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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深淵

2000-深淵

媽媽帶著孩子們離得遠遠的,躲在礁岩的後面等候觀看狩獵的壯觀情景。
媽媽還算鎮靜。她說:"我們自己上路吧。誰規定女人就只能呆在一個地方呢?
海星的父親這時勇敢地攀上了沙蠶的背脊,又向它的頭部爬去。他手執水矛,準備去刺沙蠶的眼睛。
海星對他的去向感到無比神往。
海星有關男人的幻想再度破滅了。
這渾身長滿茸刺的低級智力植物正向媽媽伸出長長的觸鞭。它棕色的、長達二十米的繩狀莖在興奮地顫動。
"水草,你在哪裡?趕快回來啊!"著急的媽媽帶著孩子們大聲呼喚,她的臉上顯露出了不祥的神色。
媽媽知道,女兒將成為樹的一部分。她的體液將流佈於樹的全身,變成後者的養分。她的靈魂將在那植物的傘蓋頂端張大眼睛,等待捕獵下一個倒霉鬼。
"知道了!"
一、母親
打頭的是一個體側有鰭、背部生刺的弟弟,名叫須腕,是媽媽與那銀色男人生出的孩子。他長得體魄雄健,連一些更大的孩子都聽他的指使。
二、過路的客人
"海星,你真好!"
海星驚叫一聲,朝前衝去。噬人藻愣了一下,把觸鞭縮了回去。海星拾起一塊石頭,砸向敵人。石頭飄忽忽地划向噬人藻軟綿綿的身體,被它的葉形氣囊一下裹住了。
男人們很快發現了沙蠶出沒的痕迹,那是一條凹下的半圓形甬道。沙蠶身體直徑可達兩米,因此甬道也大得驚人。
啊,另外的世界!海星的心旌再次悠然地搖動起來。莫名其妙地,連淚水似乎也要奪眶而出。
一次,他在海底殺死了一條紅鰭,攜著它剛要回家,卻遭到了五個孩子的攔截。
"你不要惹他們。他們會殺死你的。"媽媽流著淚說。"你要學會好好地活下去。
他覺得小腿一麻,有什麼東西拉扯住了他。
就在海星即將接近植物的一剎那,媽媽及時趕到了他的身後,一把把他拉了回來。但是,水筆仔和王海桑同時伸過來的舌頭還是觸到了媽媽。媽媽腿上滲出了鮮血。
"你是從哪裡來的?"媽媽柔聲問。
因為孩子吃奶時那股可愛的倔犟勁兒,媽媽便給他起名叫做"海星"──海洋中一種能夠大力吸附在礁盤上的古老棘皮動物。
然而,他們最終卻沒有抵達光輝燦爛的海底城,而是在另一處燃燒的海槽中停息了下來。這便是這次遷徙的目的地。
對於這些侵入者,父親和別的男人本是準備奮起抵禦的,但是,銀色男人允諾以食物作為交換,因此,他們便默默地退到了一側。
"沒什麼。今後我們不要在一起啦。"她說。
海星嚇得魄散魂飛。
人類在海洋中的睡姿,仍然保持著他們當初在陸上時的習慣。他們需要倚靠某種實在的物體,比如洞壁或者礁石,而海星此時是依偎在媽媽的懷中。
大家便只好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水草纖秀的肢體在植物葉片的大網中痛苦地悸動,她每動一下海星的心也緊隨著猛烈抽搐。
"是啊。聽說,海底城中的居民不知用什麼辦法,讓魚蝦都自動到他們那裡集合,聽從人類的調派。他們飼養它們,以備食物稀缺時之用。這樣,便永遠不會有挨餓的日子。"
媽媽自責疏忽。她的確年紀大了。她已救不了自己的女兒。
她這次分娩產出了四個孩子,僅這一個存活。在媽媽眼中,這是一個小個兒的男嬰。他周身發白,沒有片鱗。這使人類的孩子與大部分魚類區別開來。
作為男孩,海星過於瘦弱。媽媽心裏清楚,這可不是海洋女人喜歡的類型。此時的海星一切都顯得平常,游速不比別的孩子快,力氣也不像真正的海星。他也再沒有投射出那種深邃的目光,以讓別人覺得他具備神異。
"你怎麼行呢?你這笨蛋。"
有時,媽媽會帶領孩子們一直往上浮。他們來到了水質有所不同的地方,那是明媚的陽光能夠抵達之處。陽光是一種陌生事物,與人類相距甚遠。海星第一次看見陽光,猛然間一陣恍惚,獃滯在了水中。那是另一個世界在招手啊!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使他喜悅而難過。剎那間,記憶的火花又黯淡了下去,他什麼也沒有回想起來。海星在冷漠的陽光中神往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游去。
這時,媽媽出現了,她憤怒地喝令停止打鬥。
在另一側的海底,一動不動躺著幾個人。他們永遠不會醒來了。
海星感到失望。原來這是一個古老的傳說,而不是現實中的事物。"這麼說,他們也沒有見過海底城了。"
除了你自己,以後沒有人能救你了。你是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孩子。"
巨水蚤的身體是人的三倍大,卻動作靈敏,這足以表明它是進化的成功者。這灰色的龐然大物誇張地搖動著兩對觸角、五對胸肢和長著剛毛的尾叉,勁頭十足地撥拉著水流,朝海星直撲過來。
但附近的哭聲仍在連綿傳來,讓人心情黯然。隔壁人家有兩個孩子被大海鼠咬死了。媽媽沒有理會這個,因為不是她的孩子。
一天,遠方忽然傳來了撼人肺腑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沉但強勁的轟隆聲,猶如連環海雷震怒,又像是巨大的海山在連續坍塌。跟著出現了無數驚惶逃竄的魚群。
這時,嬰兒察覺到另一個男人,也就是他的"父親",在一片猩紅惡臭的水層中陰鬱地注視著這一切。他就像一隻氣急敗壞的致屍魚。
身體上的變化使海星意識到,她們是與男孩子很不相同的另類,需要用一種全新的態度和方法來對待。但他目前還很難與她們相逢一處。以家庭為單位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正使種群日漸衰落。
他忍住傷痛,把丟失的海筍和貽貝拾起,回到洞穴,第一眼,便看見哥哥們正在撕吃一個血肉模糊的軀體。那是一個妹妹。而其他弟妹,在旁邊羡慕地注視著。所有的食物袋都空了。
海星也湊近了去看沙蠶,發現它的眼睛有他的腦袋那麼大,裏面顫巍巍地插著哥哥的水矛。沙蠶的晶體破碎了,珍珠一樣閃閃發光,汩汩流淌著乳白的粘液和濃黑的血水,悲哀地注視著海星。他在心驚膽顫的同時感到了無比凄涼。這似乎並不完全是因為沙蠶的死亡,也莫名其妙地很有些是為自己的活著。
連續一些日子,海星感到水溫在上升。但是水體卻平靜得出奇。
吃了甜甜的乳汁,海星便睏乏了。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媽媽把他凝視了一陣,也開始迷瞪。
最兇狠的動物是什麼?是大海鼠,還是人?
擺脫了噬人藻的追擊,海星又游回到了媽媽身旁。
這時,電鰩嘶嘶叫著及時趕到了。大海鼠抽搐了一下,朝後縮去。外面波浪翻卷開來。
海星於是明白,他已來到了他曾經幻想過的水體的"外面".只是,這"外面"還有"外面".海洋是一個無窮無盡的世界。那麼,有沒有海洋之外的世界呢?
"我們就要你手中的!"
