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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黑暗中歸來-2

1999-黑暗中歸來-2

「怎麼啦?」我問道。
一束電火花在天線支座上閃爍。我穿過暗黑色的面罩,看見了他的臉。
「我明白,」迦香說,「我們都會明白的。」
「快過來!離那東西遠點。」斯彭斯叫道。
我伸手去按DNA門鎖,卻被猛擊了回來。
「嗤,Ω?」史東冷笑一聲,「你們不是在開玩笑吧?你們的證據只是Ω。我從來都不相信直覺。」
「你也害怕嗎,船長。」他咯咯地笑著說,威風凜凜地拿著那支槍。「這外面永遠是黑夜,而你害怕黑暗,不是嗎?」
「埃伯哈德!是你在這!」我驚訝地喊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他早就是個瘋子了,我可不相信他會幹出一點點傷害飛船的事。
「斯彭斯,」我低聲喊道,「到底發生……」
「我們會偏離航向,你知道,我們是在憑慣性前進……」斯彭斯說。
斯彭斯突然跑來找我。他唾液飛濺,激動得要命,瘦瘦的脖子上的筋脈劇烈地跳動著:「我有了一個大發現!頭兒,簡直難以置信!我認為需要召開一個緊急會議。」
「什麼?」我說。
埃伯哈德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站在中間,他聲音顫抖地說:「我這樣安全嗎?我怕得要命……」
我們在艙頂上沉默著。我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麻煩的是我必須干點什麼。機會稍縱即逝。這種情形迫使你要開動腦筋,思考。思考是個寶貴的東西,它能彙集信息,一步步地推測出措施和結果。只是——我痛苦地想——我不會思考,不會像秀樹一樣思考,不會像是斯彭斯一樣思考。我是一個沒有用的船長,現在我該怎麼辦?
一束燈光照在史東的臉上,顯得他那狹小的臉又青又白。
迦香沒有回答,她依舊照料著那些小蟑螂,彷彿那項工作比星星還要重要。那些蟑螂彷彿更大了,一條擠著一條,在試管口瘋狂地扭動著,迦香怎麼也不能把它們弄好。
「別管那些數據!」斯彭斯緊揪著我的衣領叫道,「這些曲線說明密度正在下降!暗物質!我們就要發現宇宙的秘密了。」
我回到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航天服比我記憶中的要沉重得多。時間過去了多少。打開那扇失修已久的過渡艙的門耗去了我們太多的時間。現在沒有退路了。通話器里啪啪做響,斯彭斯找不到通訊頻率,這在以前是姑姑控制的。
在階梯下迷宮般的通道面前,我猶豫了一下,斯彭斯跑到了前面,消失在黑暗中。
「別做聲。他就在前面,剛走一會。」
然而秘密沒能守住。我得承認第一個違背紀律的不是別人。
那天早上在教學大廳里,幾個小男孩在計算機上做一種翻牌遊戲,這本來是一種很普通的心理訓練課。巴魯,一個半大的小男孩,連著翻開了五張撲克牌,都給計算機猛抽了回去。另一個小男孩在邊上傻笑了一聲,於是巴魯把鍵盤一甩,跳起來撲到他的身上揮起拳頭一陣亂打。教室里一片混亂,牧師足足花了十分鐘,才把他們拖起來拉到禁閉室中。
我一把拽住他的脖領子,把他拉了回來。「別著急,先讓我搞明白了再說。」我啞著嗓子問他:「還有多久?」
「閉嘴。」我說,脫下手套,蹲下來沿著門邊摸索,我覺得自己動作緩慢,反應遲鈍,就象是搞多了多巴胺后的感覺。
不知哪兒傳來刺耳的警報聲。幾團黑影在走廊里急匆匆地爬過,那是忠於職守的蜘蛛們,它們總是不知疲倦地穿行在鋼鐵迷宮中,搜尋那些出錯的地方。
「我倒不覺得難受,別理它。」斯彭斯好象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的話,他撲到桌子上,從在我看來是一摞廢紙片中翻出了一張膠片:「好,你們會相信的。這張光學膠片是燭龍在紫外掃描中同步拍攝的……」
「什麼叫精神緊張性障礙?」我被一長串的字眼唬住了,幾乎脫口而出埃伯哈德的口頭禪,「這有危險嗎?」
要是在平時,我會把他塞到垃圾道里去,但是現在,好象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佔據了我的腦海,我卻想不起來了。
「你應該回去。」他突然開口說話時,我吃了一驚。
「不可能,」我說。「你除了發現自己又被關進了禁閉室外,什麼也發現不了。」
「這不是真的。」我說,搖了搖頭。可是他還在那兒,秀樹還在那兒。
我說:「你害怕嗎?」
「我不相信。」迦香後來說。
「是嗎?」我鎮定了一下,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你是個傻瓜。」我說道,「斯彭斯,先來幫幫我。」
斯彭斯伸手去摸,也被猛擊了一記。
「一號過渡艙,正在關閉外艙門。」我報告說。時間稍縱即逝。我以為自己會驚慌,實際上卻出乎意料的冷靜。
