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櫥窗里的荷蘭賭徒-1
展建軍:「不賭了不賭了,明天無論如何你得陪我一道去,就算我想賭你也不能讓我賭了。」
魚是他養的,這裡是他坐落在郊外湖區的一幢小別墅。小夥子是他上門的訪客,叫展建軍,年紀不大,來頭不小,身份是國際刑警組織某個反智能犯罪秘密機構成員。
展建軍看著水中的「毒梟」確實非同一般,厚起臉皮轉向水永志:「水先生,乾脆我還是選『毒梟』吧?我想看看有毒癮的鬥魚是怎麼斗的。」
黑桃:自私的友好數朱俊華停下了手裡的計算,抬眼看著展建軍:「怎麼解釋?」
「毒梟」和「越戰老兵」很快咬斗在一起,它們鼓著鰓互相追逐,張開的鰭像迎風漲滿的幾幅五綵船帆。它們身體的顏色也在迅速發生變化,先從淺綠變成紅色,又從紅色變得紅里透紫,最後變到發出金屬般光澤的青黑色,十分好看。每當打鬥一停止,魚體顏色又會重新變得黯淡。幾個回合下來,「毒梟」場場得勝,展建軍面前很快就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而且他又提出如果發現「毒梟」出現萎靡不振的跡象,他有權要求再給它注射海洛因,水永志也答應了,看來今天是穩操勝券,贏定賭王了。展建軍舒服地仰身往椅背上一靠,俯視賭局和對手,得意地說:「水先生,你的『越戰老兵』看來真是退役的老兵,說起來你給它取這名字也真不吉利,難道你忘了歷史上的越南戰爭是以失敗告終的?」
侍者來告訴水永志他有一個衛星可視電話。
善良的人啊!請不要相信一個外來的似乎在輕輕敲你家門的陌生機會吧。在有風有雪的世上,當你最孤獨無援的時候,你是一隻羊,請不要遠離羊群。
水永志:「就算你是國際刑警,也得有個休息娛樂的時候吧?我看不如這樣,我們賭小一點,誰都傷不了皮毛。」
第二天歐陽國慶只好陪他去,但朱俊華託辭不見。接下來的幾天又跑了好幾趟,朱俊華都不願見他們。他們知道朱俊華心存疑忌,根據掌握的朱俊華的一些背景資料,這個人雖然也賭技高超,又是業餘數學家,但過於看重賭術和數學隨機性的一面,也許正因為這一點,他在生活中也是極其迷信,動輒看個吉數凶數,展建軍和歐陽國慶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犯了他什麼不吉利的數字。最後一次,他們偶然地在朱俊華開辦的一家公司的職員餐廳里看見了他,他獨自坐在一張餐桌邊計算著什麼,面前放著一台小型隨機數字發生器。這一次不管他高不高興,機會難得,展建軍和歐陽國慶無論如何都要和他談談了。他們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朱俊華只抬頭瞟了他們一眼,就埋頭只顧算自己的。隨機數學發生器的液晶屏上這時正跳出一個數字:88237876。
合伙人的臉沉了下來,聲音也壓低了:「這兩年你每年都有機會和他賭,每年你都不輸一分錢,不但不輸,還連別人給他的你都要贏走。你說這是欲擒故縱,但是你要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他賭的,有多少人做夢都想輸錢給他,因為除了這個方式用其它任何方式都別想送錢給他。難得你是賭王,他認為和你賭是一種榮幸,這才一而再再而三和你坐在一張賭桌上。這兩年他對我們基金會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在暗地裡報復,我們為這個損失的錢是你在賭桌上贏他的錢的若干倍。你覺得已經到時候了嗎?」
展建軍已經有點心動手癢了,事實上他觀察半天,發覺所有鬥魚中最棒的並不是這條「毒梟」,另外有一條比它還棒,水永志對這方面難道不在行,自己養的魚一直沒看出來?再說他的話也對,光知道他牌技精,卻從沒聽說他鬥雞鬥魚也精。展建軍指著自己認定比「毒梟」強的那條魚問:「這一條怎麼樣?叫什麼名字?」
水永志抬起下巴指了指衛生間。
