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生存實驗-2
大家都看著我,他們一向喜歡我,把我看作他們的頭頭。現在我才知道,這副擔子對一個10歲的孩子太重了。我難過地說:「喬治,難道沒有別的路可走嗎?今天若博媽媽把所有控制方法都教給我了,一點也沒有疑心。如果她是懷著惡意,她會這樣幹嗎?」
若博媽媽注意地看著我:「喲,這可是個新想法。你怎麼有了這個想法?」
喬治一拳砸在石壁上:「好,就這麼定!」
我不敢直視她。我怕她追問:你事先知道他們的密謀,對嗎?你這兩天來學習控制室的操作,就是為殺死我做準備,對嗎?但若博媽媽什麼也沒問,喘息一會兒,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到頭了。」
媽媽親切地說:「你們幹得不錯,不要難過,死人的事是免不了的。喬治,過來,我為你上藥。」
她又閉上眼。
我忽然從戰場中聞到一種詭異的氣氛,扭過頭,見吉布森得意而詭異地笑著。一剎間我明白了,我想大聲喊:若博媽媽快回來,他們要殺死你!可是,想起我對大伙兒的承諾,想想媽媽的殘忍,我把這句話咽到肚裏。
喬治理解了,點點頭,翻過身。我們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看著夜空,想著各自的心事。深夜,我已朦朧入睡,一隻手摸摸索索地把我驚醒。是喬治,他把我的手握到他手心裏,然後慢慢湊過來,親親我的嘴唇。很奇怪,一團火焰忽然燒遍我的全身,麻酥酥的快|感從嘴唇射向大腦。我幾乎沒有考慮,嘴唇自動湊過去,喬治猛地摟住我,發瘋地親起來。
我猶豫著,想到朴順姬和孔茨瀕死時若博的無情,知道自己很難勸動她。想起這些,我心中的仇恨也燒旺了。我咬著牙說:「好吧,再等我一天,如果明天我勸不動她,你們就……」
「我一定記住,說吧。」
她怒沖沖地說:「不要說閑話!聽好,我要交待了。你要記住,記牢,30年50年都不能忘記。」
「多生孩子。」
「真是新奇的想法。還有嗎?」
「噢,還有什麼?」
「好吧。」
「還有,你給我們念書時,曾提到『金色的陽光』、『潔白的月光』,可是,這兒的太陽和月亮都是紅色的。為什麼?這邊和那邊不是一個太陽和月亮嗎?」
前邊一個小空場里有一條巨大的雙口蛇,身體有人腰那麼粗,有三四個人那麼長,我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雙口蛇。但這會兒它正在垂死掙扎,身上到處是傷口,流著暗藍色的血液。它瘋狂地擺動著兩個腦袋,動作敏捷地向外逃跑,可是每次都被一個更快的黑影截回來。我們看清那個黑影,那是只——老鼠!當然不是天房內的小老鼠,它的身體比我們還大,尖嘴,粗硬的鬍鬚,一雙圓眼睛閃著陰冷的光。雖然它這麼巨大,但它的相貌分明是老鼠,這沒任何疑問。也許是幾年前從天房裡跑出來的老鼠長大了?這不奇怪,有這麼多雙口蛇供它吃,還能不長大么?
索朗、薩布里和良子都同聲說:「英子姐!英子姐是咱們的頭人。」但恰恰和吉布森反駁道:「選喬治!喬治領咱們除掉了若博。」
喬治的喉嚨還沒辦法講話,他咳著,向我點點頭。
我們最後一次向她行禮,悄悄退出去。我留在最後,按若博媽媽教我的辦法關閉了天房所有的能源。兩個小時后,我們趕到密封門處,用人力打開,等58個人都走出來,又用人力把它複原。其實這沒有什麼用處,天房的生態封閉循環關閉后,要不了多久,裏面的節節草、地皮鬆、白條兒魚和小老鼠都會死亡,這兒會成為一個豪華安靜的墳墓。
媽媽苦笑了:「不行,媽媽吃的是電能,在這個蠻荒星球上找不到電能……去吧,這些年我一直在觀察你,你心眼好,有威信,會成為一個好頭人,只是,在必要時也得使出霹靂手段。把我的電鞭拿去吧。」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若博這些天的殘忍已激起我強烈的敵意,但她的形象仍保留著過去的一些溫暖。她撫養我們一群孩子,給我們製造瑪納,教我們識字,算算術,為我們治病,給我們講很多地球那邊的故事。我不敢想象自己真的會殺她。這不光涉及對她一個人的感情,在我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不甚明確的看法:若博媽媽代表著地球那邊同我們的聯繫,她一死,這條纖細的聯繫就全斷了!