「史東,你這麼干不會對任何人有好處,」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我們已經有人去通知姑姑了……」
「看你的左上方。」斯彭斯說。
那兒是一個遙遠的遺忘了的世界。
這在姑姑的嚴厲管制下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我不由自主地看看坐在角落裡的迦香,她的臉色蒼白異常。她回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的意思清楚明了:決不僅僅是這些。
「對,一定是出事了。」我神經質地跟著說。
「老船艙邊有個武器儲備室。」斯彭斯說。
我跳了起來,朝前撲去,在這之前,他一直做得很好。但是他沒有受過正式出艙訓練,不可能知道安全繩的正確系法——只需要輕輕地扯一下……
「咱們得找到在哪。」
「對,炸彈!」我說,「得先找到它!斯彭斯,你有什麼主意?」
我詫異地盯著這塊地方,氣憤地說:「我的天,斯彭斯,你幹嘛要把這兒搞得這麼黑,你知道姑姑發現了這兒被你糟蹋成這樣會把你怎麼著嗎?」
「看哪,星星,」我叫道,「他來了。」
「他媽的,」我簡直要失去控制了,一定是那該死的,該死的先鋒船帶回來的輻射屏蔽。我毫無把握地在維修蓋板里一陣亂捅。
我拚命咳嗽,伸出手在牆上摸索,尋找滅火器。眼睛和肺部燒灼般地疼痛,模模糊糊地倒了下去。我要死了。我想。
幾隻蜘蛛正在過渡艙口亂爬亂轉,我的心顫抖了幾下。彷彿是一場過去經歷過的場面。
星星的光芒透過觀察窗投在了我們身上,光源很遠,但清晰可見;光線是淡淡的青白色,微弱而穩定。
「誰在前面?」我生氣地說,
「史東怎麼樣?」我固執地問道。
我呻|吟著向上望去,看見史東得意洋洋地把他的槍對準了我,「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的?」他說,啃著指甲。
就在這時,有人在頭頂上沖我愉快地打了個招呼。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走進通道,艙下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暗,一盞又小又暗的應急燈在艙頂上半明半暗地閃爍著。我看到灰塵中留下的腳印,直通武器儲備室的艙門。門被打開了。從空氣中傳來一股燒焦的怪味。門前的地上留著一小團焦黑的東西。
「炸九-九-藏-書彈,什麼炸彈?」埃伯哈德慌亂地喊了起來,他的胖臉蛋劇烈地哆嗦著,眼眶裡含滿淚水,「我沒有碰過它。」
埃伯哈德滿臉驚慌:「那東西危險嗎?」
迦香生氣地把試管扔在桌上:「你知道,那些蟲子很不安。我熟悉它們,它們很煩躁,只有遇到什麼危險時它們才這樣。它們總是會比人類更早地預見到災難。」
斯彭斯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不!」他突然煩燥地尖叫起來,「別靠近我,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姑姑已經瘋了,我不毀掉她,就會被她殺死……你們一直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他揮舞著槍,槍口直指我的鼻尖。
「噢,斯彭斯,行行好,別盡告訴我壞消息。」
九 牧師
「是電。」斯彭斯叫道,「史東更改了門鎖程序!」
「如果爆炸,會怎麼樣?」
我回過頭向外面看去。
「頭兒,報告你的位置,我們要抓緊。」
終於找到了,我沿著邊緣使勁撬開了線路蓋板。面對著裏面密密麻麻的導線,我幾乎要放棄了。
我湊到觀察窗前往裡看了看。
我們不由自主地對視,「燭龍!」
「對,我這就去告訴她。」斯彭斯大叫一聲,返身就朝門外衝去。
「胡扯!」我打斷了斯彭斯的話,「燭龍根本就不能拍攝什麼光學膠片,它是直接聯繫到姑姑的監視器上的。」
牧師開口了,我幾乎又要暈了過去。他那陰暗的聲音在黑暗的大廳上空掃過,他一板一眼讀的正是變調了的《啟示錄》:「……神啟的異象……雲中出現一匹灰馬,它名叫死,地上的芸芸眾生預感到世界末日的來臨……你們注意,這是一個棒旋星系……這是各族各民的血腥的屠殺,葡萄樹被扔進神之大怒的大磨里,果子被壓爛,血從磨子里流出來,直流到馬的籠頭,足足流了一千六百斯塔季。你們看到的……你們看到的是PSR0531+21,脈衝周期33毫秒……誰向獸和獸像跪拜,誰就將喝神之大怒的酒,並且將被放在火和硫磺里燒,在神聖的天使們和羔羊前燒。他們將日夜不得安寧……33毫秒……」
我們一個接一個地把頭轉向斯彭斯。
「斯彭斯,」我低聲叫道,「史東的槍在哪?把它給我。」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在屏幕上劃出了另一個窗口,「我在這兩個月中重新掃描了艙外,這是燭龍打出的數據表——」另一根紅線出現在窗口裡,它的波紋曲率和前一條極為相似。也許它們能夠重疊在一起。
「很明顯,你們完了,」他惡狠狠地叫道,「他來了,他的威力無人能擋。」他又在啃手指甲了。
