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櫥窗里的荷蘭賭徒-2
展建軍直截了當:「告訴我澳門賭局你是怎麼出千的?」
「紅桃10說話。」
水永志:「這正是我以前在博彩公司的老朋友們所希望的,他們綁架了我的妻子和女兒,使我傾家蕩產,而且恰好挑在蒙特卡羅和拉斯維加斯賭局之後,使我在接下來的這次賭局中按規則自動判為輸家,不但一文不名,還要負債終生。可惜他們這一步早在我預料之中,我有賭本。」水永志丟上桌面一捆錢。
歐陽國慶:「我看倒也沒什麼稀奇,還算可以就是了,事實上哪個幾歲的小女孩看上去不是一樣可愛呢。」
朱俊華大吼:「發牌出來看。」機器人荷官的程序不接受這條超出規則以外的指令,站著不動。朱俊華衝過去自己從牌盒裡抹下最上面本應發給水永志的一張牌,一翻過來,方塊7。
原來以為瘋的朱俊華沒有瘋,水永志卻瘋了。儘管展建軍、歐陽國慶和朱俊華都不願相信這個事實,最後經過權威的檢查,結果還是確診:水永志已經患上了深度精神分裂症。
水永志看著他:「賭博不論大小,只要願賭服輸。不過你當真不相信我的這個0.618?多少人包括你的朋友展建軍不相信,他們都輸了,這是你親眼看到的。」
⑤澳門賭場專門向沒有賭本的賭徒放高利貸的人。
歐陽國慶已經和那兩個人走到大門口:「有時間我會通知你的。」話音未落人已經不見了。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怪,想和歐陽國慶賭的時候他不和你賭,沒想到和朱俊華賭的時候他卻要和你賭了。水永志接通了一個網路電話,是打給他在秘密基金會的合伙人的:「我想是不是又得和老滑頭上那三不管小島賭錢了?這一次也到了我該輸錢的時候了。你幫我安排一下吧。」
歐陽國慶:「我懂,但畢竟這個世上大多數人都不能是荷蘭賭徒。」
歐陽國慶掃視了一下旁邊玩「卡西諾」牌戲的桌子:「你常常贏的原因就是這個?我還真有點不敢相信。朱俊華不能和你賭了,要是你不覺得我不夠格,我和你賭一盤怎麼樣?咱們玩小一點。」
他面前發完了五張牌,明牌是2、3、4、5,水永志面前只發了四張牌,明牌是2、3、4。水永志靜靜地坐了一小會兒,把牌合起來輕輕一丟:「我不跟。」
展建軍大喊:「閉嘴!你別提你那個孤波了,你的孤波是在自然界,在自然科學上,不是在賭博和其它地方。我知道你很早就想發現一個經濟孤波,但就一直發現不了,所以你從來不敢炒股票或買賣期貨。這件事你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你一定是靠別人不知道的其它手段贏了朱俊華,今天無論如何我要讓你說出來。」
出門之前水永志上了一趟盥洗室,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啐了一口:「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啐完,感覺好受了一些。到了三不管小島,他就卑鄙無恥地開始猛輸錢給老滑頭。大伙兒紛紛笑著說老滑頭大轉運了。上小島幾趟下來,老滑頭不但扳回了以前輸的,又多贏了不止一倍的錢。他雖然還是笑眯眯的,誰都看得出他笑得更輕鬆自在了:「是呀是呀,桃子紅兩天,李子紅兩天,是哪家的孩子天天哭嘛?」
歐陽國慶:「你就當我是個對數學一竅不通的人,用最簡單的話來說,什麼叫鍾算術?」
這回才真正讓展建軍和歐陽國慶吃驚,水永志繼續說:「到了這個時候,我就全部告訴你們吧,我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場大賭局,若干年前就為它作準備了。我每年都在暗中轉移大量資金,通過一個龐大的代理人網路,不計成本不管盈虧不擇手段。兩年前我就控制了全世界的賭具生產工業,哪怕再偏僻遙遠的角落生產出來在市場上流通的紙牌都是我能辨認的分形暗花紙牌,他們要想買到一副我不能辨認的紙牌除非是到外星球上了。」
水永志舒了一口氣:「不錯,如果不是我使用四代和五代的計算機,經過艱苦的大量複雜的計算一步步得出來的,我簡直懷疑這是我自己有意預先設定的結果。我又回過頭去一步步複查,直到確定這當中沒有一點人為的因素,我才發自內心地感嘆自然與數的神奇巧合,這隻不過是又一次證明了以前無數科學家已經意識到的科學在本質上的簡單、優美、和諧,這本身就像一個孤波。這個結果你也知道了,它恰好符合黃金比,先驗概率和隨機現象大量重複的極限值不是1/2,而是2分之根號5減1,也就是約等於0.618。」