我住手了,喊:「大川良子,過來!」良子驚慌地走出隊列,我把電鞭交給她,命令:「抽我!也是五鞭!」
喬治看出我的猶豫,生氣地在我手心劃一個驚嘆號。我知道他決心已定,不會更改,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索朗丹增、薩布里、恰恰、泰森等,甚至還有女孩子們。我心裏激烈地鬥爭著,拉過喬治的手寫道:「等我一天。」
喬治一點沒推辭:「好,以後幹什麼我都會和英子姐商量的。英子姐,明天的生存實驗取消,行嗎?」
我把孔茨抱到懷裡,他的喉嚨上有幾個深深的牙印,向外淌著鮮血。我用手捂住傷口,哭喊著:孔茨!孔茨!他慢慢睜開無神的眼睛,想向我笑一下,可是牽動了傷口,他又暈過去。
但願若博媽媽能提前放我們進天房,用她神奇的藥片為孔茨和喬治治病。但我知道這是空想,媽媽的話從沒有更改過。我把蛇肉分給各人,裝在獵袋裡,索朗、恰恰、吉布森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輪流背孔茨,59人的隊伍緩慢地返回。
我想,這個大胆的要求肯定會激起她的懷疑,但似乎沒有,她嘆口氣說:「這也是沒用的九*九*藏*書知識,不過,你有興趣,我就教你吧。」
誰都能聽出他話中的惡毒,但若博媽媽假裝沒聽出來,仍然親切地說:「你們已基本適應了外面的環境,我希望下次回來還是58個人,一個也不少。」
「那好,出發吧。」
我擔心地望望陰險強悍的巨鼠,小聲說:「打得過它嗎?」喬治說,我們40個人呢,一定打得過!雙口蛇終於耗盡了力氣,癱在地上抽搐著,巨鼠踱過去,開始享用它的美餐。它是那麼傲慢,根本不把四周的人群放在眼裡。
「等你們到15歲就要生孩子,多生孩子。」
「我記住了。」
兩小時后,我、喬治、索朗、薩布里和娜塔莎走進控制室,跪在若博媽媽面前,其他人跪在門外。若博媽媽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我們輕聲喚她,但她沒一點反應。也許她不想再理我們,自己關閉了生命開關;也許她的身體已經被進水徹底損壞,失去生命。不管怎樣,我還是伏在她耳邊輕聲訴說:「若博媽媽,我們都長大了,再也不會幹讓你痛心的事。我們已經商定馬上離開這裏,把這兒剩餘的能量全留給你用。這樣,也許你還能堅持幾年。等能量全部耗盡后,請你睡吧,安心地睡吧。我們會常來看你,告訴你部落的情況。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發現製造能量的辦法,那時你將得到重生。媽媽,再見。」
「什麼想法?」
我忍著淚說:「對,你很快會好的。」
良子也難過地說:「我也不忍心。若博媽媽把我們帶大,給我們講地球那邊的故事……」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
我站在若博媽媽常站的土台上,向排隊經過的夥伴分發瑪納,大伙兒都新奇地看著我,我一邊發一邊驕傲地說:「是我製造的瑪納,若博媽媽教會我了。」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
五鞭抽完了。娜塔莎和良子哭著把我扶起來。喬治他們也都坐起來,目光中不再是仇恨,而是迷惑和膽怯。我嘆口氣,放軟聲音,悲憤地說:「都過來吧,都過來,我把若博媽媽告訴我的話全都轉告你們。我們都是瞎眼的混蛋!」
「若博媽媽,有一個想法在我心中很久很久了,早就想找你問問。」
「多生孩子。」
驚慌和沉默。少頃,喬治、索朗、恰恰和吉布森勇敢地走出來,臉上掛著冷笑,掛著蔑視。剩下的人提心弔膽地看著電鞭,但他們的感情分明是站在喬治一邊。我沒有解釋,對索朗、恰恰和吉布森每人抽了一鞭,他們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但沒有求饒。我拎著電鞭向喬治走來,此刻喬治目光中的惡毒和仇恨是那樣熾烈,似乎一個火星就能點著。我悶聲不響地揚起鞭子,一鞭,兩鞭,三鞭……五鞭。喬治在地上打滾,抽搐,喉嚨里發出非人的聲音。夥伴們都閉上眼,不敢看他的慘象。