「槍?炸藥?」我呻|吟起來,「這瘋子想幹嘛?」
「出去以後,那兒是什麼樣的——會是這樣的嗎?」我從牆上扯下一張圖片,那上面被放得巨大無比的獵戶座大星雲像一座熊熊燃燒著的煉獄,美杜莎的蛇發惡狠狠地伸展著佔據了整個視野。「那兒,那兒……」我咽了口唾液說不出話來。我看了看埃伯哈德,他和我一樣臉色蒼白,驚恐不安。史東臨走前說的那些話,象一塊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我們的心上。
「我看到了那張照片。」我說。
幾隻尖叫著的小蜘蛛趕到了,它們滿屋子跑著,背上的自動滅火器開始噴射出白色的泡沫。
姑姑廢棄了遊戲區,而遊戲是孩子最重要的培養團隊精神的活動。
「著火啦!船艙著火啦!」斯彭斯在我耳邊拚命地叫道。我下意識地想,艙壁沒有破,要不然我們全都沒命了。船艙裏面充滿了濃煙,我什麼也看不見,被嗆得拚命咳嗽。
我望著燒焦的牆壁。這回可弄得真糟糕,火災,我想,姑姑為什麼沒有反應,她本該火冒三丈,她本該拉響警笛,她本該讓牧師揮舞著電鞭四處奔跑。
迦香扭頭看見了我:「線路被破壞了,我們打不開它。」
「小心,他一定在這附近,這兒沒有其他路了。」我說。
「炸彈!」迦香提醒我說。
斯彭斯跟在那些蜘蛛後面跑去,它們鑽進了一個維修通道,消失在黑暗的管道里。斯彭斯俯下身去,檢查了一下管道口的標碼。
一絲苦澀湧上我的心頭,我試了試那扇門,不出所料。
「好了,我接上它了,讓姑姑開門!」
我抬起頭。秀樹那白色的身影正飄在船頂平台上,俯瞰著我。不,他當然不會是秀樹,秀樹已經死了。
「斯彭斯。」我低聲喊道,走近了那團黑影,那是一堆燒焦了的蜘蛛的殘骸。
那張照片上模糊的光點像是個預兆,在我的腦子裡盤旋不去。一個聲音提醒我彷彿該做些什麼,但我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母船正在不停地、悄悄地戰抖,先鋒船換防的日子又一次臨近了。
「別過去。即使是姑姑也拯救不了你。」史東說。
史東冷笑著說:「你們自己想一想吧,我們每個人都屬於不同的民族,克里克人,蒙古人,雅利安人,這條破船滿載著所有的民族,為什麼?想一想諾亞方舟的傳說,我們將要漂浮到最終審判日。……星星?不,它就是我們在等待的那匹灰馬!」他神經質地啃著手指甲,留下了一句含義隱晦、令人不安的預言就猛轉身出去了。
黑暗的降臨到來得毫無預兆。
「我很害怕。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可是沒有人想談論它。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我們都在害怕。一定會出事的,一定會出事的,而我們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她不斷顫抖著,「我倒寧願我們還在暗物質雲的深處,永遠也看不到外面。」
「你怎麼出去?」他迷惑不解地看著我從壁櫃里往外扯航天服。
「……一根合適的線路,一根合適的線路……」斯彭斯說。
是的。我想起那些生鏽的鐵架和鞦韆,即使是我和秀樹也從來沒有玩過九柱戲或對抗球。那是需要四五個孩子才能一起玩的遊戲,我們從來沒有玩過。
「這枚炸彈足以毀掉過渡艙,雖然我們可以隔離這塊區域,但是從破口處衝出的空氣流會改變飛船的航向,哪怕只是一點點,我們也會離開先鋒船屏蔽的區域。那時候,就會……」
門如鋼鐵澆鑄成的一般巍然不動。
「把槍給我,」我哀求地說,向前走了一步,「讓我們回去,回去吧。」
八 埃伯哈德(2)
她的眼睛里盈滿了淚水和笑意。
「天哪,天哪。」他說。
「我不知道,」埃伯哈德說,一臉的慌亂和尷尬,「我只是想,一切都是斯彭斯搞出來的,我們把他幹掉,也許就會好起來。」
「完了。」我說。耳機里一片尖叫。
「埃伯哈德,你說呢?」斯彭斯熱心地回過身去問埃伯哈德。
我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還會有另一個小秀樹的,是嗎?」
我沖向舷梯,一步跳上四級台階,跑到了中間平台上,又一轉身,突然發現牧師就直楞楞地站在樓梯最高一級平台上。
去他媽的氧氣面罩,我九九藏書想,踉踉蹌蹌地伸手向前摸去。「史東?」我叫道,卻猛地撞在了一根金屬管子上。
可能只是我想象出來的,我聽到耳機里一個孩子氣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聲,「不。」
七 史東
埃伯哈德可憐地張著嘴,猶猶豫豫地說:「他……史東是指……燭龍,燭龍和姑姑……我們是在崇拜獸像嗎?」
「噓……」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這已經不重要了。」我說,慢慢地離開船頂,那兒先鋒1號正猛烈地搖撼著船頭導軌。
「埃伯哈德,呆在那兒就死定了,到這兒來。」
我狠狠地咒罵了一句,沖門踹了一腳。
史東冷冷地說:「除非有人碰過燭龍。」
從遠處的上層甲板傳來一個女孩的尖叫聲,因為遙遠而顯得微弱,那是迦香的聲音!