信沒有署名。另一張除開始兩個漢字外全是德文,翻譯過來大致是: 永志: 我經過了反覆思考,這種思考是痛苦的,我認為目前的狀況不能再延續下去了。你在賭博方面牽涉到的許多人和事都造成了對女兒將來發展十分不利的環境,這次的綁架經歷已經給她心靈留下一道難以愈合的創傷,我想她永遠不會忘記了。你用所有的財產贖回了我們,而且據說你又赤手空拳去贏了一場大賭局,重新得到財富。在別人眼裡你是英雄,但你只是在盡一個丈夫和父親應盡的責任。我曾經深愛過你,將來也不會為這份愛後悔,但我們的婚姻已被證明是一個錯誤。我決定將我們的女兒帶走,今後我們兩人之間的任何來往以及你想看望她,都只能通過我們的律師聯繫。直到此時此刻,我對你的嗜賭如命一想起來還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和感到深深的失望。 艾爾薇拉·斯特恩多年以後,科學家們根據水永志最先闡明的孤波、湍流等的發生機制及其它一系列相關原理,終於發現了普遍存在於基本粒子中的一種「孤子」,人們將它命名為「基本粒孤子」。這種粒子不受任何媒介質影響,它恆定而長久的傳播無遠弗屆,全世界的光纜和通訊衛九-九-藏-書星在它面前都變得多餘,網路完成了速度更快通訊質量更好更方便高效的基本粒孤子無線聯結,這種聯結如果需要的話可以一直毫不走樣地聯結到火星上。又一場科學技術的革命興起,在這種背景下人們考慮將「沃爾夫數學獎」授予水永志,事實上僅憑他在傳統概率論、博奕論和組合數學方面的貢獻也應享此殊榮,但還是引起爭議。爭議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者,水永志曾經是個職業賭徒;二者,水永志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
水永志:「我不說不行?」
水永志朝他擺擺手:「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我按綁架者的要求一分不少交納了贖金,她們母女倆現在已經安全了。」
「多可愛的小女孩,你看她長得有多漂亮,簡直太美了!就像很久以前的秀蘭·鄧波兒,誰見了都會喜歡的。」水永志連連讚嘆不已。
展建軍:「我要你說定了。」
水永志遞給他一個信封:「你一直很想知道這幾家國際博彩公司的內幕,以前問我我都替他們兜著。現在他們不仁,別怪我不義了。我妻子女兒的被綁架和他們有關,他們一直認為我在以前的賭博活動中欺騙了他們。信封裏面是我在銀行租用的保險箱鑰匙和密碼,保險箱裏面有關於他們的資料和光碟。」
歐陽國慶:「如果你怕的話就算了。」
儀式后的宴會上歐陽國慶看到水永志顯得清醒了一些,他會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清醒的時候他仍然能保持數學般的思維和語言。歐陽國慶掏出一副撲克走上前去:「水先生,現在我想和你賭了,我想把那次我們沒賭完的下半場賭局接著賭完。」
水永志:「別忘了還有賭局外的賭局,澳門賭局只是無數賭局中的一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真正的大賭局是全世界對澳門賭局我和朱俊華誰輸誰贏打的賭,試想誰會相信我每一把開牌都能贏朱俊華?多大的賠率都有人願意下注。我正是通過這個收回巨額投資,並且還要大賺一筆。」
「黑桃Q說話。」
「老滑頭不能算是騙了我,如果他還在位的話他當然會幫忙的,以前那麼多人他都幫了忙,為什麼我會例外呢?可誰叫我趕上了那個變成例外的臨界點。我妻子不能算是拋棄了我,儘管我心裏清楚澳門賭局將是我一生最大也是最後的賭局,我以後再也不會賭了,可是一個賭了幾十年的人,一夜之間洗手不幹,叫誰也不會相信有這種突變。」
「我不相信這一次你又沒有錯。」朱俊華冷笑著,把自己的暗牌翻開,是一張梅花7,「我要看你的底牌。」
朱俊華掃了一眼:「這隻是十萬美元。」
④表徵伯納德對流和泰勒渦實驗系統某種內力與外力競爭的無量綱數。