恰恰憤怒地說:「你忘了朴順姬和孔茨是怎麼死的!」
我用力點頭,雖然心裏免不了疑惑。媽媽開始說:「第一件事,這裏確實不是地球。」
有了來時開闢的路,回程容易多了。太陽快落時我們趕到密封門前,幾個女孩搶先跑過去,用力拍門:若博媽媽,孔茨快死了,喬治也病了,快開門吧。她們帶著哭聲喊著,但門內沒一點兒聲響,連若博的身影也沒出現。
若博笑笑,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今天是你製造的瑪納,你向大伙兒分發吧。」
下午,若博媽媽說:行了,你已經全部掌握,可以出去玩了。小英子,你是個好孩子,比所有人都知道操心,你會成為一個好頭人的。我趁機說:「若博媽媽,不要趕我們出去,好嗎?至少不要讓我們出去那麼長時間,順姬和孔茨死了,不知道下回輪著誰。天房裡有充足的空氣,有充足的瑪納。生存實驗得慢慢來。行嗎?」
有人嘁嘁喳喳地說話,把我驚醒。天光已經大亮,紅色的陽光透過密林,在我們身上灑下一個個光斑。我趕緊轉身去看孔茨,盼望著這一覺之後他會好轉。可是沒有,他的病更重了,身體燙人,眼睛緊閉,再喊也沒有反應。我知道是那隻巨鼠把什麼細菌傳給他了,若博媽媽曾說過,土裡、水裡和空氣里到處都有細菌,誰也看不見,但它能使人得病。喬治也病了,左臂紅腫發熱,但病情比孔茨輕得多。我默默思索一會兒,對大家說:「今天是第5天,食物已經夠兩天吃了,我們開始返回吧。但願……」
我們迎來了日出,又迎來了月出。第7天的凌晨,在太陽出來之前,孔茨咽下最後一口氣。他在瀕死中喘息時,喬治衝到密封門前,用匕首狠狠地砍著門,暴怒地吼道:「快開門!你這個硬幫幫的魔鬼,快開門!」
雖然這正是我的猜想,但乍一聽到她的確認,我仍然十分震驚:「不是地球?這兒是什麼地方?」
我走近喬治,微笑道:「算術和文字的事就託付給你啦。」喬治背著一捆紙張和紙筆,簡短地說:「我會盡責,並把這個責任一代代傳下去。」
一行人向密林走去,向不可知的未來走去,把若博媽媽一個人留在寂靜的天房裡。
原來她確實在天房內觀察著孔茨的死亡!就在這一刻,我心中對她的最後一點依戀卡喳一聲斷了。我取下孔茨的獵袋,指揮大家掩埋了屍體,然後把恨意咬到牙關后,隨大家進門。若博在門口迎接我們,我說:「媽媽,我沒帶好大家,死了兩個夥伴。不過我們已學會採摘果實和獵取雙九_九_藏_書口蛇。」
孔茨咽氣了,不再受苦了,現在他的表情十分安詳。58個小夥伴都沒有睡,默默團坐在屍體周圍,我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是悲傷還是仇恨。當天房的尖頂接受第一縷陽光時,喬治忽然清晰地說:「我要殺了她。」
我遲疑著沒有回答。「若博媽媽,怎樣才能生孩子?就在昨天喬治吻了我,吻時我感到身體內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這樣就能把孩子生下來嗎?」
她厲聲說:「聽著!我還沒有說完。知道為什麼逼你們到天房外面去嗎?不久前我檢查系統時發現,天房的能量馬上就要枯竭了,只能維持不到10天了。為什麼——我不知道。資料庫中設定的天房運轉年限是60年,那樣,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來訓練你們,逐步熟悉外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沉痛地說,「這些天我一直在儘力檢查,但找不到原因。你知道,我只是一個粗通各種操作的保姆。」
我言不由衷地安慰她:「你不會死,你很快會好的。」
我把最好的一串烤肉送給孔茨,他艱難地咀嚼著,輕聲說:「不要緊,我很快會好的……我很快會好的,對嗎?」