媽媽也受了傷。海星想學著媽媽對待父親和他的樣子去吮她的傷口,卻被她一把推開了。
被認為是海星父親的男人也在其中。媽媽感激地看著他,他卻沒有注意到媽媽的目光。戰鬥正酣。
當他們過上獨立生活后,其中一些也許要去到另外的世界,加入各種各樣的男人種群,留在那裡,進化出寬厚的尖鰭,或者銀色的皮膚,或者某種特異的本領。
海星四顧尋找媽媽,但看不見她在哪裡。
這時,媽媽便教孩子們辨別紫菜、海帶、石蓴、海草、海蘿與紅樹的差異。她說,其中的大多數,都能為人類所食。
其他人沖了上去,把更多的水矛扎在沙蠶身上。血、水、毒液和泥漿混成一片。
游來了幾個年老的男人。他們把魚一般的頭顱探進洞穴,看見是女人在生育,便趣味索然游到了遠處。
趁新來的人們立足未穩,黽人發起了偷襲。
這時,傳來了女人的慘叫。附近的一個洞穴遭到了襲擊,有孩子被大海鼠叼走了。
這時候,海星看見媽媽呶起嘴來,發出一串低沉而悠長的哨聲。這哨聲今後將久久回蕩在他的腦海中,成為幼年時代的難忘記憶。
他不敢往下想!
但男人不再多說,便急不可耐地與媽媽擁抱在了一起。
而她的眼神表明,她也這樣期盼著。
新生的孩子有五十五個哥哥姐姐。稍大一些的已能在媽媽帶領下學習浮遊和覓食。
這時,她注意到海星圓睜大眼,在朝她靜靜地觀察。孩子投出一道怪異的深邃目光。媽媽沒有見過海洋生物的眼神像是這樣的,這令她驚詫莫名。
水棲人平均每生三個嬰兒便有兩個是畸胎。沒有人知道這其中的道理。但這個孩子卻幸運地屬於那三分之一。
在海洋中,危險比比皆是。
孩子們的優勢是發育的速度。深淵中的生物都以極快的速率成長,這樣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因幼年期過長而受到傷害。但他們的壽命也因此非常短促。
這時,海星提出:"媽媽不在了,我們必須學會自己救自己。誰願意跟我出去尋找食物?"大家聽了都面面相覷。沒有媽媽在,怎麼能隨便行動呢。
而這時百合也逐漸疏遠了他。
一個龐大的軀體來到了嬰兒的家門口。他渾身縈動著紛亂的銀色光暈,使這一群水棲人的膚色相形見絀。銀色是他們那一族求偶的信號,而新生嬰兒這個種群的男人則只知道胡亂擺動粗笨的身體。
在這裏,人類不停地生育、死亡。存活的僅是極少數人。
可恥的是,他們最後竟也像海星種族的男人一樣,拋下婦女和兒童,遺下一批屍首,便倉惶逃竄了。黽人卻不放過他們,追上去把他們一個個殺死。
十二、傳說
"寶貝兒,誰能保證你將來好呢。生下來算是便宜了你。"這一https://read•99csw.com刻,媽媽就這樣慈眉善目地凝視著嬰兒,嘴裏嘟嘟囔囔個不停。她對每一個孩子都這麼絮叨,如同念動咒語。她相信語言的魔力。這是人類從陸地上繼承下來的遺產之一。
"打死他!"須腕大叫。
"謝謝你,海星。你救了我。"媽媽已經醒來了,目睹了兒子奮不顧身把噬人藻引開的全過程。在海星的記憶中,媽媽還沒有用這樣的口吻同他說過話。
那群孩子互相使了一個眼色,齊齊地沖了上來,把海星按到了海底。紅鰭被搶走了。
復讎的衝動越來越強烈,以致他游泳、捕獵和睡覺都在受它煎熬。他有時覺得它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意識,很早就像陰險的水母一樣潛伏在他的腦海底部,只是以前沒有誘因使它浮動出來罷。
他們看見,男人們攜帶著鋒利的水矛,小心翼翼地潛到明亮的海底,仔細地尋找什麼。
男人們臨走時總要留下一些食物。這讓孩子們嬉水歡呼。
勇敢的媽媽用身體擋住孩子們,無畏地面對作獰笑狀的鼠頭,發出一陣更加急促的唿哨聲。大海鼠也怔了一怔。
"那裡的人外出旅行,不需用雙腿拍擊水流,而是乘坐在一種閃亮而涼爽的大甲殼裡面,就像蓋龜,但速度卻快過了蓋龜,好似海豚。他們週遊世界,建立了龐大的王國。"
年齡稍大一些的姐妹們只能在下一個平潮期到來時,獨立門戶。這時,男人們才被允許來找她們。這是種群的習俗。
人類與電鰩結成了盟友,有著共生的關係。在危急的時刻,電鰩前來救助人類,驅逐海中惡魔。
睡了又醒,如此反覆了三五次,媽媽才帶著稍大的孩子出外覓食。僅靠男人們的饋贈已經不夠,自己採集食物才能存活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男人們紛紛投擲出水矛。
逐漸,在海星心目中,男人以兩種形象出現。
人類的孩子在剛出生時都對水充滿懼怕,這與其它海洋生物不同。媽媽見狀趕忙伸手把嬰兒摟起。
黽人是一種特異化的人種,狀如海馬,生活在八百至一千二百米深度的海水中。
那裡面盛著沙蠶雪白鮮嫩的肉啊。
萬丈赤焰籠罩著無限凄涼的海槽,海槽之外是沒有盡頭的大海,大海破碎而沉重地堆積著,形成了"海幕".海星無法想像那巨幅幕布的後面還遮蔽著什麼事物。
但划水聲在附近停息了。
但是,心中另一個聲音卻說:不,不能在這裏等死。在這裏,不是餓死,就是被人吃進肚裏。
海星回頭看去,見巨水蚤一對粗大的觸角正搭在他的兩條腿上。他不顧一切地向前一掙,卻感到巨水蚤觸角上的刺毛更深地嵌入肉里,鑽心的疼痛使他差點暈了過去。這時,巨水蚤脊突狀的猙獰前額,口器邊彎刀一樣的側鉤,以及鋸齒狀的大顎緣齒,都清晰地映現在了海星的眼裡。
銀色男人的孩子說:"他先打我!"海星一言不發,眼中的怒火卻可怕地噴向他。
但是,從沙蠶頭頂一簇粗大而中空的剛毛裏面,忽然噴出一股強勁的液體,把父親掀翻到十幾米開外。其他的男人驚呼一聲,四散開來。
不一會兒,大片的軟泥和海水開始翻動,一條沙蠶從海底探出了它肉瘤似的頭顱,泡囊般的眼睛愚笨地朝周圍打量。很快,它的整個身體也鑽了出來。沙蠶長長的身體五彩斑斕,上面長滿無數疣足和刺毛,正在不住地顫動。
狩獵隊的成員如今大多是老人了。媽媽模糊地回憶著,在她年幼那時,似乎不是這個樣子,不禁憂心忡忡。
這大約便是宗教意識的萌芽。而媽媽並不知覺。她只是朦朧地感到,人類的生命被海洋中一種無形的東西所主宰。
但是,確切是不是有過那種事情,她也委實不敢肯定。在深海里,因為水壓的緣故,大多數人類成員忘性很大,只能記起剛剛發生過的事情。
哥哥也為孩子們留下一些食物,然後,便吃吃笑著遊走了。
十四、殘存者
女人們與現在這一群男人已共棲很久了。她們內心其實早就渴望著新庇護者的現身。
海星感到礁岩也在顫動。他不禁為沙蠶和男人同時懸起一顆心。
"你是從哪裡來的?"媽媽柔聲問。
"謝謝你救了我,"海星餘悸未消。"我該怎麼報答你?"
