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西天
博士的步子有些踉蹌,空氣中無聲的鼓點悄然傳遞,濃霧重又開始聚集,一切變得不可理喻。他扒開一堆藤條,開始神經質地來回擦拭那些古老的銹跡。
送走博士以後,他往總部打了個電話。
「你,你弄錯了,」我有點語無倫次地瞪著面前這尊石像,「米汀不是石頭,它是一隻猴子,跟你們差不多的猴子,明白?」
它的腰間系著塊金黃的布匹。我不用咬自己的手指也能清醒地意識到這絕不是地球上的猴子。
突然,又一個問題跳了出來:時間不對!
「不能單憑一個神父的幾句話就作出這樣嚴重的決定。」艦長眺向舷窗外,那顆水藍色的星球正在無盡的虛無中安然運轉。
在我即將觸摸到真相的那一瞬,一種隱隱的聲音劃破天際,由遠漸近,最後成了在頭頂上空震耳的轟鳴。
土狼皺著眉頭問:「什麼意思?它想把咱們給生吞活剝了嗎?也許它在比較誰的頭放進盒子里去比較合適。很遺憾我發現我的頭比你的大了那麼一點。」
「我們的祖先從西天來到這裏,他們生兒育女,發展進化,創造了氣勢恢宏的文明。可是即使在文明的顛峰時刻,他們也沒有採取行動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去。事實上他們完全擁有回家的能力,然而由於某種原因,他們始終沒有回去。
「你對那盒幹了什麼?」土狼氣極敗壞地嘟囔著。
「噢,」我的酒立即醒了一半,趕緊拾起地上的毯子拍乾淨,然後蹲下來重新給它裹上,「別,別這樣。我沒那個意思……你,明白?」
「看這些『房子』……」土狼遲疑了一下,「它們看上去就像……就像……『西天』扎了大半截身子在土裡!」
這一回,猴子與西天的恩怨竟糾結了不止千百年。
當我們穿越這樣一個蟲洞從地球到達T29415時,雖然倒退了幾百萬年,但由於它一開始沒有文明存在,所以並不影響;而當猿類文明發展起來,想要通過同樣的蟲洞回到地球時,卻意識到那是出發之前幾百萬年的地球。沒有人類,西天也就沒有了意義,這就是它們一直不回家的原因。
奇花異草像開滿寒武紀的海螺杯爬滿了叢林中一種高大的樹木。它有彎曲的枝幹和如同打坐的蓮花般的葉子……大江東去,佛法西來。突然就記起中國古代那個漫漫西天路上取經的故事。古人只杜撰了一隻神奇的猴子就已經夠嗆,這個心性孤傲嚮往自由的傢伙與西天的恩怨折騰了無數個五百年——而現在,我正非常榮幸地和一群神奇的猴子走在一起。
「米汀。」我點點頭。
那是他們為數眾多的探測儀顯示器中的一個。屏幕上是個模糊的影子,像一頭陷在網裡的巨大犀牛。
「你就不能在臨死前安靜一秒?」我瞟了一眼這位喋喋不休的搭擋,「它在問,誰是盒子的主人。」
「記得把桃木糖盒帶上,」父親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我喜歡這盒子,等你帶著它回來。」
【西天二號 瑪雅迷霧與時間竊賊】
然而,儘管瑪雅人早在幾千年前就知曉了天王星和海王星,儘管他們可以計算太陽年與金星年至小數點後面第四位,儘管他們有過令人讚嘆不已的燦爛文明……最終的結果是,他們突然拋棄了文明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瑪雅人和T29415上的猴子們,心性竟是如此傳神地相近。
我從一隻猿的夢中驚醒。
這一系列簡單的動作幾乎搞得我精疲力竭。如果能夠活著回去,我一定建議太空總部訓練課程上把這一系列動作定為必修課。
那段文字敘說是T29415上的智慧生物曾經如何改變星球間引力結構而使大恆星成為一顆「變星」。然而由於猴子們最終歸隱山林,變星期結束了。
「等一等,看我發現了什麼……」土狼的口氣突然變得很興奮,「城市!天哪,你不會相信這個……『它們』的城市!就在下面!」
這是我童年的家園。只有回到這裏,我才能變回那個安靜的孩子。忘記城市,水泥森林,嚼舌的搭擋,以及自己叢林動物般的不安。
這就是命運嗎?
