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我想回桂林
這類情景常常發生。我也不知道一個生長在大西北,每日與大漠孤煙為伴的女孩為什麼會對桂林情有獨鍾——她甚至從未去過那裡。我注意到她說的是「我要回桂林去」,而不是「我要去桂林」——問她,她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每當她這麼說時,目光都寫滿嚮往。那是對家鄉的嚮往,我看得出。
我們策馬疾馳,漫漫的黃沙在身邊掠過。她的清脆笑聲不絕於耳。當我注視著這個複製體與蝶完全一樣的明眸時,幾乎要感到幸福了。
我選擇了逃避法律。
咖啡的香氣剛剛開始飄溢,門鈴便響了。我以為是蝶,趿著拖鞋去開門,看見的卻不是蝶,而是SD工作室的江平。他一臉天快塌下來的神色,對我大叫:「風,蝶出事了!」
複製體不受法律保護,這樣做絕對合法。可我想像著殺死一個蝶而使另一個蝶復活,不禁湧上莫名其妙之感,甚至漫起陣陣失落。我似乎不願失去她,可是我又那麼思念另一個她!
(本文作者系廣州七中初三(1)班學生)
蝶的發整齊地盤梳在耳際,一陣風吹來,幾縷髮絲隨風飛起。衣服是她最偏愛的紅色,被「小白龍」雪白的鬃毛襯得更加鮮艷。
一雙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回過頭,迎上了蝶燦若春花的笑靨。她搶過我手中的筆:「別太累了!」
我使勁搖頭,又說不出什麼。在兩個蝶中選擇一個嗎?我一直以為,現在的蝶只是過去的一個替代品,可就在剛剛的一瞬,我明確地了解到,她的意義遠不止這些。事實上,我對從前的蝶的思念,像StarDance的發展一樣,也不過是在受慣性支配罷了。她在五年前,就已成為了一個太過真實的幻影,在我思維中徘徊不去,而此刻眼前這個蝶才是真實的——只是我一直毫無感覺而已. 。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我問:「你們為什麼不馬上釋放記憶?」他答:「沒有複製體。你知道,非本人的複製全是排斥外來記憶的。」
家鄉?我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蝶這種奇怪的歸屬感並非全無理由:這應該來自曾有過的另一個她——那個女孩的故鄉在中國西南,一個被稱作「山水甲天下」的古城。但是,本體的思維也能複製嗎?我有點迷惑地想。
他擊中了我的要害。見鬼!我不能再失去蝶。
「為什麼?」我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為什麼?」
我耐著心聽完。夜幕已上,我打開門:「謝謝,箱子留下,你可以走了。」他轉身出門,突然回頭說:「風,我勸你還是不要……」我沒聽完就說:「閉嘴。」
我還是打了電話給他。
即使在22世紀,這也是個很冷門的專業,而我寧願不做總統或廣告人也要選擇在這片荒
九-九-藏-書涼的大漠上過枯燥的生活。日升日落,幾年時間於我短暫又單調得像是一天。這很大部分是為了她,蝶,另一個蝶。從某種意義上說,兩個蝶是同一個人,但她們又的確不是。
我第一次沒有順口說出「以後再說吧」。我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蝶被猛烈的爆炸毀得形神俱滅。還好,她初中時曾留下了一份冷凍的活體細胞。我在沒有本體記憶檔案的情況下,複製了蝶的形體。這是違法的。小學生都知道,複製體是作為本體的生命延續而出現的,一個沒有錄入本體思維的複製體將被視為非法存在而徹底銷毀。那樣我將再次失去蝶——永遠地。
「潛艇在海底發現了那艘『Sailing-3+』的殘留物。與此同時發現的還有一些別的資料,這使我們終於了解到,蝶小姐的發明究竟是什麼。」
我苦笑了一下:「很漂亮,不是嗎?」
我這麼胡亂想著時,門已被江平推開。我看看窗外,一部銀白色的「SDSail」飛行器靜靜停在起落坪上。速度果然像廣告宣傳中的那麼快,看來StarDance也沒有像媒介所言那樣走到盡頭嘛。
