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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黑暗中歸來-1

1999-黑暗中歸來-1

要不是那隻蟑螂幫忙,迦香壓根兒不打算理我,她打出生起就是一個固執得要命的姑娘。
埃伯哈德臉色變得刷白。「他做了什麼?」他皺起眉頭說:「這是違反戒條的。他不應該這麼做。如果他已經這麼做了,」他極其痛苦地看著我,「船長,我們要去報告給姑姑嗎?」
「史東說的宇宙。」斯彭斯說。
「你不是很想了解飛船嗎?」我說,「在那些黑暗的走道里瞎鑽只能是浪費時間,飛船的精華實際上都在這兒。」
「阿域,」迦香警覺起來,生氣地說,「多巴胺會使你上癮的。斯彭斯不該給你神經震顫器,它只會讓你們精神分裂。把試管放下,你要把它打破了!」
「小心戒條,在這兒姑姑聽得見你的話。」迦香看著我,她開始擔心了,「是不是史東去找你胡說八道了?你今天有點不對勁,你病了嗎?」
潘海天,畢業於清華大學建築系,中國第三代科幻作者中的佼佼者,他的作品中絕無男作者那種生澀的敘事手法,也不像女作者那樣單純抒情感傷,他的文章總是充滿新意,情趣盎然。
「怎麼啦?」迦香問道,她一定覺得我的樣子很好笑。
「你在責怪自己,阿域,」迦香說,輕輕地,「但這不是你的錯,這是秀樹的選擇。我們不應該承當其他人的選擇。」
「歡迎你,小傢伙。」我坐在觀測轉檯上那張舒適的座椅上說。要不是為了斯彭斯,我壓根兒就不喜歡來這種地方。此刻,斯彭斯卻沒有理會我的招呼,我意識到這位新成員正像個傻瓜一樣張大了嘴,站在觀測廳的門邊。
觀測室里的其他大孩子沒有說話,他們看著斯彭斯的眼光是冷冷的,他們不喜歡他。我傷心地想,我們船上的每一個人幾乎都互相不喜歡。那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幾乎馬上就同樣憎恨斯彭斯了。
另外兩個孩子正怯生生地望著我,彷彿不知道現在該幹些什麼。我轉過頭衝著那兩個孩子沒好氣地說道:「操作手冊!看看你們的操作手冊!再檢查一遍你們的安全繩,把它扣好。」
「讓我離開這兒。」我大聲叫道,知道誰也聽不見,忍不住哭了起來。
從過渡艙里出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想見一見迦香。在過渡艙外,姑姑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忙亂的蜘蛛和救護機器人發出各種刺耳嘈雜的聲音象旋渦一樣把我圍繞在中間。在我擾起的這一片紛亂中,我感到極度疲倦。小秀樹曾經走到我的跟前,他眼光里流出的輕蔑讓我無地自容。我知道,沒有人看得起我這個船長,即使是斯彭斯,我想他也只是把我當成了一個難以信賴的玩伴。飛船上存在的一切彷彿都失去了意義,除了那個小女孩,也許她是真正理解我的人。我已經很久沒有和迦香見過面了。突然間,我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渴望想和她單獨在一起,即使這需要打破誓言再下到底艙去。
再後來斯彭斯也拋棄了他的愛好,不再跟著蜘蛛滿船亂爬——他獲准進入了燭龍,成為第五位進入飛船核心地帶的人——我也就幾乎找不著人陪我閒蕩了。每天下午的自由時間里,我要麼在艙房裡沉湎於睡眠之中,要麼跑去給迦香的植物園添亂——至少她是這麼說的。她這麼說也頗有理由,迦香頭一次被關禁閉就和我密切相關。
「為什麼是我?」我悲嘆道。
牧師又盯了我一會兒,直到我垂下眼帘。我聽見他搖了搖頭,損耗過度的軸承發出了一陣難聽的吱嘎聲:「阿域,你真叫我失望。要記住所有的孩子都在看著你呢。」她嚴厲地補充了一句,「不要違抗教育程序。」
姑姑有一陣子好像被這意外的反抗搞懵了,但她馬上惡狠狠地握緊了鞭子:「不要違抗教育程序!你想觸犯戒條嗎?」
迦香猶豫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如果沒有暗物質,Ω就會小於1——那麼宇宙的將會是什麼樣?」
埃伯哈德是飛船上最聰明的人之一,差不多在所有的科目上他都能拿到優秀,不論是皮爾查德的經濟學導論還是漢謨拉比的法律條文,他總能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他還能閉著眼睛算出波函數3次冪的乘積,毫無疑問,他是個天才。
「他還好,有些緊張過度了,姑姑給他打了一針鎮靜劑。」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情況很不好的是你,阿域。」
拆卸天線時,我看見飛船前方有一團霧氣蒙蒙的光亮。
「這些傢伙——它們生下來就是實驗的工具。你用這些蟲子做神經反射實驗根本沒有意義——」我捏緊了拳頭,一種難以言訴的震顫像水銀一樣順著掌心浮動,讓我的思維搖搖晃晃,轟轟烈烈地穿過那些光線、植物、燭龍和黑夜。
「阿域,別對埃伯哈德那樣,這事你也有份。」迦香生氣地說。
我碰著了一隻細長柔軟的手,她摸索著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默然不語。
那兒封閉后我只去過一次。黑暗和死亡象屍衣一樣緊緊地包裹著我,到處充滿了想象出來的恐懼。塵土,生鏽的滑輪軌跡,廢棄的零件。但是在這些第一眼帶來的感覺後面,它彷彿擁有我們一直缺少的東西:我們的祖先曾經在這個艙室中生活,衰老,死去。它留下的是漫長的歲月和傳說。走在底艙黑暗的,看不到四周因此彷彿沒有邊界的巨大空間里時,我彷彿看到了一個橫跨幾個世紀的力量,那些遠古的人們把一切留給了他們永遠也不會看到的在計算機教導下學習和成長的後代,而他們將永遠不會知道飛船會到達一個什麼樣的宇宙空間,孩子們會成長為什麼樣的人。他們以及他們的世界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中午下課後到禁閉室去,不許吃午飯,你需要好好反省反省。」姑姑的聲音由於激動而顫抖了起來,她看了我和斯彭斯一眼,暴怒地補充道。「你們三個都去。」
「後來我才明白,秀樹對我大聲叫罵是因為他一心想讓我像他那樣,成為一名優秀的宇航員,可就在那天,我被嚇破了膽。」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它們正在難以控制地發抖。我猛地捏緊了卷頭大叫:「見鬼,我再也不行了,我再也成不了一名好船員了。」