合伙人的臉沉了下來,聲音也壓低了:「這兩年你每年都有機會和他賭,每年你都不輸一分錢,不但不輸,還連別人給他的你都要贏走。你說這是欲擒故縱,但是你要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他賭的,有多少人做夢都想輸錢給他,因為除了這個方式用其它任何方式都別想送錢給他。難得你是賭王,他認為和你賭是一種榮幸,這才一而再再而三他是針對坐在他對面的一個笑眯眯胖乎乎的老頭。老頭——全稱應該叫老滑頭——身份非同一般,是金融界官商結合的一個高層人士,握有生殺大權。賭局的另外兩家都拚命往老滑頭面前輸錢,只有水永志心裏有氣,對老滑頭毫不留情。老滑頭涵養也真好,輸得再多,那笑眯眯胖乎乎的肉仍然不緊一下。
展建軍:「是這樣,我正在一家芬蘭浴室洗芬蘭浴,沒想到衣服被人偷走了,我光著身子怎麼出來見人?所以才請你幫我拿一套衣服來遮羞。」
一排大大小小的魚缸映出一個小夥子顯得機智的面容,他健碩的身軀已經在魚缸前站了半天,欣賞著魚缸里的金魚、熱帶魚。他特別注視的是一種彩色尾鰭和臀鰭、紅色背鰭、全身淺綠色帶12條黑色斑紋的魚,每條大約有七八厘米長,梭形的體態使它們遊動輕鬆自如。水永志走了過來。
紅桃:運河孤波
兩個人又一同看著魚缸欣賞一會,展建軍提起了另一樁事:「現在賭博界流傳一種說法,說你要和朱俊華來一場世紀大賭局。你們兩個是當今賭界最出名的人,但從來沒有面對面交過一次手,這次是不是要一決高低了?」
我雖然是賭徒,但不是暴徒,我仍然是大多數善良的羊當中的一隻。雖然同是善良的羊,你也別指望排在前面的羊會好九_九_藏_書心地給你讓路,你只能靠自己的犄角往前擠,往中間擠,往前面擠和往中間擠都能離那兩腰的夾角更近。我終於擠到了和她平行的一排,甚至比她更靠中間一點。現在我可以向她求愛了,雖然她已經結過一次婚多少有點遺憾,但是我得到了以前曾經可望不可即的東西,我不能要求太多了。我還得到了我的小混血兒。用同樣的努力如果往兩邊走,我可以啃到兩嘴青草,更大的可能是連乾草根也吃不上。
歐陽國慶帶著在體育用品商店買來的一套廉價運動服,驅車趕到水永志的別墅,進客廳來看見水永志還坐在賭桌邊,慢條斯理地清點贏來的現鈔。展建軍的信用卡、手錶還有全身衣服都堆在他面前。歐陽國慶問:「展建軍呢?」
朱俊華並沒有把有關水永志的歷史全部說出來,他最後只是詳細告訴展建軍和歐陽國慶那段關於羊群的話,正是這段話才使他真正意識到他和水永志思想上的分野。他會相信一個外來的輕輕敲門的陌生機會,而水永志不相信,除非這個機會是由他親手製造和把握的,百分之百的機會。在賭博上他果然製造和把握了許多這樣的機會,因此總能最後獲勝。有人懷疑他「出老千」,而他卻說他只不過是在和別人打一個如同賽馬上的「荷蘭賭」。比如他以1:2的賭注賭黑馬贏,同時又以1:3的賭注賭黑馬輸。如果黑馬贏,他輸掉一份賭注同時贏得兩份賭注,最後還剩一份賭注;如果黑馬輸,他輸掉一份賭注同時贏得三份賭注,最後還剩兩份賭注,無論黑馬跑贏跑輸他都坐贏不輸,這就叫荷蘭賭。他因此也就被人們叫做「荷蘭賭徒」。荷蘭賭徒指的是他專門打荷蘭賭,而不是荷蘭的賭徒;又因為人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出老千」,似乎一向正大光明,又被叫做「櫥窗里的荷蘭賭徒」。
歐陽國慶:「我現在離你的住處有上百個街區,而且還要辦事情。你不是去找那個有名的水永志談話嗎?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拿衣服幹什麼?」
展建軍猛地一拍餐桌:「好數字!沒想到咱倆一走過來,這偶然碰上的數字就包含了一個友好數,這是天意呀!天意正說明我們拜訪你完全出於友好的目的,你沒有理由總是不理我們。」
「算了吧。」艾爾薇拉注意到女兒悶悶不樂的神情,不再說什麼,拉著女兒的手急匆匆朝一輛載人小貨車走,那是她剛才坐著來的屬於一個志願服務組織的小貨車。她不上水永志開來的豪華寶馬車。水永志跟在後面一時間沒話說,等她要上車的時候突然問:
水永志笑了笑:「外界有很多誤傳,我雖然好賭,但決不至於把賭博當飯吃,更不會違反國家法律去和朱俊華進行什麼世紀大賭局。」
水永志懶得上當:「不管怎麼樣賭博總是不該提倡的。」看見展建軍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鬥魚上,水永志默不作聲地觀察了他一小會兒,開口說,「展先生這麼有興趣,是不是想隨便玩玩?就用鬥魚小賭一場。」