那條巨大的雙口蛇躺在地上,但我一點不快樂。喬治也受傷了,左臂上兩排牙印。我們砍下枝葉鋪好窩鋪,把孔茨抬過去。薩布里他們撿干樹枝,索朗帶人切割蛇肉。生火費了很大的勁兒,儘管每人都能熟練地使用火鐮,但這兒不比天房內,稀薄的空氣老是窒息了火舌。不過,火總算生起來了,我們用匕首挑著蛇肉烤熟。也許是因為餓極了,蛇肉雖然有股怪味,但每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絕沒想到我的陰謀會這樣順利。若博媽媽用一整天的時間,耐心講解屋內的一切:如何控制天房內的氧氣含量、氣壓和溫度,如何操縱生態循環系統並製造食用的瑪納,如何開啟和關閉密封門,如何使用藥物……下午她還讓我實際操作,製造今天要用的瑪納。其實操作相當簡單,在寫著「瑪納製造」的那排鍵盤中,按下起動鈕,生態循環系統中凈化過的水、二氧化碳和其它成份就會進入製造機,一個個圓圓的瑪納從出口滾出來。等到滾出58個,按一下停止鈕就行了。我興奮地說:「我學會了!媽媽,製造瑪納這麼容易,為什麼不多造一些呢,為什麼讓我們那麼艱難地出去找食物呢。」
我無法想象1億光年是多麼巨大的數字,但我知道那一定非常遠非常遠,地球的父母們永遠不會來看我們了。此前雖然他們從未露面,但一直是我們的心理依靠,若博媽媽這番話把這點希望徹底割斷。
媽媽看看我,怒容慢慢消融,眼睛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最終,她痛苦地嘆息一聲,把喬治扔到地上。喬治用手護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著,臉色漸漸複原。索朗幾個爬起來,虛勢以待,又懼又怒地瞪著媽媽。媽媽悲傖地呆立著,身上的水在腳下汪成一堆。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人群,向控制室方向走去。走前她冰冷地說:「小英子過來。」
喬治沉聲說:「我們的計劃應該實施了,英子姐已經學會製造瑪納,學會控制天房內的空氣循環系統。該動手了,要不,等若博再把我們趕出去30天,說不定一半人死在外邊。」
在一陣陣快樂的震顫中,我想,也許這就是若博媽媽講過的男女之愛?也許喬治吻過我以後,我肚子里就會長出一個小孩,而喬治就是他的爸爸?這個想法讓我有點膽怯,我努力把喬治從懷中推出去。喬治服從了,翻過身睡覺,但他仍緊緊拉著我的右手。我抽了兩次沒抽出來,也就由它了。
我親親他:「等咱們夠15歲時,我要和你生下部落的第一個孩子。」又對索朗說,「和你生下第二個。你們還有要說的嗎?」
透明的密封門十分堅硬,匕首在上面滑來滑去,沒留下一點刻痕。我和大川良子趕快跑去,好好歹歹把他拉回來。
若博媽媽改變了主意:「不知道,你們自己慢慢猜測吧。」
怕若博媽媽起疑,我不敢看得太貪婪,忙從那兒收回目光。若博媽媽親切地看著我——令我痛苦的是,她的親切里看不出一點虛假——問:「小英子,有什麼事?」
我的面容一定非常可怕,良子不敢違抗,膽怯地接過電鞭。我永遠忘不了電鞭觸身時的痛苦,渾身的筋脈都皺成一團,千萬根鋼針扎著每一處肌肉和骨髓。良子恐懼地瞪大眼睛,不敢再抽,我咬著牙喊:「快抽!這是我應得的,誰讓我們謀害若博媽媽呢。」
「若博媽媽,上次我們出去60個人,回來58個。你猜猜,下次回來會是幾個人?下下次呢?」
我忽然打一個寒顫。我悟到,兩人在說同一句話,但這句話的深層含意卻不同。晚上,喬治悄悄拉上我,向孤山上爬去。今天月色不好,一路上磕磕碰碰,走得相當艱難。終於到了。他領我走進山腰一個山洞,陰影中已經有五六個夥伴,我貼近他們的臉,辨認出是索朗、薩布里、恰恰、娜塔莎和良子。我的心開始往下沉,知道這次秘密會議意味著什麼。
喬治倒比他們鎮靜,擺擺手制住他們,問我:「英子姐,你說怎麼辦?你能勸動若博媽媽,不再趕咱們出去嗎?」
「謝謝你的祝福,若博媽媽。」
我悲傷地看著媽媽,原來媽媽的殘忍是為了我們啊。事態這樣緊急,她知道只有徹底斬斷後路,我們才能沒有依戀地向前走。媽媽,我們錯怪你了,
https://read•99csw.com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我握著媽媽冰涼的手,淚水洶湧地流著。「謝謝你,若博媽媽,要是孔茨昨晚能吃到藥片,該多好啊。」