我再熟悉不過的形狀。
而項鏈的存在卻讓它們覺得肩負使命,於是它們完成了這個使命,點燃了輝煌一時的瑪雅文明。變星的光跋涉過八十萬光年的漫長征途到達地球,又等了幾百萬年,才終於被地球人所發現。
當那不可扭轉的爆炸發生時,我想我的記憶閃動了一下。它從內心深處某個原本安全的地方跌落在恆古的時空里,我滿眼是刺目的光明。整個星球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聲中沸騰,舊日的光影從以前閃回到眼底。
「也許這裡是個陷阱。」聲訊器里傳來另一個隊員的聲音。
二○○二年八月十六日
我被架出帳篷時天已微明,「暗星」卻還懸在第一顆太陽下面濃重的雲霧中,東方泛出魚肚白,沉睡的死城開始在霧氣中舒醒。姬搭披著一頭散亂的深色金髮從帳逢中追出。
「可我把他的臉畫成了米汀……」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是的,它居然會說話,而且,是中文。
「我現在還記得你小時候半夜獨自跑上天文台看星星的樣子。」不知不覺間父親已經站在我身後。
現在我來告別,因為不久我就要參与到計劃的第二步中去,「西天二號」將按十六年前一樣的路徑前進,目的地便是注視了徹琴幾十個世紀的那顆暗星旁一顆標為T29415的行星。也就是說,不久我就能親手觸摸到「西天一號」經歷過的真相。
我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終於能夠勉強湊成語言:「米汀?你認識米汀?它在哪兒?快帶我去見它!」
叢林,我的叢林,湮滅于這一瞬間刺目的光明。
「西天一號」的前期訓練中,猴子們對彼此的名字還是比較熟悉的。這可就奇怪了。難道十六年間,它們的遺忘速度這麼快?
「向西。」我望向舷窗外一座沒有任何建築物的島嶼。
這回輪到我的下巴掉下來了。
第二天我便得到了回答。他把我送回北京,在一所主修天文的學校里學習,一切都在為「西天」計劃作準備。
「也許只是一個巧合。沒有證據證明T29415上的猴子——如果上面的確有猴子的話——就真能走在人類歷史的前九-九-藏-書面。」
我正還想再問,突然眼前鋒迴路轉柳暗花明——一尊石像。
「但這是命令。如果您還遲遲不能下決心的話,我只好告訴您這個了:神父終於破譯了瑪雅人的文字。象形、方格、環形花紋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關鍵在於他們那奇妙文字莫爾斯密碼般的圈圈點點。神父發現,它們一直在記錄某種規律性的東西——一顆變星的亮光。而這顆變星,正是——」信使深隧的眼睛眺向窗外,「雙星系統中的這顆恆星!」
部族中眼力好的人已經從夜空中確認了這樣的信息:一顆星星總是如神般從天空俯視著他們,並不時地「眨眼」。祭司已經開始根據神眨眼的規律改進已有的文字——在象形之上標註出方格、環形花紋以及圈圈點點,他們日夜趕造這座天文台,用來更好地傾聽神諭。
姬塔,你看見了嗎?原來你一直想念著的遙遠的家鄉,一直想念著的那個逾越八十萬光年仍能相互凝望相互惦念的地方就是你腳下的土地。
果酒奇特的效力讓我一時沒有意識到首領的異樣,他退了出去,而他的女兒則鑽進了我的帳篷。
首領轉過身子,撥開叢林繁密的枝葉往深處走去。其它的猴子亦步亦趨緊跟著它。如果不是直立行走、穿著衣服、手拿武器,它們真的很像墨西哥土生的白化猿類。——然而,正是因為這三點,它們才與地球上的「同類」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或者也許,我該使用「他們」這個字眼。
這是公元前十世紀。
「博士,」一個聲音說道,「來看看這個……」
「不。它是我們的祖先,文明的起源,神話的締造者。」
「對一個考古學家而言,時間就是光陰之河中螢火一瞬的閃滅。」
「能確定,長官。」
「把狗都帶走!」霍夫曼博士大聲地說道,「都帶走!快點!我可不想它們嚇著了我的寶貝!」
沒有什麼比星空更能喚起人內心的崇敬。
「那麼,」艦長開始陷入對無窮時間的思索,「它們為什麼不回到地球,而要點燃這座『燈塔』呢?」
作者:程婧波
我怎麼也不敢相信當十一歲的男孩長大來到這裏的時候,他的朋友已經死去很久,留下一堆沉積在歷史底層的石頭。
死定了,我閉上眼睛想。
「很顯然,這裏的『人』一定見到過『西天一號』……『西天』在這裏遭遇了什麼,我們不得而知……很可能我們也會遭遇同樣的陰謀。」還有一個跟著說道。
「我倒寧願它是給摔壞了才這樣嚷嚷……」土狼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突然住了口,這在他來說簡直是奇迹。
我們這條艇上的生物感器一定是壞了,一直很安靜。可是直覺告訴我,這座城市的確是座「死城」。
搜索艇掉在百米開外的地方,剛才失控的時候它就像要被這座島嶼給吸進去了一樣。沒料到這裏竟然存在一個獨自封閉的磁場。
這麼說米汀就在它們當中……
「徹琴!」
「瑪雅人在修建了徹琴后改進了他們的文字,」父親曾站在徹琴的雨神石像下對我說,「新的文字似乎是在象形基礎上編入了一段有規律的暗碼。而這段暗碼肯定與徹琴幾千年來凝望的這顆星星有關。如果猜得沒錯,這顆星星在公元前十世紀的時候比現在看上去要明亮得多,並且光度有周期性的變化。也就是說,它在幾千年前很可能是一顆變星。變星的亮光穿越了八十萬光年的漫漫旅途抵達瑪雅人的眼底,他們據此改進了文字,發展了文明。他們奇迹般地修建了一百二十座城市、堪與埃及金字塔比美的月亮金字塔,創立了可以維持6400萬年的年曆,然而到了公元600年,在沒有任何外敵入侵的情況下,瑪雅人又突然拋棄了自己創造的輝煌文明一下子消失了……唯一可能的解釋是,變星期結束了,由此以天文台為中心的文明也就湮滅了。」
這是他看到的第一個信息。他的瞳孔不自覺地猛然放大,西天?!……接下來,他痙攣的手觸摸到了這樣的字眼:「中國製造」。
【尤卡坦半島 風吹皺星星】
「我們的隊員的確發現T29415上有文明跡象,」艦長倒背著雙手深吸了一口氣,「但現在就採取行動未免……況且,還有兩名隊員在T29415上失蹤了。」
這是什麼意思?它在提示我什麼?