展建軍接過信封:「早這樣就好了,你應該學會和警方合作。這裏我也想勸你一句,你從事的職業賭博既違反國家法律,又有高風險,你應該為你的妻子女兒多作點打算。」水永志笑了笑,想說一句人在江湖,嘴還沒張又懶得說了,等展、歐陽二人走後,他就啟程去了澳門。
水永志格格格笑起來:「說給你聽也沒用,你得不到任何證據。就像所有的魔術一樣,看起來神秘,說穿了一文不值。」他笑了好半天,突然一沉臉止住笑聲,「沒有什麼孤波,只是一個暗花,一個分形幾何學暗花,是我在研究非線性科學的過程中偶然發現的。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他們用現有的任何高科技手段都查不出來。事實上每張牌的背面都印有這種分形暗花,我能辨認出每一張牌,當然敢坐在電椅上和任何人賭了。」
水永志有氣無力:「我沒有出千,我告訴別人幾十遍了。這全靠一個孤波。」
水永志:「那好,在一般的算術當中,6加7等於幾?」
全場嘩然。朱俊華終於像被迎面擊中一記重量級的直拳,仰天向後倒下了。所有的牌當中,惟有這張牌剛剛可以使他那副牌大於水永志的牌。
水永志說著說著發出狂笑,開始在房間里亂跑起來。展建軍、歐陽國慶和朱俊華感覺事情不對頭,急忙喊來醫生護士把他按住。從他語無倫次回答大家的提問當中,終於還是聽出了他遇到了什麼麻煩。一個叫老滑頭的大官被突然解職,不能利用特權幫他「洗錢」,因此他在澳門賭局外的賭局應得的錢已經到不了手,他多年來為澳門賭局的種種準備和投資實際上都是白費了,其中包括為了取得老滑頭幫助而故意輸給老滑頭的錢。澳門賭局本身,以及那神奇的分形暗花也都變得毫無意義,他重新落到破產並且負債纍纍的境地。另一件事是他妻子在被贖回后就攜女兒離家出走,為了他的深陷賭博帶給她們這次可怕的經歷,她們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歐陽國慶:「你說過,這已經不是1/2了。」
水永志:「問得好,在一個有限的,12點也好23點也好的鍾面上自然得不出弱差別原則,但如果把這個有限的鍾面推廣為無限的鍾面,情況就改變了。這當中包含了十分根本的關於有限和無限、連續和離散,還有實無限和潛無限的一對對數學矛盾,我正是解決了這些基本的數學矛盾,才在無限的鍾面上運用有限的鍾算術原理步驟,最後計算出了弱差別原則,得出新的大數定律。」
水永志沉默了一下:「既然有人為你出賭資,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水永志:「在鍾算術當中,6加7等於1,因為鍾面上的數字只有12點,12點過後就是1點,所以6點鐘加7點鐘是1點鐘,6加7等於1。注意這裡是6點鐘加7點鐘,而不是6個鐘頭加7個鐘頭。同樣,用6減7並不等於負1,我們可以想像在鍾面上將時針從6點倒撥回7個鐘點,結果九*九*藏*書是指在11點上,也就是說鍾算術的6減7等於11。」
展建軍一把把他揪起來:「你可把朱俊華害慘了,明明是出老千,偏要告訴他是什麼孤波,把他腦漿子徹底攪糊塗了。堂堂數學家,現在就連他親爹有幾個他也會算成有兩個了。你立即跟我到醫院去說個明白,恢復他那點可憐的對科學的自信心。」
水永志:「不錯,只是十萬美元,而且是我到澳門之後才向『大耳窿』⑤借的,借了二十萬美元。二十萬我都嫌多了,所以在剛才進來之前我又把十萬美元餵給了外面的吃角子的老虎機。」
水永志朝著他準備離去的背影大叫:「朱俊華,你是害怕了。你明知道我是一個荷蘭賭徒,我的命還沒有那麼賤,想白送就能白送了的。別人不知道,你也應該知道我一向掌握著0.618的機會,這對於我來說就相當於百分之百。你知道自己百分之百要輸,所以我拿命來跟你賭你都不敢賭了。」
由於太空曠反而顯得有點壓抑人的大廳里,黑壓壓聚集了幾乎所有在當今賭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個西裝筆挺打著蝴蝶結,並且全是深色,把現場的氣氛搞得像葬禮似的。水永志同樣西裝筆挺打著蝴蝶結出場,看著現場的情景和人們的著裝,他不由得想,高級的賭博真是一種運動,一種最紳士的運動,比三大紳士運動的檯球、網球和高爾夫球還要紳士。
一比一平,第三站澳門賭局是決勝局,水永志和朱俊華在開始之前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充分休息和準備。