三個方向的敲擊聲越來越近,索朗他們都露出頭,是進攻的時候了。這時,一件意外的小事促使我們下了決心。一隻小老鼠這時溜過來,東嗅嗅西嗅嗅,看來是想分點食物。這是只普通的老鼠,也許就是三天前才從天房裡逃出的那隻。但巨鼠一點不憐惜同類,閃電般撲過來,一口咬住小老鼠,卡卡喳喳地嚼起來。這種對同類的殘忍激怒了喬治,他大聲吼道:打呀!打呀!索朗,薩布里,快打呀!40個人衝過去,團團圍住巨鼠,巨鼠的小眼睛里露出一絲膽怯,它放下食物,吱吱怒叫著與我們對抗。忽然它向孔茨撲過去,咬住孔茨的右臂,孔茨慘叫一聲,匕首掉在地上。它把孔茨撲倒,敏捷地咬住他的脖子。我尖叫一聲,喬治怒吼著撲過去,把匕首扎到巨鼠背上。索朗他們也撲上去,經過一場劇烈的搏鬥,巨鼠逃走了,背上還插著那把匕首,血跡淌了一路。
喬治過來了,我同樣告訴他:「我會製造瑪納了。」喬治點點頭,重複一遍:「你會製造瑪納了。」
喬治帶著惡毒的得意說:「她會死的,她可不是不死之身。我一直在觀察她,知道她怕水,從不敢到湖裡,也不敢到天房外淋雨。她每天還要更換能量塊,沒有能量她就死啦。」
喬治他們疑慮地看著我,我知道,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有裂縫了。我該怎麼辦?在勢如水火的媽媽和喬治他們之間,我該怎麼辦?我想了想,走到喬治身邊,輕輕撫摸他受傷的喉嚨,低聲說:「相信我,等我回來。好嗎?」
我們留戀地望著我們的天房。正是傍晚,紅太陽和紅月亮在天上相會,共同照射著晶瑩透明的房頂,使它充盈著溫馨的金紅。我們要離開了,但我們知道,它永遠是我們心裏的祖庭。
那邊,喬治忽然吹響尖利的口哨,後邊合圍的人群轟然一聲,向若博媽媽擁過去。前邊的人群應聲閃開,露出後面的湖面。若博停腳不及,被人群推到湖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她的鋼鐵身體很快沉入清徹的水中。
「若博媽媽,你常說我們在地球最偏遠的地方,可是——這兒真的是在地球上嗎?」
若博媽媽對每人作了身體檢查,凡有外傷的都敷上藥。晚上分發瑪納時她宣布:你們在天房裡好好休養3天,3天後還要出去鍛煉,這次鍛煉為期——30天!剛剛緩和下來的空氣馬上凝固了。夥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儘是懼怕和仇恨。喬治天真地問:「若博媽媽,這次是30天,下次是幾天?」
第二天,沒等我去找若博媽媽,她就把我喊去了。她說既然你已開始學,那就趁這兩天學透吧,也許有用呢。她耐心地又從頭教一遍,讓我逐項試著操作。但我卻有點心不在焉,盤算著如何勸動媽媽。我知道沒有退路了,今天如果勸不動媽媽,一場血腥的屠殺就在面前,或者是若博死,或者是喬治他們。
「好的。」
她的話非常決絕,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我望著她,淚水一下子盈滿眼眶。媽媽,從你說出這句話后,我們就成為敵人了!若博媽媽似乎沒看見我的眼淚,淡然說:「這件事不要再提,出去玩吧,去吧。」我沉默著,勉強離開她。忽然吉布森飛快地跑來,很遠就喊著:「若博媽媽,快,喬治和索朗用匕首打架,是真的用刀。有人已受傷了!」
我退出控制室,怒火在胸中膨脹。若博媽媽說不要輕易使用電鞭,但我今天要大開殺戒。夥伴們都聚在控制室周圍,茫然地等待著。他們不知道若博媽媽會怎樣懲罰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英子姐會站在哪一邊。當他們看到我手中的電鞭時,目光似乎同時變暗了。我走到人群前,惡狠狠地吼道:「凡領頭參与今天密謀的,給我站出來!」
夥伴們恨恨地散開。有了這幾天的經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蛇肉烤好了,但孔茨緊咬嘴唇,再勸也不吃。我想起獵袋裡還有兩小塊瑪納,掏出來放到孔茨嘴邊,柔聲勸道:「吃點吧,這是瑪納呀。」孔茨肯定聽見了我的勸告,慢慢張開嘴,我把瑪納掰碎,慢慢塞進他嘴裏。他艱難地嚼著,吃了半個瑪納。
我擔心地看看門那邊——不知道若博媽媽能否聽到外邊的談話——小心地說:「可是,她是鐵做的身體。她可能不會死的。」