沙蠶肥碩而愚笨的身軀被射中了,猛烈地扭動起來。它開始緩慢地爬行逃竄。男人們劈波斬浪,緊緊追趕。不一時,這長蟲又中了幾支水矛,它們像利刺一樣,歪斜地插在沙蠶豐|滿而多節的身上。
生活又恢復了常軌。男人與女人又開始了親熱。男人為女人提供了並不豐裕但卻過得去的熱情和食物。嬰兒又開始不斷降生。
"不是的。這是他們種族的傳說。也許他們的祖先跟海底城有某種淵源。"
"我浮遊路過這裏。我要去找我的種群。"他急急地說完,便縱身而去了。
大海鼠很久沒有出現了。但現在它們竟然找上了門來。
他們一起尋找倖存的人們。他們僅找到了五十六個孩子,還有四十九個成年男人,三十一個婦女。其餘的人,都被沖走了。海星有十一個兄弟姐妹失蹤。
有一段時間,他總是跟一個叫水草的女孩在一起。他們結成對子,一起追逐底棲和浮遊的動物。
大家驚恐不安。在這裏,只有等死的份兒。
作者:韓松
海星聽得專心,不禁手舞足蹈。一些孩子撒著歡朝森林深處游去。媽媽急忙叫住他們:"寶貝們,不要著急。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些事情呢。"
"石貝,你這個鯖魚腦袋,別靠近那個發綠光的珊瑚!"
在人類生存的這個熾熱而明亮的世界里,一切過程都是短暫的。這也是新生孩子即將面對的現實。
然後,他開始撫摸媽媽的後背和前胸。倆人哆嗦著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海星把他試圖拯救水草的想法向兄弟們講述。大家卻把他嘲笑了一通。
另外,海底火山為何會噴吐不休?紅色灣流最後抵達了哪裡?大海鼠為什麼成了海中霸主?吊睛鱝的是什麼怪物的後代?變性魚一生中怎麼能數次由雄變雌?食子鰻怎麼能狠心吞食自己的幼子?
"那麼,王國里的孩子也打架嗎?"
他們緩慢地遊動在男人們的身後,來到了一處淺顯的海溝。男人們將在這裏狩獵巨大的沙蠶。
新來者的體征給媽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這裏的男人相比,他們更漂亮,也更年輕。
她答道:"她睡去了。"
媽媽明白,發生了這種險情,只能聽天由命。隔著密林,她一籌莫展地看著女兒在水筆仔的掌握中掙扎。外層,是水筆仔的哨兵王海桑。它們與水筆仔形成了共生關係,與人類對峙著。
百合也是媽媽的孩子,但不知她的父親是誰。她早海星一個沖潮期出生。這女孩發育得很好,小小年紀,誘人的乳|頭顆粒已經在平滑光潔的胸脯上突現了。海星每當看到百合,就依稀看到了水草的影子。水草要活著,差不多也這麼大了。
六、海星
這時,一些哥哥已開始過獨立浮遊生活。他們偶爾回家,只是為著一個目的。他們被媽媽的身體所吸引。
黽人們在殺掉銀色男人後,折回來擄走了所有的婦女,其中也包括海星那可憐的媽媽。然而,他們對孩子們卻不屑一顧。
十、災難
這次,他們決定帶上一些女人一道走。
這是因為她看到他的手指和腳趾間都長有蹼。有的孩子生下來便沒有蹼,他們將夭折。她也看到了,他靠近下腹的部位還生有短促的雙鰭,雖不如銀色男人的那麼茁壯有力,卻也簡捷清麗。
有的龐大得像一座山峰,有的綿長得一眼看不到頭尾,有的細微得肉眼難以辨識。有一次,媽媽指著一條卧在水底的灰暗大魚說,它已經活了一千歲。一千歲是什麼意思?媽媽也一語難以說清。這隻是一個流傳下來的古老說法。海星第一次意識到了時間的存在。這是在不斷的遊動中才能體會到的一種驚懼感覺。
條件反射一般,種群的婦女都匆匆從洞穴中遊了出來,像一群飢餓的鱈魚。
再後來,男人像是得到了滿足,影子一般從媽媽身上掉下來,又影子一般游到了遠處。
過了許久,他才怏怏回到洞中。媽媽看見孩子身上流血,驚問怎麼啦?
剛睡一會兒,海星和媽媽便被一片響亮的潑潑聲吵醒。
媽媽和孩子們藏在洞穴中,聽著外面山崩地裂的聲音,一言不發。不一會兒,男人們也顫抖著擠了進來。大家只覺得天旋地轉。
退化的他們只知道應付迫在眼前的危機。
然後,海星攜著食物開始返回。剛游出不遠,忽聽見附近傳來一片異樣的水聲。
這似乎是海洋環境和生態正在發生巨變的又一個明證,卻不能被人類加以認識。
"那多好啊。"海星咂了咂嘴。"海底城還有什麼奇妙?"
四周的魚蝦都驚惶地逃走了。
在這種情況下,媽媽帶領孩子們去觀摩狩獵。而孩子們也多少能夠理解她希望他們儘快長大的迫切心情。
因為,終於還是有人游散了。這回不是海星,而是那叫水草的女孩子。
此刻,海星多麼希望媽媽就在身邊!他忘記了她的告誡:在海洋中,危險比比皆是。海星眼前浮現出水草在水筆仔掌握中掙扎的慘狀。也許,真的不應該離開洞穴啊。但後悔已經太遲了。海星閉上眼,絕望地等待著被巨水蚤撕碎,一口口嚼爛。
難道,那另外的世界,竟與他未知的命運有著什麼神秘的關聯嗎?
短暫的人生猶如白駒過隙。不知不覺中,媽媽又生育了好些個弟妹,包括海星出生那天她與銀色男人的結晶。
這也將是這嬰兒的宿命。
"什麼是王國?"
他以前不太注意這個,但最近,卻不知為什麼,越來越系留於心。九*九*藏*書他開始注意觀察了。
海星無精打採的樣子使媽媽很是擔心。她想,這孩子與常人不太一樣,他會不會得了什麼怪病?
媽媽朝洞穴深處一寸寸退縮。她身後的孩子一片驚叫。大海鼠張了張尖嘴,吐出一根暗紅的舌頭,以及一些人體的殘渣,一股腥臭的濁浪涌了過來。盛放食物和嬰孩的囊袋都晃動不停。在孩子們的驚呼聲中,大海鼠用勁朝洞里鑽拱,身子卻被一塊岩礁卡住。它一發力,礁石發出了不祥的格吱聲,紛落的碎屑在水中雪花般漂蕩不停。
媽媽臉上呈現出了可怖的神色。那是大海鼠在穿越內波快速游來。媽媽瞪圓眼睛盯住洞口,僵住了不能動彈。
媽媽在呼喚電鰩。
在遷徙途中,他們也遭遇了其它種族的人類。海星以前從不知道海洋中竟分佈著這麼多的人類。他們形貌各不相同,命運也不盡一樣,有的種群興旺發達,有的已瀕於滅絕。當然,海星見得最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大部分他都叫不出名字。
"至少,得用長長的水矛。"
銀色皮膚的孩子與紅色皮膚的孩子難道註定要成為敵人?
海星產生了一個以前沒有過的想法: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多沒有意義啊。這個念頭讓他驚詫莫名,倍感凄惶。
而海星也長大了一些。媽媽也開始帶他出遊了。
男人們僅在這一段時間里呆在深淵,做女人的性|伴|侶和庇護者。不久,他們就會結隊浮遊到另外的海域,去尋找新的食物和別的女人。
另外的世界!這出人意料的清晰回答,使嬰兒蒙昧之心猛然一懍。
"海星,你真好!"她水晶般的容顏和魚語般的聲調使海星一陣發愣。
"纖毛和渦渦,互相看著啊,別離群!"