水永志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裏,他想到了即將開始的和朱俊華的大賭局。
水永志放下了電話,感覺到他那些理由已經不是十分有必要講了。
水永志瞪了他一眼,展建軍急忙把他拉開到一邊,然後又把水永志的幾句話奉還給他:「真是誰見了誰都喜歡,完全像很久以前的秀蘭·鄧波兒,簡直太美了!看看她長得有多漂亮,多麼可愛的小女孩。」
水永志搖了搖頭:「我不再賭了。我平生賭博實際上只輸給兩個人,一個是老滑頭,他是那種天生的大贏家,可以笑著輸,更可以笑著贏。他被停職的事情儘管出於意外,但他不可能沒有聽到一點風聲,他照樣笑著接受了我輸給他的錢,在此之前我本來一直在狠狠贏他的。我在基金會的合伙人最後為這件事開了兩天會議,得出的結論是:在不該贏的時候,我贏了;在不該輸的時候,我輸了。
第二站到了拉斯維加斯,水永志扳回一局。
歐陽國慶縮頭縮腦躲在展建軍身後,看來他極不情願和水永志見面,是被展建軍硬拉來的。水永志看了他一眼,歐陽國慶急忙說:「你別看我,我是不會和你賭的。」
展建軍:「你為什麼不通知警方?」
水永志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笑,歐陽國慶肯定知道自己和人賭慣用一招先輸后贏,先輸是為了「托」人進來,托別人進來陷深了之後再贏,別人就跑不了了,就像那次和展建軍鬥魚一樣。歐陽國慶將計就計趁他沒有贏之前開溜,然後來個一輩子不和他再賭,吞了釣餌不上鉤,歐陽國慶是在替展建軍報仇。
澳門的一家秘密賭場。
原本一片沉寂的人群也開始發出竊竊私議,朱俊華提出換了幾次牌,並且都是在有雙方人員監視的情況下派專人乘小型亞光速直升機到世界各地現買現用。中間還封牌休息了一次,重新讓技術專家把電椅等等檢查一遍,再賭朱俊華還是輸。
水永志:「你一定要我說?」
朱俊華破產自然就拿不出賭資,失去了進行世紀大賭局的資格。歐陽國慶也為這個消息感到驚訝。水永志繼續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明天在網路上就是頭條新聞了。我真替朱俊華惋惜,他是個真正的高手,不能和他一決勝負,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
水永志:「你不和我賭就算了,可是你也別在人前背後老是造我的謠言,說我輸給你有多麼多麼慘,臉都不紅一下。你明知道那是我故意讓你。現在我也沒心情和你賭了。」他把桌上的一幅像框轉朝外面,像框里的照片是一個金髮女郎摟著一個漂亮的小混血兒。
就像一個殺人犯經過反覆庭審,終於仍被宣判了死刑,反而平靜下來一樣;又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沉悶。平靜和沉悶中都隱隱萌生著一種躁動不安,一個月轉瞬即逝。
並非對數學一竅不通的歐陽國慶當然也能理解這種使人屏息的簡單到極致的美,任何一個人通過這樣複雜的手續得出這樣純粹的結果都會由衷地發出感嘆。水永志繼續說:「掌握了這個小小的奧秘,就該知道世上為什麼到處都充滿不公平。沃爾夫岡·泡利說『上帝是一個弱左撇子』,我看上帝不但是一個弱左撇子,還是一個偏心眼。你別指望他會給世上所有人一半對一半的平等的機會,有的人總是能得到大於一半的0.618的機會,有的人只能得到小於一半的0.382的機會。我看起來每次都像在對別人打荷蘭賭,其實不過是我每次都掌握了0.618的先驗的機會,朱俊華還只能掌握0.5的先驗的機會,當然他成不了一個荷蘭賭徒。」
澳門賭局的消息雖然不能公開于網路和官方媒介,可還是以其它渠道飛快地傳遍了全世界。展建軍和歐陽國慶在水永志回內地沒幾天就找上了他。
朱俊華轉過身來,眼噴怒火:「水永志,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力,但不能侮辱一門科學。我清楚你的0.618是怎麼回事,即使0.618的機會在你那邊,那也不等於百分之百。我哪怕只有0.382的機會,也決不可能一把都贏不了你,你只需要輸一次就夠了。這是你自己非要找死,不是我逼你的。」他走回來坐在了read.99csw.com賭桌邊。