「是的,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有一個隱藏在時間背後的竊賊,跟膨脹係數無關,卻盜竊了更多的時間——不是面向未來,而是面向過去。」
博士放下握著的茶杯,傾身向前道:「原來是這樣?光陰的造化可真是奇妙啊!」
很後悔緊急降落時什麼也帶在身上,脈衝槍還留在搜索艇里,不然我就完全不必冒險充這回英雄了——我從地上直起腰來,走向首領,伸出雙手接過了盒子。
陽光從頭頂落下,糾集了太多的枝葉,落到底層時已經變得微弱,而且寒冷。但濕氣卻又讓人感到悶熱。於是在這奇特的光和影之間,人如入虛境。
「你總是到了最後就睡著在露台上,還流口水。」父親笑起來。我的目光落在草莓上,叢林的氣息從那裡滴落,十六年前的那個夏天好像又鮮活地回來了。「記得你的塗鴉嗎?還留在桃木糖盒上,你畫的是徹琴外牆長有翅膀的人的圖像……」
首領在聽到我叫「米汀」之後似乎有所反應,此刻正望著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忘了才警告過土狼的話,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和它對視起來。很遺憾這樣一群絕頂聰明的猴子還是不能和我們交流。更遺憾的是它們一點也不通情達理,還讓我和土狼跪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這顆璀璨的恆星一直默默凝望著地球,凝望著由它這遙遠而微弱的火種點燃的徹琴文明。
巍峨的徹琴天文台。一隻麻雀蹲在它殘缺的一角,帶著君臨天下的神態。
年輕的雌猿用一條毯子裹緊全身,它走到我的跟前,我還沒來得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它突然一鬆手,毯子從它身上滑了下來。
但是覺得還缺了一環。
我的叢林,我的米汀,我的徹琴。
「嗯,這下麻煩大了。」
「西天。」它小聲地說道。然後指指自己的左胸,又指指T29415一字一頓地說:「小西天。」
read.99csw.com接著它又伸出修長的食指,在泥地上緩緩劃下一道凹痕自語道:「徹琴!」這條淺淺的軌跡一端連著地球,一端連著那顆「暗星」。透過舷窗向下望去時,就像從雲端望向凡間,它是這麼的安寧。
是的,就在這一瞬,我突然明白了姬塔的意思:宇宙大爆炸。
一時間我覺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整個人像是從裡到外在不斷融化。成千上萬的問號在腦海中旋轉,然後彙集成一個碩大無比的驚嘆號梗在喉嚨,說不出話來。
他們連想都沒想就匆忙拉升——這是之前的計劃——他們甚至沒來得多看一眼這座霧中的城市,就返回母船那裡去了。
我清楚眼前所見的只是濕潤眼眶中的幻影,但我還是分明看見衝擊波襲過小島的那一刻,它突然顯出了原來的形狀。
那是一塊橢圓形的東西。金色的光茫耀眼奪目。項鏈!