蝶的眼中滿含委屈。我不能讓她出現在外人面前,是為她的安全起見。她是一個法律範圍外的存在,任何一部法律都不承認她是……人。這很殘酷。我很艱難地拐了好多彎和她說明這些,蝶哭了一陣后還是接受了。她堅強的性格與以前的蝶一樣,但她又不是以前的蝶。那麼她是誰呢?判斷一個人,究竟要靠DNA還是思維?我也迷惑了。
「那又怎樣?」我只有硬下去了。
「我要回桂林去。」蝶第N次對我重複這句話時,明澈的大眼睛不依不饒地盯著我。我從一堆設計圖紙中抬起頭,如往常一樣敷衍了一句:「以後再說吧。」
我目光落在江平手邊那隻黑皮箱上:「它在那裡面?」江平撥了幾下鎖,箱蓋彈開了。一具泛著水藍色光澤的儀器卧在裏面,很精密也很精緻。流線形的外觀使它看上去更像個藝術品,神秘而具誘惑力。當我意識到,這匣子中沉睡著逝去了許久的蝶時,我的呼吸不由緊促了。
天,其實我面對設計圖紙坐了半天,一條線都沒劃出來。她卻什麼也看不出,嚷著:「今天天氣多好呀!我們去騎馬好不好?」
「相當漂亮。蝶小姐藝術感很強,」江平瞥了我一眼,「但,這不僅僅是漂亮吧。」
在一些高度危險的地方——如宇航中,如果發生意外,任何一點現場記錄都有著極重要的意義。而對此最翔實的記錄,就存在於駕駛者本人的腦中。聯邦總署只能定期存儲記憶。那麼,能否在當事人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瞬,把https://read.99csw.com其記憶保存下來呢——若可以,就意味著在這些事故中,人們的死有了價值。
他訕訕地笑了笑:「這麼不客氣?的確,是件重要的事。」說著,彎腰去開那隻皮箱。
她就是她自己。她擁有屬於自己的意識。
好一陣,蝶終於綻開一個笑容,輕輕說:「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桂林去呢?」
作者:黃孟西
在人死前的一瞬,腦電波會驟然增強數倍,只要適時捕捉到它並完整儲存下來即可。這是一項偉大的發明。蝶也許沒想到,第一個應用者竟是她自己。
我有些訝異地打量他。「只是……」他轉開目光,「請勸她,不要回到StarDance了……」
由此我也發現想要改變她們的後天差異很難。我力圖讓蝶像過去的她一樣喜愛上唐詩宋詞,可她根本學不進去。當她在念「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時都要冒出一句「今天的太陽好像是扁的耶」的時候,我就真的是無可奈何了。
我「嗯」了一聲,不顧她失望的眼神,進了工作室。
我一怔,狂奔過去聯上網。不錯,所有新聞站點的頭版都充斥著諸如「StarDance飛行事故」「蝴蝶公主魂斷星空」一類消息。我震驚住了。
「蝶」每天都陪伴在我身邊,我卻覺得,她的靈魂在五年前就已逝去了。
江平聲音焦急,我彷彿又回到了蝶出事那天。他說:「我馬上去你那裡。」我一愣,還是把具體的降落方位告訴了他,然後放下電話去找蝶,叫她迴避。
幾分鐘后,蝶就牽著「小白龍」站在我面前了。「小白龍」是一匹轉基因的沙漠馬,擁有普通馬的矯健與駱駝的寬大腳掌,這使它能很好地適應沙漠。
我注意到她的衣著,居然是藍色的曳地長裙。我一陣感動,從她頭上摘下輸入器,很用力地鎖上那隻黑皮箱,理理她散落的長發,說:「其實,我更喜歡你紅衣短髮,你自己的樣子。至於法律……」想到這裏,我心中仍有揮之不去的一道陰影,但我決定忽略它,「讓什麼《記憶移植法》和該死的江平一起見鬼去吧。」
出人意料地,我的電子答錄機有留言。這個號碼一向只有少數人知曉。居然是江平。他要我馬上複電話——時間是半小時前。蝶死後江平接任了StarDance的CEO,在他的努力下,StarDance依然維持著良好的業績。而不少業內人士卻說,SD失去了蝶就失去了一半的生命力,之所以保持著原先的發展速度,是因為物體的慣性與質量成正比——StarDance這樣的大組織,失去動力后也能借慣性作用向前運動相當的時間。我退守一邊,不發表任何言論。至於read.99csw.com江平,似乎正春風得意。我想不出他找我有何意圖。