無可置疑,飛船正在慢慢地死去,它的肢體在磨損,分解;它的亮晶晶的金屬外殼在生鏽,腐爛;它那龐大得不可想象的倉庫區中的不可回收物質已經漸漸損耗殆盡。姑姑不得不關閉了幾個不會危及生存資源的艙室,將能用的資料首先被用於燭龍、先鋒船、引擎室……所有那些最重要的地方。姑姑相信引擎區沒有孩子們的干擾會工作得更好,因此把底艙也關閉了。
「所以他死了,」史東下結論說,「我們每個人都會跟著死去,去接受審判。」
「因為你是這兒的船長!」迦香毫不含糊地說。
氣勢更加逼人的另半邊圓弧吸引了斯彭斯的視線,它實際上是全透明的。陰森可怖的黑色深淵赤|裸裸地展示在每個人的面前。在黑暗籠罩的穹頂下,是燭龍那八爪魚般巨大的鋁鋼軀體,一抹暗淡的紅光舔著它光滑冰冷的金色表層。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望向窗外,那兒是永恆的黑暗。如果Ω小於1,那麼宇宙將是開放的,無限的和永恆的——它將永遠地膨脹下去,恆星將燃燒殆盡,星系團越離越遠,一個稀薄的充滿灰燼的宇宙。一個黑暗的宇宙。
「阿域!」姑姑正生氣地嚷道。
底艙是飛船上最古老的部分。它和我們現在居住的上層甲板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那兒是巨大的超尺度的引擎所在地,還有最古老的船員生活區。那個建造它的星球不論是否已經毀滅,他們所能留下的全部智慧和文化都已延展在這艘冷冰冰的機械飛船中。每一個最小的焊點,最小的螺絲都延續著祖先們的思維方式以及他們對待宇宙的態度。這也許就是斯彭斯如此迷戀飛船上各種機械的原因。
「我死也不會去碰那鬼東西。」我厭惡地說。
「我傻嗎?」
「我正在找它,」他停下手來,「我就要發現了,就要發現了。」他帶著一種茫然的,發傻的微笑向著那朦朧的黑暗的遠方望去。
「你不會去報告的。」他惡狠狠地說,看透了我的偽裝,轉身走了,他身上懷有一種激烈的情緒,令人不安。
過了一會兒,我膽怯地說:「姑姑的課我聽不太懂,有時候……她說的和……和……」我找不到該說的詞彙,滿臉通紅地朝著黑色的空間揮了揮手,「和這些……不一樣。」
秀樹彷彿九*九*藏*書重新意識到我在他身邊,他回過頭來盯著我看了一眼,怪笑一聲,「它去幹什麼?」他扔出了手裡一小段拆下來的廢棄天線,它慢悠悠地劃出一道曲線,離開了飛船軌道。「嘿,瞧著,如果沒有先鋒船,我們就會……」
「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楚你的問題……」我低聲嘟囔道,「我不知道。」
「我倒希望姑姑不太明白我們闖的禍有這麼大。」迦香反駁我說,「你知道蟑螂的繁殖能力嗎?過三個星期,跑掉的一隻雌蟑螂就會生出頭一胎四十隻小蟑螂來。如果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它的話,兩年後,它就會有四千萬隻後代。」
「為什麼我們不能告訴她她錯了。」迦香說。
迦香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她正在耐心地用一個真空吸管把那些丑傢伙從大試管里分到一個個小小的帶透氣罩的玻璃培養皿中。
「它們本能的反應,饑渴、恐懼、憎惡,我們是不能想象的。人類的動機都很複雜,所以無法理解昆蟲類的簡單。」迦香微笑著瞥了我一眼,彷彿我就是那個很複雜的人類代表。
本文已發表于《科幻世界》,因稿件來源於作者本人,未經刪節,比《科幻世界》上多一萬多字。
「聽著,史東,」我生氣地說,「你要是不停止向小孩散布這種言論,我就把這事報告給姑姑。」
斯彭斯懷疑地問:「他是誰?我不記得飛船上有比你更瘋的人了。」
過渡艙的外閥門漫長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才慢吞吞地滑開。隔著內閥門,我能看見所有的蜘蛛都瘋了般在艙口那兒亂爬。空氣終於涌了進來,可是秀樹已經死了。
秀樹好象有點緊張,先鋒船上千瘡百孔,瘡痍滿目,一條姿態控制舵可怕地聾拉著。「它好像經歷了一場惡戰,這兒很危險,咱們先回到後面去。」他說。
「馬上要發射先鋒2號了,它們都是由特別堅固的材料製成的,但還是需要輪換檢修。」秀樹說,「我們必須參与檢修。這是程序規定的。」
姑姑把我放了出來。她很生氣,因為宇航服的對講系統出了故障,還因為我的表現實在差勁。
「可我們幹嘛要帶上這些東西?」
「等一等,」斯彭斯說,「暗物質的理論我也見過,可它被姑姑歸在了U區——不可信賴和未經證實的——因為除了一個關於Ω的極度理想主義化的數值猜測,根本就沒有其他的證據。」
「你要是敢對別人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塞到垃圾口衝到太空去。」我說,「到底你是船長還是我是船長?」
但是那一天里,他對我還不錯。在艙外他給我示範了各種艙外維修的操作方式,還與我合力拆卸了一段廢棄的船頭甚高頻天線。「小心點,小傢伙,」他叫道,「把你那笨蛋夾鉗拿開。」他俯下身去,我能感覺到他在厚厚的宇航服下繃緊的肌肉。
「迦香?」
「聽我說,你到底想不想幫我把它拿到恆溫室去。」迦香說。「別把它擱在桌子邊上好嗎?」
也許只有斯彭斯是能真正不在乎那兒的陰森氣氛的人,在那次讓姑姑大發雷霆的跟在蜘蛛後面的遊盪中,斯彭斯甚至在底艙撿到了一個亮晶晶的玻璃六面體,把玻璃體反轉過來,一些晶亮的色素微粒會在其中組成一幅幅有趣的活動畫面。那是地球上嚴冬的森林景象,白雪皚皚的林地中四望空寂,然後,漸漸能看到幾隻禿雕在天上盤旋;公麝背著寒風而立,緩緩地吐著白氣;幾隻山雀擁擠著蹲在樹上聳起羽毛取暖,一隻黑熊縮在老樹的斷干中冬眠,它的心跳每分鐘只有十次。奇怪的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六面體上卻刻著「死亡」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彷彿刻字人在這之前已經耗盡了每一分力氣。
我生氣地踹了他一腳:「往邊上擠擠,你的胳膊肘頂在我的肋骨上了。」
又倒霉了,我想,早就知道會這樣。
一陣陣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出的震撼越來越頻繁地靠近了飛船,不安的情緒開始籠罩在我的心頭上。先鋒船再次靠近了,母船正在對它的質量引力做出反應。每隔6個月,先鋒船就要返航檢修,那也正是宇航員出艙的日子。