「老實說,在時間面前我還從未感到這樣無助過。」霍夫曼博士坐在會客大廳里神色憔悴地低喃。
艦長此刻正神色嚴峻地盯著信使——這個有史以來跑得最遠的郵差剛剛帶著西昌太空總部的急電,從八十萬光年之外的地球穿越了同樣的蟲洞匆匆趕來。
項鏈是金色的,橢圓鏈墜里有徹琴天文台的微雕模型。——這是我和米汀的秘密。所以它離開時我把項鏈給了它,警告它說:「你要乖乖地回來,然後把項鏈還給我……」
躍遷結束了。
「上升還是下降,這是一個問題。」土狼咧著嘴仰躺在靠背上望著我說。
也許我不祥的預感就要被證明,但我內心仍為瑪雅文明與猿類文明冪冪之中命運的巧合而感到欣慰。
我心裏知曉這顆星球的命運。
【T29415 相遇】
「磁力線異常,」土狼捂著擦破皮的頭抱怨道,「這該死的島上有種奇特的磁場。」
「可是……問題在於它們的文明似乎已經發展到了反過來影響人類進程的地步。它們的時間走在了人類歷史的前面——也就是說它們似乎可以回到人類的『過去』來干預歷史。神父舉了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聖經·創世紀》第一章第二十六節里,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請注意,問題不僅僅在於上帝說話時用了複數——更關鍵的是這句話讓人可怕的地聯想到了七百萬年前,古猿進化成了一種不知名的過渡靈長的目動物,而這種神秘的動物最終發展成了人和非洲猿。古生物學家在考證人類從何而來時,這種神秘的過渡靈長目始終是缺失的一環。想想看,為什麼是『猴子』?」
燃起的篝火前,祭司整夜地舞蹈,嘴裏吟喃著對神跡的驚嘆,火光映照出他臉上帶著紅暈的惶恐。
博士疑惑地揚起臉龐:「對不起,我只是個考古學家,對天文不太了解。可我還是想知道,十六年前才發射升空的『西天一號』在我發現它時怎麼會『已經歷了上百萬年』了?」
過了很久,它搖晃著身體望著我說。
「米汀說得沒錯……你們真的來了!」首領緊握著項鏈說。
「讓您糊塗的是時間了。您覺得時間是什麼?」
最後的一刻,我把手中的項鏈拋給了姬塔。這是一個多麼神奇的時間環,一場多麼精心的沙漏舞蹈……
佛說:西天自在吾心。
我一直不同意父親關於徹琴的一個說法,但那段文字卻似乎可以作為他的設想的一個佐證。
那是十六年前離開徹琴時我帶走的兩件東西之一。另一件是桃木糖盒子。這兩樣東西都是我從徹琴台基底下的罅隙中挖出來的。或者它們本來來歷不明但我童年的記憶的確如此。
「是的,但我們現在的生活已經和過去很不一樣了。我們遠離城市,重回山林,許多同胞記忘記了西天的語言,只有猴群中的首領和祭司還記得。關於祖先們所發展出的古老文明——實在離現在太久遠了。那項使命到底是什麼,現在誰也不知道了。」
「別緊張,」我安慰土狼說,「即使它是一隻會穿衣服的猴子,它也仍然不過是只猴子,應該不難對付……」。
「等等,你之前提到過『一項重要的使命』……」
原來它們那項重要的使命,是引領人類以天文學為契機開創文明。
在這裏的第五個月亮都已經升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我是喝醉了。
【小西天 神的座騎降臨】
首領卻沒這麼輕鬆,它很鄭重地舉起盒子,緩緩地指向我和土狼。
「它有三分之二扎進了土裡,三分之一暴露在外,如果是史前生物的殘骸,地表部分應該早就不存在了……」
當眾神的宮殿被黑幕所籠罩,當人間與天上如此遙遠地間隔開,當閃爍的群星如牛奶般傾倒在銀河裡……當一些人發現了深藏在閃爍背後的秘密。
救援很成功,他們的搜索艇墜落T29415上一個荒島時破壞了那裡的磁場,引起磁力紊亂,救援艇安全飛臨,很快就通過追蹤信號發現了兩名隊員的位置。
「好的,請跟我來。」
「米汀……」我試著叫了一聲。有幾隻猴子不安地走來走去。但它們對這個名字幾乎一點反應也沒有。
米汀?!