孩子們越長越大。
海星看見,父親也在隊伍中。他現在已經老得快游不動了。
在成長的過程中,海星總是吃不飽。食物供應嚴重不足,海槽中生物的數量一天天在減少。
此時,惟一不驚慌的卻是海星。他還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形意味著什麼。他掙扎著朝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觸摸那巨大的鼠頭,嘴角漾起好奇的笑意。
當時,他只是很不安分,著急地在鯨皮袋囊中掙動,大哭大鬧。這是因為飢餓,也是因為委屈。內疚的媽媽急忙把孩子摟抱了出來。
"但他們相信,海底城是存在的。我們也許正是在往那裡去。這樣,我們就要得救了。"
漠漠紅光又籠罩著了無際深淵,閃亮的金屬碎片又鬼祟著飛舞了起來,熊熊燃燒的水域卻是寒霜般沉寂。媽媽用知命的眼神注視著不可逆料的海洋,長嘆了一聲。
他面臨的,仍然是生死未卜。等待他的,可能是巨水蚤、大海鼠或者噬人藻。但他有一種直覺:一種全新的生活正在向他召喚。那個救他的男孩,使他勇氣平添;而有關海底城和另外世界的傳說,則使他在紅色的深淵中看到了另一種亮色。那是他從不曾見過的色彩,彷彿僅存於記憶深處。
"那麼,也就不用餓肚子了吧?"
孩子們的數目又減少了。深淵中最近發生了瘟疫,大批人死於非命。現在,媽媽身邊僅剩下三十一個孩子了。
"父親?"這時,海星頓然記起,他以前其實就見過此人。但他覺得那個男人太老了。
海星滋生了對女人的最初感覺。她們是一種矛盾而異樣的存在,既使他噁心惶惑,又讓他滿懷渴望。這樣一來,他也重新開始了對男人和對自己的評價。
這時,建在岩壁上的洞穴也開始搖晃,石頭一塊塊掉落漂走。人們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頃刻之間,整個岩體就坍塌了。
另一種是他們與媽媽在一起時的形象。這時,他們好像是一種海星不熟悉的虛幻生物。
但是,海星眼前出現了媽媽與哥哥絞纏在一起的一幕。這時,一種更為遙遠的記憶湧上心頭,使他覺得可怖和噁心。他神情古怪起來,黯然地轉身遊走了。
"銀色男人一定是從海底城來的吧。"他又問。
可怕的聲音中途停歇了一會兒,又連綿不絕地轟響起來,最後變成了浩然狂嘯,像是千萬頭水怪扯長脖子一齊叫喚。水層中漲滿了大大小小的泡沫,還有斷肢殘體的死魚死蝦,海水發出讓人頭暈腦脹的惡臭,而無數的金屬碎屑混和著珊瑚殘片開始了狂舞──這海底的沙塵暴,迷亂了人們的視野。
海星對父親的死沒有什麼感覺。只是,男人這麼樣就被笨拙的沙蠶殺死了,使他頗感失望。這時他才意識到,水草是永遠不可能救回來的了。
她說,森林中也存在著危險。有一些植物是人類的天敵,比如食肉藻和毒苔,千萬要避開它們。她一邊描繪它們的長相,一邊招呼孩子們:
"是銀色男人告訴我的啊。"
這是身體與身體的較量,是衰退的人類與他們強大競爭者的較量。整個過程中,海星的心臟一直在急跳。有時,他被嚇得閉上眼睛,但沸騰的血液直衝入他的大腦,使他又忍不住睜眼看去。
五、食物
但是,媽媽用她生命的餘力,讓海星第一次知曉了海洋中存在如此美妙的地方。
"媽媽,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海星和上百名孩子擠在一個洞穴中,其中有一些是別的女人生育的。他們也都失去了媽媽。
他們同時也憧憬著鄰居家的女孩子們。她們不是他們的姐妹,因而顯得更為神秘。海星注意到了她們身體的粉紅色要更加鮮艷一些,有些人的腹部生出了美麗的虎皮斑紋。她們的身體曲線比媽媽更加好看。
"他是誰?"等男人走後,海星忐忑地問。
當海星找到百合,想訴說心中的苦悶和委屈時,她卻神色慌張不敢與他接語。
青春已逝。她這是第一次產生這樣驚懼的念頭。海洋人類沒有時間概念,但體內的生物鍾告訴媽媽,衰老正在臨近。
"把紅鰭給我們!"
然而,海洋生態正在發生巨大變遷,人類總的數量每一分鐘都在迅速下降。這是他們自己所察覺不到的事情。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簡單地答了一句。
不知過了多久,狂潮落了下來,水流變緩了,海底逐漸恢復了平靜。人類的殘肢斷臂與魚屍在水層中漂動。
植物沒有心智,但這種敵對,又似乎是一種心智的表現。天意安排了人類的宿敵,使大家世代為仇。
新生活就要開始。大家充滿希冀。
海星默默。他知道是須腕在作怪。
不過,這裏終究強於老家。水溫稍涼,氧氣充足,魚兒群聚,海底不再一片荒蕪。男人們找到了新的礁穴,趕走了蝦蛄,安頓了女人和孩子。
一種是手持尖尖水矛,背負食物袋囊,糾糾武士的模樣。
"還好,只是擦破了點皮。"海星戰戰兢兢地說。其實他傷得不輕。
礁洞里還儲存著一些食物,所以暫時還能維持生存。這也是大家不去考慮未來的原因。以前,媽媽都替大家考慮周全了。
但她知道,這孩子很快就會習慣海洋。不久,他便會無師自通學會游泳。
不過,過了一些時候,又有人陸續返回了。但沒有海星家的成員,包括百合和須腕。
他還注意到往常路過洞口的牧蟹,很久都沒有出現了。
但是他們再也不會做悠長的美夢。偶爾有夢,也是快速而片斷的,沒有任何可供回味的連貫情節。他們必須保證一有風吹草動便立即驚醒。
這是他注視紅色深淵時產生的一種奇怪感覺。
是啊,她怎麼可能是植物的一部分呢?孩子們都來自媽媽的身體。難道媽媽曾經也是一株食人的植物?
幾個銀色男人的孩子也浮了過來,他們以為憑藉游速的優勢可以逃到安全的地方,但水流實在太急,他們反而更快地成為了海洋的犧牲品。只有像海星這樣被卡在石頭縫中的孩子,才僥倖地活了下來。
但是,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人又折了回來。
沙蠶在銹紅色的海底掘出了長長的隧道,直通往它們的居住的洞穴。男人們在搜索沙蠶留下的痕迹和氣味。
是否在他們生活的海域,食物、氧氣和礦物質也更豐富一些?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她只是說:"因為她要與植物在一起。她要與植物一起成長。她是植物的一部分。"
有一次,大群的金槍魚從附近遷徙而過。它們一眼看不到頭的隊伍閃閃發光,壯觀的景象實屬罕見,讓孩子們過足了眼癮。然而媽媽卻面有憂色。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海洋中就流布著一種傳說:吃人的大海鼠、吊睛鱝和食肉植物,都是由死去的人變化而成的。
它漸漸就逃不動了,黑血在海水中泛涌。最後,它停了下來,卧在海底一陣陣喘息。男人們歡呼著逼近了它。
這是海星出生以來遭遇的最大危險,也是他第一次單獨面對強敵!海星的腦子剎那間一片空白。
孩子們興高采烈,著手採集。植物們隨著水波晃動,發出悅耳之音,好似仙樂。
那個洞穴中亂作一團,驚叫連連。一個可憐的母親在大聲呼叫援兵,而海星的媽媽卻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又是慘叫。一定不止一頭大海鼠,不止一個孩子受了傷害。
大海便是墳墓。人類來於此,也歸於此。
他此時已克服了與女人相處的心理障礙,開始與一個叫百合的女孩有了較多的來往。
災難發生之後,海洋環境愈發惡劣起來。許多動植物莫名其妙地死亡,活著的大部分底棲和浮游動物也都搬家到別處去了。
四、大海鼠
但她沒有哭泣,只是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便帶著孩子們遊走了,開始了新一輪覓食。
他雖然也捕獵過海膽和紅鰭,擊退過噬人藻,但披著甲殼的巨水蚤甚至比沙蠶還要厲害。
看到鮮肉,海星也忍不住要流下口水,但他強迫自己咽了回去。
媽媽用擔心而迷戀的眼神目送著哥哥。當她發現海星正在一邊看著時,便難為情地瞪了他一眼。這時海九-九-藏-書星身上像被電鰩電了一下,火辣辣地轉身游開了。
海星又一次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廝殺。這比起須腕和哥哥們的攻擊,要厲害多了。這一天,海星對戰爭產生了最初的概念。
海星閉上眼睛,想像遊動的是自己,不覺划動起手臂。但眼前出現了水草。海星記得她最後對他說的話:"海星,你真好!"他又傷心起來。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也將屬於男人的群體。他會成為海洋中的強者,救回水草,讓她在他的身旁永遠伴隨。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產生復讎之念,這是一種別人不曾有過的想法。
他們面色陰晦,孔武有力,以攻擊性著稱。忽然出現的大隊人群,使他們感到了威脅。
在海洋深處,聲波以更快的速度傳播。人類的聽力也發達了起來,能夠分辨出數十千米外的聲音。
海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蠻橫無理,十分吃驚,也大為生氣。他堅決地說:"我不會給你們的!"