水永志看了后大開眼界,很快就和他第二次見面了,兩人開始熱烈地談論運河孤波,談論伯納德對流和泰勒渦③,討論瑞利數、雷諾數④的各種臨界值,爭辯運河孤波是不是歷史上第一個明確記載的孤波。喬克說還有一個孤波比它更早地被記載下來,而且就是在中國。水永志向他請教,喬克得意地說:「我在南京莫愁湖旅遊時聽導遊小姐講了一個歷史故事,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很喜歡下棋,雖然他水平不怎麼樣,他手下的大將徐達則是一個圍棋高手,朱元璋常常召他下棋。為了顧全皇帝的面子,徐達只好每次都讓棋。這一次朱元璋為了使他不讓棋,提出以莫愁湖為賭注,如果他輸了,徐達就將贏得一座莫愁湖。於是徐達放開手腳下起來,三下兩下就贏了朱元璋,朱元璋雖然有言在先,但皇帝輸了棋總是不高興,面有怒色。徐達看了后急忙跪下說:『皇上恕罪,請皇上再細看棋局。』朱元璋低頭仔細一看棋局,原來徐達的棋子在棋盤上拼成了『天下太平』四個大字,朱元璋這才轉怒為喜。一高興,不但莫愁湖歸徐達,還把他們下棋的這座樓也賜給了徐達,後來就取名叫『勝棋樓』。那棋子組成的天下太平四個字其實就是一個孤波。請想一想:下棋總得符合一定的規則,要應對方的子,不能隨心所欲亂擺,而且徐達最終贏了這盤棋,如果他不抱著贏棋的目的,一開始就想擺這四個字,他能隨便就贏了嗎?因此可以基本肯定徐達並不是存心要擺天下太平四個字,他也應該是在下完棋贏了之後才發現的,這種隨機生成的自組織現象不正是一個孤波?故事發生在明朝初年,當然這是歷史上最早有明確記載的孤波了。」
水永志到最後來還真有點佩服他。
科學史上第一個有明確記載的孤波大概是英國的「運河孤波」。說到孤波以及類似的自然現象,本來應該是古已有之,不過都沒有被人們認識到。1834年,一位英國工程師在觀察運河中行進的船隻時,偶然看到一艘船搖晃的船頭擠出了一堆水花,高約0.3米到0.5米,長約10米。當船突然停止,這堆水花仍然保持自己原有的形狀,以每小時13公里的速度沿運河向前傳播,一直傳了3公里才逐漸消失。感到驚訝的工程師也騎馬沿運河追了3公里。後來他向英國科學促進會提交了一份報告,認為這個孤波實際上是一個流體力學方程的解。
展建軍:「你看這個隨機數有五個不同的數字,我們這裡有三個人,從這五個數字九九藏書中任意挑出三個不同的數字來代表我們三個人,比如8、3、7,再互相搭配成一對一對的,三個數當中取兩個數的排列等於6,共有六對,表示你和我,我和你,還有你和歐陽,我和歐陽之間的關係,把這六對數加起來,乘以10,表示這是十足的、實實在在的關係,最後就等於220×(8+3+7),220正是一個最早發現的友好數。我們三個人互相之間的關係,正好等於代表我們三個人的數字之和——這表示我們三個人的結合——乘上一個友好數,這個結果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啊!現在你還懷疑我們之間不是十足的、實實在在的友好關係嗎?」
「這叫鬥魚。」水永志說,「有一段時間流行用鬥魚賭博,訓練好的鬥魚可以比鬥雞、斗畫眉、鬥鵪鶉、鬥蟋蟀更刺|激。」
水永志還是微微一笑:「展先生,先贏不算贏,先輸不為輸,打球要看後半場嘛。」
問話持續了十二分鐘,結果雖然和問水永志一樣不能令展建軍滿意,但好歹交談上了。展建軍又提到那件事:「聽說你和水永志之間要有一場賭王爭霸賽,讓全世界看看誰才有資格坐賭界第一把交椅。你打算應戰嗎?」
「我玩過。」展建軍說,「現在好像又不時興了,大概總是因為國外傳來的東西,國內還不習慣吧?」
水永志往椅背上一仰:「歐陽先生,這叫橋歸橋,路歸路,賭博場上無父子。我還不至於在乎展先生的這點錢和一套舊衣服,以後我會用十倍的價錢賠還展先生,就算為我招待客人不周表示歉意。但在今天,此時此刻,我贏的就是我的,我必須一樣不剩地拿走,這是我的規矩。」
展建軍只好笑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雖然把你當傻瓜,你也在把我當笨蛋。我早該知道這種低年級水平的算術把戲瞞不住你堂堂數學家,我這是在牛頓面前侃微積分,陳景潤面前吹哥德巴赫猜想,你可千萬別在意。」
