兒沒有松果吃,偶然見一隻立在土坎上,抱著小小的前肢,用紅色的小眼睛盯著我們。有時,一條竹節蛇嗖地鑽到草叢中。
我知道喬治心裏煩,故意使蹩勁,便笑笑說:「你不信,我信。睡吧,也許10天後我們就能通過生存實驗,真正的爸媽就會來接咱們。那該多美呀。」
索朗、良子他們都醒了,嚮往地聽著我的話。喬治刻薄地說:「全是屁話,那是若博媽媽哄我們的。我根本不信有這麼好的地方。」
索朗說:「那就去吧,我們都陪你去。」
大家都乏透了,早早睡下。不過一直睡不安穩,胸口像壓著大石頭,骨頭縫裡又困又疼。我夢見朴順姬來了,用力把我推醒,恐懼地指著外邊,喉嚨里嘶聲響著,卻喊不出來。遠處的黑暗中有雙綠熒熒的眼睛,在悄悄逼近——我猛然坐起身,夢景散了,朴順姬和綠眼睛都消失了。
喬治狂怒地喊:「7天後我們會死光的!我不出去!」
但我知道,不到7天,她不會為我們開門的,哪怕我們全死在門外。想到這裏,我不由怨恨起來。
大家都欣喜地點頭。雖然胸口還很悶,頭昏,四肢乏力,但至少我們不會像順姬那樣死去了,很可能順姬是死於心理緊張。確認這一點后,恐懼沒那麼入骨了。大川良子輕聲問我:順姬怎麼辦?
過了半個小時,那幾隊從密林中鑽出來,個個疲憊不堪,垂頭喪氣,手裡空空的。我知道他們今天失敗了,怕他們難過,忙笑著迎過去。喬治煩悶地說,沒一點兒收穫,雙口蛇太機警,稍有動靜它們就逃之夭夭。他們轉了一天,只圍住一條雙口蛇,但在最後當口又讓它逃跑了。索朗罵著:這些瞎眼的東西,比明眼人還鬼靈呢。
我說不要怕,怕也沒有用。若博媽媽說得對,既然能熬過15分鐘,就能熬過7天。我們生下來,我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生存實驗呀,誰也逃不掉。喬治怒聲說:不出去,咱們都不出去!薩布里馬上介面:可是,媽媽的電鞭……喬治咬著牙說:「把它偷過來!再用它……」
若博媽媽是所有人的媽媽,可她常說她不是真正的媽媽。真正的媽媽是肉作的身體,象我們每個人一樣,不是像她這種堅硬冰涼的鐵身體。真正的媽媽胸前有一對「媽媽」,正規的說法是乳|房,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小孩兒都是吃奶汁長大的。你說這有多稀奇,我們都沒吃過奶汁,也許吃過但忘了。我們現在每天吃「瑪納」,圓圓的,有拳頭那麼大,又香又甜,每天一顆,由若博媽媽發給我們。
她撕著胸口,慢慢倒下去,我和索朗趕緊俯下身。她的面孔青紫,眼珠凸出,極度的恐懼充溢在瞳孔里。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出來還不到5分鐘,可是平時她忍受15分鐘也沒出意外呀。我們急急喊著:順姬,快吸氣!大口吸氣!
九*九*藏*書葉樹和蛇藤也蠻橫地擠迫著我們的天房,擦著牆壁或吸附在牆壁上,幾乎把牆壁遮滿了。
「牆」到了。
大伙兒看看我,眼神中是驅不散的懼意。只有索朗和喬治不大在乎,他們大聲說:知道了,不是玩遊戲!