「你還願意繼續我們約定的賭局嗎?有個大富翁現在可以為我出賭資,他說他和大多數人一樣,認為不應該失去看到一場精彩賭局的機會。」
展建軍和歐陽國慶從醫院回來后在水永志辦公室的抽屜里找到了兩張信紙,一張這樣寫著:「水先生:我被突然停職,你的事無法幫忙了,深表歉意。儘管他們沒有查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也被認為不宜留在原職了。現在我已經定居國外,對加在我頭上的種種不實之辭我還會要求澄清的。」
原來僅僅是所有賭博中幾乎可算是最簡單的辨認「暗花」,展建軍也聽得有點目瞪口呆,再一想他斷然說:「決不可能!你是在耍我,就算真有這種分形暗花,牌是臨時又是偶然地到全世界範圍的好幾個地方買來的,你有什麼辦法知道是哪一副牌,預先印上暗花?」
水永志轉向歐陽國慶:「還記得我告訴你朱俊華破產的消息吧?人世間的事就這樣變化無常,看來我真該像朱俊華一樣信命 。現在輪到我自己來告訴你我已經破產了。」
③都是物理學中著名的自組織現象,達到一定臨界值后系統發生突變,出現規則的對流和渦流。
朱俊華憤怒地說:「說得對,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也沒有絕對可能的事。我的一點非線性科學的常識告訴我說,要承認你說的,除非——」
走出療養院大門的時候展建軍感到有點眩暈,不知是喝了點酒,還是外面陽光刺眼。他竟恍惚看到有一個金髮女郎牽著一個漂亮的小混血兒站在對面,再一眨眼又不見了。展建軍終於明白那只是自己內心的一種隱隱的企盼,此時此刻艾爾薇拉如果能牽著小混血兒的手出現在對面該多好啊!展建軍自己也有點笑自己,他接著想到水永志的一生,不由得百感交集。如果你要隨大流做一隻合群的羊,你就得忍受像前面的小羊天生就有比你優越的位置這種不公平,你即使費盡千辛萬苦擠上去了,身後根基不牢,沒有一群拱著你共同前進的羊,你仍然會掉下來;如果你要做一隻離群的羊,由於離群的羊太少又團結不起來,都會增加你被凍死或被狼咬死的危險。事實上很多人根本就無法選擇。
展建軍:「贖金的數目是多少?」
歐陽國慶:「你的這個結果我早聽說過,很有名也很有爭議,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
朱俊華「嘩」地把面前剩下的所有錢推到賭檯中央:「這一把你又贏了。」
水永志:「這不影響鍾算術的原理,就算6點鐘加7點鐘等於13點鐘,那麼我又問,16點鐘加8點鐘等於幾點鐘?你不能照這個說是24點鐘,因為人們認為有23點鐘,超出23點又是12點,或者說零點。鍾算術的16加8還是等於12,我談的只是一種原理。」
展建軍拿著硬幣,沉思著。水永志雖然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但他畢竟曾經輝煌過,成功過,享受過。還有另外一些同樣的優秀同樣在奮鬥的人,比如一個出生在窮國貧民窟里的人,苦苦一生,最終連起碼的生活條件也達不到,永無出頭之日,他們更不知道該怨誰。只有那些一個個像老滑頭一樣的人,可以冬日在北歐風景如畫的滑雪度假勝地,夏日悠閑地躺在南美陽光明媚的某個裸泳海灘上。想到這裏,展建軍已經沒有什麼可想的,心境涼如死水。
水永志又好笑又好氣,過幾天他接到了朱俊華的網路電話。
朱俊華搖著頭:「水永志,你我無冤無仇,你的命對我毫無價值。我需要去問一問背後給我出錢的那些人。」
歐陽國慶嘆口氣,掏出一枚硬幣拍在他手心裏:「擲硬幣決定吧,正面左腳,反面右腳。」
歐陽國慶:「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合情理,我還是可以接受,你又怎樣用這個鍾算術得出弱差別原則呢?」
水永志:「這不好說,因為我不知道你在數學方面的基礎和理解能力怎麼樣。」
展建軍:「你非說不可。」
歐陽國慶提出異議:「1點鐘正式的叫法其實也是13點鐘。」
水永志:「這沒什麼值得聽的,他不能像我一樣,我是一個荷蘭賭徒,而他不是,我們兩人之間根本的區別就在這一點。你懂這個別人給我起的荷蘭賭徒的綽號吧?」
垂頭喪氣的水永志被展建軍和歐陽國慶逼著買了一大束鮮花,一起到精神病院探望朱俊華。他把實際情況一說,朱俊華挺身就從病床上跳下來了:「我說嘛,0.618怎麼能是百分之百呢?」
