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伊俄卡斯達-2
在C市的八年經歷平淡無奇。我取得了行醫資格,當上了救死扶傷的醫生,但是我的感情生活幾乎一片空白。每當遇到對我感興趣的異性,我就條件反射似的把自己封閉起來。當然,我並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不有男人會對我窮追不捨,我逃避感情的結果就是一直獨身。
「你把史前人類的事告訴他了?」
然而,我失望了。我歸來時,適逢加里院長出國考察,周圍的人對於「一個八歲男孩」的事都一無所知。我幾乎是灰心喪氣地安頓下來,又無精打采地到院長為我安排的實驗室工作。就是在那裡,我遇見了我的同事、後來的丈夫——弗爾·歐辛。
「你是……我的孩子?」我難以置信地輕輕地撫摸他靠在我胸前的頭顱,卻找不到一個母親的感覺,「為什麼要和我相愛呢?」
悔恨和悲哀忽然向我湧來,淹沒了怒火與憤恨,我哭出聲來,不知該怎麼辦好。我為什麼要愛上弗爾,為什麼要愛上自己的兒子呢?這個世界是不會原諒我的,我更無法原諒自己。我還記得懷孕時的心情,還記得胎兒在我腹中踢動小腳時引起的溫柔的感觸,我如何能把他和弗爾聯繫在一起呢?
從我看到弗爾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愛上了他。這種愛來得這麼突然,簡直讓我措手不及。愛情照亮了我的生活,我覺得一切都改變了,世界已不再是原來的世界。
這個小生命在我的子宮裡成長了122天,加上試管培養的時間,胚胎的成長速度仍然快得驚人。這122天里,我的心態逐漸從一個實驗者轉變為一位母親。我不怕發胖,盡量多吃有營養的東西,希望能對孩子有好處;平時注意休息,即使感冒發燒堅持不用藥物,以免對胎兒造成不良影響。
「沒有什麼可道歉的,你的工作這麼心,不用為我操心。我是想告訴你,我已經沒事了,中國的生活很適合我,真的……」
「梅拉妮,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是我和這個世界這間人僅有的聯繫,你就是我的出生地春色的身體是我永遠的家鄉。噢,費爾……」我完全被他打動了,我該怎麼辦?」
「很久以來,這種恐懼一直壓在我的心頭:我怕自己會像弗蘭肯斯坦一樣最終自食其果。如果我能除掉他——那將像殺害我的親孫子一樣痛苦——我會這麼乾的,可是我覺悟太晚,雖然我處理了全部保留的史前人活體細胞,但弗爾·歐辛已經成人了,而且他的智慧就如同最厲害的武器,簡直無堅不摧,我鬥不過他。終於有一天,他找到他出生的秘密。我在電腦里儲存了一份你懷孕時的身體情況記錄,並沒有具體的說明,但他卻馬上看懂了。他問我:『我到底是誰?那個孕育我的女人現在在哪裡?』我忽然醒悟到:梅拉妮,你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只要有你,只要他愛你,不管是什麼樣的愛,他就會對
「梅妮拉,你現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這是錯誤的……」
大驚失色的我頹然跌坐在床上,一時間心如刀餃,不知說什麼才好。
「梅拉妮,這是真話。」我聽到這個低沉悅耳的聲音不由渾身一震。弗爾·歐辛推開虛掩的門,從內室走了出來。
弗爾是一個廳妙的人,他擁有比他的外貌更加出色的才華。在工作中幾乎沒有任何問題可以難倒他。他待人那樣誠懇、那樣熱情、那樣善解人意,處處體貼入微。他不僅有令我一見傾心的風度氣質,同時具有能逐漸影響我、打動的崇高人格魅力。
「不,我的父母在五萬年前就死去了,你不是我的母親,梅拉妮,但你給了我全部。」弗爾用他那雙深遂的黑眼睛罩定了我,無比深情地傾訴心聲,「梅拉妮,我的出生是一個悲劇。克隆技術只能克隆本體的軀殼,卻無法承繼本體的思想和記憶。我不屬於現世,但我同樣不屬於一萬年前的世界,那我是個什麼人呢?梅拉妮,我找不到我生存的意義!」
「可是,我還有個八歲的兒子……」我脫口說出這句話,頓時後悔莫及:關於那個孩子的一切,原本只是我和加里院長兩個人之間的秘密。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刻說出這種話來呢?我真的不明白我自己。
弗爾低頭湊向我的耳邊,微微喘息著說:「我?我就是你一直想念的『八歲孩子』呀。梅拉妮,是你給了我生命。」
「好……好吧。」我囁囁嚅嚅地說,逐漸清醒了理智提醒我;自己已是個32歲的老女人,相貌平平我不應該再存有任何的幻想。