兩個孩子楞楞地看著我,好象什麼也沒聽見,其中一個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我生氣地說:「喂,怎麼啦?我說檢查安全繩!」另一個孩子也動起了嘴唇,但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來。
他一出現在胚胎室的門口,我就知道一個下午的美好時光就要泡湯了。這個慢條斯理的,胖乎乎的荷載電子物理學專家是個破壞他人情緒的高手。
作者:潘海天
我嘆了口氣:「這沒有用,迦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即便是姑姑也不允許違抗教育程序,她是自己的囚徒。」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種油乎乎的臟傢伙總是使我發怵至極,自從笨頭笨腦的埃伯哈德把裝著小蟑螂的試管打翻以後,幾乎滿船上都是這種臟玩藝兒了。我叫了一嗓子,猛地竄到了桌子上,把吊燈撞得晃動了起來。亂成一團的黑影在窄小的艙室里發了瘋地轉了起來,彷彿整個禁閉室都在旋轉。
中肯地說一句,這傢伙純粹是一個蹩腳的機械迷,幾乎所有的東西到了他手裡都會被大卸八塊,卻再也裝不起來。有一陣子他突然對飛船結構有了興趣,拋下專業課不上,跟在幾隻蜘蛛的後面爬遍了全船。他遊盪了所有陰暗的角落,在底艙廢棄的艙室中,他撿到一個玻璃六面體,上面刻著隱含著無可比擬的巨大時間之前的文字;在燭龍發黑的黃銅門面前,他被電擊了無數次。那些日子簡直是蜘蛛們的噩夢,姑姑幾乎啟動了所有的備用蜘蛛跟在斯彭斯的後面來收拾殘局。
過渡艙在底層甲板上,這不是秀樹在其中死去的過渡艙,最早使用的過渡艙屬於被封閉的區間,但我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我被迫套上了又厚又重的宇航服,和三個小傢伙擠在狹小的艙內。艙內帶金屬味的空氣讓我覺得刺鼻難受。只要想著外面的黑色深淵就能讓我越來越害怕。後來,我站在那兒,開始憎恨起那些孩子,要不是這些總是需要照顧的孩子,我本來用不著站在這兒,用不著在外面那冰冷的黑暗中面對過去。
「我還沒出聲呢。」我說。
噢,我呻|吟了一聲,這次太過份了,雖然沒有人喜歡姑姑,但是從來沒有孩子敢這樣對姑姑說話。我意識到教室里一片寂靜。小秀樹冷漠地掉過頭去,關注著自己面前的屏幕。他以前對其他人也總是這麼冷淡,我想道。
我低下頭,緊咬牙關,寒意從心頭直冒上來。我又看見了那個白色的身影,看見了那張蒼白的沾滿血漬的臉。那是秀樹的臉,另一個秀樹的臉。他才是飛船真正的船長。
埃伯哈德瘋狂地嚎叫,弄得我以為他被蟑螂吃掉了。說實話,我心裏也怕得要命。我以前從來沒有讓數不清的噁心玩意兒劈頭蓋臉地撲到身上來過。
「胡說,我不行!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才是船上最大的傻瓜!我當不了船長!」我發火了,暴躁地反駁說。
「秀樹。」姑姑說道。
「是嗎?」迦香歪著頭地瞅了瞅我,「這麼說上次關禁閉真的是因為你打翻了試管羅?」
驚魂甫定,我轉過身兇狠地盯住埃伯哈德,「好了,你這個自以為了不起,愚蠢透頂的胖水桶。放跑了這些蟑螂,現在你滿意了?」
禁閉室里又擠又暗,只有一盞昏暗的熒光燈閃著光,叫人心煩意亂。上一次只有我和迦香在裏面,可是這一次加上斯彭斯就不那麼令人激動了。
我不敢回過頭去,但卻比任何人都更關注這場爭鬥——但願她能想起我的話:別作聲,傻瓜!什麼都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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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伯哈德象是中了一槍,整個人跳了起來,帶著一種他自己絕不會意識到的逃避危險的快速反應把裝滿了小爬蟲的試管遠遠地扔了出去。試管在解剖桌後面的角落裡飛散成萬千塊玻璃碎片。有幾隻蟑螂給埃伯哈德的這種不人道做法嚇傻了,昏頭昏腦地扎在玻璃碎屑里爬不起身來,但是大部分蟑螂們把握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張開它們那小小的油質翅膀四處逃命。
屏幕上依舊是那片籠罩一切的黑暗。
是的,他是有點瘋狂。我害怕地發現自己正在這麼想,於是立刻大聲反駁說,「我們必須尊重他,因為他是飛船上頭一個孩子,他得獨自面對這空邃、瘋狂的空間,他用不著向我們這些什麼都不懂的小傢伙們屈尊低就。」
「你上課沒九_九_藏_書有好好聽嗎?那是充當飛船前鋒的防護船,」秀樹說,「它一個月回來一次,我們平時看不見它。」
那一次我一走進緊挨著天堂邊的胚胎室,她就噓了一聲,「別出聲。」她說。
「別作傻子啦。」那時候我勸她說。
迦香尖叫一聲,伸手去按電磁門的開關。在門縫合攏之前,還是有幾隻勇敢的蟑螂象阿爾戈號穿過達達尼昂海峽一樣飛快地衝出生天,逃之夭夭了。
我看見了他那張蒼白的臉,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涌了出來。「帶我回去,他媽的小傢伙,」他吃力地說,「我的氧氣控制系統撞壞了。」
「你的寵物跑出來了。」斯彭斯在一旁幾乎是興高采烈地報告說。
「這沒有用。」他說,掄起夾鉗,以一種狂熱的病態瘋狂地砸著天線支架,叫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那麼我呢,相信還是不相信,無法證實還是證偽?什麼是真理?」
「你覺得這兒美嗎?一個黑暗的不得超生的地獄。但是我們被創造出來,能在這兒思索、悲嘆,這不是個奇迹么。」他熱切地望著我,我能看到青青的細小的筋脈在他的額頭上搏動,「你相信暗物質嗎,你相信嗎,不論世界多麼惡劣,可是宇宙一定是最美的。否則,我們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你相信嗎?」
門外有幾個小孩尖叫起來,姑姑肯定發現這邊出了什麼事。牧師怒氣沖沖的腳步聲從門外的廊道下傳來,埃伯哈德嚇得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噢,不。」他可憐巴巴地說,「姑姑不會懲罰我的,是吧?我從來沒有犯過錯。」