他和這名叫做喬克的德國男子來往是想操練一下生疏已久的德語,並不想深交,但後來的發展卻使他深深地被吸引住了。喬克是一個十足的科學迷,第一次見面就無論如何要留下他的網址,他告訴水永志,他是業餘的B—Z反應②收藏專家,他的網址上有他花費大量心血搜集來的各種B—Z反應,特別是無機化學中的B—Z反應,十分罕見,更是值得一看。
兩名21世紀的職業賭徒顯然並不持有這種道德觀,他們時常在網路上熱門的「賭文化論壇」進行辯論,宣傳各自的學術觀點並弘揚「賭文化」。不同於帕斯卡和費爾馬,他們的學術觀點針鋒相對,雖然都能很好地引入概率論進行非線性科學的研究,各自的取向卻是大相徑庭。簡單地說賭徒之一的水永志著眼于孤波、孤子等規整的相干結構,賭徒之二的朱俊華著眼于湍流、混沌等紊亂的隨機運動,這恰好是非線性科學的兩個不同側面,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一樣。其中以水永志的觀點似乎更為獨特和出彩一些。可以這樣想像:如果他們也看到一個運河孤波,朱俊華會像那位英國工程師一樣騎馬追下去,觀察到了盡頭的孤波怎樣從有序復歸於無序;而水永志會撥馬緩緩逆行,思考孤波是怎樣從最初的無序中誕生出有序的。
水永志一笑:「那就算了。展先生以後要是還有興趣,我知道一些專門賣鬥魚的網址,展先生在那裡挑上一些好的,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賭也可以。」
水永志:「事實上我真是一個不錯的數學家,我完全有資格到任何一所大學給研究生上導師課。」
水永志臉色也不好看:「我想起了一個古時候的笑話。有一個新官上任,發誓說決不收別人一文錢,如果左手收了就爛左手,右手收了就爛右手。後來一個下屬給他出主意,為什麼不把錢放在袖子里呢?即使要爛就爛掉袖子好了。」水永志說完就放下了電話。
歐陽國慶:「我正在街上找停車的地方,今天天氣不錯。」
水永志聽了后雖然半信半疑,但他以中國人兼賭徒的雙重身份而不知道這個故事,難免有點慚愧。因為圍棋說起來也是一種賭博,只不過它是一種最高雅的賭博。喬克激起了水永志對非線性科學的濃厚興趣,從此在賭博之餘——對他來說就是業餘——鑽研起來,業餘的興趣最終促進了他事業的成功。在他自稱弄清了孤波、孤子等的發生機理后,同時也解決了賭博輸贏的一系列概率問題,他果然每賭必贏,從不失手。公元2030年,他又成功地組織了一個足球世界的全球網上大賭局,從此一夜暴富。
水永志在「賭文化論壇」上說:有這麼一片冬日的廣闊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大群羊,這群羊大約有13億隻也許更多一些,呈一個等腰三角形的龐大隊形擁擠著向草原深處前進,尋找有著鮮嫩多汁青草的向陽草地。等腰三角形兩腰夾角的頂上自然是這群羊的領頭羊,大領頭羊後面有小領頭羊,一直排到三角形底邊,就是眾多最普通最普通的羊,它們吃到的都是前面的羊吃剩下的乾草根。為了也能吃到鮮嫩多汁的青草,後面一排的羊都想拚命地往前面一排擠,但由於要保持三角形的隊形,自然前面的地方越來越窄,而到了角頂上只容得下惟一一隻領頭羊。於是有的羊忍耐不住了,開始三五成群甚至獨自往兩邊走,離開這個巨大三角形的隊伍,看看那些大家未曾涉足的地方,冰雪下是否蓋著鮮嫩多汁的青草。
朱俊華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從荷蘭賭很容易聯想到荷蘭的妓|女。聽說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妓|女就像九*九*藏*書擺在櫥窗里的商品一樣,她們也一個個坐在櫥窗里明碼標價,讓外面的人看貨,看中了就進去交易,和買一般商品沒有兩樣。全世界明的暗的紅燈區也不少,偏偏有些地方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照水永志說的他是打荷蘭賭,靠智慧巧妙取勝,並不是出老千,就沒必要遮遮掩掩,完全也可以放在像阿姆斯特丹的透明的櫥窗里讓大家看清楚。人家是櫥窗里的荷蘭妓|女,他這叫做櫥窗里的荷蘭賭徒。」