而現在……
「明白過來什麼?我們是聽你的還是聽史東的?或者我們還是該相信姑姑的話?」我氣惱地說(監視器當然被斯彭斯拆掉了),「你要是不如此愚蠢就該知道我們大家都會嚇壞的。」
他後退了幾步,靠在船頭那排粗大的彈射架上,他的臉隱藏在面罩後面的陰影里,有一瞬間,他看上去像個無助的小孩:「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在外面我能感覺到星星,他會來的,那時候,就不用再害怕了。」
「還有,」我停了停,補充說,「讓迦香也離開這。」
「我早想好了,」斯彭斯神秘莫測地一笑,「我們可以到燭龍觀測廳去,在那兒姑姑什麼也不會知道。我保證你會大吃一驚。」
「你們找到史東了嗎?」我喘過氣來后問道。
「我沒看見是誰,」斯彭斯說,「可是有人拿走了武器艙里的槍和MPB。」
「不可能,你從來沒有成功過。」
「這是什麼,你底片上的暇斑?」我懷疑地問。
「我做錯過許多事,」我痛苦地說,「但是一切都會變好的,我們大家都需要改變。和我一起回去吧。」
「你不明白嗎……我所乾的事情?」我乞求般地說。
姑姑死了!這是沒有姑姑的飛船!我們突然都有點茫然無措了。
「她應該了解這一點。她是個教育專家,她有教育程序!」斯彭斯憤憤地叫道。
「現在沒有了,」斯彭斯不耐煩地說,「快走吧,埃伯哈德和史東已經在那兒等了——你到底去不去?」
煙霧比剛才更濃,在濃煙當中,我看到一團團的火焰。遠處蜘蛛們的滅火器嘶嘶作響。
「暗物質?什麼暗物質?」史東警惕地問道。
「不,」他叫道,從腰間拔出了一樣東西,「我不喜歡回去。」
「呆會兒再吵好嗎,」迦香說,「剛才斯彭斯說底艙里少了四枚炸彈,也許我有點嚇暈了,但我只記得底下發生了三次爆炸?」
「現在,他來了。」他說。
斯彭斯沒有回答,他喘著粗氣,凝視著另一個方向。「那兒有東西。」他說。
「缺少的並不是技術。」黑暗中,我察覺斯彭斯跑下了舷梯,「等著我。」
牧師龐大的身軀在大廳里團團亂轉,他的電鞭閃閃發亮,像是纏繞在烏雲邊緣一閃即逝的閃電。
「你在這兒幹什麼?」後來我說,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既冷酷又平靜。
「沒工夫理會那麼多了。」斯膨斯帶著幾分得意洋洋的神情把我扯到計算桌前,「你來看。」他的手指嫻熟地在屏幕上跳動著,一條紅線從暗影里流出來,斜斜穿越屏幕。
「你們看出來沒有?」斯彭斯問,「他有毛病。」
十一 秀樹
一條手臂從黑暗中伸出,拉住了我胳膊,嚇得我差點叫出聲來。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船艙里的頂燈突然熄滅了。
我跟著斯彭斯繼續往前走,直到盡頭。前面是一扇門,又黑又重,門上有青黑色的控制面板和圖案。這兒是廢棄的過渡艙。
「你那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只能看得到自己的鼻子!」我生氣地喊道,「不是史東,那還會是誰修改了姑姑的程序?」
「MPB?」我氣惱地問道,這兒儘是些我不懂的東西。
「你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量子物理離上帝靠得太近了。他越來越深地陷入不可知領域,」斯彭斯憤憤地說,「總有一天,這傢伙要瘋掉。」
「快來!」迦香叫道。我們一起衝進走廊,發現大廳里也是光線昏暗,飛船上的大部分地方甚至看不到一絲光亮。我的心怦怦直跳。終於來了!
「電子脈衝?這會兒你上哪兒去搞電子脈衝器?」我質問道。
迦香摸摸自己的喉嚨。「我沒事。」她驚魂未定地說,「我不知道……他突然就抓住我不放,這傢伙準是瘋了。」
「都銹住了。」我說,「他不可能在裏面。」
「不,等一等,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什麼也沒有。」斯彭斯生氣地說,他飛快翻動屏幕上的圖表,「你可以自己檢查這些數據。」
「這就是你抗拒出去的理由嗎,」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仍然貼在過渡艙里的炸彈,「你害怕面對真實,所以你殺死了姑姑,你還想改變航向,你知道這會把我們大家都殺死嗎——」
埃伯哈德猶猶豫豫地朝前走了幾步。
十二 星星
「斯彭斯,」我回頭盯著他的雙眼說,「我不許你告訴其他人,姑姑也不行。埃伯哈德,你也是,都明白嗎?」
迦香說:「你知道我不會走的,我要留下來。」
但是斯彭斯沒有把它們疊在一起,只是把它們一上一下地並排擺著。「現在,」他眼巴巴地看著我,「你看出問題所在了嗎?」
「你早知道,沒有人會聽我的,」我又是生氣又是沮喪,「我們這兒是一盤散砂。你看到早上發生在教室里的事了嗎?現在姑姑也開始失控了。」
「它在U區存儲器里,是個敘述得不明不白的故事。」斯彭斯說,「古老地球上的科學家為了解釋一些現象,無可奈何地意識到在可見宇宙的朦朧薄膜下可能存在著一種看不見的物質的引力,科學提不出它的物質形式和能量形式。一些人甚至提出很可能這種物質是星系賴以存在的基礎,正是這種未經探察的大量暗物質使得時-空彎曲,而且有足夠的暗物質的話,宇宙常量Ω才會等於1——一個完美的數字。」
「不,史東!」我尖叫了一聲,撲了上去。
(完)
「你說什麼,不是他?」我吃驚地問,「可你知道這兒只有我們幾個人能進去——你一直都跟他在一起?」
「怎麼回事?」我驚恐地嚷道。
「過渡艙,」斯彭斯叫道,「過渡艙上有反應!」
溫度降了下來。
「都結束了。」我說,在黑暗中低下頭去尋找迦香的嘴唇。我看見她的黑眼睛慢慢張開,裏面充滿了歡樂、驚奇、渴望和敬畏。