男人們愣了片刻,又一齊投擲出水矛。沙蠶終於不動彈了,大家才又游近了一些。海星的一個哥哥撲了上去,把水矛唰地刺入沙蠶的巨眼。沙蠶低吼一聲,翻滾起來。一切又都看不清了。
媽媽通常帶領孩子們去到海槽底部。這裏延伸著一段平展的緩坡,分佈著豐富的食物源。群集的發光細菌把這一帶映照得幽幽發亮,植物便依靠這充足的光源茁壯地成長。在底棲植物的叢中,海星見到了匍匐于海底沙地上的各種螺類、海膽和寄居蟹,還有附著在岩礁上的珊瑚蟲、水螅蟲、牡蠣、貽貝和金蛤,以及從地下鑽出來的梭子蟹、海蚯蚓和蟬蟹。對蝦則神經質地在水層中穿梭,它們的大螯漫無目的地噼啪作響。媽媽告訴孩子們,這些都是人類的食物。她教導他們如何捕獲它們。
很久沒有捕獵沙蠶了,記性差的人類忘記了沙蠶具備的危險性。
以巨石為中心,男人們圍成了一個圓形的陣式。一個男人模仿起了沙蠶求偶的聲音。
現在,一種危險正在到來。
海星有二十四個姐姐,七個妹妹。偶爾,他會想起正在記憶中褪色的水草。
那是海星第一次知道存在一個另外的世界。震驚的他認定那是一個無法理喻的所在。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水體正如同一個包容萬物的子宮,孕育著人類所能想像以及無法想像的一切。海洋通過媽媽的身體紐帶,讓海星感受到了存在的不可知。
說時遲,那時快,洞口露出了發熒光的鼠頭,一對冷漠的環狀眼,對稱地嵌在大海鼠的前額上。像人類一樣,從陸地重返海洋的鼠類,具有良好的立體視界,這使它們能夠在不同的水層中靈活地搜尋獵物。現在,這雙得意洋洋的眼睛正朝媽媽陰險地窺視。大海鼠是水棲人的天敵。這個游泳能手,體長達五米。
這時,她一隻手抱緊嬰兒,另一隻手揭起他的耳輪,去找那後面一層褐色的薄膜。那是鰓。許多新生兒沒有鰓。他們生下來便窒息而死。孩子有鰓的事實使媽媽又鬆了一口氣。
他於是改變了策略,去抓紅頭線蟲和翡翠扇貝。末了,他把幾個鮮艷的獵獲物當作禮物送給了水草。水草高興地笑了。
十一、遷徙
不過,媽媽的擔心顯然多餘。海星仍然在順利地成長。
新生嬰兒嫉妒地看見,受本能的驅使,剛完成生育的媽媽雖然十分疲憊,卻也強打精神往外游去。
聽說,我們的祖先都是洄遊的。"剩下的人裏面,媽媽的年紀最大,大家都聽她的,便帶上孩子出發了。
哥哥們還在猶豫,須腕奪過一把水矛,投了過來。海星一閃身,水矛在一塊礁石上發出悶響。很快,又有一支水矛滑行過來。海星又閃過了。但第三支擦破了他的手臂,鮮血流了出來。
"危險!"媽媽歇斯底里地大叫,朝海星追來。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巨水蚤身體一震,似乎把觸角鬆開了。他睜眼看去,見巨水蚤第二腹節的要害處扎著一支水矛。跟著第二支水矛又射了過來,搗碎了這怪物胸脯上的鈣殼,又洞穿了它的身體。
八、狩獵
噬人藻掉轉身,朝海星晃悠悠地游過來。他一個猛子潛入水底。海藻的游速不是太快,那怪物很快被海星甩在了後面,漸漸看不見了。
一天,海星起了一個連他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念頭:他要殺掉須腕。
"媽媽,我好想你!"母子相擁而泣,久久不願分開。這時,海星忽然想到,就在剛才,他害死了媽媽的另一個兒子。
這天,海星埋伏在礁石後面,在須腕游過時,向他投出了水矛,可惜,他的過度緊張使水矛偏離了目標。銀色男人的孩子一聲嘶叫,立即游來了幾個哥哥,都拿著武器,把海星團團圍住。
但是,這個時期的海洋正在發生劇變。鹽度和酸度都在增加,水溫不斷地升高,而氧氣含量大幅度減少。微生物、浮游動物和藻類大量死亡,魚群的數量急劇下降,生命進入了新的滅絕周期。
嬰兒美美地吮吸了一陣,心情愉快地把奶頭吐了出來。這時,媽媽把他向前托舉出去,忽然間鬆開雙手,讓他直接掉落在紅通通的水裡。嬰兒撲騰了一下。海洋的巨大和空虛使他茫然失措。
但是,海星和還在洞中的兄弟們,面對姐妹,正在滋生某種新的情感。他們懷抱了難言的羞赧之心,在見到她們時便急急地掉頭離開。而實際上,他們對她們的興趣卻與日俱增。
一個靈巧的身影正從左下方飛快地游過來。開始海星以為是黽人,但細看並不是。這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種群中的人,年紀跟海星相仿。他雙吻突出像箭魚,背上長著一排青色的倒刺,趾間的蹼又寬又大,模樣很是醜陋。
"因為我們想吃它。"
海星周身的血液頓然如同海底火山就要噴發!
"想吃它,自己捕去呀。"
媽媽感到自己年老了。世界是孩子們的,而他們卻過早地開始了互相殺伐。這是她那個時代沒有過的事情。
孩子的媽媽僅僅知道這個世界,熟悉這條海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類就已不再洄遊。
比較有意義的是食物,連嬰兒也似乎察覺到了那口袋裡的東西與他的未來有著緊要關係,因而心中洋溢起出生后的第一番喜悅。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簡單地答了一句。
男人們沒有帶女人和孩子一起上路。婦孺們被拋棄在了海槽中。
"不可以。你在洞穴這裏睡。"
"這是我捕到的,為什麼要給你們?"
"從不。他們一生下來便知道友善相處。他們活得也比我們長壽許多,很少生病。"
男人們這回等了一陣,才小心地圍攏過去,開始用蚌刀和鯊齒鋸切割它鮮艷奪目的肥胖肉身。
"或許,那些大男人才可以吧。"
"為什麼水草要到那裡去睡呢?她心底好像並不願意。"
是的,就要得救了!說到這裏,媽媽渾濁的老眼中,重新透射出一抹亮光。她慈愛地拍拍海星的背脊。海星憶起,在他出生時,年輕的媽媽是如何緊緊把他抱在懷中。他偷看了一眼他曾經用力吮吸過的乳|頭。它們突出在媽媽平平的胸脯上,隨著水流無精打采地左右晃蕩,搭拉著像兩隻乾癟的無節幼蟲。海星對自己竟還擁有幼時的記憶而感到驚奇,同時,他也更加黯然神傷了起來。
孩子的幾個哥哥姐姐也從洞穴深處浮動了出來,在一邊貪婪地窺視。
男人中有一個人來的次數最多,媽媽對他也特別親熱。這時,媽媽會允許海星呆在一旁。
一次,當海星一覺醒來時,他忽然產生了一個連自己也吃驚的想法:如果有朝一日,讓海洋中所有的事物都聽命於他,那該是什麼情形!