「天吶,」土狼又開始大呼小叫了,「這麼說『西天一號』上的實驗動物是它們的祖先口羅?十六年!十六年就進化成了這樣?」
「什麼聲音?」土狼警覺地望了望四周。
「於是他們的目光穿越了八十萬光年,遙望出發的地方。他們把這裏叫做『小西天』,修築圓錐形的尖頂房子,用西天的語言交流——總之,他們以為只要這樣做了,可以忽略掉頭頂上多出來的那一顆『太陽』;就不會再忘記自己是怎麼來的。然而,畢竟猴子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生物,不習慣於高度的有序文明,當他們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使命之後,就恢複本性了。」
「你們為什麼可以回到過去?」我問。
事實上它完全聽不懂我的話,而當它沉浸在自己的絮絮叨叨中的時候我也完全聽不懂。
非原版《西天》可參見《科幻世界》2002◎11
命運是一條有跡可循的曲線,正如我註定是那個龐大計劃的一部分。
我的頭腦逐漸清醒,一個沙漏舞蹈出的圓形軌跡開始變得清晰:瑪雅人建造徹琴觀察變星,並把這些信息隱藏在https://read.99csw.com新造的文字中,刻在項鏈上。幾千年後我重新發現了這條沉睡在徹琴台基底下的項鏈,在『西天一號』載著米汀離開時掛在了它脖子上。猿類文明在T29415上發展起來后,它們研究了這條項鏈和文字的含意,根據其設定了變星的周期。變星的光經過漫長的征途回到地球,瑪雅人為了觀測它而修築徹琴、新造文字,並製作了項鏈。
微弱的星光變幻著,穿越漫長的征途,帶著某種神秘的旨意,抵達他們的眼底。就像茫茫夜空中一座遙遠的燈塔,就像擱淺的鯨魚心跳的鼓點,沿著沙灘的邊緣微弱地傳遞了八十萬光年。
很顯然姬塔一點都不明白,有一刻幾乎還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時我的眼前突然亮光一閃。
十六年前,當我依依不捨地離開徹琴時,父親這樣對我說。
雷滾過天邊。
可能是我木訥的眼神激起了它的同情心,它突然停止了說話,定定地望著我,直到我的臉開始發燙,——最後,它摸出了那串項項鏈,遞到我眼前。
而且奇怪的是,它們管這兒叫做:小西天。
首領用另一種語言——它們自己的語言,示意其它猴子放下武器。它們一定明白了我們是智慧的人類,帶著敬畏的神情把雙腿發麻的土狼從地上扶了起來。
【T29415 沙漏舞蹈】
它雙手抱胸,兩腿並立,身後有一對碩大的翅膀。並且,還有一張猴子的臉!
早已從城市上空投下去的核彈將在三分鐘后引爆。也許毀滅這顆星球是錯誤的,但核彈程序無法解除,只能祈求生存其上的所有生物的原諒了。某些時候,摧毀文明也是為了尊重進化。
下降,下降,城市便近得肉眼可見了。
十六年前,當我依依不捨地離開徹琴時,父親這樣對我說。
十六年前我離開了這裏,回到北京。那時我十一歲,有一個叫米汀的好朋友。它是墨西哥一種特有的猿類,可能與猩猩的白化有關——全身是漂亮的金色!我們一起離開了徹琴,我開始了自己令人厭倦的城市生活,它則被送到西昌太空總部參与一個龐大的探索外太空的計劃。半年後,這個龐大的計劃邁出了第一步——「西天一號」發射了。米汀也在上面。它是被選中的眾多參与實驗的生物之一。
作為她的兒子,我卻往往對父親的觀點表現出叛逆。他是個不錯的神父,卻算不上好的天文學家。
是的,時間不對。我的天文知識可以讓我說服自己這裏的時間流逝得比地球快,但卻不能解釋為什麼它們能夠影響人類的過去。沙漏里藏了一條偷吃時間的蟲子,它的存在與膨脹係數毫無關係。
從「西天一號」事件一開始,似乎到處都籠罩著層層迷霧。
【尤卡坦半島 告別徹琴】
我突然也發覺,這些風格詭異的建築讓人彆扭的地方正於此:它們看上去就像是西天的前三分之一。
「這樣不好嗎?據我所知,『西天』的目的之一不正是要試驗猿的進化過程?」
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數的藤蔓植物爬行於這參天的巨物之軀,先行投放的兩個自動探測儀倚在它身下如兩棵不起眼的小草。斑斑黑跡從植物的藤條中隱現,它沉默的頭顱昂首向天,折斷的大角依舊倔強地刺向天空。
是的,它有著和米汀一樣的金色絨毛。但它的眼裡是我所陌生的東西,戒備、距離、好奇,還有——智慧。
內嵌的旋梯。
簡介
你不能總是擁有它們。
十六年太短暫了。對於一段可以包容文明的興起與衰退的時間來說,十六年實在不夠。