船艙里漆黑一片,這是純粹的黑暗,沒有一點點的微光。我從來沒有明白自己會如此地害怕黑暗,在那一瞬間,我嘴唇發麻,叫不出聲來。一隻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我,這是迦香的手,我定了定神,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冷汗。我聽不見迦香read•99csw.com在我耳邊說什麼,我的耳朵里砰砰作響,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血液衝上太陽穴的聲音。就在這時,兩道閃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應急照明系統的燈點亮了,可是光線微弱、搖曳不定,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彷彿是收到了一個信號,埃伯哈德翻了翻眼睛,弓起後背,兩腿猛地砸到了地上。史東的槍口猛地轉向了埃伯哈德,這可能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但……
「牧師的能源電池,」斯彭斯解釋說,「DNA門鎖由一台微電腦控制,電子脈衝的能量足夠的話,就可以把電腦晶元熔斷。」
他的身體鬆弛了一下。「你相信暗物質,」他孩子氣地笑著,「暗物質是我發現的,是我,我一直都在尋覓它,而現在我正在發現宇宙的奧秘!阿域,你要是認真思考就會發現,物理學正在把我們帶向神的領域,不論是往更巨大還是往更微小的方向,都會到達我們捉摸不定的地方。他不會讓我們觸及宇宙最深處的秘密,我們不應該去見他。」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頭:「別傻了,你知道,我們實際上都在等著這一天。」
斯彭斯如果只是想嚇我一跳的話,效果確實很驚人。他把燭龍廳里的燈都關了,只留下了那盞暗紅色的壁燈。裏面很黑,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跨過滿是散亂儀器和紙張的地面,帶著困惑的表情看著四周。那兒的牆上投放著斯彭斯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大幅天體的特寫幻燈。我認出著名的蟹狀星雲,它們向外延伸的紅色塵埃雲讓它們看上去像是被剝得剩下血管和神經的手掌;一張我叫不出名字的暗星雲,它的形狀像是懸在空中的腳;那些星星的照片在紅色壁燈的照耀下反射出點點詭異的光,彷彿正在抖動。史東和埃伯哈德也在裏面,他們的表情看上去很不自在,只有斯彭斯那付一向自鳴得意的傻腦袋上掛著笑
我看到了那枚炸彈。它貼在門楣的下方,彷彿一個不潔的污點。一個紅色顯示器閃爍著03:14,它還在不斷縮小。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領悟過來。還有三分鐘,我思付道,綽綽有餘。
「底艙?」我說,想起那些超大尺度的冰冷的黑色鋼架,還有那些死去的魂靈。
她有些吃驚,盯著我的眼睛,慢慢地,一絲笑容浮上她的嘴唇。「是的。」她回答說,「在這之前,你將是我們的船長。」
「我不在乎。」他口中的自信和冷漠讓我打了個寒噤,「你們大家希望我回去?不,是你希望我回去,而你從來就不知道該希望我做什麼。現在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這外面是屬於我的,我的。」到目前為止,他的話還有一定的邏輯性,但我發現了一種急躁的,有點兒專橫的腔調。
「不,不用解釋,」迦香打斷了我的話,「那已經不是秀樹了。」
就在這時,一枚炸彈在齊眉高的地方爆炸開來,緊接著是另一枚,風從送風管道的破口處呼嘯著衝出來。所有的人都被震倒在地。
我知道埃伯哈德已經是個瘋子了。雖然他自始自終就總是千方百計地、瘋狂地維護飛船上的秩序。他的情況還是讓我害怕,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我從好幾個人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種臨近精神錯亂般的瘋狂神情。
她瘋了。迦香說。
幫幫我,秀樹,我在心裏默默地說,你會希望我成功的。身後的閉鎖螺檢撞在了一起,光潔的空氣像飛旋的泉水般注入艙中。
我生氣地瞪著那張斯彭斯冒著難以饒恕的罪名拍攝出的黑膠片,而那上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個小灰點——一個毫不起眼的灰濛濛的小點。
「別過去,你想要墮落嗎?」一個熟悉的聲音躲在粗大的肋柱影子後面說道。
我低下頭去,躲避那團耀眼的火焰。
「好吧,也許你沒有碰過它,」我憤怒地說,「那麼史東把它放在哪兒了?」
貼在門上的那個黑傢伙就在我眼前,數字在飛速跳動。
我嚇得目瞪口呆,差點跳了起來:「你瘋了?幹嗎要殺斯彭斯?」
「不,那不是星星。」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是史東。他臉色發青,連聲音都發抖了。「那不是星星,你們沒有讀過《啟示錄》嗎……他象衝破烏雲的閃電,帶來了死亡,也照亮了一切。他將出現了,你們這些不信神的人有禍了……」
門搖搖晃晃地開了,斯彭斯和一大幫蜘蛛伴著刺眼的光線沖了進來。
「等一等,」我懷疑地說,「那裡原先也有個監視器……」
斯彭斯一付坦然無愧的表情,「怎麼啦,你們不想了解事實真相嗎?這是唯一的機會。」
「而且我們都會死掉。」
「聽著,你要先確定AA/95線路……仍然有效,……把K6和……對接,一根合適的線路……」斯彭斯的話又被一陣雜訊打斷。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那是一支手槍,和史東手裡的手槍一模一樣。我明白他為什麼不想回去了,在這兒他是強大的,有威力的。
「我想,」斯彭斯眨著眼睛,「我們可以連通姑姑的監視器,然後,然後……該怎麼辦再說吧!」
「開門,把門打開。」斯彭斯在耳朵里大聲叫嚷,「讓蜘蛛來處理那枚炸彈。」