水永志微微一笑:「歐陽先生,先贏不算贏,先輸不為輸,打球要看後半場嘛。」
但是先到場的朱俊華等人靜靜地看著水永志,沒有一點要開賭的意思。「我們都很抱歉。」朱俊華開口說,「由於你妻子和女兒的事,看來我們不能繼續賭下去了,除非你也能像我一樣找到為你出賭資的人。根據規則,這是由於你的原因造成的,你將在這次賭局中被判為輸家。」
幾盤下來,都是歐陽國慶贏,他的面前很快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歐陽國慶舒服地仰身往椅背一靠,俯視賭局和對手,得意地說:「水先生,看來這個0.618不在你那邊,到我這邊來了。在你那邊的是0.382。」
方塊:蝴蝶效應和猴子怪論展建軍看了歐陽國慶一眼,伸手去掏腰間的手機。
豪華的綠呢絨檯面大賭桌被束縛在雪亮的巨型罩燈光圈裡,一切都經過高科技手段檢測,確保沒有任何利用現場設施作弊的可能。賭博用牌是臨時派人到大街上隨機購買。荷官是一個經過雙方技術人員每根電路都檢查過的機器人,它的程序保證了它在發牌時決不會玩假。
「第二個就是你,你雖然只和我賭了一次,還只有半局,卻使我明https://read.99csw.com白了我一直在追求,但到頭來也沒有能明白的賭博的至理:賭博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賭「可惜我已經明白得太遲了。」
水永志卻越來越顯得沮喪,突然站起身在病房裡走動著,說了下面一段話:
最後決定將沃爾夫數學獎授予水永志。沃爾夫不是一項道德獎。至於水永志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也不能成為他不該得獎的理由,何況歷史上已有類似先例。1994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納希教授就患有精神病。鑒於獲獎者的特殊原因,授獎儀式轉到精神病療養院舉行,那一天展建軍、歐陽國慶和朱俊華都來出席了。看到水永志傻笑著接受了有數學諾貝爾獎之稱的代表最高榮譽和終身成就的沃爾夫獎,許多人都流下了難過的淚水。此刻的他光芒萬丈,而他的下半生仍將在精神病療養院中黯然地度過。
水永志:「一點不開玩笑,因為我會在這次賭局中每一把開牌都贏你,也就是說不會跟錯牌輸給你,所以只需要十萬美元跟牌下注就夠了。你別忘了我叫做荷蘭賭徒。」
水永志看著他:「下次什麼時候玩?」
朱俊華臉色發青,突然站起身要走,水永志又叫住了他:「當然十萬美元還是不夠,所以我特地請人在美國買來一張給死刑犯坐的電椅。這張電椅連接了一個智能小攝像機,只要拍攝到一次我在賭桌上的牌輸給了你,攝像機就會通過一個微型電腦自動接通電源,把坐在電椅上的我殛死。規則沒有規定不準拿命來賭,你如果放棄和我賭,規則將判定你為輸家。」
一枚硬幣高高擲上了半空……①注:友好數和自私數的定義是:友好數是一對,它們互相等於對方真除數之和,真除數是能被一個數整除的所有除數,包括1但不包括該數本身。比如220和284,220的真除數1、2、4、5、10、11、20、22、44、55、110之和等於284,284的真除數1、2、4、71、142之和等於220;自私數是一個,反覆計算它的真除數之和,最終會等於它自身。比如12496,第一次計算它的真除數之和是14288,再計算14288的真除數之和,反覆計算五輪之後,正好等於12496,因此稱這種數為自私數。
朱俊華冷冷地盯著他:「你在開玩笑?」
現場朱俊華一方的技術人員仔細檢查了水永志的電椅,證實了水永志所說,並且沒有什麼其它的機關。水永志坐上了電椅,用電帶扣住雙腳,櫥窗里的荷蘭賭徒成了電椅上的荷蘭賭徒。現場的人們都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成這樣,有幾個人帶來的女伴甚至不敢看即將發生的場面,退出去了。而更多的人在等待著,儘管他們心裏都充滿種種猜測、疑慮,有人認為水永志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也有人要冷靜地看下去看個明白。一場世紀大賭局拉開了帷幕。
展建軍揉著腦門:「讓我再想一想,你要控制全世界賭具生產工業該是多麼大的資金,你在澳門賭局贏得的錢應該不能補償你的這種投資。」