「你並不是從小就害怕黑暗;你不願意學習,也不是因為你不喜歡你的專業;你的基因組本該把你塑成一名勇敢的宇航員,可你一直在拒絕它!」黑暗中,迦香把臉一直湊到我的眼前,「為什麼?阿域,你到底在躲避什麼?想想看,你為什麼生氣?是因為你知道我說得對。」
斯彭斯在旁邊直踩我的腳,他在他的熒光板上寫著什麼東西,但我什麼都看不見。
「回答我!回答我!我什麼也沒聽見,我什麼都聽不見了!」我痛苦地尖聲叫道,控制不住自己,瘋狂地踢起了艙門。孩子們被嚇壞了,有一個小孩打起了嗝,兩眼極恐怖地向上翻了起來。但我還是什麼也聽不見。
後來,姑姑緊急動用了宇航員儲備,孕育出了新的船長。小秀樹今年剛滿8歲,已經顯示出了非凡的組織能力和天賦,他簡直和當年的秀樹一模一樣。所有的孩子都心知肚明,只要小秀樹一滿14歲,船長一職就非他莫屬。
潘海天和周宇坤同出身於清華這所中國最好的理工院校,創作科幻的風格卻截然不同,周宇坤目前已成綠楊之後中國硬科幻的最佳代表,潘海天的軟科幻其精彩的文風在當前軟科幻作者中獨樹一幟,口碑極佳。
「回答問題,小夥子!你剛才在聽課嗎?」牧師緊緊盯著我。
後來,那天晚上在布滿炸彈的底艙里,史東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根本性缺點可能就在於他分不清所學到的和生活的區別。他總是一味地維護飛船上不存在的秩序,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調和船上對姑姑的尊嚴和戒條發起的一次次爭鬥。飛船上沒有人喜歡姑姑,因此也就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他使自己變成了個極不討人喜歡的孤僻的傢伙。總而言之,他就是一個傻子。
從小秀樹出生那天起,我就一直躲著他,見面時我也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聲氣。別的孩子對此視而不見,飛船上的日子早已讓我們學會了互相漠視,也許只有敏感的迦香知道我是在逃避什麼。
這種活本來交給蜘蛛干就行了,但姑姑堅持每一位宇航員得自己學會這項技能。這是教育程序規定的。
迦香快活地在一旁說:「現在是四隻蟑螂了。」
我虛弱地一笑:「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真糟糕,不是嗎?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混得還挺好。」
我轉過身,滿腹懷疑地直盯著他。埃伯哈德的臉上是一副純潔、誠實的表情,他永遠不會做出任何姑姑不喜歡的事情。不論船上有誰破壞了我們賴以生存的道德準則,他總是會痛苦得發瘋。要不是他是個傻子,他的正直品性簡直令人驚嘆。
「為什麼?」我說,「我壓根兒就不想碰它們一指頭。」
我沒理他:「好啦,傻丫頭,我們算是和好了?」
「……砰的一聲」秀樹微笑著說,「這是因為我們在以每秒3萬公里的速度飛行,而宇宙中充滿了帶電粒子,這麼高的速度使我們撞上它就像撞上重磅炸彈一樣。而先鋒船是我們的摩西——它分開紅海,帶我們前進。」
迦香站在兩盞解剖燈之間,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襟工作服,發梢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就像是在柔風的吹拂下。她俯身在解剖台上,好像一個叢林精靈正俯身在那些充滿魔力的瓶瓶罐罐上。隔著一堵鋼金屬和玻璃牆,就是那個充滿銀色、淡青和深綠色的光線的透明世界。
我說過沒有,斯彭斯是個大個子,但他的模樣長得挺斯文,要是在平時,你看見他兩手插在兜里,低著頭走路,還會以為他會是一個什麼老實傢伙呢。可是一眨眼的工夫,你准能發現他正趴在哪兒起勁地撬著一個電磁鎖或是別的一個什麼機械玩藝兒。他的兜總是鼓鼓囊囊的,裏面塞滿了細鐵絲,薄鐵皮,以及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小零件。
震顫器是斯彭斯唯一成功組裝起來的玩藝兒,它能依靠壓力發射短微波電子脈衝刺|激神經,使大腦皮層產生多巴胺——一種天然興奮劑,那是一種能改變平衡感的藥品,有點像在艙外微重力下時的感覺,輕飄飄的。這是我在飛船上能找到的少有的一點樂趣。
孩子們沉默著,小秀樹猶豫地抬了抬手。
「別作傻子了。」後來我說。
「胚胎?」我說,我的情緒莫名其妙的低沉了下來,「這些昆蟲也是這麼來的——從試管中誕生?」
「別管他是誰,」我煩躁地說,「你當然忘記了。你只懂得每天去鑽那些黑管子,或者玩你的多巴胺。」
那時候迦香還經常和我們一起上天文課,後來她來得越來越少了,她只是個荷載科學家,不需要上宇航員的課。她的專業是搞生物研究的,大部分時候她總是呆在植物園裡和那些瓶瓶罐罐們呆在一起。
「什麼?」我猛地抬起頭。
迦香拂去撲到臉上的幾隻蟑螂,摸索著打開了一個噴霧器,一股生物麻醉劑一直撲到我的臉上,暴動的蟑螂們這才老實了下來。
斯彭斯已經放棄了努力,偷偷地離開教學程式,打開了一個遊戲。可是一小簇暗綠色的電火花隨即在牧師的指間閃現,讓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因為,」我搖搖頭甩去幻象,「你得到的實驗數據都將是錯的。它們在這種環境里會發瘋,它們會把精神病一代傳給一代。就像姑姑把精神病傳染給我們一樣。」
迦香是個傻瓜,一個難以說服的女孩子。她從來都不輕易相信什麼,周身總是散發出一種壓抑不住的活力,而這種活力在窄小的船上通常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在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里,她顯出與眾不同的可愛、健康、體態優美。她的牙齒雪白,又尖又小,腰身纖細。即使在剛進禁閉室她怒氣沖沖地皺著眉,一聲不吭地看著我時也讓我著迷。
「那個孩子沒事吧?」我有點內疚地問。
我越來越感到恐懼,衝著對講機喊道:「出什麼事了?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我感覺很好。」我說。那天我感覺一直很好,直到後來埃伯哈德打破了裝蟑螂的大試管。