一陣恐懼襲入全身。不知為何,我毫不猶豫地一彈,撲向牆角的電閘,盡全力一扳。
這相當於殺死現在的蝶。
過去的蝶是StarDance的CEO。一個柔弱的女孩擔負著這麼一個稱號有些不搭配。事實上蝶做得很好。StarDance是全球排得上名的幾家大航天公司之一。輿論曾沸沸揚揚地認為StarDance完全有實力躋身最優——如果蝶沒有死去的話。
「把她的記憶檔案給我,」我慢慢地說,「然後你滾。」
我居然睡著了。幾個世紀前一位學者說,睡眠是人類下意識地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我相信。
什麼?我又一次怔住了。
江平有點惱怒,但他沒有馬上走,而是不厭其煩地指著儀器:「如果沒弄錯的話,這是輸出介面;這是開始釋放鍵,圓形的……還有這個頭盔是複製體的記憶輸入裝置,這是外接電源——沒電就無法釋放……」
蝶死後的幾個月我一直無法接受現實,StarDance也因此一度跌入低谷。按照7年前施行的《形體複製法》,我可以再造一個蝶的形體,等它發育成熟后,再移植蝶的記憶到複製體腦中——這等於使她復活——如果有她的記憶檔案的話。
「你……想她回到身邊嗎?」他盯著我,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點頭。他平靜地說:「你可以。」
「而且……」他放慢語速,「你知道,《記憶移植法》規定,如果沒有遺囑的特別要求,意外死亡的人的記憶檔案,支配權屬於其親屬……」他停頓一下,「我們調查過,你是蝶小姐惟一稱得上親屬的人。」
我攔住他:「等等,先說清楚是什麼事。」
江平大步走向我。許久不見,他胖了一些,手中提著一隻笨重的黑色皮箱。我有些驚訝於他沒有帶隨從,作為一個大公司的CEO,這十分少見。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有淺藍的光透出。我看見蝶已然戴著頭盔,雙眼微閉,面前擺著那台儀器。她的表情異常平靜,緩緩伸出手按向「釋放」鍵。
我回身指日曆:「看清楚了,今天不是4月1日。」
睡醒時,周圍是一片可怕的安靜。我起身尋找蝶,卻始終不見她。我回顧四周,突然像雷擊般定住。裝著那台記憶存儲儀器的箱子不見了。天啊!難道……
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我仍看著他:「這不是惟一的理由,對嗎?」
「SDSail」閃著柔和的銀光在我視線中消失。江平走了。我看著儀器,不知為何竟出奇地疲憊。我把箱子合上,閉上眼睛。是的,蝶,我思念的蝶可以回來了,但是--這需要抹去現在的蝶——複製體的意識。
江平https://read.99csw.com說:「就是它。它的外殼由一種極特殊的材料製成,才能夠在爆炸中絲毫無損。」
我靜聽著他的敘述。
《記憶移植法》先於《形體複製法》一年推出,它授權每一個地球公民可以自主選擇是否于每年的一個特定日期來到當地的「記憶總署」存留自己的記憶以備不時之用。施行8年來,反響極佳。有98.7%的人選擇了此法,不計其數的人因此而受益。
兩人的容貌一模一樣,有時性格也相似。但畢竟人易受環境影響——以前的蝶生長於靈山秀水間,這使她常有些憂鬱;而現在的蝶卻被大漠朔風薰陶得與其相去甚遠。
他在我對面坐下。我倚在椅子上看著他:「有事嗎?」
她緩緩睜開眼:「我躲在隔壁,聽見了你和江博士的談話……我知道你想念以前曾有過的……另一個我,你對我這麼好也是因為她,可是我做不到像她那樣,我學不會和你一起念『大漠落日圓』……」她咬咬下唇,「而且,法律不允許我存在,對不對?只有我變回以前的我,你才會更高興,而且,也不用害怕違法了。」她的聲音愈說愈低,眼中隱約有淚光閃動。
於是她不滿地轉身,不再理我。
「SD現在沒有蝶小姐,……」江平猶豫著,還是說道,「也發展得很好,而且,我想我自己也可以……」我明白了,一字一頓地說:「江平,我認為你是一個卑鄙小人。」他一怔,旋即收回那近乎哀求的神情,正色道:「風,你可以這麼說,也可以拒絕,但我可以起訴你違反法律,非法複製……這樣,你連蝶小姐的複製體都不能保留……一個細胞都不能。你自己考慮吧。」