「胡鬧!」洛克簡直快急瘋了,他將院長向出口處猛推了一把,然後幾乎窮凶極惡地向我撲了過來,「梅拉妮,你知道要出什麼事么?火山如果爆發,這一帶的海水會被煮沸的!而這裏可能會整個沉到海底深處……什麼都可能發生!」
剛到北京的第二天早晨,我接到肖葦的電話:梅拉妮于當天凌晨在看守所自殺身亡。
我實現了自己對梅拉妮的許諾:在她的案子正式開庭前,把亞特送到了中國——住在我北京的父母家中。
「冷靜,梅拉妮,冷靜。這段時間你一直有點失常,你忘記了我們是在幹什麼,你忘了實驗的初衷。」加里院長雙手按住我的肩頭,強迫我躺回訂上,「好好休息。我已經為你在C城聯繫了一個新工作,你身體恢復后就得離開這兒。你不能留在孩子身邊。」
我在哪兒?這裏怎麼這麼黑,我什麼都看不見。身邊是什麼?長長的、滑膩膩的,纏住我的手腳。我好冷呀,身子冰冷冰冷的,四周的空氣了也冰涼冰涼的……不,不是空氣是海水。我忽然明白過來,我是在海里呢,我是在大西洋海底的巨褐藻林里。這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個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來吧,來吧,梅拉妮,我已經等了你五萬年了……」隨著那聲音,四周漸漸亮堂起來,無數團如螢火景大小的明黃色的光點在我身邊飄舞著,然後緩緩向一處聚集起來。在那裡read.99csw.com,在巨褐藻叢中,有一具晶瑩剔透的水晶棺,遠遠地可以望見水晶棺內躺著一個古希臘雕塑般的男人。我心中驟然湧出一股熱流,情不
「我也不知道……我為了工作,犧牲了他。」既然已經說出口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惹人懷疑。
這八年裡,我時常會做一個相同的夢,夢中的我又回到了1991年的夏天,回到了那片神秘而詭異的海底「森林」。
「陳,別哭呀,我都沒哭,你怎麼倒哭起來了。」
「肖葦,別說了!」我焦急地打斷她的話。她難道不明白么,只有公開梅拉妮的秘密才有可能推翻謀殺的罪名,但若公開秘密,不僅梅拉妮無法再在人類社會中存身,連亞特也會被社會拋棄。
「但是違反人類社會的倫理道德……」我幽幽的說。
入國際聯風的資料庫存都像是敞開大門歡迎他隨時光遊玩的公園,即使是我國國防部的絕密重地,也早就被他逛過好幾趟,如入無人之鏡,事後完全不留痕迹。話說到這兒,如果我告訴你,是弗爾破譯我設置的重重密碼,從研究所中心電腦上找到了關於他身事的資料,你想必也不會再奇怪了吧。」
任。
「正因為心裏總惦記著他,你才會脫口說出這個秘密,不是么?」
「你好么,亞特。這兩個月來,我一直沒有過問人的情況,實在對不起。」
「噢,弗爾……」我的臉已被淚水浸泡得又癢又脹了,也許我和加里院長確實犯了一個錯誤,不該把這樣一個璀璨的生命帶到世上卻又給了他一段悲慘的人生。
「梅拉妮,你冷靜一點,好好聽我說。我會給你合理的解釋。」
弗爾緩緩貼近我的身體,他舒展雙臂把不知所措的我摟進懷裡。他的動作是那麼輕,卻又有一種不容擺脫的氣勢。
梅拉妮默默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的意義:她終於可以結束這罪惡的生命。
「別激動,梅拉妮,你的秘密是安全的。」我心不迭地寬慰她,「你可以完全放心。還有,我會儘快聯繫好,送亞特去中國。我會關照他的。」
「真的沒事么?不可逞強。」我強忍著悲傷,凝視著這雙堅定、悲傷而勇敢的眼睛。我面前的這個孩子是梅拉妮和弗爾·歐辛唯一的後代,是一段不容於世的戀情的結晶,是史前文明唯一的活證據。他的身上繼承了使弗爾·歐辛致病的基雷達,可能是顯性的,也可能是隱性的,若是前者,要不了多少年,他也會像強爾·歐辛辛一樣悲慘地死去。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一個姑娘不曾有過浪漫綺麗的夢想:辛蕾拉的水晶鞋、英俊江河的白馬一王子……美好的幻想不受嚴酷現實的約束,於是再丑再不討人喜歡的姑娘都會在夢中遇上能給自己幸福的意中人。我也曾經有夢,曾經想入非非地勾勒著自己心中王子的形像,但是我從未奢望有朝一日他真的會出現在我面前。所以,當弗爾熱情地握住我的手說「歡迎你」的時候,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我此刻心中的震撼。