「第二件事,我一直扮演著全知全曉的媽媽,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幾乎和你們同時醒來,醒來時,63個孩子躺在天房裡,每人身上掛著名字和出生時刻。我不知道你們(和我)是從哪裡來的,是誰送來的,我只能按信息庫的內容去猜測。信息庫是以地球為模式建立的,設定時間是公元1990年4月1日。我的設定任務是照顧你們,讓你們在一代人的時間中通過生存實驗,在這個星球生存繁衍。這些年,我一直在履行這項設定的任務。」
我緊趕幾步,扶住行走不穩的若博媽媽。我無法排解內疚,因為我也是謀害她的同謀犯;但我又覺得,喬治對她的反抗是正當的。媽媽的身體越來越重,進了控制室,她馬上順牆溜下去,坐在地上。她搖搖手指,示意我關上門,讓我坐在她旁邊。
密封門緩緩打開,嗤嗤的氣流聲響起來,聽見若博媽媽大聲喊:「進來吧,把孔茨的屍體留在外面,用樹枝掩埋好。https://read.99csw.com」
喬治高興了,用力點頭。
「每人一生中回天房一次,朝拜若博媽媽。」
喬治微笑著過去,順從地敷藥,吃藥,還天真地問:「媽媽,吃了這葯,我就不會象孔茨那樣死去了,對吧。」
「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喬治悶悶地守著孔茨,我知道他心裏難過,他沒有殺死巨鼠,匕首也讓巨鼠帶走了。我從獵袋裡摸出順姬的匕首遞給他,安慰道:「喬治,今天多虧你救了孔茨,又逮住這麼大的雙口蛇。去,烤肉去吧。」
喬治兩眼灼灼地望著我,看來他想當首領。我疲倦地說:「選喬治當頭人吧,我累了,早就覺得這副擔子太重了。」
若博媽媽急忙向那邊跑去,我跟在後邊。湖邊亂糟糟的,幾乎所有孩子都在這兒,人群中,索朗和喬治都握著出鞘的匕首,惡狠狠地揮舞著,臉上和身上血跡斑斑。若博媽媽解下腰間的電鞭,怒吼著:停下!停下!揮舞著電鞭衝過去。人群立即散開,等她走過去,人群又飛快地在她身後合攏。
他用鋒利的目光盯著我,分明是在詢問:你還要護著她嗎?我嘆息著垂下目光。我真不願相信媽媽在戕害我們,她是為我們好,是逼我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可是,她竟然忍心讓朴順姬和孔茨死在她的眼前,這是無法為她辯解的。我再次嘆息著,附在喬治耳邊說:「不許輕舉妄動!等我學會控制室的一切,你再……聽見嗎?」
「不,吻一吻不會懷孕。至於怎樣才能生孩子,再過兩年你們自然會知道的。好了,該說的話我說完了。我獨自工作10年,累了。你走吧。」
她搖搖頭:「不大像。在我的資料庫中,地球還不能製造跨星系飛船,不能跨越這麼遠的宇宙空間。很可能是……」
她解下電鞭交給我。我知道已沒有退路,啜泣著接過電鞭,纏在腰裡。若博媽媽滿意地閉上眼。過一會,她睜開眼說:「還有幾句話也要記住,作為部落必須遵守的戒律吧。」
夥伴們開始分撥玩耍,畢竟是孩子啊,他們要抓緊時間享受今天的樂趣。但我覺得自己長大了,作為大伙兒的頭頭,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壓在我的身上,這份責任讓我大了20歲。
「好吧,」我也轉移話題,指著望遠鏡問,「若博媽媽,你每天看星星,為什麼從不給我們講星星的知識呢。」
孔茨折騰一夜,好容易才睡著。我們也疲憊不堪地睡去。
很長時間,我們就這麼獃獃地望著湖底,體味著如釋重負的感覺——當然也有隱約的負罪感。索朗問我:「你學會全部控制了嗎?」我點點頭,「好,再也不用出去受苦了!」
「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做兩個,好嗎?」
吃過瑪納,我們像往常一樣玩耍,誰也不提這事。睡覺時,喬治擠到我身邊睡下。他沒有和我交談,一直瞪著天房頂之上的星空。紅月亮上來了,給我們蓋上一層紅色的柔光。等別人睡熟后,喬治摸到我的手,掰開,在手心慢慢划著。他划的第一個字母是K,然後在月光中仰頭看我,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又劃了第二個字母I,接著是LL.KILL!他要把殺死若博的想法付諸行動!他嚴厲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喬治冷冷地問:「你勸動她了嗎?」我搖搖頭,喬治冷笑道,「我沒有等你,我早料到結果啦。」