江平索性自顧自講下去:「記得當時的飛行事故吧。起飛之前,蝶小姐說要在降落後正式發布……Sailing-3+的新技術。而由於……意外爆炸,這技術究竟是什麼,也無人再知曉。這……是蝶小姐的個人發明,SD的每一個人,都同你一樣,毫不知情。」
我跳起來,直奔實驗室。
我至今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風很柔和,恰能輕揚起她的頭髮。收到她的E-mail后,我還聯網玩了半天《大宇航時代Ⅲ》。當我估計著她已經回來了,才意猶未盡地下了線,慢悠悠地去煮她愛喝的咖啡。
直到落日滑入起伏的地平線,我的心情也與它一起緩緩下沉。我帶她回到了居所。「你心情不好嗎?」蝶扯扯我的衣袖,輕聲問。我出神地看著她的紅衣和髮髻,眼前浮出的又是以前的蝶那一襲藍裙和披肩的長發。我無法把她與以前的蝶等同,雖然她同樣漂亮,但我明白自己留戀的並非她的容貌,而是內在的一些東西。
他浮上一個類似勝利者的微笑:「風,我不是代表https://read.99csw.com法律來的。我把這份檔案交給你,至於是否恢復她……你自己選擇。」
江平看我一眼,說:「風,你想蝶小姐嗎?」
四年多前我帶著「蝶」來到中國的西北荒原。複製體的生長速度可以控制,「蝶」只花了一年就達到了蝶死前的身體狀態。從遺傳學的角度上,她與蝶是同一個人,於是我也稱她為蝶。
「三天後,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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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個月前,屬於StarDance的一艘潛艇……」
「不是玩笑,」他焦急地揮手嚷道,「蝶小姐真的出了事,航天器……」
當然,我不會用蝶來進行什麼實驗。我的本職與生物全然無關,我從事的是航天器設計。
「為什麼?」蝶不可能離開SD,那是她的第二生命。
我一時不知所措。我為江平這次來訪的目的做了不少猜想,可萬未料到他會問這個。我沉默。
蝶是駕駛著SD的「Sailing-3+」上天的。Sailing-3+是她自己的設計,我甚至連圖紙都沒有看過。蝶在新聞發布會上透露,這部航天器增加了她的最新研究成果。我了解蝶,她太自信了,堅持自己首飛。她在飛行前給我發來的E-mail中,還頗為自信地告訴我,別忘了買幾個冰激凌等她回來吃。我忘了買。江平的聲音在耳邊飄蕩:「各大站點都在發布消息……航天器剛剛升空,燃料艙被一顆隕石擊中起火……猛烈爆炸……大部分殘骸……燒毀……」
三天後——我想起那正是從前的蝶離開我整整5年的日子。那時,水繞山環的桂林城,一定有著藍得透明的天,風中飛舞的蝴蝶也一定很美。
「等等,」我打斷江平的話,「蝶生前不是說過『StarDance的夢想只屬於天空』,絕不涉足航天以外的其它領域嗎?怎麼做起潛艇了?」江平聳聳肩表示尷尬:「現在競爭激烈,尤其航天……我們想維持也很難……」我搖手示意他不必過多解釋了,他接著講下去。
蝶做到了。
所有的照明設備在剎那間熄滅,電力供應被切斷了。我顧不上思考,一個箭步衝到蝶面前,盯著她。月色如水,她的臉龐被映得楚楚動人。
「開始我的確想使她馬上重生。我找到蝶小姐生前儲存活體細胞的醫院,卻得知一個叫風的人在幾年前就取走了它。」江平不動聲色地說,「想到你這幾年的沉寂……風,你早已有了她的複製體,是不是?你來這裏只是為了躲避法律制裁。」
可畢竟仍有1.3%的人拒絕它,蝶,恰好就是其中之一。她始終固執不肯。後來我一直在想,也許她一直隱藏著強烈的厭世情緒,才會拒絕用記憶複製的方法「重活一遍」——像政府的公益廣告宣傳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