這真是滅頂之災呀。洞內的人都被掩埋了。很快,水流又沖走泥石,倖存者剛從亂石中探出頭來,又被捲入漩渦,消失在了遠處。
進化的大限正在臨近。因為大腦的混亂,人類直到滅絕的那一刻,也感知不到任何亡族之徵。
這證明了他智力的正常。媽媽因而感到了寬心。
他想像自己有一天也會加入這樣的戰鬥。
他們誤入了黽人的領地。
過了一些時候,食物越來越少了。
他應該感謝媽媽教會的覓食方法。他在洞口處觀察了一陣,發現附近有一小片樹林,那裡叢生著海筍、海萵苣和紅皮藻,還有貝類附著于礁石。這一帶好像也沒有黽人出沒。
最後,海星決定單獨出去覓食。
男人發出悅耳的哨聲,在水中,很遠便能讓女人知道他們的來臨。
在途中的一次休息時,海星問媽媽:"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他們游游停停,半天還在這個海區打轉。
這是海星平生第一次長途遷徙。一路上,他好奇而震驚。
對銀色男人,海星懷有矛盾的心情。在他看來,他們像是更有智慧的種族。這使他重新感到了希望。但海星也意識到他與他們有著巨大的不同。一想到正是自己謀殺了他們的孩子,他心中不禁又泛出一股陰暗的濁流。
媽媽說:"你們都是好兄弟,不要這樣。這樣不好。"她先安撫了須腕一番,又把海星拉到一邊,用濕熱的嘴唇吮吸他的傷口。海星閉上眼,發出呻|吟。這時他就在痛楚中感到了溫暖和愛意。他的委屈和怒火消減了下去。他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
不久,海星遭遇了新的麻煩。
從此,海星便常常在夢中見到,在他前方紅通通的圓潤水體中,忽然展現出了海底城巨大駭人的立體輪廓。它就像大海螺和珊瑚樹一樣極度真實。附於其上的無數球形房屋,令人心顫地懸浮在斑斕交錯的海溝上方,在滾滾波濤間依次明滅,閃耀著讓時間也深感敬畏的光芒,把王者般的海洋和人類稚弱的心靈映照得一片雪亮透徹。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王國就是另外的世界唄。"
這裡是海底深淵,生活著人類的種群。
水https://read•99csw.com草的事件給海星以巨大刺|激。但他還沒有死亡的概念。
他這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再呆在這裏,會是什麼結局。
海星想起了男人們與電鰩一起驅逐大海鼠的驚險場面。大海鼠是可怕的動物,比水筆仔要可怕得多。能夠驅逐那種惡魔的人們,也一定能夠戰勝任何食人的植物,救回所有被掠走的孩子。
好在,不久后,他們遇上了一群男人。這正是海星出生那天來過的銀色男人,須腕父親的種群。他們離開后,沒有忘掉曾經寵幸過的女人,也想念著孩子們,又返回來找他們了。
海星的個頭比同齡的兄弟們要小,但他卻是最活潑的分子之一。他常常游到隊伍外面去。這時,媽媽便要大叫:"海星,趕快回來,小心大海鼠吃了你!"不過,自從那次大海鼠光臨之後,他們便再也沒有見到過這種可怕的動物。
"你怎麼樣?傷得厲害嗎?"不速之客關切地詢問。他說話時,嘴角向兩側裂成一條可怕的巨豁。
而水草本人,便是被上一個死去的人捉住的。她只是轉換成了另一種生存形式。
"就是呀,海星,連帽螺都捕不住。"
海星詢問媽媽。媽媽也回答不上來,只是為孩子的問題感到吃驚。以前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問題。她深情而憂鬱地注視著海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熨平他心中的不安和懷疑。
這時,海星終於發現,媽媽也卡在一個石縫中,昏了過去。他正準備游到她那裡去,忽然被眼前的情形嚇壞了。一個巨大的浮遊型噬人藻正在逼近媽媽。竟不知道噬人藻能到達這麼深的海底。這肯定是潮水把它從上層水面帶下來的。
(選自長篇《紅色海洋》)
他的言談也給海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說法,像"都是人類,誰都會有危難的時候",還是第一次聽到。海星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著他。
十三、錯誤的目的地
剩下的男人們已經窮途末路,他們向女人打了一個招呼,便一齊離開了。他們要去新的海區,開闢新的生活。
"瞧你,別這樣說了,都是人類,誰都會有危難的時候。你快回去吧。"
她們在表面上也與他們若即若離,但眼神中的調皮味道少了,柔順色彩多了。她們身上的氣味,也漸漸與男孩子的不同起來,使後者頗有些暈頭轉向。
單從體格上看,吃人的人要比被吃的人更加強健。他們漠然瞥了海星一眼。有人看到了他手中的海筍和貽貝,眼睛一亮,停了一停,卻顧不上搶奪,只忙著先吃死人。
趁大家不注意,他飛快遊了過去。他小心地避開有毒和富於攻擊性的植物,採集了一些海筍和貽貝。這時候,他想起了往昔媽媽帶領孩子們覓食的情形,不禁一陣神傷。
"那麼我也要睡去。我要跟她一道睡。"
忽而孩子們的眼前出現了茂密的森林,它們在光合作用的撫愛下成長,與海底依靠熱液和冷光而生的植物又有所不同。千姿百態的植株迷人地纏繞,撩人地蕩漾,有的長得有十幾個孩子連起來那麼長大。它們都是進化中不曾發生巨大突變的古老植物。五顏六色的珊瑚礁也一朵朵向人類招搖,萬紫千紅的海葵、海羊齒和海齒花在盡情地綻放。這裡是神異的龍宮世界,寶石燦爛,靈光閃爍,動物種群也與深海不同。
"他是你的父親,"媽媽說。她察覺到了小孩心中的醋意,不禁在惘然中夾雜著喜悅。
但是,海星僅僅試了試用海衣草編成的網罟捕捉毛蝦,便感到了厭煩。他覺得,這應該是女孩子們乾的活。
海星思考著這些忽然漫上心頭的奇怪問題,在洞口久久地發獃。這時,他看上去便像一根漂浮的腐爛藻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就要死去。
海星說不清媽媽此時是美麗,還是醜陋。他便怏怏游開了。
從這時起,他開始思考另外一些問題。
海星想,如果具備足夠的體力,一直朝一個方向游下去,會到達什麼樣的地方,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觀呢?這是他無法回答的難題。他想,有機會的話,他會向銀色男人求教的。
他們是水世界的征服者。海星常常幻想自己與這種威武的形象融為一體。
"你怎麼啦?"
新來的男人體側生著寬厚而性感的尖鰭。他們背上的刺梢搖曳如旌旗飄動。女人們亢奮不已。這些男人屬於別的族類。他們給沉悶的海槽帶來了新意。
一群精靈般的電鰩包圍了三頭大海鼠,發起源源不斷的攻擊。這些扇形的魚兒身上長滿五彩點狀斑紋,它們頭部的一對鐮形白色肉突釋放出電流。大海鼠被擊中后便痛苦地翻滾扭曲。
他起初以為是黽人,但側頭一看,發現一頭巨水蚤正跟了上來。
再次聽到這樣的聲音,海星心頭一陣滾熱,又一陣酸楚。他衝動地想把這個纖巧的小姐姐擁在懷裡。
一些人為什麼能強迫和指使另外一些人?
海星在他身後大叫:"你要小心黽人!"
媽媽嚇壞了,忙一把把他塞進鯨魚皮囊。
剩下的食物都被哥哥們霸佔。海星和弟妹們只有相對而泣。
但是,來自那個世界的信息,已經和著鹹鹹的海水滑入了女人們饑渴的身體,也第一次潛進了嬰兒幼稚單純的聽覺和視野。這會使未來產生什麼差別嗎?