以後,也許會有別的辦法,但是弗爾已承受不住了。而看著他受折磨的慘狀,我也快發瘋了。弗爾說:「我不能害你。」可是,他早就害苦我了,那段婚姻使我成了人類社會的罪人。究其本源,卻又是我和加里院長一手造成了這段悲劇——那麼,就讓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吧。
這122天中,另有一種擔憂時時刻刻威脅著我: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實驗,我腹中的胎兒隨時可能流產(據說多利是上千次實驗后才成功的一例,可見克隆的成功率很小),但我卻無法想像再懷一次孩子。這種「隨地可能失去他」的危機感更加深了我對孩子的愛。
「八年前你走後,我把孩子帶鄉間別墅,和我一如妻子一起秘密地撫養這個孩子。你可以想像,這對我們來說有多麼艱難,但我不能不讓別人知道他的存在。我不知道他本體的名字,隨口稱呼他弗·歐辛——是的,他是從遙遠的大洋里走出來的……生物。」
然而,我不能不想到,在她的自殺背後也許還有著別的原因。在法院開庭之前自殺,這個案子就會不了了之,或者不會像敗訴那樣對肖的造的極大的危害,這是她對我們的報答。又或者,她還不能完全相信肖葦,怕肖葦作為律師不願坐視自己敗訴,而把她的秘密在法庭上拋現來。她為了保護亞特,便以自殺的代價作交換,使肖葦保守秘密。
「院長,請等一等,請你把燈轉回來,我想看一看他的臉。」我幾乎是哀求著說了這句自己都感到奇怪的話。
「真是的,」亞特陰鬱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恍若烏去中射出的一線陽光,「你就是這麼好強,才找不到男朋友。這樣吧,如果過幾年你不嫁不,就讓我來娶你好了。」
「你放心。他是人,我不會把他當成實驗動物。」加里院長的表情很溫和,他的眼神如同一位慈祥的祖父。我一直是這橛地崇拜他、敬重他,他的許諾是可以信任的。「過幾年,到了合適的時候,我會再請你回來。」
八年後,不幸真的降臨了——弗爾得了一種怪病。他當然不能去醫院檢查,那會泄漏他身體的秘密。便我是醫生,他自己在醫學上的造詣也是驚人的,我們倆的診斷不會錯:他患的疾病雖然不會傳染可是也無法治愈。那不是現代醫學所知的任何一種病症,破壞力極強。在我們到海濱旅館療養的一個月里,費爾的病情急轉直下,他每日都痛苦的死去活來,要知道,他身上的皮膚像石灰壁一樣,輕輕一抓就一塊塊的往下掉呀!
「除非不說,要說只能說真話,弗爾·歐辛不是會受騙上當的人。」「他的反應如何?」
迷,難以自己。不難想像,當我沉醉在這一奇思妙想中時,對自己身邊發生的事,那使是天大的危險,也很難給予充分的注意。
隔著襯衫,我能感到他身上傳來的熱九_九_藏_書量,甚至還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我在他強健有力的懷中顫抖著說:「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你還是很想念他的」。
這個人世有所留戀,我就不必擔心他會做出瘋狂的事情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禁怒火中燒,兩個「為什麼」像子彈出膛似的衝著加里院長飛去。
我和肖葦兩個人一起散步的時候,她向我道了歉,說是因為她的緣故才讓我攬上了這麼一樁麻煩事。不過她仍然沒有忘記指出,我自己應對此負主要責任:「你呀你,讓你別感情用事,結果呢?你一時頭腦發熱,居然答應幫養孩子!」
「自我遇上了你……」弗爾輕輕地把話說完,然後用他那對深不見底的黑眼珠吸引了我全的精神與魂魄。
剎那間我暈了過去。
「是么?」弗爾的表情更溫柔了,「他在哪裡?」
「是的,我沒有,我一直在密切注意整個事態的發展。」加里院長淡淡地說,「從你回研究院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在暗中觀察你,知道你愛上了弗爾,知道你費盡心思想找一個『八歲孩子』,也知道他終於忍不住對你泄露了身份。」
我狂奔到水晶棺旁,棺里躺著的人一動不動,真奇怪,我不管我怎樣瞪大眼睛都看不清他的臉。「院長,請等一等,請你把燈轉回來,我想看一看他的臉。」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於是,霎時間,場景又變了,變成了那個溶洞里的「冬眠基地」,我看到院長、洛克和「我」正要離開,「我」懇求院長讓我看一看棺形機里那個史前人的模樣,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在危急時刻提出那樣不合時宜的要求。「胡鬧!」洛克把那個「我」與院長拉扯著推出圓廳。而現在的我,這個高高在上、洞燭一切的我,像看電影似的望著這一切發生,我彷彿是憑著第六感覺而不是眼睛,注視到了棺