喬治怒沖沖地啐一口,離開我們單獨睡去了。我們都睜著眼,很久才睡著。
我們很害怕,也很納悶。在天房裡生活,我們從沒用過匕首和火鐮,若博媽媽為什麼這樣看重它們?不過,不管怎麼說,從那次起,再沒有人丟失這兩樣東西。即使再馬虎的人,也會時時檢查自己的獵袋。
孩子們自動分成幾撥,索朗丹增帶一撥兒,他們要到山上逮老鼠,烤老鼠肉吃。薩布裡帶一撥兒,他們要到湖裡游泳,逮白條兒魚吃。瑪納很好吃,可是每天吃每天吃也吃膩了,有時我們就摘松果、逮老鼠和竹節蛇,換換口味。我和大川良子帶一撥兒,有男孩有女孩。我提議今天還是捉迷藏吧,大家都同意了。這時有人喊我,是喬治,正向我跑來,他的那撥兒人站成一排等著。
我撐起身子,夥伴們團團圍住我。我問:大葉果好吃嗎?大伙兒搖著頭:比瑪納差遠啦,不過總算能吃吧。我說,快去採摘,喬治他們不一定能捉到雙口蛇呢。
我喊醒喬治他們,說:今天得趕緊找食物,好多人已經把瑪納吃光了,還有6天呢。我和娜塔莎領兩隊去采果實,喬治、索朗你們帶四個隊去捉雙口蛇,如果能捉住一條,夠我們吃三四天的。大伙兒同意我的安排,分頭出發。
那稀薄的氧氣不足的空氣。
由於每天進出,門外已被踩出一個小小的空場,我們茫然呆在這個空場里,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窒息的感覺馬上來了,它擠出肺內最後一點空氣,扼住喉嚨。眼前發黑,我們張大嘴巴喘息著。忽然朴順姬嘶聲喊著:「我……受不……了啦……」
我們齊聲喊:記住了!孔茨又問了一個怪問題:若博媽媽,你說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會長大,不會流出奶汁,那我們幹嘛長出小豆豆呀,那不是浪費嘛。這下把若博媽媽問愣了,她搖搖腦袋說,我不知道,我的資料庫中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若博媽媽什麼都知道,這是她第一次被問住,所以我們都很佩服孔茨。
他倆還爭辯說,天房外的樹林里也沒有會飛的東西呀。我們早就知道,天房內外的動植物是完全不同的。天房外有——可是等等再說它們吧,若博媽媽不是讓我們盡情玩兒嗎?咱們抓緊時間玩吧。
我們都傻了,慢慢轉動著腦袋,看著前後左右的夥伴。若博媽媽一定是開玩笑,不會真把我們趕出去。7天!7天後所有的人都要憋死啦。若博媽媽,你幹嘛要用這麼可怕的玩笑來嚇唬我們呢。可是,媽媽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記往是7天!明天是2000年4月2號,早上太陽出來前全部出去,到4月8號早上太陽升起后再回來,早一分鐘我也不會開門。」
不過只有我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若博媽媽,」我輕聲問,「那麼我們真正的媽媽爸爸呢,我們有爸爸媽媽嗎?」
我取下順姬的獵袋,挎在肩上,吩咐夥伴砍下很多枝葉,把屍體蓋得嚴嚴實實。然後我們離開這兒,向森林中走去。
還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若博媽媽說我們中的女孩子(就是沒有長雞雞的孩子)長大了都會作媽媽,肚子里會懷上孩子,胸前的小豆豆會變大,會流出奶汁,10個月後孩子生出來,就喝這些奶汁。這真是怪極了,小孩子怎麼會鑽到肚子里呢?小豆豆又怎麼會變大呢?從那時起,女孩子們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長大沒長大,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聽聽有沒有小孩子在裡邊說話。不過若博媽媽叫我們放心,她說這都是長大后才會出現的事。
雙口蛇試探一會兒,啃不動堅硬的牆壁,便縮回身子,在枝葉中消失。我們都盯著外面,心裏沉甸甸地。我們並不怕雙口蛇,不怕大葉樹和蛇藤圍出來的黑暗。我們害怕——外面的空氣。