我已經忘了這回事了。後來我什麼也沒告訴埃伯哈德。
「傻瓜,」我嘲笑道,「她把你關進了禁閉室。姑姑是不容置辯的。她永遠不會出錯。」
果然,姑姑轉過了教室里所有的二十個光電管紅眼,懷疑地盯著角落:「迦香,你剛才在說什麼?」
以和他笨重的外表不相稱的利索,牧師轉過身子,面向著整個教室問道:「那麼誰來告訴我答案?」
「這些是什麼怪物?」我壓低嗓音問道。
「我是不懂事的孩子嗎?」斯彭斯不高興地說。
我恐懼地睜大眼睛,看著這頭可怕的鋼鐵怪獸撕咬著母船。腳下的甲板劇烈地抖動著。一大塊殘破的船殼忽然從先鋒船上脫落,悄無聲息地向我衝來,殘片上剃刀船銳利的邊緣在我的視野里清晰無比。我完全被嚇呆了。
然而,窗外是一片黑暗。
「去你媽的審判,」我沒好氣地說,「那時候我還小,不然他不會死的https://read.99csw.com。」
「把你的惡夢說出來,阿域,」迦香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我會和你一起承擔。」
「我們在這兒,」他臉色蒼白,但兩眼放著光,「看著這些木乃伊,你能想象曾經有過呼吸著的大地嗎?我們離開了陸地,是因為要探求它的秘密。它靜卧著,有如黑色光滑的絲綢,閃著誘人的光。但是有一天,我們發現它是無邊無際的,沒有什麼比無邊無際更讓人覺得可怕……和美麗。」
引子
五 秀樹
二 迦香
我閉上雙眼,臉色蒼白。黑暗像屍衣一樣緊緊地抱裹著我。我努力回憶,卻只有一種莫名的恐懼緊盯著我,一個白色的影子悄悄地掠過心頭。「我不知道,」我煩躁地叫了起來,「我不想知道。」
站在樓梯休息平台上,斯彭斯美得呲著牙直樂,他在漫遊全船的日子里無數次想溜進去的燭龍觀測廳的大門終於向他打開了。雖然他堪稱一個拆卸天才,但還是在燭龍的門鎖前敗下陣來。彷彿有人早意識到有人會試圖過早地闖入這個神聖的殿堂,這道門鎖上裝有DNA分子檢測裝置,胚胎解凍滿14年之後,它所攜含的DNA分子式才可能被姑姑輸入其中。其他任何不合法的闖入者都會被門上攜帶的高壓電所擊倒。斯彭斯一定對這一點印象深刻。
一看見我拿著的玻璃瓶子,他就驚愕得連嗓音都變了樣。「船長,你不應該跑到這兒來。」他頗為嚴肅地說,「如果每一個人都隨隨便便到別人的工作室里竄門,那船上就全亂了套了。」他蹙著額頭嘆著氣說,「再說姑姑看得到這兒的一切,你難道不明白嗎,她什麼都會知道的。你又會被挨罰,關進禁閉室或者做清潔,這成不了小孩們的好榜樣。」
「什麼?」我嚇了一大跳,飛快地挺直了身子,用手掌蓋住桌子。光線從艙頂的冷光燈中傾瀉在那個鋼鐵澆成的龐然大物上,它的紅眼睛閃著嚇人的光。
「出什麼事了?」埃伯哈德緊張不安地問。
「去他媽的程序,別告訴我該做什麼,」秀樹吼道,「我總是對的!」
「別傻了,你們為什麼老覺得我是船長,我不是!」我憤怒地叫了起來,「我什麼也不是!要不是那一次事故……」我哽咽著說,「我根本就算不上船長。沒有人知道,我一直在害怕。我害怕做船長,我害怕出艙去,我害怕黑暗。就是在底艙這兒,我也覺得害怕。」
「這是我上課用的,」迦香解釋說,「我要上一些神經生物學的解剖課程,這些昆蟲是最好的實驗品。哺乳動物需要更多的空氣和食物,這些小傢伙的要求可低得多了——我說,你既然來了,就幫我把這些培養皿送到恆溫室去。」
「死亡,」史東在餐廳里說,「所有有生命的東西都將死去,以接受最後審判。」
先鋒船靠得更近了,兇狠地撞擊著船頭導軌。飛船上的磁力夾竭力想控制住它。
那時候我確實太小了,小得只會提些問題。
一 黑暗
沒有人理我。小秀樹的臉上是一副怪異的表情,他的目光彷彿穿過了我的身體。我驚慌失措地回頭張望,卻什麼也沒有看到。我的驚恐感染了孩子們,他們瞪大了眼睛起勁地動著嘴唇,我卻什麼也聽不到。
三 埃伯哈德
我沒有理會出事的孩子,歇斯底里地捏起雙拳,敲打著艙門。「把門打開,把門打開。」我衝著艙內的監視器拚命地吼道。有一瞬間,我覺得又回到了八年前出了事故的那一刻,那時候,艙門也是這麼矗立著一動不動。
「別擔心,我沒有用震顫器。」我耍賴說,一邊把那個小方盒子偷偷塞進口袋,「我今天雖然有點不清醒,但我碰都沒有碰多巴胺一下。」
他的樣子很嚇人,而且我明白他想從我這裏掏出一個肯定的回答,但我還是膽怯地說,「我不知道。」
史東總是對自己的意見和某種事物充滿狂熱的激|情。自從在存儲器里發現了一些宗教文稿之後,他把自己的所有激|情都投入到這些神靈崇拜和信仰之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聽信他那些瞞著姑姑傳播的煽動性的預言。甚至斯彭斯這種傢伙有時也會表現出一點可疑的傾向。
一團耀眼的火花猛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剛從嬰兒室里出來的小孩會把飛船看成一座由數不清的門檻,一模一樣的長廊和讓人暈眩的梯子組成的巨大迷宮。時間很快就讓我們發現這是個可笑的假象。它的內艙室長800米,寬60米,共有五層,這是一個壓抑狹小的洞穴,每一條縫隙都受著姑姑的監視——也許只有底艙是個例外。
她掉過頭去,不想理我。
「那些先鋒船——它去前邊幹什麼?」我雖然有點害怕,還是忍不住問道。
「來不及了,小傢伙,固定好你的引導繩。」秀樹沖我大聲喊道。「抓緊它。」
有半邊的圓牆上排滿了發亮的小格,每個小格里是一塊極其脆弱的記憶水晶,神秘的火花在其間星星點點地閃爍跳躍,這兒就是神聖的程序所在地,是飛船上體積最小,也是最重要的貨物儲存地。整個人類文明的知識都存儲於此。如果願意,也可以這麼說,這兒是姑姑的大腦。
「黑?」他大聲嘲笑著說,「黑暗能蒙蔽我們的眼睛,還能蒙蔽我們的心嗎?」
……耳機里傳來陣陣刺耳的警報聲,四周的黑暗濃厚得彷彿可以揮手攪動。我和秀樹就像是無邊的黑潮水中孤獨無助的溺水者,而飛船的過渡艙那扇該死的門就是打不開。
迦香不再吭氣。可她還在咬著嘴唇,毫不服氣地回瞪著牧師。我預計到她目無尊長的下場,於是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聽不懂也好,那上面儘是些謊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思緒又不知飄到哪裡去了,最後他說:「好吧。小傢伙,我要和你說,不管你能理解多少,你來看——」
出什麼錯了。一種可怕的孤獨感抓住了我,我嚇得渾身冰涼,對講機里一片死寂,我覺得彷彿一下子被所有的人拋棄了。沒有人能聽見我的話,他們將感覺不到我的存在,他們將會把我一個人孤單單地留在這兒,留在這可怕的地方。