只注意運河湍流的朱俊華,偏偏在他命運的長河裡遭遇到了湍流;而只注意運河孤波的水永志,在他命運的長河裡仍然保持著暢通無阻的不變的孤波。迷信的朱俊華將因此更加迷信命運的變化無常,不迷信的水永志仍然牢牢掌握著人生的機會,扼住命運的咽喉。這是水永志得知了朱俊華的一個重要消息后不由自主產生的感慨。就在當天他還遇上了歐陽國慶,這種感慨促使他走上前去和歐陽國慶搭話:「你的同事展建軍曾問過我是不是和朱俊華有一次所謂的世紀大賭局,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是有這麼一次打算,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實現了,朱俊華破產了。」
水永志露出一種傻笑:「我為什麼不應該瘋?我為了在那羊群中往前擠,已經耗費了幾十年的光陰,現在要從頭開始,即使我不在乎,我的女兒呢?前面多少只羊都在身後留出一塊空地,使自己的小羊一生下來就佔據一個有利的位置,我已經不能讓女兒也得到這樣的位置了。只要前面的小羊出生越多,她就會越落後,會越來越失去公平競爭的機會。我不能看著我的女兒忍受這種不公平,我完全有理由瘋啊!」
展建軍和歐陽國慶都不再問下去,一筆使得水永志破產的贖金,數目已經不需要再問了。「這些綁匪可真下得手啊!」展建軍喃喃說。
現場幾乎鴉雀無聲,只有機器人荷官刻板而無生氣的聲音不時響起。這次賭局約定的是普通的「梭哈」賭法,內地又叫「抬梭」,因為它關鍵在於一個「抬」字上,就是抬注,牌不好的時候也可以靠抬高賭注把對方嚇退,全看各人怎樣玩心理戰術。如果水永志被這樣嚇退一兩次不跟——甚至用不著兩次,他那十萬美元也就差不多了。如果水永志跟到最後開牌,只要輸一次他就死定了,這完全是朱俊華打他的荷蘭賭而不是他打朱俊華的荷蘭賭。他除了每一次都不跟錯外別無辦法。而每一次跟到最後開牌果然都是他的牌大,一個小時后他的十萬美元已經翻了幾百倍。朱俊華開始額頭冒汗,鬆了松蝴蝶領結。
水永志:「她是我的女兒,半個月前和她母親一起被綁架了。」
水永志只有等著他這個下次,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歐陽國慶都沒有迴音。水永志親自和他聯繫詢問,歐陽國慶不是說工作太忙,就是說臨時有點小事。時間一長,各種偶然非偶然的場合碰了面,有時是在互相都認識的朋友家裡,有時同在參加一個展覽或看一場演出,水永志都不失時機拉著歐陽國慶要把那場未完的賭局接著賭完,歐陽國慶總能找到種種借口,一推東九九藏書風九。有一次水永志甚至找上紐約聯合國總部要和他賭,又給他躲開了。更令水永志生氣的是,歐陽國慶不但不和他賭,反而在背後到處揚言我贏了賭王,賭王是我手下敗將等等。水永志明知自己想怎樣贏他就怎樣贏他,偏偏現在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因為他確實贏了自己,並且老是這樣不和自己再賭,自己也就沒有贏回來的機會。到最後水永志也總算明白了:這小子是存心下半輩子不和我賭了,他贏了我這一次就算贏定我一輩子了。
水永志請來展建軍和歐陽國慶。
水永志:「笑話!我什麼時候怕過誰?你有興趣我更要奉陪了。」兩人擺開了賭局。
水永志翻開自己的暗牌,是一張5,他也有2、3、4、5,只要有一張6點或任何大於梅花7的牌就贏了,而他竟然不跟。
歐陽國慶:「13。」
展建軍:「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邁哪只腳了。」
歐陽國慶:「我可不可以詳細聽聽?」
「我一直認為我做得比朱俊華對,現在看來我錯了。我記得我講過一個羊群的故事,朱俊華曾經激烈反對過,這代表了我們對賭博和對人生的兩種看法。我相信絕大多數羊走的方向總是對的,我只要做一隻合群的羊,憑藉自己的努力,最終會得到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保有0.618的人生機會。現在我才知道,這個位置是多麼狹窄,隨時會被擠掉,一旦你失去0.618,得到的就是0.382,早知道這樣我不如像朱俊華一樣做一隻離群的羊,成功與失敗,也許還各有一半的機會。