我排在隊伍後邊,輪到我了,若博媽媽拍拍我的腦袋問:「你今天玩土人打仗,聯合索朗和薩布里把喬治打敗了,對嗎?」我扭頭看看喬治,他不樂意地梗著脖子,便說:「我們人多,開始是喬治佔上風的。」若博又拍拍我:「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
若博媽媽說今天——2000年4月1日是我們大伙兒的10歲生日,今天不用到天房外去做生存實驗,也不用學習,就在家裡玩,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夥伴們高興極了,齊聲尖叫著四散跑開。我發覺若博媽媽笑了,不是她的鐵面孔在笑,是她的眼睛在笑。但她的笑紋一閃就沒有了,心事重重地看著孩子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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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從驚呆中醒過神,惱怒地喊:「不算數!你們喊來這麼多幫手!」
森林中只有大葉樹和蛇藤,枝葉都不能吃,又苦又澀,我嘗了幾次,忍不住吐起來。它們有果實嗎?良子發現,樹的半腰掛著一嘟魯一嘟魯的圓球,我讓大伙兒等著,向樹上爬去。大葉樹樹榦很粗,沒法抱住,好在這種樹從根部就有分杈,我蹬著樹杈,小心地向上爬。稀薄缺氧的空氣使我的四肢酥軟,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九*九*藏*書氣。我越爬越高,樹葉遮住了下面的同伴。斜剌里伸來一支蛇藤,圍著大葉樹盤旋上升,我抓住蛇藤喘息一會兒,再往上爬。現在,一串串圓圓的果實懸在我的臉前,我在蛇藤上盤住腿,抽出匕首砍下一串,小心地嘗嘗。味道也有點發苦,但總的說還能吃。我貪饞地吃了幾顆,覺得肚子里的飢火沒那麼熾烈了。
我想起可憐的順姬,淚水不由湧出來。
牆外長著完全不同的植物,最常見的是大葉樹,粗壯的主幹一直伸展到天空,下粗上細,從根部直到樹梢都長著碩大的暗綠色葉子。大葉樹的空隙中長著暗紅色的蛇藤,光溜溜的,小小的鱗狀葉子,它們順著大葉樹蜿蜒,到頂端后就脫離大葉樹,高高地昂起腦袋,等到與另一根蛇藤碰上,互相扭結著再往上爬,所以它們總是比大葉樹還高。站在山頂上往下看,大葉樹的暗綠色中到處昂著暗紅色的腦袋。
順姬怎麼辦?記得若博媽媽說過,對死人的處理要有一套複雜的儀式,儀式完成後把屍體埋掉或者燒掉,這樣靈魂才能遠離痛苦,飛到一個流淌著奶汁和蜜糖的地方。但我不懂得埋葬死人的儀式,也不想把順姬燒掉,那會使她疼痛的。我想了想,說:「用樹葉把她埋掉吧。」
我笑著說:不用挑你的人,你去準備吧。他興高采烈地跑了。大川良子擔心地悄聲說:英子姐,咱們打不過他的,只要一打贏,他又狂啦。
第二天,我們照樣分頭去采大葉果和捉雙口蛇。晚上喬治他們回來后比昨天更疲憊,更喪氣。他們發瘋地跑了一天,很多人身上都掛著血痕,可是依然兩手空空。好強的喬治簡直沒臉吃他的那份大葉果,臉色陰沉,眼中噴著怒火,他的手下都膽怯地躲著他。我心中十分擔心,如果捉不到雙口蛇,單單大葉果的營養畢竟有限,常常吃完就餓,老拉稀。誰知道媽媽的生存實驗要延續多少輪?59個人的口糧呀。不過我把擔心藏到心底,高高興興地說:「快吃吧,說不定明天就能吃到烤蛇肉了!」
那兒的空氣能把人「淹死」,你無處可逃。我們張大嘴巴、張圓鼻孔用力呼吸,但是沒用,仍是難以忍受的窒息,就像魔鬼在掐著我們的喉嚨,頭部劇疼,黑雲從腦袋向全身蔓延,逼得你把大小便拉在身上。我們無力地拍著門,乞求若博媽媽讓我們進去,可是不到規定時刻她是不會開門的,三個夥伴就這樣憋死在外邊……
我搖頭拒絕了:「不,我們今天不玩土人打仗。」