展建軍的同事兼老搭檔歐陽國慶正開著車在大街上找泊車位,手機響了,他抓起來一聽正是展建軍的聲音:「歐陽,你現在在哪裡?今天天氣好嗎?」
歐陽國慶:「拿什麼東西?」
功成名就的他這時聽到了艾爾薇拉離婚的消息,而艾爾薇拉還將來中國,他和她有見面的機會。他去見了面,心想再見面也不會有什麼故事發生了,但是艾爾薇拉一如既往的美麗和又一段融洽相處的好時光,使他仍然像多年以前一樣難以抑制心動。似乎是為了逃避什麼,他乘坐一個大熱氣球隨著「荒川西風帶」飛到太平洋上空,親自搜集數據以驗證他提出的荒川西風帶也是一個孤波的論點。1944年,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一名叫荒川秀俊的氣象學家發現了一個穩定的高空西風帶,可以從日本直達美國,如果製造出一種可控高空氣球吊上炸彈,兩三天後就會隨西風帶準確地飛到美國降落爆炸。他提出這個計劃並被軍方採納,於是在隨後的8個月時間里,9000多枚氣球炸彈不斷從日本飛到美國西部,炸得舊金山市商店關門,工廠停業,落基山脈和內華達山脈一片森林大火。精明的美國人封鎖了消息,使得日本人誤認為氣球炸彈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自動放棄了。戰後荒川秀俊受到審判。水永志在一萬米的高空迎著寒冷刺骨的氣流,突然間感到滿鼻腔的悲愴酸楚之意,他一下子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地愛艾爾薇拉。艾爾薇拉是他的初戀,也是他的真愛,那青春痘還沒有出完卻又是愛情的淡季里,他不能使自己成為她真愛的人。有句流行的話說: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不如找一個喜歡自己的。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愁找不到一個喜歡自己的了,偏偏還是那麼執著地要不顧一切找那最初一個自己喜歡的,這是為什麼水永志決定,只要這次探險成功,他一踏上陸地就向艾爾薇拉求婚。他的探險成功了,艾爾薇拉也最終答應了他的求婚,幾年以後為他生了一個女兒,漂亮得如同天使一般的小混血兒。
於是又過了幾年,他聽到艾爾薇拉結婚了,嫁給了一位德國建築師。這時的他染上了很深的賭癮,在賭場中頗有名氣。偶爾在賭桌上裊裊的煙霧中他會恍惚看見艾爾薇拉的金髮碧眼,感覺如同身處格林童話中的境界。這時候不期而遇的另一名德國人又改變了他的人生。
展建軍有心誘供:「我個人不贊成賭博,特別是職業性的賭博,不過我的工作不是抓賭的。我偶爾也買買彩票碰個運氣。」
打來電話的是水永志在一個秘密基金會的合伙人,合伙人問他輸了多少,水永志說一分都沒輸。
水永志說:我曾經也是這樣一隻最後邊的羊,我也不甘心只能吃到前面的羊吃剩下的草根,並且還想追求處在前面的更漂亮一點的母羊。我看到一隻外來的母羊,她就是我現在的妻子,那時我離她是多麼遠,我暗暗愛慕著她,但我清楚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如果我莽撞地隔著好幾排羊就向她高喊「我愛你」,她也許會聽到,還會回頭向我笑一笑,但決不會轉身朝我跑來,因為幾乎所有的羊都是往前擠的,我只有像大多數的羊一樣擠到她身邊才有資格說這句話。我也可以像那些另闢蹊徑的羊一樣,跑出隊形找到一塊鮮嫩多汁的草地,再吸引她過來,但我知道成功的概率太小,如果不成功就等於往兩邊亂跑冤枉路,反而耽誤在羊群里按部就班論資排輩往前擠的機會。另外三五成群的羊也根本談不上是一個像樣的群體,不能藉助群體的溫暖抵禦風雪,也不能靠群體的力量威懾惡狼,很容易被凍死或吃掉,單獨一隻羊就更別提了。而且這種羊往往都不像正常的羊,是一種叛逆的亡命羊,一種帶有狼的基因的羊。
朱俊華臉色也有點緩和:「既然你們都來了,有什麼話現在就問吧?」