「你發燒了?這兒有三千個數據,我能看出什麼?」我生氣地說。
「別爭了,」我說,秀樹的影子飄過我的眼前,「我是船長,只有我受過出艙訓練。斯彭斯,想辦法封鎖底艙,別讓小傢伙們下來。」
「小心點,斯彭斯,」我壓低嗓門喊道,「你能看到什麼?」
「你沒什麼可做的。」斯彭斯說,他這麼說倒不是出於諷刺我。
斯彭斯說:「也許有人改變了他的程序。」
十 艙外
「可以讓我試試。」斯彭斯狡詰地一笑,「你忘了,我是這兒最好的鎖匠。」
「快過來,」我叫道,「咱們得離開這。你能把蜘蛛叫來么,斯彭斯?」
星星!我被斯彭斯的話嚇壞了,一股冷汗禁不住地從手心冒出來。我回頭看看埃伯哈德,他也是面色慘白。
斯彭斯突然大聲叫起來:「因為我們缺乏團隊精神!你們應該看得出來,我們都在互相排斥。看看埃伯哈德和史東吧,還有我和你,是的,我和你,甚至還有迦香!我們都有優秀的基因,可我們都太以個人為中心了。除了上課和那次會議,我們為什麼從來沒有聚在一起過?在底艙有個遊戲區,我們為什麼從來沒有一起在那兒玩過?」
我們一言不發,默默地站著。後來我轉過身去凝視著控制台上那枚小小的銅製銘牌。「我不明白,為什麼是他?」我低聲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是他。他應該是一名好船員。我努力思考過,但是——那枚炸彈……」
「咱們得找到在哪。」我說。
「15分鐘後起爆,」斯彭斯說,「我想,監視器鏡頭上傳過來的數據是這個意思。」
「姑姑呢,她知道這事了嗎?」我好不容易從發乾的嗓子里擠出一句話,「她從來就不承認我們是在一read•99csw.com片暗物質雲中。」
她看著我的臉說:「你難道不是嗎?」
也許事情還不是無可挽回,我好象學過這幅電路圖,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來,是很早以前的一堂維修課。秀樹是怎麼說的,緊急情況下……
怎麼辦?
我舔了舔嘴唇,有點拿不定主意,「和我一起回去,秀樹。別再這麼幹了,不會有事的。我們大家都希望你回去。一切都會好的。」
「不完全是吧,」我頗有幾分洋洋自得地插嘴說,「向前發射先鋒船,會損耗一部分動力,而且……」
「先別管他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停了下來,他不容許有人指出他的錯誤,「沒有人想要爭辯,讓我們先回去好嗎?」
我和迦香是在卧房裡找到了斯彭斯,他的發現帶來如此混亂的結局讓他即愧疚又迷惑不解。「為什麼會這樣?」他說,「我還以為大伙兒很快都能明白過來呢。」
埃伯哈德?史東?我疑慮地盯了斯彭斯一眼,他們倆不可能被加入到斯彭斯的玩笑中去。也許斯彭斯真的發現了什麼?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我又開始流汗了,「什麼意思?斯彭斯,你再這樣我會瘋的!」
我把怒火轉向一直畏畏縮縮跟在我們後面的埃伯哈德身上。「瞧你和史東乾的好事,你這個只會挺著肚子到處搗亂的粗木瓜,你難道就不能找個地方把自己關起來嗎?」
我摘下頭盔扔在一邊,搖搖晃晃地走進了飛船,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我。
「你總是對的。」我低聲重複道。他和秀樹一樣敏感,我傷心地想到,他總是對的。我該怎麼辦,我要認輸嗎?
先鋒1號靠近了,帶電粒子撞擊出的火花照亮了他的臉。他垂下手臂,茫然地向後張望。
她離開了工作台,我看見她幾乎要哭的樣子,她還畢竟是個孩子。她的雙手在發顫,但她很快把它們藏在兜里。
聽到這些理論爭執我總想躲得遠遠的。「把這些幻燈關掉好嗎,我覺得很難受。」我說。
小秀樹彷彿沒有看到我,他目光和底艙里的史東流露出的一模一樣,敏感、茫然而沒有意義。
即便是姑姑也不允許違抗教育程序的,她是自己的囚徒。
「——在燈滅了以後。我發誓,我害怕極了。」埃伯哈德可憐巴巴地嗚咽著,「我覺得很危險,後來我們就一起到了下面,我沒看見他什麼時候拿了那把槍,不然我會制止他的……」
一個胖胖的黑影撲向史東,把他撞倒在地上,他們搏鬥起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是底艙?」站在通往黑暗的底艙舷梯邊,我說。下面的世界黑得宛如創世紀初的混沌深淵。
「是這樣,我們應該有個頭兒,」他的臉因為沉思而皺成一團,「而你就是頭兒,你本該出來把持局面。」
一雙手把我給扶了起來,斯彭斯把一副面罩按到我的臉上。
「我不知道……」他臉色蒼白,看看我和斯彭斯,又看了看史東,幾乎要哭了出來。
牧師雖然沒有自己的大腦,但並不意味著他對我們毫無威脅。
「你應該回去,」他依舊沒有看我,「這兒不屬於你。」
「怎麼啦?」
「迦香。」我驚醒過來,渾身冰涼,「她會出事的!天哪,真要命,而我居然暈過去了。」
史東是個長手長腳,瘦得皮包骨頭的大個子,只比我小一歲。在飛船上,他也許是最不把我放在眼裡的人,我也從來都不相信他的那些煽動性的預言,但這時候他說出來的話,像是一陣悸動撞進我的心裏。
我咕噥著說:「我還沒有準備好呢。這太快了,斯彭斯。讓我想想該怎麼辦。」
斯彭斯往過渡艙里望了望:「我們還有15分鐘的時間。」
「這不是我的過錯。」我說。
「伏下身子。」斯彭斯在後面大聲喊道,「我們得回去拿氧氣面罩!」
史東的手裡拿著的正是那把殺死了武器艙前蜘蛛的防衛槍。他在引擎發出的彷彿是永恆的嗡嗡聲中挺直身子,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身後艙壁上那些紅色數字飛速跳動。
「你說得也有道理,」斯彭斯說,「不過我認為也許是她想當一輩子女王,高高在上的黑暗之王……」他指指上方,我沒來得及看清他的手勢,因為——
「放屁!」我罵道,「你沒看見那是迦香嗎?」
大廳里闃然無聲,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看著發瘋的牧師,發瘋的姑姑。我嚇得兩腿發顫,這正是史東的論調。