對那次採樣結果的研究是在一種全封閉式的絕密狀態下進行的。雖然那是1911年,多利出世給世界帶來的巨大影響力與「克隆」對社會倫理觀念的強勁衝擊尚未出現,但加里院長早已預料到,即使是出於崇高的科學目的,克隆「人」定然是社會所不能允許的離經叛道的行為。所以,在證實史前人的採樣中確實還保存著活體細胞后,克隆史前人的實驗只是在我與加里院長兩人之間秘密進行的。
「可你才……八歲呀。」
「梅拉妮,我想跟你談談好么?」弗爾為我站了一杯咖啡,他看著我的眼睛里燃燒著熱烈的火焰火焰,令我感到窒息,感到自己在他的注視下已經灰飛煙滅。他就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塑變成的真人:高大、英俊、健美,有著高貴、優雅而略帶神秘的氣質。他此時的話音、語調、眼神、動作無不傳達著一種難以言狀的親切感,彷彿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了。
我不想再描述弗爾的病狀了,疾病加在他身上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我全部感同身受。後來發生的事你們是知道的,但那全然是沒有辦法的事啊!既使明知道自己將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寧可犧牲性命來縮短弗爾的痛苦。
「不,話應該反過來說,世上居然有這樣無私的父母。」我語調里混了驕傲與歉意這兩種不同的感情。
「現在的清規戒律與我何干?至於你,梅拉妮,是你把一個五萬年前的幽魂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你應該對我負責。」
我緩緩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這次是真的回到現實世界了。我的身子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而心中蕩漾著一片難言的苦澀與無奈。屋子裡非常錯暗,有一個人正站在床邊俯視著我,與八年前的情景是何等相似!我靜靜地望了他很久,終於嘆了口氣說:「原來,你並沒有出國。」
「八年前我聽從了你的話,可現在怎麼樣呢?我為什麼還要聽你的話?你能給我怎樣一個『合理』的解釋?上帝呀,我在找一個八歲的大小夥子,我一無所知地愛上了自己的兒子,不和他親熱……這叫合理么?而你,卻是這一切的草帽后操縱者!」我一時間怒不可遏,恨不得殺了他,「你這個魔鬼,你到底要幹什麼?」
「不對!我是生長了八年,但我的生理狀況已相當於一個二十人類。我的身份證明上則是二十五歲,我們當然可以結婚。」
房間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聽了梅拉妮的故事,我和肖葦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他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生了他,不是么?」我憤怒的精神超越了軟弱的肉體,掙扎著從病訂上坐起來,這一刻我恨透了加里院長,他居然說我不是孩子的母親。
無論是一種交換還是一種報答,這都是她作為母親能為亞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你說得對,院長。我特在這孩子身邊是不大好的,我同意離開一段時間。」雖然,我已經變回到原來的位置,但說這話時心仍像刀割一樣疼痛。
兩周后的一個下午,對我來說是個極不尋常的日子。那一天,我剛到實驗室……
「梅拉妮,請你聽我說,好么?」加里院長的表情像在訓話。八年前他曾是我敬愛的師長,直到此刻這種尊敬之情尚未在我心裏完全消失。我機械地點點頭,聽他作何解釋。
其實,即使院長不回答,我也已明白弗爾為什麼長得這麼迅速。他的我們不是同一個進化端點上的生物,我不記得他在我的子宮裡只待了122天就出世了,他生命時鐘比我們的走得快得多。
弗爾微微一笑說:「知道么,梅拉妮,雖然我還年輕,可有時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很蒼老,因為我從未遇到讓我真正感興趣的人或事。不過,最近,情況改變了……」他忽然在口,漂了我一眼。