若博媽媽說,小英子,你帶大伙兒玩,我要回控制室了。控制室是天房裡唯一的房子,媽媽很少讓我們進去。她在那裡給我們做瑪納,還管理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機器,是幹什麼「生態封閉循環」用的。但她從不給我們講這些機器,她說你們用不著知道。對了,若博媽媽最愛坐在控制室的後窗,用一架單筒望遠鏡看星星,看得可入迷了。可是,她看到什麼,從不講給我們聽。
大葉樹和蛇藤互相纏繞,森林里十分擁擠和黑暗,幾乎沒法走動。我們用匕首邊砍邊走。我怕夥伴們走失,就喊來喬治、索朗、薩布里、娜塔莎和優素福,我說咱們還按玩遊戲那樣分成6隊吧,每隊10個人,咱們6人是隊長,要隨時招呼自己的手下,莫要走失。幾個人爽快地答應了。我不放心,又特意交待:「現在不是玩遊戲,知道嗎?不是玩遊戲!誰在森林中丟失就會死去,再也活不過來了!」
我逼著自己轉回身,重新面對牆外的密林。那裡有食物嗎?有沒有吃人的惡獸?外面的空氣是不是到處一樣?我看哪看哪,心裏有止不住的憂傷。我想,在今後的日子里,一定還有什麼災難在等著我們,誰也逃脫不了。
按平常的規矩,這時我們該投降了。不投降就會被「殺死」,那麼,這一天你不能再參加任何遊戲。但我高聲喊著:「不投降!」猛地把他掀下去。這時後邊一陣兇猛的殺聲,索朗丹增和薩布裡帶領兩撥人趕到,倆人收拾一個,很快把他們全降服了。索朗丹增和薩布里把喬治摔在地上,用帶鞘匕首壓著他的喉嚨,興高采烈地喊:「降不降?降不降?」
按照規則,這邊做好準備后,我派孔茨站到土台上喊:「兇惡的土人哪,你們快來吧!」喬治他們怪聲叫著跑過來。等他們近到十幾步遠時,我們的石子和松果像雨點般飛過去,有幾個的腦袋被砸中了,哎喲哎喲地喊,可他們非常蠻勇,腳下一點不停。這邊幾個夥伴開始發慌,我大聲喊 :別怕,和他們拼!援兵馬上就到!大伙兒衝過去,和喬治的手下扭作一團。
藉著從樹葉縫隙中透出來的月光,我看見十幾條雙口蛇分佈在周圍。白天,當我們鬧騰著砍樹開路時,它們都驚跑了,現在又好奇地聚過來。它們把兩隻嘴巴吸咐在地上,身子彎成弧形,安靜地聽著宿營地的動靜。索朗小聲說:明天捉雙口蛇吃吧,我曾吃過一條小蛇崽,肉發苦,不過也能吃。
這會兒看到牆外的黑暗,那種窒息感又來了,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不想再看外邊。其實,經過這幾年的鍛煉,這15分鐘我們已經能熬過來了,可是——每天一次呵!每天,我們實在不想邁過那道密封門,可是好脾氣的媽媽這時總揚著電鞭,兇狠地逼我們出去。
喬治狂怒地甩開索read•99csw.com朗和薩布里,從鞘中拔出匕首,惡狠狠地說:「不服,我就是不服!」
沒有用。她的面色越來越紫,眼神已開始朦朧。我急忙跑到密封門前,用力拍著:快開門!快開門!順姬要死啦!若博媽媽,快開門!索朗已經把順姬抱到門邊。索朗丹增是夥伴中最能適應外邊空氣的,若博媽媽說這是因為遺傳,他的血液攜氧能力比別人強。他把順姬舉到門邊,可是那邊沒有動靜。若博媽媽像石像一樣立在門內,不知道她是否聽到我們的喊聲。我們喊著,哭著,忽然,一股臭氣衝出來,是順姬的大小便失禁了。她的身體慢慢變冷,一雙眼睛仍然圓睜著。
所有夥伴哀求地看著若博媽媽,祈盼她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可是不,她臉上冷冰冰的,非常嚴厲。我只好帶頭跨過密封門,夥伴們跟在後邊。最後的孔茨出來后,密封門刷地關閉,嘯聲被截住了。
若博媽媽冷冰冰地說:「你想嘗嘗電鞭的滋味嗎?」她摸著腰間的電鞭向喬治走去,我急忙跳起來護住喬治,喬治挺起胸膛與她對抗,但他的身體分明在發抖。我悲哀地看著若博媽媽,想起剛才有過的想法:某個災難是我們命中注定的。我盯著她的眼睛,低聲說:「媽媽,我們聽你的吩咐,可是——7天!」
門還是沒有開。