索朗丹增也說:「我實在不能忍受了!」
深夜,孔茨開始發燒,身體像在著火,喃喃地喊著:「水,水。」可是我們沒有水。大川良子和娜塔莎把剩下的大葉果擠碎,擠出那麼一點點汁液,摸索著滴到孔茨嘴裏。周圍是深深的黑暗,黑得就像世界已經消失,只剩下我們浮在半空中。我們順著來路向後看,已經太遠了,看不到天房,那個總是充盈著紅光的溫馨的天房。黑夜是那樣漫長,我們在黑暗中沉呀沉呀,總沉不到底。
我敲響控制室的門,心中免不了內疚。在60個孩子中,若博媽媽最疼愛我,現在我要利用這份偏愛去剌探她的秘密。媽媽打開門,詢問地看看我,我忙說:「若博媽媽,我想對你談一件事,不想讓別人知道。」
「這些知識對你們用處不大。世上知識太多了,我只能講最有用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的手還在他的掌中。因為有了昨天的初吻,我覺得和喬治更親密了。我抽出右手,喬治醒了,馬上又抓住我的手,在手心中重寫了昨天的4個字母:KILL!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昨晚的許諾。
第三天仍是撲空,第四天我決定跟喬治他們一塊兒行動。很幸運,我們很快捉到一條雙口蛇,但我沒想到搏鬥是那樣慘烈。
媽媽平靜地說:「不,生存實驗一定要加快進行。」
我悲哀地看著她,第二個心理依靠又被無情地割斷。原來,全知全曉的媽媽只是一個所知有限、功能有限的低級機器人。我陰鬱地問:「是地球上的父母把我們拋棄到這兒?」
「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看星圖,想利用資料庫中的天文資料確認所處的星系。但是不行,這兒與資料庫中任何星系都對不上號。所以,這個星球離地球一定很遠很遠。它的環境倒是與地球很接近的,公轉、自轉、衛星、大氣、綠色植物……這種機遇非常難得。我估計,它與地球至少相距1億光年之上。」
「不要忘了我教你們的算術和文字。找一個人把部落里該記的事隨時記下來。」她補充道,「天房裡還有很多紙筆,夠你們使用三五十年了。至於以後……你們再想辦法吧。」
媽媽點點頭,
read.99csw•com讓我進屋,把門關上。我很少來控制室,早年來過兩三次,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控制室里儘是硬幫幫的東西,很多粗管道通到外邊,幾台機器蜷伏在地上。後窗開著,有一架單筒望遠鏡,那是若博媽媽終日不離身的寶貝。這邊有一座控制台,嵌著一排排紅綠按鈕,我掃一眼,最大的三個按鈕下寫著:「空氣壓力/成份控制」、『溫度控制」、「瑪納製造」。我帶著夥伴復誦若博媽媽留下的訓誡:「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我含淚退出去,若博媽媽忽然睜開眼,補充一句:「電鞭的能量是有限的,所以——每天拎著,但不要輕易使用。」
吉布森問:「現在該咋辦?我看得選一個頭人。」
若博媽媽沒有動靜。
我充滿期待地看著她。我提出這個問題原本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好乘機開始我的偵察,但現在這個問題真的把我吸引住了。因為,這個疑問本來就埋在心底,當我用語言表達出來后,它變得更加清晰。若博媽媽靜靜地看著我,很久沒有回答,後來她說:「你真的長大了,能夠思考了。但是很遺憾,你提的問題在我的資料庫里沒有現成答案。等我想想再回答你吧。」
「沒有了。我們聽你的吩咐,尊敬的頭人。」
「媽媽,我們要和你在一起!……我們帶你一塊兒出去!」