冥冥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黑暗的森林深處召喚著我:「來吧,快來吧,梅拉妮,我已經等了你五萬年了……」當八年後我又回到研究院時,彷彿也聽到了那個聲九九藏書音的召喚呢。它一直存在,一直在吸引著我……
作為一個還沒有出嫁的姑娘,忽然要生一個孩子,這大概是一位女性能為科學做出的最大犧牲了。對聖瑪麗亞傳說是一位處|女媽媽,現代科學卻讓傳說變成了現實。
「院長,在我離開之前,可以看一看孩子么?只是看一眼,可以么?」
腳下的地面震動得更厲害了,洛克攔住我:「梅拉妮,拉走,不能再耽擱了,這兒很危險,……加里院長,快走吧,再遲就出不去了,你不要命了么,快走!」洛克衝上前去抱住加里院長的腰,拚命想把他從機器旁拖開。
我已經記不得是怎樣匆匆心心地離開了那個水下溶洞,離開了那片史前人類的「墓區」。對那段倉皇脫險的經過我不甚了了,只模模糊糊地知道洛克帶著我們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了「巨藻林」,回到恐龍號上,然後駛離了危險區域。當時我一心一意只想著史前文明、冬眠基地以及這個小小的取樣筒,這時我忽然意識到:由於冬眠機的特殊功能,長眠不起的史前人身上仍然有可能存在活著的細胞,而取樣筒的採樣里甚至也可能存在活著的細胞,而取樣筒的採樣里甚至也可能發現這種活細胞!考慮到我們院正在研究的課題,如果有活細胞就有可能靠它克隆重出一個史前人來!天哪,我簡直為這一奇妙的設想心醉神
「從那一刻起,弗爾就不再是一個可怕的危險人物了。因為從知道真相的第一秒鐘,他就全心全意地愛上了尚未謀面的你。這種愛不同與母子這愛,但它高於一切,因為對他來說,你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實際上,你也並非他的真正意義上的母親。」
「梅拉妮,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科學,你千萬不能感情用事。我絕不是要把你摒除到實驗之外,獨戰成果。從頭至尾,你才是這項實驗的最大功臣。但是,梅拉妮,你現在對這個孩子——這個史前人,懷有一種母親般的情感,這種感情對我們的實驗有害無益,因為你將無法以冷靜、理智、科學的心態面對他……」加里院長的話如同給我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我的激|情與憤怒被燒熄了。剎那間,那個執著、堅定的科學工作者梅拉妮·費恩又回來了,二十四年間我鍥而不捨地追求的理想又回來了。那122天的經歷和感受變得那樣虛幻不實,彷彿只是一個漫長的美夢,而現在,夢醒了,我也認清了自己的責
呵,上帝,耶穌,真主,這世界上所有的神呀,饒恕我的罪過。我愛這個人勝過這世間的一切!他是我的睡王子,在海底長眠了五萬年,只為了等待與我相逢。是我,用我的心,用我的愛,用我的身體喚醒了他。他曾是我腹中一團蠕運的血肉,現在卻是一位無與倫比的美男子,一位驚世駭俗的天才。在他神秘的目光後面,隱藏著一個消逝的時代,一片沉沒的大陸,一段燦爛的文明,他就是科學本身!和他結婚,就像是與嚴特壯蒂斯的傳說結合,我無法抗拒他就像我無法抗拒科學的終極誘惑。
「噢,弗爾!」我驚呼出聲,「可你是……」
當孩子第一次用他剛成形的小腳丫在我的肚子里蹬動時,我的心也驟然抽|動,種難言的溫馨與甜密在我心裏暖暖地融化開來。像一般的母親一樣,我開始幻想嬰兒將來的樣子,嬰兒的性別當然是男的,如何為他取一個名字,一個帥氣、威風的名字?
兩秒鐘后,持筒的手一震——這就是取樣成功了。
我聞言大驚失色,他說的「秘密」是什麼意思?是碰巧說中還是真的了解一切內幕?如果是後者,那院長為什麼要泄密?
我和弗爾·歐辛婚後的第二年,加里院長去世了,幾乎是同時,一個新的生命誕生了,那是我弗爾愛情的結晶,是伊俄卡斯達之子,為紀念那片沉沒的大陸,我們給他起名「亞特」。
「梅拉妮!」加里院長的一聲怒吼叫醒了我。我跑到加里院長的身邊,然後從在洛克懷中掙扎的院長手中接過一個印發盒,快速打開拿出取樣筒,雙手探入棺形機內,把取樣筒的一頭緊緊按在那具屍體的大腿部位上,一觸按鈕。
我的心呀,不要跳得這樣厲害吧。我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對剛認識對知心朋友傾訴心聲。他頗有深意地目光在我身上徘徊以徘徊總是捨不得遊離。為什麼?為什麼他的眼神里竟包含了這麼多的深情厚愛?