我茫然地看著他趴在了計算桌上熟練地操作,桌邊上一塊積滿塵土的銅銘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手指滑過冰涼的金屬,我讀道:「船長室」。那麼,這兒是不是姑姑的中心,而是人的領域了。我將信將疑地猜度。
這兒有一扇門直通垃圾口,那是處理死屍和不可回收物資的地方;站在這條通道上,可以看到兩側一排排巨大的引擎,它們如同古埃及神廟廢墟中的那些殘留的圓柱,刺向由於黑暗而看不到的艙頂;如果停下來,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就可以聽到各種聲音;孩子們說這兒是那些死去的魂靈居住的場所。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事了。」斯彭斯說。他站在觀測室中心,奇怪地看著我們:「怎麼啦?你們都不高興嗎?十多年來我們所學的知識都是在描述那個宇宙啊。現在,我們就要親眼看到它了。你們不會相信史東說的那一套吧?」
「不許和我爭辯!」他又發怒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燒焦的氣味,我們跨進門檻,迎接我們的依然是那些靜謐地抖動著的星星圖片。但是有什麼不一樣了。那個巨大的水晶球壁上面的小格已經不再發亮,曾經在那些小格里閃爍跳躍的神秘火花沉寂了。燭龍籠罩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沒有時間了,我痛苦地想。這時候,我看見他身後有一團火光正在變大,那是披荊斬棘、歷盡艱辛的先峰船,它正在回航中。
冷汗從我的臉上冒了出來。「你是說還有一枚炸彈在外面!他媽的,埃伯哈德,」我吼道,「它在哪兒?」
斯彭斯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那是一種地質勘探和爆破用的炸藥。」
「史東!我早該知道是你。」斯彭斯憤怒地叫道。
我一向把埃伯哈德看成船上無害和多餘的一堆過度發育的有機體,甚至就連他也讓我感到了威脅。那天晚上他直接來找我提議說:「讓我們殺了斯彭斯吧。」
「不,不!這一切我已經受夠了,」他突然提高嗓門叫道,「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不需要審判。我比你優秀,我總是比你優秀——我總是對的,我應該是你們的頭兒。」
「它們像是在往底艙跑去。」他說。警報聲突然中斷了,周圍一片寂靜,那些燈光在他的臉上一閃一閃的。經歷了剛才的嘈雜,這片寂靜彷彿更加令人害怕。
「快點,快點,」斯彭斯在耳機里嘰嘰喳喳地叫著,「還有一分鐘,一分鐘。」
「是的,我們大家都害怕了。但是這一切會改變的,只要我們能夠……」我在大腦中搜索著詞彙,「…九_九_藏_書…能夠控制住自己。」
「傻瓜,你不應該留在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力氣生氣了。
沒有想到還有一個爆炸。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我耳朵里嗡嗡作響。清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坐在一堆白色碎屑中。史東和埃伯哈德都不見了。
「我的天,」我說,「這一切都是你乾的嗎,秀樹?不是史東,是你,這一切都是你乾的?」一束電光照亮我的腦海,燭龍的門鎖里最早就蓄著秀樹的DNA密碼。我們都忘了,除了阿域、史東、埃伯哈德、斯彭斯,還有一個人可以自由出入燭龍,就像七年前那兒屬於他一個人一樣。是他改變了姑姑的程序,是他打開了武器艙,也是他安設的MPB,他把這一切安排得都很出色,也只有他能這麼出色。而我們想都沒有想到。
「我找到了七年前燭龍的對外掃描數據,你不會相信的,這是從最早的檔案中調出來的。還記得嗎,你在禁閉室里提到過的暗物質理論。你曾經提到過的那個人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們根本沒有暗物質的任何數據,它好象是看不見也摸不到的,但他相信暗物質雲的密度通過反饋星際氫頻率應該是可追蹤的。他獨自演算出了暗物質密度數據,還在計算機里留下了一個密度轉換公式。」
容。
這真可笑,我想,在我幹了這一切以後,卻讓這扇見鬼的門攔住了。
「你看上去好象要哭出來了。你行嗎?」迦香說。
舷梯上傳來一陣響動,斯彭斯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他的手裡提著一塊又大又沉的黑盒子。
「可我們一定得進去!不改正程序,混亂永遠也不會停止。」我絕望地說。
「還沒有多久,」斯彭斯說,「快走,我們上去。」
「你來過這?」斯彭斯好奇地看了看我。
我和埃伯哈德默默無語。
我盡量貼在船壁上向上爬去。可怕的黑暗就在我的腳下,我的腰際,我的耳畔翻湧著。遠處過渡艙口透出的光線在這團濃黑中像是個召喚迷路人的溫暖窗口。我慢慢地接近了它。
會砰的一聲。秀樹說。
我們充滿敵意地互相對視著。
「也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關閉底艙是個絕佳的借口。」我說。
在前面,熊熊的烈火吞噬著側面艙壁的隔層墊料,被火光照耀著的大引擎柱形成的巨大黑影在天花板上憤怒地搖曳。不知道哪兒在燒得砰砰作響。我不怕火,我對自己說,我只是怕黑。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底艙。
「我知道了,這是個陰謀,」史東狠狠地說,「那麼你們這次是想把我的宗教理論徹底地駁倒了。你們事先安排好的——」
「我們不能打他。他是姑姑控制的。」
為什麼?