噴毒液是沙蠶最後的自衛方式。這極大地消耗了它體內剩餘的能量。
孩子吃奶的節奏均勻有致,呼吸也順暢得體。媽媽想必覺察到了這一點,因而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要不是媽媽拉他回來,他早被水筆仔捉去了。"
媽媽也被選中了。她雖然老了,卻是養育了銀色男人後代的有恩之人。
這些銀色的男人不久后也決定遷徙。
但這時沙蠶的尾巴卻猛然擺動起來,攪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海水一片渾濁。幾個靠得太近的男人被尾巴掃中,忽悠悠沉入了海底。
"你是誰?從哪裡來的?"
不過,新來的男人並沒有打算在這個海槽多作停留。他們與女人交配后便匆匆離去了。水層中殘留著漸漸遠去的哨聲,以及銀色光環的碎影。他們帶走了另一個世界。
"我們都不行。碰到那種情況,連自己也救不了。"
在她涼爽的懷抱中,嬰兒掙扎著尋找一樣東西。
這時,水草已不再叫喚和掙扎。她平躺在一堆樹枝中,像是安穩地睡著了。樹葉會分泌漿液,過不了很久,便會分解她,連骨頭都會化掉。
像對待水草一樣,海星採摘珊瑚贈予百合,又省下食物給她吃。
三、嬰兒
甬道到達一塊巨石邊,便消失了。沙蠶大概就從這裏鑽到了地下。
海洋中的一切事物因此皆像是在熊熊燃燒。除了這摧毀形體、感官和歲月的火焰,便是巨大的壓力。它作用在水棲人弱小而單薄的身軀上,使他們意識到生存的不易。
當這種意識浮現時,海星很難形容自己的感覺。
他由此展開了對成年男子的幻想。他們劈波斬浪的強勁身軀,扭動著發出礁石般的幽暗光芒。大腿像是粗壯的海藤。他們分泌的體液蒸發出濃烈的氣味,清楚地標誌出本族的領地。他們攪動的水紋會成為奧秘無窮的圖畫。他們經過時海水便發出震耳的爆裂聲。他們與深藏在洞穴中的這一群婦孺有著那麼多的不同。
這時,媽媽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你要學會好好地活下去。除了你自己,以後沒有人能救你了。"海星便打定了主意。他把海筍和貽貝留給了嗷嗷待哺的弟妹,便毅然游出了洞口。熾熱的海水激得他格外清醒。
不過,這些都來不及多想了。在銀色男人的統率下,人類這種尷尬的兩足海洋哺乳動物組成了井然有序的隊伍,稀稀拉拉沿著一股巨大而熱氣騰騰的海流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行。
潑潑聲又兇險地響了起來,這回是向海星的洞穴靠近。
海洋又恢復了平靜。水層中仍彌布著大海鼠的體臭。男人們把食物投向撒歡的電鰩。
他問媽媽,水草留在那裡做什麼。
但媽媽仍然對海星傾注著希望和愛意。所有的孩子,從理論上講都有著遠大前程。媽媽一廂情願地以為,年輕的新一代將給衰落的種群吹入復甦的氣息。
所有的植物、動物、水流和礁石,都具有某種靈力。人類無法知曉其中的奧秘,也從沒想到要去了解。
"你是一個男人了。"她說。
海星對媽媽身邊的男人懷著羡慕與仇視交織的情感。它侵蝕著男人在他心目中的第一種形象。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銀色男人這回鑄下了大錯,他們把大家帶到了一個危險的水域。
媽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也不敢告訴海星,水草已變成了一種傷害生命的精靈。
這使他展開了幻想的翅膀,一時忘掉了飢餓,游起來也不覺得那麼累了。
其餘人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這點。但海星卻可以比別人想得高明和長遠。這是一個讓他震驚和喜悅的新情況。他甚至覺得,產生這種想法,比擁有一副壯碩而強健的男人身體,還要重要得多。
混戰終於結束了。體長三十多米的沙蠶靜靜地躺在海底。但它兇狠的長長觸鬚仍在擺動,像是沙蠶還活著。
男人們也姍姍出現了,加入了戰鬥,朝大海鼠投出一支支用鯨骨磨製的水矛。
但大部分人並沒有為眼下的處境和媽媽們的被擄而悲戚。他們死到臨頭了,卻仍是麻木的一群。這正是人類的特性。
然後,水體激蕩起來,像一座崩潰的山峰向人們猛地拋來。海嘯正把整個海洋從下往上用力攪動。海流浩蕩向前,巨藻被狂濤連根拔起,古怪地旋轉。甚至連硅貝都被從礁石上扯了下來,紛亂地翻滾。
然而,他更多感到的,還不是飢餓,而是意識的昏噩。
還好,流出來的血是紅色的,這表明沒有毒素浸入。
不過,人類是具備智力的水獸,甚至在整個海洋生物群中,智力也是最發達的一種。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但這顯然是https://read.99csw.com另一個優勢。
死者中有海星的父親。媽媽注視著那七竅流血的屍體,心裏默數著他身上的道道傷痕,嘆息了一聲。
他們兇狠地阻住海星的去路。
海星從來不曾對媽媽有過如此的失望。
這個時候,人類的孩子便在深淵中出生。
海洋劇變越來越厲害,終於影響到了人類的生存。
這是海星第一次遭到來自同類的攻擊。相較於害怕,他更感震驚。他躺在海底,半天不能起身遊動。眼前的海洋忽然呈現出一種陌生的性狀。他感到極端的孤立無援,好像整個世界都背離自己而去,不禁渾身顫抖。
父親的屍體將漂走或者沉入海底,被細菌和浮游生物分解。這裏的人們不懂得埋葬死者。
銀色男人消失后,媽媽才想起了關照嬰兒。
原來,媽媽也是才知道的呀。怪不得她以前沒有給海星講過。海星與媽媽相視而笑。
她已經年老了。她最關心的是,在她死去前,這些孩子們都必須長大,成為獵手──捕殺海魚和水藻,也收穫女人或男人。
即將過獨立生活的孩子們也必須學會覓食的本領。
他終於決定發起攻擊。
沙蠶痛得大聲吼叫,低沉連綿的聲音撼人心腑,一直傳到了孩子們的藏身之處。
這時,海星腦海中迴響起了他出生那天媽媽與銀色男人的對話。
這時,須腕也漂流了過來。他向海星露出求救的眼神。海星沒有理睬。須腕用一種很怪的姿勢掙扎著游近,一隻手抓住了海星附身的礁石。"救我!"須腕哀哀地大叫。海星想也沒想,用力把須腕的手掰開,又狠狠踹了他一腳。須腕一下被湍流沖走了。海星緊張地注視著他,看見他手腳亂擺了一會兒,便不動彈了。須腕很快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對海星和兄弟姐妹們的身心變化,媽媽既興奮,又焦慮。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這傢伙可不是好惹的。"那怪物樣的人滿不在乎踹踹正在水中作最後抽搐的巨水蚤。
七、男人
當哥哥與媽媽摟抱著相互纏繞在一起時,海星腦子深處轟地震響了。吃驚、委屈和嫉妒在他心底絞織成了一團紛亂的潛流,其中混雜著強烈得難以言說的不安和厭惡,以及同樣無法抑止的莫名興奮。然而,海星今後也會跟媽媽這樣嗎?
"不知是不是去海底城。"
"泡沫,冒失鬼,不要碰那株金蓮草!"