蜷著雙腿縮在冷卻管的後面,能看到從上一層艙室漏下的燈光。那些矗立在過道兩側的巨大機器都以一種奇特的、超現實主義的比例傾斜著,投到牆上的影子很容易讓人胡思亂想。我剛開始有點後悔,一團小小的黑影溜了進來。
埃伯哈德猶豫了一會兒,遲疑地問我,「我想問一下,你是否知道監視器為什麼不起作用了?那會變得很危險嗎?」
那天是我第一次被允許出艙行走,剛開始一切都顯得很新奇。外面是一個黑色的世界,艙外的探燈只能把幽暗的甲板照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引力發生器的效用在艙外被減弱了,我覺得自己彷彿在輕飄飄地飛來飛去。但是微引力引起的新奇感覺很快就消失了,我的頭變得很暈,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他媽的,小傢伙,你可別當著姑姑的面指責她。」秀樹扔下了夾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生氣了。
在過渡艙外的那十秒鐘當中,死亡和黑暗從來沒有距離我那麼近過。飛船上的孩子矢折的並不在少數,我們曾經多次目睹過死亡。有一次,隨著解凍的胚胎復活的瘟疫席捲了全船,隔幾天就有一個孩子死去的消息傳來,每個人都被隔離在自己的小艙室里靜待醫務機器人或是死神的敲門。即使是那一次,我也沒有如此貼近地看見過死神的臉。那次事故中,死的本來會是什麼也不懂的小傢伙,會是我……
我閉上眼睛,不去看窗外那撩人的黑暗,記憶象流水般從封存已久的角落裡漫出來:「……很早以前,有人曾經告訴過我,我們正在暗物質中飛行。我當時不明白他的話,後來在姑姑那兒也查不到更多暗物質的性質。不過有份資料推測它沒有電磁輻射,所以我們無法發現它——一切都是不可知的……」
姑姑讓牧師繼續惡狠狠地瞪著我:「不知道什麼?你以為這是在開玩笑嗎?」
「好吧,我剛才走神了。」看了一眼周圍望著我的孩子,我不得不承認說。
「別扯了,埃伯哈德。門口那隻監視器已經壞了快一天了,那個老太婆什麼都不會知道的。」我沒好氣地說,發現自己還拿著那隻試管,連忙厭惡地把它扔到了桌上,就讓它在邊緣處危險地晃動著。
我帶著一個孩子特有的驚訝目睹著船頭的彈射排架緩緩張開。
秀樹的臉在頭盔後面若隱若現,消逝的每一秒鐘都在帶走他的生命九_九_藏_書
我強作笑臉:「笑話,一個小毛孩子,我為什麼要怕他。」
「你這回可完了,」我幸災樂禍地說,「瞧你乾的好事。打翻了試管!姑姑會把你關起來的。」
可是姑姑無視於此,她繼續嚷道:「現在你們看到的就是PSR0531+21,脈衝周期33毫秒……」
「別去碰那玩藝兒,」我告誡他說,「那是姑姑最精密的儀器之一,我們必須依賴它尋找目的地(如果有的話),如果你膽敢拆下燭龍的一枚螺絲,就死定了。」
「可是程序……」
「聽著,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就乾脆別到這兒來,我們不在乎你。」史東在一邊冷冷地說。
四 斯彭斯
「是因為這兒很黑嗎?」
「壞了?」埃伯哈德驚恐地大聲說道,「快一天了?他們應該馬上報告的,維修機器人一會兒就能把它修好。我真不明白現在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擔起責任來。我們只有唯一的一條船,它也許還要在一條危險的航線上跑很久,」埃伯哈德痛苦地說道,「如果我們這些船員不關心它,那麼誰還會關心它呢?總有一天,它會象泰坦尼克號那樣沉掉。」
斯彭斯退縮了一下:「幹嘛那麼凶?暗物質,算是暗物質好了。我聽你的,誰叫你是頭兒呢。」
「當然是我拆的,」斯彭斯瞪著眼告訴我,「是你讓我拆的,不是嗎?上個星期你告訴我不想出艙去,要我想想辦法,對吧。」
我害怕出艙去。很久以來我就一直對外面的那片黑暗空間充滿了恐懼和憎惡之情。因為在執行第一次出艙任務時,我就被嚇得驚慌失措。在過渡艙外我見不到一絲光亮,從飛船舷窗里露出的每一道光線彷彿都被這黑暗抓住扼死,秀樹在我耳邊不斷地呻|吟。就在那一次之後,我開始瘋狂地設法逃避出艙。
迦香默默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亞美利加蟑螂,」迦香回答我說,「我在幫姑姑把它們轉移到培養皿里。」她調整了一下紫外燈的角度,燈光照耀下,那些蟑螂們亂鬨哄地爬得更起勁了。「你讓它們緊張了。」迦香說。
「可我相信,他告訴過我,宇宙一定是簡單和最美的。他的話我一定要相信。」我說道,捏緊了拳頭。
「不可能,」我說,「你是在嚇唬我。你猜會發生什麼,兩隻雄蟑螂會為了爭奪雌蟑螂大打出手,最後兩敗俱傷。那隻可憐的雌蟑螂會孤零零地活著,然後乾乾淨淨地死掉。」我拍了拍衣服,得意地說。
「別鬧了。」迦香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光著手抓住了那隻倒霉的闖入者,把它扔進了供回收的垃圾通道中。
被震動驚醒,一隻小蟑螂從我的工作服口袋裡鑽了出來,搖了搖觸角,飛快地溜入門縫,加入到自由世界中去了。我目瞪口呆地盯住它爬出去的縫,說不出話來。
斯彭斯早就度過了他的14歲成人儀式,可是他總是習慣在獲准進入燭龍之前犯上幾個不大不小的錯誤,於是又被姑姑取消了資格。
「別聽他的鬼話,」我生氣地說,「史東是個瘋子,他崇拜黑暗,總在背地裡給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灌輸自己的理論。」
「就為了三隻蟑螂,」我生氣地嚷著,「三隻小蟑螂。把我們關在這裡是不公平的。」
「我知道,」迦香同情地看著我說,「你在害怕。但這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阿域,我們每個人都害怕,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心理上的黑暗時期,問題在於你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黑暗——船長,你不相信自己嗎?我們都是基因工程的產物,每一個人都是最優秀的。你可以是一名好船長!」
「讓我來吧,」埃伯哈德自告奮勇地說。「這玩意兒有危險么?」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伸出又短又粗的指頭去抓試管,活象去拿一管硝化甘油。