水永志:「我根本不需要知道是哪一副牌,全世界所有的紙牌都印有這種暗花。」
偏心眼的上帝如果按愛因斯坦說的不擲骰子,他就總是為一部分人打另一部分人的荷蘭賭;如果不按愛因斯坦說的要擲骰子,他就給應得0.382的人0.618,給應得0.618的人0.382。既然公正、公平談不上,這個世界像黃金比一般的優美、和諧又在哪裡歐陽國慶見展建軍獃獃地站著不動,奇怪地問:「你怎麼了?還不快上車?」
朱俊華很快出來,他看上去很疲憊,臉色由青轉白:「他們都同意我和你賭,這些人不在乎錢,要的是刺|激。你也明白,我和你一樣處在破產的境地,這事實上是給我一次機會,我贏了你也就重新贏回了自己的財產地位。但我還是不能和你賭,我還有一點做人的良心。不和你賭,我最多破產還是破產。你想自殺那是你的事,我不能讓你借我的手白送性命。」
賭局結束了,朱俊華被送進了醫院,他身體檢查出來沒有任何毛病,只是神經受到嚴重刺|激。儘管朱俊華自己反對,他表現出來的狀況還是使人們不得不把他送進精神病院進行觀察,許多人認為他就這樣瘋了。
水永志笑著搖頭:「朱俊華這麼輕易就輸得傾家蕩產,也不配我稱他為高手了。他純粹是由於其它生意上的原因,是個意外。不過,說起來也不是和賭沒有一點關係。」
大賭局分為三局,三戰二勝。賭局第一站設在蒙特卡羅,朱俊華勝了。
歐陽國慶看了看手錶,突然把他拉到角落裡的桌子邊坐下,旁邊的幾張桌子上正有人玩著「卡西諾」牌戲,遠處還有人玩百家樂。歐陽國慶問:「朱俊華破產是不是就栽在賭上?」
展建軍實在不敢相信,又一把把他揪起來:「好吧,就算天下倒霉的事都一下子讓你攤上了,你也還是一個堂堂男子漢。你不惜傾家蕩產贖回她們母女,你妻子仍然不能原諒你,這種狠心的女人讓她去吧。你是一名天才的數學家,根本不用靠什麼賭博,只要你在數學上的發現得到應用,完全可以發展成一個新產業,你會重新成為大富翁,還會成為偉大的名人。就憑這一點,你也不應該瘋,你沒有理由瘋啊!」
歐陽國慶一邊站起來一邊把鈔票往兜里塞:「對了,我還差點忘記了有任務,實在對不起,下次接著玩吧。」
就在這當口,歐陽國慶另兩名同事急急忙忙走過來:「歐陽,時間到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玩牌?」
水永志:「別人不能,他應該能,因為他僅僅在我之後,就理解了我提出的概率上的『弱差別原則』。傳統的無差別原則和大數定律認為,先驗概率和隨機現象的大量重複都趨於1/2,而我用一種由簡單的『鍾算術』發展起來的『鍾數學』原理,得出了不完全相同的結果。」
水永志:「通知警方?你以為我會拿我妻子女兒的性命開玩笑?綁匪要的只是錢,這一點我很清楚。」
眼看朱俊華賭資所剩無幾,水永志決定給已經有點神情恍惚的對手最後一擊:「還是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會這樣吧,我發現了一個孤波,這個孤波在牌局的每一次變化中都保持不變,所以我能預測牌局的發展。你還記得有名的蝴蝶效應吧?就像巴西亞馬孫河熱帶雨林的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最終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引起一場龍捲風,我的0.618也是由完全相同的非線性科學原理被放大成了百分之百。你也沒有忘記猴子怪論吧?一隻沒有經過任何人工訓練的猴子在鋼琴上亂按,只要時間足夠長,它最終可以彈出一首流利的莫扎特的《土耳其進行曲》。在這些突變面的兩邊都有一個不變的孤波,發現了這個孤波,我就可以預先知道是哪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引起得克薩斯州龍捲風,也就可以預先把它捕捉到手加以利用。同樣我也可以知道猴子將在什麼時候結束雜亂無章的噪音,彈出《土耳其進行曲》來。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
②別洛索夫—扎鮑京斯基反應,一類隨時間周期性振蕩變化的化學反應及在空間上形成有結構的穩態分佈,可以在無序中自組織地產生美麗奇妙的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