海星緊緊抱住一塊石頭,隨著它翻滾向前。石頭被衝到一道礁縫間,幸好被卡住了。海星不敢鬆手,牢牢抓緊大石。眼前飛快地流過幾個兄弟姐妹的身體。他看見百合也在其中。他伸出一隻手去拉她,但沒有夠上。
忽然,人群中衝出一個身影。那正是海星!他與水草是那麼的要好,他決心去解救這可憐的女孩。
其時,這水世界已無處不是紅色。深深淺淺的水層都一片亮麗。無數的海生細菌、底棲植物和浮游動物都獲得了發光的本領,而億萬片來歷不明的赤色金屬碎屑也孢子般閃閃飛舞,使無邊的大洋在亘古未有的高溫中沸騰。
不知過了多久,海嘯不但沒有平息,而且越來越猛烈了。一股股魔龍般的軟泥開始張牙舞爪沿著斜坡疾速湧來,海底礁石有的被泥流淹沒,有的被巨浪掀動得狂飛亂舞。
九、成長
水草很聽海星的話,翩翩作態游過來,輕巧地抄起小網,靈活地撲向蝦群。
"另外,你今後不得與百合說話!"他們臨走時向海星咬牙切齒髮出警告。
他背負著一個用溫鯨堅韌皮囊製成的口袋。媽媽的眼睛放出了微弱的亮光。男人把口袋放在女人的身旁,便遊走了。
海星說:"礁岩劃破的。"
海星用迷離的眼神,目送著這個怪人。
還有,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動物和植物要與人類為敵?
"海底城?"
這時,媽媽獃獃地看著他的身影,猜想他就是孩子的父親。她記得她和他之間彷彿發生過什麼事情。
海星扔掉海筍和貽貝,拼盡全力往前游泳。但這麼一來,反而暴露了自己。這是因為巨水蚤是靠頭部的震波與機械感受器捕食的。海星發出的聲音為它指示了目標。
人類到底是一種什麼動物?他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他們今後要到哪裡去?
須腕也不示弱,惡狠狠地瞪著海星。
他們居住在岩礁上的洞穴中。這裏原來是巨型蝦蛄的棲身之地。人類趕走了蝦蛄,把它們的洞穴改造成了簡陋的居所。
他第一次看到了更為寬闊壯美的海洋,人類棲身的海槽與之相比,就太不值一提了。千奇百怪的山脈和海溝闖入他的眼帘,難以計數的海底火山使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在熾烈燃燒,更加紛亂稠密的閃光金屬殘屑不斷把他的腹鰭碰擊得陣陣作疼,使他覺得在很久以前這海洋中必定曾存在過一個巨大的物質實體,只是它如今已粉碎瓦解了。
他年紀輕輕,水矛術真厲害。他來自哪裡?海底城?另一個世界?
銀色男人雖然強悍勇猛,但他們的水矛抵擋不住黽人的海弩,很快便潰不成軍了。
為了安全,媽媽帶領孩子們匯入了別的母親統率的群體。
海星未免十分失望。
這時,又有聲音由遠而近。那是另一群男人在遊動。
在單純的身體與身體的較量中,巨水蚤的力氣是海星的十倍,後者脫險的希望微乎其微。海星感受到了那動物噴出的臭氣。周圍的海水正在冰涼和陷落下來。他大叫:"救我!"卻無人回應。
而幼小的海星不懂得這些。他只是為那天的事情感到恐懼和傷心。他不想水草留在那裡。他想要她回來,同他一起玩耍。
媽媽與許多男人都重複過同樣的一件事情。因此,說到底,誰是孩子的父親都無所謂,也沒有意義。
"是呀,海底城。那是一個美妙的所在。只能用仙宮來形容。那裡的人類並不棲身在容易崩塌的岩石洞穴中,而是居住在用金銀打造的圓形房子里。那些房子一串串在波濤間屹立不動,就像巨大的珍珠,就像美麗的扇貝。住在這樣的房子里,不必畏懼海嘯的肆虐,不必擔心酷熱的煎熬,也不用害怕大海鼠的偷襲。"
她溫柔地把身體湊近嬰兒的面部,甜美地閉上眼睛。在咸澀的海水中,嬰兒聞到了一股讓人眩暈的氣息。他一口咬上媽媽尖細的奶頭,並且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氣。她疼得一哆嗦,卻把乳|頭往他嘴裏更深地送去。
不久,他看到須腕和幾個哥哥輪番把百合壓在身下。他們格格地笑著。百合也在無恥地浪笑。
他也無法明白,海洋中的生物,為什麼長得與人類不同。人類有兩條腿,而那些生物,卻都沒有。
水草被纏住了。捕獲她的是一簇悄無聲息的水筆仔。這種矮矮的岩灰色植物,一直靜靜地盤坐在礁壁上等待獵物。水草沒有聽媽媽的話,自己又不認識路,貿然游到了叢林深處。植物忽然伸出了巨舌般的枝條,傘一樣把她捲走了。
嬰兒出生后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媽媽赤|裸的身體。由於分娩的緣故,她粉色的皮膚上顯現出發暗的紅斑,滲出一片片液體,這樣便把大量多餘的鹽分排到體外。
這是海星製造的第一起謀殺。他不安了一小會兒,隨後,竟感到渾身舒坦無比。
食物更少了。男人們常常空手而歸。紫菜不明原因地死亡。到處都漂蕩著它們毛茸茸的屍體。
但等他長大一些,膚色會變成不可思議的粉紅色,這樣,當他遊動時,身軀會奇妙地與散射紅光的海水融為一體,以幫助他避開兇猛天敵比如大海鼠和吊睛鱝的攻擊。不過,這是他以後才會懂得的事情。
人如果像魚兒那樣,長有一條長長尾巴的話,就會游得更快也更靈活一些,許多人便會及時逃離險境。可是,人類為什麼偏要用笨拙的雙腿拍擊水流?
"你們要幹什麼?"
海星看見一群電鰩嗖嗖響著正從附近游過,不禁微笑著朝它們招了招手。
他看到,男人和媽媽在一起時,媽媽便眼神迷亂,噢噢地呻|吟。有時,她得空會不安地側過頭來,狠狠瞪海星一眼,那是在敦促他離開。
這支婦孺組成的隊伍,一路上擔心遇上天敵,行得很慢。海星和一幫稍大的孩子,也承擔了照顧嬰兒的任務。
"那些男人呀……"
這時,海星的父親又靦腆地遊了過來。他的腹部有數道新鮮的齒痕,想必是大海鼠的傑作。媽媽迎了上去,仰身在父親的腹部下方,伸出舌頭輕柔地舔那傷口。男人愉快地閉上雙眼,發出低低的呻|吟。
最後,三頭大海鼠均受了傷,落荒而逃。
他們中有媽媽、百合、水草和父親。
媽媽擁有豐富的海洋生物學知識,這讓孩子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要呆在媽媽身邊,他們便感到安全。但這很快被證明是一種假象。
海星以前從來沒有聽媽媽講述過這樣的事情,不禁滿心歡喜和好奇。
於是,他心中泛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腦海中一一浮現出那些離他而去的人們。
但媽媽仍不敢斷定他便能順利長成。由於疾病和天敵,通常有一半孩子會在童年期死去。
男人們追了上去,毫不留情地向獵物發起連續攻擊。沙蠶雖然龐大得嚇人,卻畢竟是一種以小型浮游生物為食的濾食性底棲動物,在靈活而兇猛的人類面前,沒有還手之力。
不遠處傳來了細聲細氣的尖叫。
只是哺乳期的孩子一直在嗷嗷哭叫。但慢慢地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不久就聲息俱止,動靜全無了。
媽媽游出洞口。這時,她忽然感到一陣虛弱,身子往水底一沉。
人類的種群為什麼要生活在如此險惡的海洋中呢?是誰安排了這樣的命運?人類怎樣才能救下他們的孩子,也救下自己?
媽媽在噓噓地叫喚,把痛苦和喜悅通過低頻聲波在浩淼的大洋中傳送。不一會兒,周圍有了動靜。
"水草,還是你來吧!"他大聲招呼。
海星則呼啦一下潛到海底,尋找海膽的蹤跡。他用小水矛刺傷了一個海膽,卻沒有辦法把這身長毒棘的傢伙捉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