水永志:「這你就外行了,鬥魚是正宗的國粹,據說我們的老祖宗在宋朝時就開始玩鬥魚了,很多好的鬥魚就產在華南地區。」
打來電話的是水永志在一個秘密基金會的合伙人,合伙人問他輸了多少,水永志說一分都沒輸。
過了幾天展建軍都還在向歐陽國慶感嘆:「老弟呀老弟,水永志真是厲害呀!不愧賭出了那麼大的名聲,就因為他,當哥的幾十年的這張老臉幾個小時就丟光了。」
水永志:「是呀,我也弄不清它是怎麼染上癮的,也許就因為它是生在金三角那個地方吧。我聽說有些毒梟光是制毒販毒,自己不吸,它這個『毒梟』看來就是以販養吸的那種了。」
水永志:「我這裏的鬥魚多的是,展先生是客人,隨便挑幾尾就是了,難道我還收展先生的租金?自從鬥魚不再流行,我也沒機會練了,這幾年養鬥魚也純粹成了觀賞。」
「其實呢,」展建軍圍著魚缸轉來轉去,「我並不是多疑,我絕對相信水先生的鬥魚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我執行公務期間,這不太好吧?」
水永志真有點好笑:「賭王也不是樣樣都精的,賭王也會輸,別說我還不是什麼賭王。你再看看,我這些鬥魚,這一https://read.99csw.com條你注意到了吧?它叫『毒梟』,產在金三角地區,聽這名字你就知道它有多厲害了,它是我所有鬥魚中最棒的。展先生真要賭,我養的魚讓你選,你選了之後我再選,這樣算公平了吧?」
艾爾薇拉碧瑩瑩的眼睛瞪著他:「我填的是:無業。」小貨車開走了,水永志呆站在原地,有點啞然失笑。後來他把寶馬車開回他在一家博彩公司的辦公室,坐下來倒了一杯酒,他需要靜靜地想一想,他覺得到了該和艾爾薇拉好好談談的時候了。他要告訴艾爾薇拉,他是個賭徒,但不是一般的賭徒,一般的賭徒有輸有贏,而他總是贏,這樣的賭徒甚至不能叫賭徒了。賭博對一般人來說就是賭博,對他來說是一種生存的文化,是他在食慾、性|欲之外的人生第三大需要,你能像限制食慾和性|欲一樣限制這種需要嗎?他還想告訴她那個羊群的故事:要想在一群13億隻也許更多一些的羊群中往前擠,而前面的空間又是越來越窄,也不會有別的羊給你讓出機會,只有靠賭博——特別是科學的賭博——他才擠了上去,最終和她結了婚,也才有了小混血兒。沒有賭博就沒有他今天的一切。他想了很多很多自認為充足的理由,以至於都有點激動起來,但在回家之前他還是給一位熟悉艾爾薇拉工作情況的朋友打了個網路電話。結婚都這麼多年了,他還不太清楚妻子具體是幹什麼的,只知道她是一位社會工作者,常常參加一些志願服務組織。雖然在水永志看來這都是一些「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但好在艾爾薇拉精力充沛,還能夠照管好小混血兒和不影響正常家庭生活,水永志也就懶得過問了。朋友接到他的電話也忍不住好笑:「你這個時候才問你夫人到底是幹什麼的,你對她可真夠關心的。我告訴你吧,你夫人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社會工作者了,參加了好多個民間禁賭組織,而且還是其中幾個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朱俊華看著他,操起筆想算一算,突然又把筆放了下來:「展建軍,你是把我當傻瓜了,要依我算,這個隨機數不但不包含一個友好數,恰好包含的是一個自私數。我也照你說的從這五個數中任意挑出三個不同的數,搭配成六對加起來,不過我不乘以10,我直接乘以另一個友好數284,它和220成對,這直接就表示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友好的;為了表示是加倍友好,我們再乘以一個2,最後得出的結果是什麼呢?12496×(8+3+7),你當然也知道12496正是一個自私數。我們三個人互相之間的關係,正好等於代表我們三個人的數字之和——這表示我們三個人的結合——乘上一個自私數,這個結果也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啊!現在你還認為我們之間是友好關係,你們並不是抱著自私的目的來的嗎?①」