「收到。」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葉,一面解下腰間的緊急降落傘扣。
事情剛好這樣發生了——當三條搜索艇駛向城市的邊緣時,有兩條上的生物感應器驟然響起。
城市的中心很快濃得能見度幾乎為零,「到邊緣去。」一個隊員說。
「是的,雖然我們無法弄明白,但是『米汀』可以告訴你。」
「不可能……」這是霍夫曼博士此時唯一想說的話。
「這裡有總部的一級指令公章,還有聯合國各成員國的集體簽名。」信使不動聲色地說。
「一項重要的使命?」
探測和開路的機器在嗡嗡作響,工作人員手忙腳亂;霧氣仍未散去,濃霧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使這群訓練有素的發掘者感到隱隱的不安。
彷彿有一種鴿哨般遼遠的聲音震動著這城市上空的空氣,隱隱敲打著我的鼓膜。而事實上,耳機里什麼聲音也沒有。
「你的意思是,」電話另一頭顯得異常嚴肅,「這十六年間『西天一號』上的實驗動物有足夠的時間進化?你能確定嗎?」
通天的火光還在眼底沸騰,那個龐大的燃燒物劃破西天時隆隆的聲響還回蕩在耳際。
坐在對面的西昌太空總部工作人員遞給他一杯清茶,語調平緩地說道:「我們十分感謝您和您的助手發現了『西天一號』,至於您的疑問——碳十四這項指示表明它已經歷了上百萬年時間,我想這是不難解釋的:時間流逝加快,半衰期相應就會變短。其實由此反推,您的發現還給我們提供了這樣一條寶貴的信息:『西天一號』曾到過的T29415行星一定處於一個膨脹係數遠小於銀河系的環境中。」
它驚恐地跳到一株樹上,三隻噴火的巨獸從天而降。它躲在一簇如意蓮的後面悄悄張望,胸中彷彿有隻小鹿在撞。
不遠處的搜索艇那兒傳出一陣驚恐的尖聲咆哮,騷動立刻從百米開外的地方傳到了首領這裏。所有的猴子都變得緊張起來,原來它們發現了我的桃木糖盒。
嘣……
「好吧,」我說,「如果現在就出去會讓你覺得蒙羞的話你就留下來吧。咱們可以聊聊天。」
徹琴西南兩百米處有個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九月。今天我帶的是草莓。長眠在這裏的這個女人有著最簡單的信仰,她甚至不認識金星,但卻深信她的丈夫關於宇宙的所有猜測。
「為什麼是猴子而不是其它生物?為什麼不是鯨?鯨比猴子腦容量更大。但上帝們卻選擇了猴子。——因為上帝並非一個孤獨的神靈,而是一群來自外太空的——『猴子』!所以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這難道還不夠說明問題?」
瑪雅read.99csw.com人精通天文,擁有可以維持四億年的曆法,卻只存在了幾千年便突然消失。他們怎麼會有這樣奇特的時間觀?
工作人員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發誓我沒有看花眼……」當霧彷彿是自動消散在他到來的這一刻時,博士難以自禁地低喃出了聲。
「神父花費了畢生心血來研究瑪雅文化和世界宗教,某些創見不無道理。他提出這個建議也是相當鄭重的——他自己的兒子就是『西天二號』上的隊員之一。『西天一號』載著那些經過訓練的生物降落在T29415這樣適合生存的地方,加上太空總都剛剛根據星系內部萬有引力強度和物質平均密度所作的推測——這裏的膨脹速度遠遠慢于銀河系,也就是說,短短十六年間,它們已經獲得了相當於上百萬年的時間來進化。您對『西天』計劃應該了解,這項龐大的外太空探索計劃正是受啟于墨西哥尤卡坦半島上的那座徹琴天文台。據我所知,徹琴是瑪雅人于公元前十世紀建造的,它最大的謎在於不瞄準最亮的星星。於是我們才派出『西天一號』來到這顆害羞的星星跟前——當然,它是雙星系統中的一顆恆星,幸運的是我們由此發現了地球的姐妹星T29415.想想看對『西天一號』上的乘客所進行過的訓練——群居生活與勞動——這是向高等文明進化的兩大條件。而第三大條件,語言,出發前已經初步在幾隻墨西哥土生白化猿的身上試驗過了。也許,造化弄人,它們剛好把握住了一切進化的機會……何況,現在你們也親眼見到了T29415上的城市……」
是的,徹琴。
之前在「米汀」的石像下,我看到了一串奇怪的文字。首領說那正是關於「一項重要的使命」的解釋。
「無論如何,要『西天二號』現在就採取行動實在是個不太合理的要求。『西天』計劃的主旨是尊重進化,而現在卻要反過來摧毀文明!」
「西天一號」。
我順著他緊張的目光向身後望去——一株不知名的喬木背後,赫然立著一頭巨猿!