社會沒有半點留戀之情。如果哪一天感到厭煩了,他會毫不猶豫地毀滅他自己,同時像推倒積木一樣把這個無聊的『玩具世界』一同葬送。我從不小瞧弗爾的能力,他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天才,按他現在水平,只願意,確實可以造成世界性的大災難。」
不,我不是這樣想的。也許是讀過許多文學作品,我心中保留了太多的浪漫。我總覺得得這是一個奇迹。在那片世界上最陰森、最恐怖、最怪異的森林——巨型褐藻林中,有一位王子已經在那裡靜靜沉睡了五萬年。是的,他是一位「睡王子」。採樣的時候我已經留意到:圓廳中心的「冬眠機」里躺著的是一具男性的軀體。為什麼五萬年前沒有走,為什麼等了整整五百個世紀?這一切,彷彿都是要等著,等著與我們相逢,等著被我們喚醒。
「弗爾的身體雖然長得很快,卻依然比不上他吸取知識的速度。他簡直像一台電腦,無論傳授給他什麼樣的知識,他都能過目不忘。通過英特網他學習了各種他感興趣的科目,算得上小有成就。哲學、文學、藝術、醫學、物理、化學、數學……他在任何一個領域都已達到了專業水準,前不久他匿名發表的關於量子物理學方面的論文在國際上引起轟動,許多世界知名學府都在建築這位天才作者,希望能聘請他任教。在語言方面,他也擁有不可思議的天賦至今他已掌握了三十多個國家的四十一種語言,用筆名發表的英文小說新近被列入了https://read.99csw.com暢銷書的排行榜。至於電腦,簡直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世界上任何一個加
「弗爾表面上看和我們沒有多大差別,但如果用儀器檢查馬上就能發現許多問題,比如他的肋骨比人類多兩根,又比如他沒有盲腸——從這一點看,他比現代人類進化得更徹底。弗爾的成長速度是驚人的,三個月大時他的外表就像一歲多的孩子了,而且已經學會說話,兩歲時接近人類的八歲兒童,到五歲時就已發育成熟,進入成年期了。我曾經害怕他會像人類中的早衰症患者一樣過早消耗完他的生命,但進入成年期后,他的生長速度明顯放慢。如果說他現在的身體相當於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男性,那麼按照他這兩年的生長速度,十年後,他便相當於三十八歲的人類。」
讓我回研究院是加里院長的意思,八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我又回到了這個我工作過、學習過、孕育過夢想的地方。我幾乎等不及與院長敘舊,急於想看到我牽挂了狼年之久的……「孩子」。
「你這個小鬼……」我破涕為笑,忘了是在通電視電話,舉起手來要敲他的腦袋。我立刻省悟到自己的錯誤,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正想說點兒解嘲的話,而前的孩子卻忽然獃獃地望著我說:「可是,陳,我真有可能像我父親那樣的結局么?」
「不……」我的抗議是這樣軟弱無力。
我聞言一摸臉頰,這才發覺眼淚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偷跑出來了。「什麼呀,我才沒哭呢,是剛剛點的眼藥水……眼藥水!」
「叮呤呤……」訂頭的電視電話鈴聲把我吵醒了。「喂,我是陳平。」我沒好氣地打開聲頻接收器,這種一大早不讓人睡覺的電話最煩人了。我心中充滿了歉意:這孩子最近怎麼樣了呢?我對他的關心太少了,他母親自殺已經兩個多月了,他只怕還沒能振作起來吧?我用手指在視頻鈕上輕輕一點,亞特的身影便投身在不遠處的牆壁上,他的表情你像兩月前聽到噩耗時那樣肅穆悲哀。
「對不起,梅拉妮,我早料到你不喜歡這樣,但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你不了解弗爾,或者說,你不了解以前的弗爾,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說他可怕並不是指他待人處世的態度惡劣,恰恰相反,他是一個最討人喜歡的小夥子,智慧超群,相貌英俊、談吐大方、對每一個人都那麼和藹、禮貌。但是,在內心深處他卻異常孤獨,找不到歸屬感。他從小就意識到自己與正常人的差異懷疑自己是一個怪物,不是『人』。雖然在他成年後,我把他安排在研究所工作,開始讓他接觸人類社會,但他在這個大千世界里仍然充滿了『異己』感。是的,他待每個人都很親切,但他卻誰都不愛,他對他生存著的這個人類的
但是無論如何《伊》是我一次嶄新的嘗試。如果《豹》表現了基因工程對整個人類社會精神世界的強勁衝擊,那麼《伊》則力圖體現克隆技術帶來的倫理觀上的混亂對人人類個體精神世界的影響。當然,《豹》是一篇氣勢磅礴的硬科幻作品,而我卻只有寫軟科幻的本事。構思《伊》時並沒有把握它會是一篇成功的小說,但至少我確信它會理一篇特別的作品。讀者朋友,你說呢?羅嘉圖
肖葦摘下眼鏡假裝擦拭,漫不經心地找去眼角的淚痕,這個「鐵娘子」也會掉淚的么?而後她清了清嗓子,說:「梅拉妮,你別灰心,只要謀殺罪名不成立……」
原來他早已想到了弗爾·歐辛的悲劇的重演!