水永志:「這一條也不錯,是越南產的,我就給它取名『越戰老兵』。你看它是不是就像穿著迷彩服的越戰老兵?」
歐陽國慶氣呼呼地領著展建軍往外走,展建軍一直低著頭,覺得沒臉見人,走到門口水永志又叫住了他們:「歐陽先生,我看你最好現在就用錢把他剛才抵押在我這裏的工作證贖回去,別的東西我敢留,這國際刑警組織的工作證我可不敢久留,再說這玩意兒對我也沒什麼用處。」
水永志又是一笑:「隨你便,我已經說過,我讓你先選。你選了『毒梟』,我就選『越戰老兵』吧。」
水永志和展建軍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展建軍來找他是為了幾樁涉及到使用高科技手段進行網上賭博詐騙的案子。每次的調查結果都使展建軍感到不滿意,只好又來找他,儘管水永志每次都證明了自己和這些案子毫無瓜葛。
展建軍:「這魚居然還有毒癮?」
作者:李興春
水永志:「本來就該你先選,就像我洗牌就該你抬牌一樣,沒什麼吃虧的。既然你選了『越戰老兵』,那我當然就選『毒梟』了,不過請先等一等,我看現在也到了它癮發的時間了。」
展建軍:「歐陽,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替我回家拿一樣東西。」
在隨後一個多世紀里,研究孤波、孤子、湍流、混沌的非線性科學就蓬勃發展起來了,到21世紀它再次成為時髦,而推動這個時髦的竟然是兩個職業賭徒。他們雖然是職業賭徒,同時也是業餘數學家,據說是出於賭術上的需要才研究數學的。這其實並不稀奇,因為和非線性科學密切相關的概率論——當然也是他們研究的重點——就源於賭博。1654年,法國一位軍官寫信給著名數學家帕斯卡,敘述他在一次賭局中好不容易將骰子擲到80點,領先對手幾十點,使得對手取勝的機會極為渺茫。這時如果警察來搜場中斷了賭局,賭注該如何分配?他是否應該獲得全部的賭注?帕斯卡又寫信把這事告訴了著名的「業餘數學之王」費爾馬,兩個人約定各自進行研究,最後同時亮出答案。結果當然就像中國古代的諸葛亮和周瑜在赤壁大戰前各自亮出手心裏寫的火攻字樣,他們戲劇性地「英雄所見略同」,在無形中奠定了概率論的基礎,這叫「偉大的科學誕生於骯髒的事件」。
很久以前,還沒出完青春痘的水永志在大學念書。雖然上了大學,他今後的人生目標還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好,或者說自己能幹好什麼。他讀著自己並不喜歡的專業,凈遇上並不喜歡自己的人們,直到有機會和一名德國女留學生相處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他的人生目標才在一剎那間清晰起來。
展建軍:「你的鬥魚養得不錯,九九藏書我原來養的那些鬥魚也和你的差不多。」
梅花:黃金比和鍾算術櫥窗里的荷蘭賭徒水永志幾乎每年都要乘坐澳門發出的「新東方公主號」豪華游輪,和許多上層社會名流一起到太平洋上某個大國託管的小島度假。名為託管,實際上是托管國不管,聯合國不管,本地土著不管的「三不管」小島,因此在這裏可以放開手腳大賭特賭,進行各種最骯髒的交易,同時也避免了像在蒙特卡羅、拉斯維加斯和澳門這些地方的招人耳目。今年在島上,水永志正賭著所有賭博中他最不喜歡的麻將。他是精於計算的賭博數學家,而他最不喜歡麻將的地方恰恰在於麻將的排列組合方式太多和技巧性太強,他認為這已經失去了賭博的意義。儘管不喜歡,他仍然能夠使三家對手一輸再輸,成了年法國世界盃指定的西瓜——包開。
最後展建軍問:「你對水永志這個人的歷史清楚嗎?」
近兩年水永志不順心的事居多,和艾爾薇拉也時常吵嘴,根子就出在賭上。一開始兩個人都小心翼翼不在女兒面前鬧起來,最後還是沒有掩蓋住,從此開了個壞頭。就像最近一次,兩個人不約而同去幼兒園接女兒回家,在幼兒園大門口碰到一起,三言兩語就吵起來。艾爾薇拉說:「有時候我給孩子填表格都沒法填,我認為你是個不錯的數學家,可實際上你整天都幹些什麼?你希望我給孩子父親職業這一欄填什麼?數學家?還是職業賭徒?」
展建軍:「櫥窗里的荷蘭賭徒又是什麼意思?」
侍者來告訴水永志他有一個衛星可視電話。