「可怕,」土狼咬牙切齒地說,「記得彼埃爾的《人猿猩球》?還以為法國人都愛玩虛的,原來科幻小說都是他媽的預言……」
「氣氛不對……」土狼啞著嗓子咳嗽了一聲。
「喂,猴子專家,快想想辦法,你可是在叢里生活了十多年!」
【T29415 天旋地轉】
這次道別,是我們唯一一次沒有在母親面前爭吵。
我把鏈墜打開了,徹琴的微雕模型依然那麼鮮活地保藏在這裏。帳逢里的光線交織出奇特的暗影,也許因為夜,也許因為醉,我開始抑制不住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感覺。
「我希望是『歡迎光臨』的橫幅——最好用中文。」
這是一顆同地球一樣蔚藍的星球。要不是這裏的「太陽」有兩個,我一定會以為躍遷失敗了。風雲扭轉著旋渦在它的大氣層中自由變幻,海洋浩渺,運行安然。只是正因為太像地球,看上去反倒令人不自在。在這個雙星系統中,較大的那個太陽便是注視著我出生和成長的那顆不起眼的「暗星」。
而事實上,即使沒有一條狗在這裏,情況已經變得亂糟糟的了。
「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啊。在我們的概念里,時間是空間運動的一個屬性——簡單的說,宇宙在不斷膨脹,所以時間才會單向流動。但是在整個宇宙尺度上,膨脹係數卻不盡相同。比如,假設T29415所處的環境膨脹得特別慢,那麼那裡的時間就流逝得比地球快。因此地球上的人覺得過了十六年,而『西天』卻在那裡經歷了幾百萬年。當然,這隻是個假設,要計算兩地的膨脹速度和物質平均密度還是很困難的。這個推測完全是以您的發現為依據。」
灰白的石階。
【魴卜原始森林 百年孤寂】
然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它們所設置的「變星」的光度周期的依據,竟然完全來自於米汀的項鏈。而這項鏈上的信息,其實是公元前十世紀瑪雅人觀測這顆恆星的結果。
也許就像父親說的,我註定為這個計劃而生。當我出生時,一睜眼便是滿布蒼穹的燦爛群星。其中有一顆的星光很微弱,但它是徹琴幾千來來凝望的中心。為什麼徹琴不瞄準最亮的星星,這一直是一個謎。然而那顆暗淡的星球卻遙遙地注視著我在這個古老的天文台里出生、成長、離開,目光穿越了八十萬光年卻堅持如一。十一歲那年我問父親:「當我們抬頭望向天空最暗的地方時,我們看見的是不是星星還沒出生的時候的樣子?」
【T29415 從天而降】
「蹲伏或者跪下,別出聲,也不要直視它們的眼睛……」我努力回憶過去的經驗,但願這些「猴子」不會跟地球上猩猩的習性差得太遠。
想到這裏,我的心突然「咯登」一下,似乎有個陰霾的念頭閃過,我看了一眼面前的姬塔。
「生物感應器,」我說,「現在它正常了。」
我本想這樣安慰自己——直到我發現首領的表情顯得越來越沉不住氣,它看我的眼神開始變得異樣,於是我所能做的便只剩下祈禱事情不要變得更糟。
可是隨著「西天一號」的離開,這個計劃便逐漸走向沉寂。米汀再也沒有回來。
「嘣」。
一切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它想——我目睹了神的座騎降臨。
【T29415 穿過骨頭撫摸你】
按計劃,「西天二號」要放出三條搜索艇,每條上面有正副駕駛員一名。我這次的搭擋又是土狼,一個不怎麼安份的紐約州人。
【西天二號 艦長日記】
「可是……」我一下子懵了。
可是它再也沒有回來。
通過完全相同的蟲洞,我們來到了「西天一號」曾經到達過的地方。架駛室調整航線,母船進入T29415行星的同步運行軌道。
然後我在帳逢里的泥地上撿到了一枝樹叉,開始畫起太陽、地球、雙星和T29415.「地球。」我指指左胸,然後指著畫在地上的地球對它說。
古剎般逼人的氣勢,高聳入雲的金剛之軀。它深鑿在一面屏風般的巨岩之中,泛出赭紅的顏色。
「徹琴。」姬塔重複道,之後又惶恐地看了我一眼,像個孩子。
擁有項鏈的是只蒼老的雄猿,滿頭銀髮。從它頭上的紅色絲九九藏書帶和身上的華麗衣著來看,無疑它是這裏的首領。
博士的目光從顯示屏移向濃霧的深處,參差的叢林植物交錯著隱顯,彷彿纏繞成一條通往那黑洞洞的未知領域的隧道。
但我不能總是擁有它們。
直到那個天籟般的聲音出現。當時土狼就猛扌國 了自己兩耳光。這是從首領嘴裏說出來的,清清楚楚,一共十一個字:我女兒說得沒錯,你們是神。
我的手指觸到項鏈橢圓鏈墜冰冷的表面,金色的光芒在指端泛起漣琦,突然就聞到一股久遠的芬芳。徹琴的味道。
只一剎那,釘在天幕上的星星都從細微的點拉伸成了一縷縷線。
「這個……這是……」我想起了桃木糖盒子。父親可真是個天才,桃木糖盒子!五歲時的塗鴉竟陰差陽錯地救了我的命。難怪它們當我是神。
就像十六年前。就像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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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望著我被拉進救援艇,手裡一直緊緊地拽著項鏈,一直拽著。
它掰開我的手,把項鏈小心地放在手心裏。
「這就是米汀。」首領說。
你不能總是擁有它們。
在被救援隊員強行拉進飛艇之前,我只能想到這麼多了。
「答案只有隱藏在時間背後的那個竊賊最清楚了。而現在首要的事情是,在引爆T29415前把失蹤的兩名隊員找回來!」
於是兩者就成了兩條首尾咬在一起的蛇,構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時間環。
硬派科幻
小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天文台!跟鏈墜里的模型一模一樣的天文台,跟徹琴一模一樣的天文台……只是這一個太大了,大得身在其中者一直蒙在鼓裡……我心中一直感到缺失的那一環終於補上了。
雨神石像。
「沒幹什麼。就畫了只長翅膀的猴子。我承認畫得有點損害它們的形象,但要知道,那不過是我五歲時的作品。」
他也只能這麼對自己說了。因為所有的探測指標都證明——面前的巨物已經在此沉睡了幾百萬年。
它離開時,脖子上還掛著我的項鏈。
它望我的眼神充滿留戀,喃喃地重複著:「西天……徹琴……」
最後他決定,自己親自去看看。
是這樣的!