媽媽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已經到頭了,本來還能讓你們再回來休整一次,再給你們做三天的瑪納。現在……天房內的運轉很快就要關閉,小英子,忘掉這兒,領著他們出去闖吧。」
第5條是我加的:「每人一生中回天房一次,朝拜若博媽媽。」
我沒有回答。讓夥伴每天多吃一個瑪納,這算不了什麼,但我本能地感到這中間有某種東西——喬治正用這種辦法樹立自己的權威。不過,我不必回答了,因為水裡忽然忽喇一聲,若博媽媽滿面怒容地立起來,體內噼噼拍拍響著火花,動作也不穩,但她還是輕而易舉地跨到喬治面前,卡住喉嚨把他舉起來。人們都嚇傻了,索朗、恰恰幾個人撲過去想救喬治,若博電鞭一揮,幾個人全倒在地上抽搐著。喬治抱住媽媽的手臂,用力踢蹬著,面色越來越紫,眼珠開始暴突出來。我沒有猶豫,急步跑過去扯住媽媽的手臂,悲切地喊:「若博媽媽!」
我走過去,扒開人群,喬治、索朗他們正充滿戒備地望著湖底,看見我,默默地讓開。我看見若博媽媽躺在水底,一道道小火花在身上閃爍,眼睛驚異地睜著,一動也不動。我悶聲說:「你們為什麼不等我的通知?——不過,不說這些了。」
我們把四隊人馬撒成大網,朝一個預定的地方慢慢包抄。常常瞥見一條雙口蛇在枝葉縫隙里一閃,迅即消失了。不過不要緊,索朗他們在另外幾個方向等著呢。我們不停地敲打樹榦,也聽到另外三個方向高亢的敲擊聲。包圍圈慢慢縮小,忽然聽到了劇烈的撲通撲通聲,夾雜著吱吱的尖叫。叫聲十分剌耳,讓人頭皮發麻。喬治看看我,加快行進速度。他撥開前面的樹葉,忽然呆住了。
我掃視一下四周:「若博媽媽,為什麼不教會我用這些機器?這最實用嘛,我能幫你多干點活啦。」
「現在請你去製造今天的瑪納,好嗎?」
「我的職責到頭了。」她重複著,「現在我要對你交待一些後事,你要一件件記清。」
我的心中越來越涼,血液結成冰,冰在卡卡喳喳地碎裂。我們是一群無根的孩子,父母可能在1億光年外,甚至可能已經滅絕。現在,只有58個10歲的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一個不知名的行星上,照顧他們的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機器人媽媽——連她也可能活不長了。這些事實太可怕了,就像是一座慢慢向你倒過來的大山,很慢很慢——可是你又逃不掉。我哭著喊 :「媽媽你不要說了,媽媽你不會死的!」
巨鼠也看到我們,但根本不屑理會,仍舊蹲伏在那兒,守著雙口蛇逃跑的路。雙口蛇只要向外一竄,它馬上以更快的速度撲上去,在蛇身上撕下一塊肉,再退回原處,一邊等待一邊慢條廝理地咀嚼。它的速度、力量和狡猾都遠遠高於雙口蛇,所以雙口蛇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喬治緊張地對我低聲說:「咱們把巨鼠趕走,把蛇搶過來,行不?夠咱們吃四天啦。」
「對,你很快就會痊癒。」
「也許是1年。」
「我看到一些蛛絲馬跡,它們一點點加深我的懷疑。比如,天房內外的東西明顯不一樣,樹木呀,草呀,動物呀,空氣呀。打開密封門時,空氣會嗤嗤地往外跑,你說是因為天房內的氣壓比外邊高,還說天房內的一切和地球那邊是一樣的。那麼,『地球那邊』的氣壓也比這兒高嗎?它們為什麼不嗤嗤地往這邊跑?」
小夥伴們跑回來,哭著告訴我:若博媽媽不開門!我悲哀地注視著大門,連憤怒都沒力氣了。實際上我早料到這種結果,但我那時仍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夥伴們問我怎麼辦?索朗、薩布里怒氣沖沖,更不用說喬治了,他的眼睛冒火,幾乎能把密封門燒穿。我疲倦地說:「在這兒休息吧,收拾好睡覺的窩鋪,等到後天早上吧。」
「是誰?」
「你說過,一個月的長短大致等於從滿月經新月到滿月的一個循環。可是,根本不是這樣!這兒滿月到滿月只有16天,可是在你的日曆上,一月有30天,31天。若博媽媽,這是為什麼?」
「不,不……」良子擺著手,驚慌地後退。我厲聲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