「緊急會議?你瘋了?姑姑不會同意你這麼瞎搞的。」我沒好氣地說。「這屬於非法集會。」
「我們得攔住他。跟我來。」斯彭斯簡短地說。他帶著我走進一條我依稀熟悉的通道。
「老天爺,你還不明白嗎?」斯彭斯瘋狂地搖著我的胳膊。他回過頭去看著大家,「你們都不明白嗎?這是一顆星星!用肉眼還看不到它,但我們正在朝它飛去!我們馬上就要飛出暗物質雲了!」
「埃伯哈德。」我說。
「他很緊張,他有精神緊張性障礙,你看出來沒有?」斯彭斯低聲對我說。
「不知道,我們沒有對比數據,也許還要十年,也許就在明天。」斯彭斯說。
「我不知道。不是我乾的。」埃伯哈德沮喪地說。
「你能看見么,斯彭斯,告訴我該怎麼辦。」
史東抓住了槍,倒過槍柄揮舞了起來。我的耳朵後面一陣巨痛,整個世界彷彿傾倒在我的面前。
我開始一根一根地試著導線。細心的小秀樹用激光把所有的導線都燒熔在了一起,好像一幅色彩斑斕的米羅畫。
「不,不是。」迦香伸手抱住了我,「沒有人錯,錯的是這可詛咒的瘋狂的黑暗空間。而且,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必須有人繞出去。」迦香轉過頭來看我,我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發白了。
「他死了。」埃伯哈德在一邊驚恐地辯解著,他的臉隱藏在氧氣面罩後面,黑一道花一道的,「我不是故意的,天哪,現在姑姑會拿我怎麼樣?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做過錯事……」
「好吧,」迦香擔心地看我一眼,「那我去找姑姑,斯彭斯,你和阿域去底艙看看,要小心。」
「現在……」我說,一層簾幕罩在了眼前,我猶疑了起來。
「一定是出事了。」斯彭斯說。
耳機里一片嘈雜,突然斯彭斯的聲音壓過了噪音,他終於找到正確的頻率。「喂,頭兒,你要小心,我們發現少了一套艙外航天服。也許有人正在外面。」
過渡艙的外閥門向外敞開著,艙內空空蕩蕩。明亮的光線在艙口倏然而止,外面那兒是涌動的黑暗。
斯彭斯沒有回答,前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下的聲音。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它的金屬手臂里牢牢地挾著一個孩子,那是迦香!她快要窒息了。
先鋒船,先鋒船就要回來了。我慌亂地想到。那又怎麼樣,我們能改變它的程序嗎?沒有時間。沒有計算程序。
我們一起跑上了通往上層甲板的舷梯,黑暗一片的大廳就在我們腳下搖曳。
「怎麼啦?」斯彭斯說,「它一準在你的口袋裡。把震顫器給我。」
我從斯彭斯懷裡奪過手槍,瞄準牧師時,我猶豫了一下,迦香痛苦的臉掃過我的眼前,我咒罵了自己一句,開槍了。
「得有人去看看。」我艱難地咽了口氣,「還得有人去找牧師,他會在哪?——我是說,他應該在這兒。這事本來該由他處理。」
我絕望地回頭張望,一排紅色的跳動的數字映入眼帘。啟動的炸彈下一個人正在驚慌失措地回過頭來。
「史東?」埃伯哈德說,「不可能是他乾的。我一直和他在一起。」
但是只要開門,只要把門打開!
「什麼?」埃伯哈德迅速做出反應,斯彭斯居然和他說話實在讓他驚慌失措,「我不知道,也許姑姑能……」
「對此我有個想法,」迦香說,「姑姑無疑是忠誠的,她不想讓這次任務失敗。但她對自己並不了解,沒有人了解自己,也沒有計算機了解自己。她只想著成功,所以她必須控制全局。暗物質雲的存在是對她的一次可怕的挑戰,她無法控制周圍的環境,可是又無力修改程序,這會刺|激她更強烈地渴望控制一切。而孩子們的存在是對任務的另一項威脅,」說到這裏,迦香對著我們一笑,「我們確實都很不聽話,如果我們團結一心的話,她就更無法保持自己的尊嚴。」
我看見了史東,他跪在地上,手裡的槍丟在了一邊。然後他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槍走去。
「什麼?」史東茫然地問道。
「頭,頭。」斯彭斯帶著哭音喊。
我推上那扇厚重的銅門,把跟著我喋喋不休的斯彭斯關在了門外,也把一切喧鬧、忙亂和光線關在了外面。室內只有滿牆的星星幻燈在微弱地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