我喊夥伴:注意,我要扔大葉果了!砍下果實,瞅著樹葉縫隙扔下去。過一會兒,聽見樹底下高興的喊聲,他們已嘗到大葉果的味道了。一棵大葉樹有十幾串果實,夠我們每人分一串。
我笑道:「你不是說不在乎我們人多嗎?你說話不算數嗎?」
我問:能逮住嗎?雙口蛇沒眼睛,可耳朵很靈。還有它們的大嘴巴和利牙,咬一口可不得了。索朗自信地說:沒事,想想辦法,一定能逮住的。身邊有索索的聲音,是孔茨醒了,仰起頭驚叫道:這麼多雙口蛇!英子姐,你看!雙口蛇受驚,四散逃走,身體一屈一拱,一屈一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我忙喊住他們兩個,走近喬治,喬治兩眼通紅,咻咻地喘息著。我柔聲說:「喬治,不許耍賴,大伙兒會笑話你的。快投降吧,我們不會扒掉俘虜的裙子,不會給你們畫黑屁股。我們只在屁股上輕輕抽一下。」
作者:王晉康
還有男孩子呢?他們也會生孩子嗎?若博媽媽說不會,他們肚子里不會生孩子,胸前的小豆豆也不會變大。不過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所以他們叫作「爸爸」。可是,為什麼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呢?若博媽媽說你們長大后就知道了,到15歲后就知道了。可是你們一定要記住我的話!記住男人女人要結婚,結婚後女人生小孩,用「媽媽」喂他長大;小孩長大還要結婚,再生兒女,一代一代傳下去!你們記住了嗎?
我們5人及時趕回控制室,紅太陽已經很低了,紅月亮剛剛升起。在粉紅色的暮靄中,夥伴們排成一隊,從若博媽媽手裡接過今天的瑪納。發瑪納時,媽媽常摸摸我們的頭頂,問問今天幹了什麼,過得高興嗎。夥伴們也會笑嘻嘻地挽住媽媽的腰,扯住她的手,同她親熱一會兒。儘管媽媽的身體又硬又涼,我們還是想挨著她。若博媽媽這時十分和靄,一點不象拿著電鞭的兇巴巴的樣子。
幾個人都垂下眼皮,一朵黑雲把我們的快樂淹沒了。我知道黑雲里藏著什麼:恐懼。我們都害怕到「外邊」去,連想都不願想。可是,從5歲開始,除了生日那天,我們每天都得出去一趟。先是出去1分鐘,再是2分、3分……現在增加到15分鐘。雖然只有15分鐘,可那就像100年1000年,我們總覺得,這次出去后就回不來了——的確有3個人沒回來,屍體被若博媽媽埋在透明牆壁的外面,後來那些地方長出三株肥壯的大葉樹。所以,從五六歲開始,天房的孩子們就知道什麼是死亡,知道死亡每天在陪著我們。我說:「雖說出去過那麼多次,但每次都只顧喘氣啦,從沒認真看外邊是什麼樣子。可是若博媽媽說,每人必須通過外邊的生存實驗,誰也躲不過的。我想咱們該提前觀察一下。」
若博媽媽垂下鞭子,嘆息一聲:「孩子們,我不想逼你們,可是你們必須儘快通過生存實驗,否則就來不及了。」
大伙兒都打一個寒噤。在此之前,從沒人想過要反抗若博媽媽,喬治這句話讓我們膽戰心驚。很多人仰頭看著我,我知道他們在等我發話,便說:「不,我想該聽媽媽的話,她是為咱們好。」
天亮了,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射下來,變得十分微弱。林中陰冷潮濕,夥伴們個個縮緊身體,擠成一團。索朗丹增緊靠著我的脊背,一隻手臂還搭在我的身上。我挪開他的手臂,坐起身。順著昨天開出的路,我看見天房,那兒,早晨的陽光充滿密封的空間,透明的牆壁和屋頂閃著紅光。我獃獃地望著,忘了對若博媽媽的惱怒,巴不得馬上回到她身邊。
喬治力氣很大,手底下還有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象恰恰、泰森、吉布森等,分撥兒打仗他老贏,我、索朗丹增、薩布里都不願同他玩打仗。喬治央求我:「英子姐,再玩一次吧,求求你啦。」
我領著手下來到眼睛湖邊,背靠湖岸做好準備。我給大伙兒鼓勁:「不要怕,我已經安排了埋伏,今天一定能打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