「噯?」我驚異於他每銳的洞察力。
「可是既然他知道我是他的母親,為什麼還要和我相愛呢?」我實在是想不通,「或者他與欠人類的觀念不同,但是院長你不是和我一樣的『人』么?你為什麼縱容他這麼做,甚至在幕後指使他?」
我們的實驗有如神助,孩子終於順利出生了。在20個鐘頭的陣痛之後,完全虛脫我的軟綿綿地伸出手去:「孩子,我要抱一抱我的孩子。」「沒有什麼孩子,梅拉妮。」加里院長神情嚴肅地站在我訂前,「他是一個史前人,他的父母五萬年就死了,你不是他的母親。」
弗爾微笑著搖搖頭,那微笑從他的嘴角開始漸漸化開,蕩漾在他的整張臉上,使他面部的每一根線條都變得特別的柔和、親切。
「天哪,」肖葦搖搖頭,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爸媽若知道這事和我有關會恨死的。天下居然有你這樣不怕給父母添亂的女兒。」
「你說什麼?」我震驚地抬眼望向加里院長,「你在說些什麼?」
「陳,我還有多少個明天可活呢?」
後記:幾乎是剛寫完《伊俄卡斯達》的二稿,我便讀到了王晉康的《豹》(下篇),意外地發現《伊》的部分情節與《豹》頗有幾分相近,而前輩深厚的文學功底,超前的科技意識與老辣的筆法頓時讓我自慚形穢。
梅拉妮踏碎了自己的金絲眼鏡,用碎鏡片割破了她自己的血管。使用這種工具自殺是很難的,自殺者必須下很大的決心,忍受痛楚的折磨,才能用那樣的碎破玻璃片切開自己的動脈。她是一心求死啊,死亡對她來說是一種最好的解脫。
兩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一周后,洛克重新考察了原無名島所在海域,證實了岩洞(原來位於無名島島體水下約200米處)連同島嶼,都已從我們可以探測接觸的世界中徹底消失了。我和加里院長回研究院后不久,就聽到了「恐龍號」在一次風暴中發生意外,船上三名探險家全部遇難的消息。洛克他們原本答應過,在我們進行的研究有結果之前,會為「海底基地」的發現保守秘密。我相信,在他們死後,除了我和加里院長,這世界上沒有人知道史前人類冬眠基地的事了。
自禁地叫出聲來:「那是我的睡王子!那是我的睡王子呀!」
「可是,弗爾,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我忍痛報出這個數字與其說是要嚇退他不如說是在提醒自己九*九*藏*書。
「梅拉妮,快來幫忙!」加里院長氣喘吁吁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一回頭,我就看見他手裡揮舞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狠狠砸在那台圓廳中心的棺形機的水晶蓋上,一下,再一下……他用盡全身力氣,砸碎了水晶蓋。
多利的創造過程你們都了解吧?有三隻羊參与了那個實驗。母羊A為多利提供載有遺傳信息的細胞核(從體細胞中抽取),母羊B為多利提供卵子,抽去卵子中的細胞核,卵子在實驗室發育成胚后被植入母羊C的子宮內,產下的小羊就是多利。從遺傳學的觀點看,多利的父母主是母羊A的父母,它與母羊B、母羊C沒有血緣關係。在我們的實驗中,史前人的體細胞就相當於母羊A的細胞,而為了絕對保密,同時也為了應付各種不測,我義無反顧地一人充當了母羊B、C的雙重角色。
臨走前,亞特修改了出生證明,把他的出生年份提前了九年,一則為避免他外觀與真實年齡的巨大反差引起別人懷疑:二則為以後的迅速生長留下餘地。他現在的樣了可以冒充發育不良的14歲少年,弗爾·歐辛生前做過測算,亞特五年後的生理狀況大約相當於20歲的正常青年,而在那之後,生長速度就將大大放慢,接近於常人了。
「肖律師,」梅拉妮的臉煞白煞白,憔悴得怕人,她金絲眼鏡后的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點兒……瘋狂,「我早就被定了罪,在這裏,」她用手指指心口,「即使這世上沒有別人知道我的事,我仍然被定了罪。請你不要把我的故事說出去,那救不了我卻會害了亞特。活下去的代價是這麼大……不,我的生命值不了這麼多。」
加里把他單獨留在屋裡。
「看來,那個溶洞真的沉到深海底沉到我們無法再接觸的地方去了。」洛克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不無苦澀,「五萬年前,也許是地勢高,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這個無名島沒有與整個亞特蘭蒂斯大陸一起沉入海底深處,而只是下沉了一部分淹沒了那個溶洞。附近的火山也許5萬年來一直沒有再噴發過,恰好當我們發現了溶洞的秘密時,火山就發怒了,好像是在責怪我們打擾了史前人類的長眠似的。」