「刻字的傢伙一定是個和史東一樣的瘋子。」斯彭斯說。
「是我。」她說,
我知道辯解是沒有用的,只有在心裏狠狠地詛咒拆掉監視器的那個瘋小子。這是我第一次出現在一個亂糟糟的場面卻沒有闖禍,但姑姑還是把我關進了禁閉室。要不是迦香在我身邊,我簡直要氣瘋了。
但是,這一次事情看來無可挽回。姑姑認為,有三個孩子必須在我的帶領下作第一次的出艙訓練。我說過,姑姑是不容反駁的。
埃伯哈德打了個寒噤,退縮了。
迦香毫不放鬆地緊逼過來:「那麼秀樹呢?」
「知道,」我說,「斯彭斯把它的調壓平衡器拆掉了。」
我好奇地湊過頭去,立刻大叫了一聲——試管里有一大堆黑糊糊的拚命蠕動的節肢目動物,它們那成百上千隻油膩膩的飛舞的腳爪讓我噁心得要命。
在霧蒙蒙的探燈所能及的一點點範圍內,這是一個灰白、死寂的世界,偶爾有些細細的電火花在一些外架的儀器上閃閃發光——除此之外,陰影和亮光的分界線是那麼的黑白分明,以至於這兒看上去像一個虛假的剪影。發白的船身橫亘在我們的腳下,彷彿一條巨大的死魚。到處布滿了一條條灰黑色的斑痕,那是它在這無邊的空間中流浪久遠、歷盡滄桑的證據。然後,在外面,就是那些黑暗。
電磁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臉色陰沉的牧師衝進了房間,他大步穿過胚胎室,抓住了我和迦香,把我們關進了禁閉室。
「什麼Ω?」迦香問。
那時候史東還在牙牙學語,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記得那天發生的一切。
那兒是飛船上最大的一個空間。這個令人驚愕的地方是塊肥沃、富饒而不可思議的天堂。實際上它是一個梭形溫室,不論何時總是燈火通明;想想那些碳作物、蛋白質作物和維生素作物;那些彷彿在散發出土壤氣息的、粘滑的肥料;由植物、光線、陰影形成的奇怪世界;我們把它稱之為天堂是因為它確實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裡面的二氧化碳含量達到了6%,對植物有益而對人是有毒的——那是個無法企及的世界。三條走廊交匯到這兒,而在高高的走廊下面就是陰暗的死氣沉沉的飛船底艙。
「她不該因為我說實話就懲罰我們。」迦香說。
「去他媽的戒條,」我平時不老這麼說話,但那天下午我覺得自己不容反駁,「我們的目的地如此的遙遠,以至於生下來就要呆在這隻破船上吃無土栽培的翼豆,呼吸還原過的空氣,還要和這些油乎乎的甲克蟲一起飛行——而我卻連牢騷也不能發?我們沒有未來,我們的航行沒有目的,這一切根本就沒有意義!我們只是被一個一個地剝開,和你的亞美利加蟑螂一樣,被那台老機器慢慢地解剖分析著,它只是想知道我們在這種瘋狂環境下的反應,看看到底那一種族的人類更適合於宇宙航行。」我握緊拳頭,溫暖的水銀爬上我的大腦,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拎起了那隻裝滿了爬蟲的玻璃管子揮舞。
「我不能利用姑姑去對付另一個異教徒!」我煩躁地回答說。
那兒還有一個廢棄的兒童遊樂區,拂去厚厚的鐵鏽,還能分辨出木馬、滑梯和雙人鞦韆。只有最大的孩子在這兒玩過。我和秀樹。可是秀樹已經死了。我不由自主想起了秀樹,他的魂靈也會在這兒飄蕩嗎,還是會飄蕩在外面,在他死去的地方,在那些永遠無法捉摸的黑暗空間里?
對講機被破壞了,這攪得埃伯哈德很是不安,後來他跑來找我說:「你應該找斯彭斯查問一下,他是不是又拆了對講機。這樣干簡直太危險了。他會跟你說實話的。」
如果說我在整件事件中也有錯的話,那就是我不該惡意地在他碰到試管的一瞬間用大拇指猛地捅他一下。
飛船各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中庭,站在底層往上看,在一條條橫架中庭空間的玻璃廊道的遠遠的正上方,就是發出柔和的淡淡的光線的「燭龍」,一條陡得眩目的旋梯直通到它那狹小的入口處。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姑姑在人類藝術課中提及的羅馬萬神廟穹頂中央所開的圓洞。萬神廟的圓洞是古羅馬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的聯繫,燭龍則是孩子們和姑姑之間的維繫,那兒是姑姑的最神聖的大腦所在,只有渡過了成人儀式的孩子們才會被獲准進入,那幾乎是一種榮耀。
任何頭一次進觀測廳的人,反應都會和斯彭斯差不多。這兒像是個優雅的帶穹頂的圓形小劇場,一個彷彿由巨大水晶構成的球壁包容著它。特殊設計的壁燈只有朦朦朧朧地照亮圓廳的下半部,金屬地面光滑如鏡,反射著暗紅的光亮。
他媽的,完全正確。我憤憤地想,自從他開始上課以來,姑姑總是拿我和九九藏書他作比較。我真厭煩這一切。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他來抓你了。」我幾乎是高興地說。
「你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即使害怕也不該表現出來,阿域,你是船長啊。」
有人在角落裡嘀咕了一聲,我的心跳了一下,那丫頭又要惹事了。
已知的宇宙中有一萬億個星系:超星系團、多重星系、Irr星系、渦旋星系、棒旋星系、賽佛特星系,蝎虎座BL型天體……銀河系中有二千億顆恆星:造父變星、超巨星、主序星、白矮星、中子星、脈衝星、超新星、黃道十二宮、八十八星座……
「Ω是宇宙學中最為神聖的一個數,」我解釋說,「它是宇宙密度和臨界值(每立方碼三個氫原子)之比,從數學和美學角度來看,Ω正好等於1時,宇宙是最簡單也是最美的,衰老的宇宙像鳳凰一樣能在火中重生——而Ω要等於一,宇宙中就必須有大量的我們觀測不到的暗物質和隱物質存在。」
底艙被關閉后不允許任何人的進入,因此也就失去了控制、照明、通風以及監視的必要。姑姑沒有想到,在一段時期里,那塊角落變成了愛冒險干點傻事的孩子們青睞的寶地。
「沒有人記得什麼了,」我說,「那一年,我才8歲……」
氧氣正從秀樹航天服的破口中急速湧出,宇航員能在缺氧的情況能堅持多久,十四秒?十六秒?我記不清了。在過渡艙的門外,我笨手笨腳的,怎麼也打不開它了,秀樹在面罩里疲倦地沖我笑:「我要堅持不住了,……阿域,(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照看好孩子們……」他的眼睛里罩上了一層黑霧,而我只懂得放聲哭嚎。