「神,」首領突然出現在「門口」,「這是我的女兒姬塔,是她最先發現了你們噴火的座騎降臨……」。
【紫禁天文台 光陰的故事】
濃霧就是在這時到來的。
接著我就發現這些話語的蒼白無力。隨著生物感應器頻率越來越高的預警,我們四周正聚齊起越來越多這樣的「會穿衣服的猴子」。而且它們不只穿著衣服,手裡還拿著武器——石斧,弓箭,以及長矛。
「我的下巴掉了,」土狼唏噓不已,「天哪,看它的頭——那麼高,我的假髮也得給望掉啦!」
「你的意思是……」艦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有些震驚,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
這段記載與父親的解釋不謀而合。
「有許多星星……太多了……」
它們會不會也突然消失?雖然它們已經退隱山林,但某種不詳的預感讓我還是忍不住要這樣擔心。
它把手聚到面前,然後「嘣」地一聲揮舞開。努力了很多次。
「什麼為什麼?」
穿過它的大氣層時,感覺就像從雲端望向凡間。這個世界生機盎然,植物茂盛,氧氣充足,而且溫度適宜。奇怪的是生物感應器一點反應也沒有。
「米汀。」它短促地叫了一聲。
「你覺得會發現什麼?金字塔、麥田圈,或者像納斯卡巨畫那樣的塗鴉?」土狼離開他的副駕駛位,走到紅外鏡前作調試。
「可能是距離太遠,」我說,「而且咱們這條艇上的是剛修好的。」
「如果『西天一號』上的猿類真的進化成功,它們的文明很可能達到了這樣的程度:它們調整了這個雙星系統中的引力結構,使較小的恆星按照某種規律擋在了較大的恆星面前,使之成為一顆『變星』。變星的亮光經過八十萬光年的漫長征途,在遠古時代到達地球。直到瑪雅人留意到浩渺宇宙中遙遠燈塔般的微弱星光,他們驚為神跡,建立了巨大的天文台,觀察這顆恆星,並發展出宗教。然而,隨著變星期的結束,以天文台為中心的文明也就湮滅在了叢林中,等待後人的再發現。」
T29415上果然有生物,但是是非常原始的「猿類」,抵抗力幾乎為零,救援行動在十七分鐘內完成。
姬塔望著我,目光專註,但我知道從那裡根本不可能找到答案。
三個台基已經建好了,石條正從遙遠的地方運來,一點一點地累積出階梯和圓形的四壁。
它想念遙遠的家鄉,想念那個逾越八十萬光年仍能相互凝望相互惦念的地方。
「徹琴。」我指著模型對它說。
這顆和徹琴遙遙相望了幾千年的恆星。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兩個人類向一群猴子頂禮膜拜,誠惶誠恐。
宇宙形成的早期也是充滿濃霧的,就像任何一個健康的叢林。光線無法逾越,微波卻可以。父親曾說至今我們可以感覺得到大碰撞發出的微弱的遙遠回聲。那時我們免不了為此爭吵,而現在我明白他是對的了。這「回聲」就是微波。當望遠鏡可以看得很遠很遠,即我們可以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時,微波沿著螺旋狀的直線向內回到過去,這時宇宙也逐漸縮小,留下一個時間隧道。
父親的確是對的!我找到了那條藏在沙漏里偷吃時間的蟲子!——蟲洞!……一個恆定倒退數百萬年的蟲洞!
它們用一種醬果釀成的果酒獻給它們的「神」。遺憾的是土狼很不象話地喝了個爛醉如泥。也許我沒醉,只是舌頭打結,只是有點發困。它們還在地上專門為我和土狼各搭了一個小金字塔形狀的帳篷,我獨自鑽了進去。
希伯來文里,《聖經》中所說的「上帝」不過是「從天而降的人」的複數形。
這是一座風格詭異的城市,建築物都有著圓錐的身形和刺向天空的尖頂。看起來似乎很眼熟,青灰的色調籠罩著它,氣氛是陌生的古老。但是它很安靜,詭異得沒有一絲生氣。像沉睡沙漠腹地的胡楊,留下摸索著伸展向天穹的軀殼,軀殼的內部卻早已死去。
獵犬深棕的四蹄急急地踏過斑斕的落葉,叢林里瀰漫開一種令人興奮的氣息。探照燈刺穿終年不散的乳白色霧氣,鼎沸的人聲從霧氣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