「別再說我是你的兒子!我聽膩了這一套!」弗爾生氣了,我從來沒有見他發過火的,「人類社會禁止近親通婚是為了防止血族劣變,人口素質下降,可我們兩人在跗遺傳上毫無關係,我們的結合併不違背生命的真理。」
當那個小生命在我的腹中一天天長大,自我獻身精神與對科學的熱愛都未能完全抹去的那種淡淡的遺憾感漸漸消失了。女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懷孕生子,不論原先是自願或非自願,不論她對孩子的父親懷著恨意還是愛情,一旦她的腹中開始孕育一個新的生命,原始的母性會立刻使她愛上自己腹中這塊微微蠕動的小肉團。
「怎麼了?剛才你也不是很受感動么?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也不會有別的選擇。」我拍拍肖葦的背,笑了一笑,「好啦,好啦,事情沒那麼嚴重。亞特自理能力很強,不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經濟上又有他提供生活費,不會有問題的。只是,把他送到中國去生活的話,我就沒法自己照顧他了……我父母那裡,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明白了,」我連心打斷他的話,「那……好吧,我服從你的安排。」我的眼淚終於禁不住奪眶而出,滾燙的淚珠爭先恐後地滑下臉頰。為了科學,我犧牲了我的孩子,這是多麼沉重的代價啊!
「我愛你,梅拉妮,我要永遠和在一起。我們結婚吧。」
是的,從某種角度來說,史隆重技術可以幫助他重新醒來。
「好,現在,快走!」加里院長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探照燈轉向出口的方向。
形機里的那張臉,那張輪郭鮮明、俊美絕倫的臉……那是弗爾·歐辛!
我和加里院長十六年前犯了一個大錯誤,我們在史隆史前人的過程中一直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個問題:這個人為什麼會住進「冬眠基地」?在我們的世界里,也有極少數人把自己用特殊方式冷凍起來,在「冬眠」中度過未來五十年的時光。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是身患絕症,希望在未來能得到救治的人啊!
「那麼說,院長你是為了全人類的利益而犧牲我的嘍?」我聽著加里院長的話,強作鎮定地冷冷微笑,心頭卻掠過一絲寒意。
在我懷上亞特的時候,生活突然變成了一場噩夢亞惡特在我的腹中踢動小腳,我兩次懷孕的記憶便發生了重疊,彷彿我懷著的是弗爾——而他卻是與我同床共枕的丈夫!可怕的噩夢似乎在亞特出生的那一天結束了,可是伊俄卡斯特式的「亂|倫」罪惡感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鎖,纏繞在我的心頭。我總是很恐懼,害怕某種巨大的不幸會降臨到我們頭上——我們會像俄狄浦斯夫婦一樣遭到命運無情的懲罰。深重的危機感如達摩克里斯之劍,高懸在我的頭頂,讓我負罪的靈魂即使在幸福的家庭生活中也得不到片刻喘息的機會,弗爾發現了這一點,他痛苦極了,但又不願意離開我——難道我就能離開他么?不!不!
弗爾離開人世之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應有的懲罰。我犯了伊俄卡斯達之罪,弗爾活著的時候,他的愛還能給我一些支持,現在他死了,我也沒辦法再活下去了——在內心深處,自始至終我從來沒有原諒過自己,從來沒有。
在我們離開後半小時,無名島附近的海域沸騰了。我們從遠處依然能聽到海底火山雷鳴般的怒吼,但除此呼嘯,伴隨著火山的轟鳴,有一種壓掐的「隆隆」聲,彷彿是一個巨人痛苦的呻|吟。在那呻|吟聲中,無名島緩緩下沉,不久就消失在海面上。突然無名島沉沒之處傾瀉下去,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巨大漩渦,雖然我們遠在十五海里之外的洋麵上,卻依然感到了那個可怕的洲渦驚人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