展建軍:「水先生,這可是你養的鬥魚。你想想,我能讓你養的狗不朝陌生的客人叫,反去咬自己的主人嗎?」
水永志心裏的氣又暗暗涌了上來,好吧,你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給我機會嗎?那就玩吧。水永志重新坐回牌桌上,提出加大賭注,然後他使盡全身解數,老滑頭莊上大牌頻出,幾圈下來老滑頭輸的錢就算世界富豪排名榜的前幾位也會有點肉痛了。另外兩家臉都嚇白了,只有老滑頭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他是針對坐在他對面的一個笑眯眯胖乎乎的老頭。老頭——全稱應該叫老滑頭——身份非同一般,是金融界官商結合的一個高層人士,握有生殺大權。賭局的另外兩家都拚命往老滑頭面前輸錢,只有水永志心裏有氣,對老滑頭毫不留情。老滑頭涵養也真好,輸得再多,那笑眯眯胖乎乎的肉仍然不緊一下。
朱俊華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什麼我和水永志的賭王爭霸賽?我自己怎麼沒聽說過?」
展建軍搖搖頭:「還是不好,雖然說我對鬥魚多少有點研究,但畢竟你是賭王,我跟賭王賭,那不是伸長脖子找套子鑽嗎?」
展建軍在電話里叫了起來:「拜託你,看在咱們兄弟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隨便在大街上幫我買一套衣服吧,要買最便宜的。我在湖邊水永志的別墅里等你,以後我會還你錢的。」
歐陽國慶也直搖頭:「叫我怎麼說你好呢,明天還要為那幾樁案子去見另外一個賭王朱俊華,你別再跟他賭了。」
歐陽國慶:「放屁!如果你真的洗芬蘭浴被偷了衣服,這座城市任何一家芬蘭浴為了顧客聲譽,都會白送你一套新衣服請你出門。如果老闆真的讓你光著屁股跑出來了,第二天他的生意就別做了。我很忙,沒時間拿你的什麼衣服。」
「你到底給我的職業這一欄填的是什麼?」
水永志和朱俊華是「賭文化論壇」上的論敵,現實中卻從沒有對賭過。全世界的賭徒們都希望有個機會能看到他們坐下來賭一場,那將是一場促使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賭局。
展建軍:「那我就選這一條吧,不過真不好意思,這成了『將你的骨頭熬你的油』,明擺著是你吃虧了。」
水永志截斷他的話:「展先生,以後還有的是時間談工作,我們現在是在鬥魚,一切都等到斗完魚再談,OK?」
走出休息室,老滑頭已經笑眯眯地迎了上來:「快點快點,又開牌了。打個電話也要這麼久,大家都在等你,少了你這個賭王就不好玩了。」
展建軍:「我有幾年沒碰這玩意兒了。幾年不見面生,幾年不練手生,再說我的鬥魚早就死光了。不過真要鬥起來,我相信幾年前的功夫還沒丟。」
展建軍:「一套衣服。」
展建軍瞪大眼看見水永志取來一支香煙粗細的迷你型小注射器,撈出「毒梟」給它注射了一針——大約是海洛因。過足了癮的「毒梟」一放回水裡就歡蹦亂跳,比原來更精神。
講好了賭注大小,坐下來正式開賭之前,展建軍又猶豫了一下:「水先生,關於我跟你說的牽涉到幾家網上博彩公司那件事……」
歐陽國慶走進衛生間看見展建軍光著身子抱頭蹲在角落裡,全身只剩下一條內褲。等他穿好了運動服,歐陽國慶把他領出來低著頭站在水永志面前,歐陽國慶忍住氣:「水先生,你做得也太絕了吧?就算展建軍確實是連衣服都輸給了你,難道你就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在你家裡光著身子出不了門?他好歹是你的客人,你連客人的錢都好意思贏個精光?」
他的人生目標就是這位名叫艾爾薇拉·斯特恩的金髮碧眼的異國女性。大學四年生活一晃就過去了,漂亮的艾爾薇拉也早就回到了故鄉,水永志為她改學的德語也沒幾句派上用場,他們甚至沒有保持通訊聯繫。水永志知道自己出身貧寒,父母都是農民,大學期間靠課餘打工和貸學金生活。他知道艾爾薇拉在德國也是出身於中下層家庭,但那畢竟是德國,照他那有嚴重崇洋媚外思想之嫌的看法,人家「倒霉都當我們行大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