「我當然記得他,」他說,「他不是個好頭兒,他本該看好我們這幫孩子,帶著我們一起求道,而不是一個人。你沒注意到他已經瘋了。」他帶著嘲弄的語氣說,「因為他迷失了方向。」
「小秀樹!你為什麼要怕他。今天他也在艙里時,你很不對勁。」
「我才不想碰那鬼東西呢。」我捏緊了拳頭,宣布說,坐下來翻檢那些看上去比較有趣的玻璃容器。有兩個空玻璃管上的標籤寫的是「AA——T12,冷凍胚胎室」。
「你為什麼不去報告?」斯彭斯問。
「見鬼,那是埃伯哈德打翻的,」我說,「我被關起來是因為一切都搞糟了,姑姑很生氣。她是個責任心很重的老太婆,她認為我們出的每一次錯都是因為她沒有盡到管教和引導的責任。我們以前就該明白,她嘮叨個不停只是為了緩解她自己的心理緊張,我們有沒有在聽,想些什麼根本就無關緊要!」
斯彭斯屬於印地安人種,也許是一個克里克混血兒,至少迦香是這麼說的,不過唯一體現出來的是——他比我還小三歲,可是塊頭已經比任何人的都要大,以至於他的飯量也比任何人的大。他悲嘆著揉著肚子說:「我簡直餓得要命,我早提醒過你們,不要在吃飯前犯錯誤──我以前這麼說過嗎?」
「不生氣了?」我問她。
有時候秀樹對我們彷彿漠不關心,有時候卻很嚴厲,在我的記憶中他彷彿總是在沖我大叫大嚷,在他眼裡我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傢伙。
「可是那兒確實什麼也沒有……」迦香轉過身去撫弄著金屬牆上亮閃閃的鍍鉻窗框,把臉龐貼在那冰涼黑暗的玻璃上,「你真的相信有星星嗎?從我出生起,外面就是黑色的,什麼都看不見,即使是燭龍也看不見。姑姑卻告訴我們那兒是光的海洋,成千成億顆無法想象的巨大火球,噴射著不可思議的能量,幾百萬度的高熱表面,光線能刺瞎你的雙眼——你能想象得出嗎?」
秀樹放開了引導繩,高高地跳了起來把我撲倒在地。但是反作用力把他推向了兇狠地噬來的殘片。他那白色的身影猛地滑過我的面前,重重地撞在船頭甲板上,又反彈起來,壓在了我身上。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兒什麼也沒有?」
帶我出艙的就是秀樹。他那時候還是飛船上唯一能進燭龍的大孩子,我們很少見到他,因為他幾乎每天都埋頭于燭龍之中不知道忙些什麼。我們總是躲著他,他長得臉色蒼白,瘦長難看,但我們都不由自主地尊敬他。因為他聰明絕頂又狂熱孤僻,不管有人沒人的時候他總在自言自語,這實在是讓我們敬佩。
他沒有看我。剛出生時他就和原來的船長一樣自信、目標明確。他的成績也總是比我好。他根本用不著我的指引。
沒有人會相信斯彭斯會突然拋下他所鍾愛的機械事業和蜘蛛朋友們,把全部熱情投入到他的物理專業中去,可這事居然還是發生了。我拿定主意再也不能相信這種人了。
這麼著,斯彭斯雖然比埃伯哈德大一歲,卻是在他之後第五個踏入燭龍的船員。前面四個人是我、史東、埃伯哈德,以及當飛船從沉睡中蘇醒來時擁有的第一位孩子。
不復存在了。雖然孩子們傳說他們的靈魂還會在那兒俯瞰著我們。
「史東告訴過我,」斯彭斯插嘴說,「宇宙已經終結了——他從一張光碟上讀到過——總有一天,所有的恆星都會象蠟燭一樣暗淡下去,然後一個一個地熄滅。黑暗將統治一切直至宇宙末日。也許現在已經到世界末日了。」
我絕望地盯著灰濛濛的電腦屏幕,試圖在腦海中搭構出一個宇宙模型來。牧師還在一旁喋喋不休。
她小聲但是清晰地說:「我剛才說,我們幹嘛要聽這些胡說八道,誰都知道,外面那兒什麼也沒有!」
「行啦,埃伯哈德,」我生氣地說,「上次你就說過我們會象什麼什麼號一樣炸掉,或者象什麼什麼傢伙那樣消失掉。不要再看那些災難小說了,它們對你沒有一點好處。」
「我……」我竭力轉動發木的腦筋,即使在糊弄像牧師這樣沒有自己大腦的機器人方面我也不是個行家。牧師直接聽從姑姑的指揮,但並不意味著他對我們毫無威脅。我可不想像斯彭斯那樣當眾挨鞭子。
六 先鋒船
霧光靠得更近了。整條飛船都輕輕地抖動了起來。先前那架先鋒飛船的噴嘴正在全力噴射,它緩慢地減速,沿著另一條副導軌滑向船頭艙。它將在那兒停留一個月作徹底大檢,準備下一次的發射。
在平時,姑姑從不和任何人直接交流,只有那些牧師和蜘蛛們——她的各種化身在黑黝黝的通道里靜悄悄地漫步,維繫著這個龐大世界的秩序和運轉。
從踏入觀測廳發光的金屬門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原來的機械迷斯彭斯了。基因中深深埋藏著的遺傳條碼攥住了他,讓他看清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他天生是一名優秀的天體物理學家。從那一天起,他以一種不尋常的熱情投入到燭龍的物理觀測和研究中,把機械學和我這個昔日舊友拋到了一邊。
埃伯哈德慌了神兒,「我只不過想幫你。」他說。他總是千方百計想幫助別人,我生氣地想,「這玩意兒有危險嗎?」「不會出什麼事吧?」他總是心驚膽戰地問著,而只要他在就不可能沒有危險。
「完全正確。」姑姑尖聲表揚道,同時讓牧師轉過身來狠狠盯了我一眼,「下面我們來看幾個密度最高的天體,我要把望遠鏡轉向金牛座A方向……」電腦屏幕「啪」的一響,自動切換到燭龍觀測室那架直徑1.5m的望遠鏡頭上。
在他死去的時候,四周的黑暗也象滯窒的濃霧一樣厚重。在底艙黑暗的空間中,他那白色的身影彷彿就在我的眼前晃動。我逃出底艙的時候已經驚恐萬狀了。我忘掉了底艙帶來的所有那些重大沉思,發誓再也不往那兒走一步了。
我抬頭想瞪瞪過渡艙中的那幾個孩子,卻猛地打了個寒戰——我沒想到小秀樹也在其中。他長得和死去的船長一模一樣。門栓咔噠一聲合上了,頭腦中那些刺痛人的細節像令人窒息的潮水一樣涌了上來,我渾身冒汗,這個不吉祥的巧合是如此地猙獰可怖。
這已經是他今天挨的第幾鞭子了?我搖了搖頭,百無聊賴地看了看屏幕上那片黑暗空間,注意力漫無邊際地向四處浮動起來。牧師的銅製嘴巴就在我的眼前一張一合,我努力想捕捉住那些話的含義,它們卻象流水一樣掠過我的耳邊。我知道自己今天又無能為力了,於是低下頭在桌子上畫了一個裸女圖……牧師猛地伸出一隻鋼鐵長臂敲了敲我的桌子。
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隻蟑螂正從禁閉室一條生鏽的縫隙中鑽了出來,傲慢無禮地大步向前奔來。
「可是總有一天,你總得面對面地告訴她錯了。」迦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