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太空修道院-2
安安博士一趕到,便發出責難聲:「我早就說過,他顱內的血腫沒有消失,不能受刺|激,否則腦血管破裂溢血會有生命危險。」
十七
「丹揚!」
「可我還是要回贈你一首詩。」她輕輕念起來;「啊,青春無悔,等待著愛的那一聲輕雷……」
是伊娜在唱,唐荷在唱,整個宇宙在合唱這首深情的歌。
「伊娜,你考慮。」
當兩個機器人領旨退出,嬤嬤便啟開中心電鎖密碼鎖開關,隨著聲音屏幕上顯示出一排紅字:
演戲?伊娜腦子裡如纏亂麻。她不明白昨天為什麼會那麼激動,要擁抱那少年。他的清純與真誠固然可愛,但要為那小男孩而背棄法力無邊的嬤嬤嗎?辦不到。理性如神,法力無邊,以伊娜之力,無法擺脫其羈絆。
「誰?!」嬤嬤嚴厲喝問。
是丹揚?她無力站起,也無力走過去,任熱淚滾滾落下來,強大的L粒子流還控制著她。嬤嬤冷笑著盯著羅嘯強,似在說:「瞧瞧黑薔薇的威力吧!」
「伊娜——伊娜——伊娜——」
「呵,時間會蒼老,歲月會凋零,永遠鮮艷的是初戀的薔薇……」
「丹揚!別理睬她,她是水性楊花的壞女人!」羅嘯強扶著丹揚,怒目噴火,狠狠盯著伊娜。
「不!」伊娜一聲歇嘶底里尖叫,象把大廳猛然拋進火藥庫,「我是兇手,我們都都是——兇手!」
聖殿大廳彷彿墮入宇宙黑洞,不再有生命,不再有呼吸。
安安一直守著唐荷,使用了強行催眠術才使她安靜下來。失眠的嬤嬤被施若秋攙扶著,在修女們的寢室走廊巡視。剛走到走廊拐彎處,便聽到說話聲。
羅嘯強踱到她對面。「喏,我們的丹揚親自取來的,他在地板上爬呀爬呀……爬呀爬呀……身後拖著兩道感人的血跡——」
這時,唐荷突然走來:「哎,別亂撞!」
雪白的四壁,雪白的被單,使丹揚油然憶起青島海濱雪白的浪花。他跟劉莉蓉在那兒相識。說不清為什麼,劉莉蓉在沙灘上掉了一把小花傘,他撿起來還她,她眼皮一眨,說一聲「謝謝你啦」。如果只說前面兩字,那只是普通的禮貌用語,而加了拐彎帶韻的「你啦」,就無端生出撩人的調皮和親呢。
她的目光跟蹤他們,看見幾十人默無一言走進通道口的減壓艙。施若秋站住了,想了想,明白了她們要幹啥。她飛一般乘電梯降至地下5層的中心控制室,開啟了面對太空的監視儀。
「臭男人。」
「修道院的姐妹們!」羅嘯強笑了,被鬍鬚淹埋的大嘴裂開,露出雪白的牙齒,顯得又粗獷又俏皮。「人生是如此豐富多采,除了必不可少的情與愛之外,我這個罪孽深重的大男人覺得最讓我開心的是——探索!能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我萬死不辭。斯科特為了揭開南極的奧秘,死在冰原上;魏格納為了證實大陸漂移理論,死在北極光下。斯科特和魏格納,為我指示了生命的南北極!還有,一位按你們看來愚不可及的古人萬戶,也是我的榜樣。他生活在明朝,那時要想登天簡直是痴心妄想。他居然用許多爆竹綁在椅子上當他的火箭。他坐在上面,點燃了爆竹——他也許僅僅離開了地球幾米高。當場摔死,但他確實是第一位宇航員,至今,月球上有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環形山——萬戶山。我覺得,我生命的軌道應該是萬戶那驚天動地創舉的延續。人類就該這樣一代接一代地求索!
「大姐姐?」又是單純暗啞的聲音,但坦露的誠摯,足以使百羽翔集,百獸歸心。
嬤嬤顧不得自己的身份,掙脫了施若秋的攙扶,疾步走過去,厲聲斥道:「住口!」
好象與此呼應,丹揚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黑黑的瞳仁始而迷艨,繼而清亮,隨後轉了一下。
面紗聲息俱無。羅嘯強接捺不住了。「喂,」他說,「問你呢。」
就在這時,黑薔薇冰冷的射線阻斷了她連貫的情感波動。
十五
「大姐姐,」丹揚喘氣如風,臉象月光下的百合花,素雅貞白。「你們知道一、一個小男子漢遠離、地球、和親人是多麼地孤單和害怕……他是多麼想要……無微不至地、關懷和愛護……你們把、把這些都慷慨地、給了他……謝謝、謝謝大姐姐們……還謝謝,派你們來的……嬤嬤……」
嬤嬤,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喊聲久久地迴響著。
就象唐荷夢中那樣,羅嘯強挽著唐荷朝前走,那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比頑固的牆一下子裂開了一條大縫。
話未完,一聲巨響突然傳出,擾得每個人的耳機「吱嚓」亂叫。眾人一起回頭,只見修道院左側的飛行器發射口,一股強勁的壓縮氣體。將一個物體射出。
伊娜狂濤千疊的心海平靜了,冷卻了,結冰了。嬤嬤的話不斷在耳畔響起:「那是沸騰的油鍋,酷寒的冰窖,沉重的山嶽,空中的樓閣——沉醉於情愛的女人哪,醒來吧!」
權威掉地,秩序不在了。施若秋憤怒地想。都是那個小妖男之死帶來的!
十四
「你不要碰我,」丹揚細細地說,「我不配。」
眼淚渲泄出來,滑落於傷后少年蒼白的臉頰上。羅嘯強撲到丹揚床前,撫他的頭髮,喚他的名字,但小男子漢的淚水,竟自洶湧著,滾動著無限的委屈。
孟瑪麗太空急救中心
雷霆萬鈞,震聾發聵。
丹揚長到18歲。第一次接受成年女性這麼細緻的侍弄,異性的體香,手指觸摸的異感,都引起他一陣微熏的悸動。
安安對羅嘯強說:「我沒有騙你吧。按程序,在H星人死的人,要送到聖殿,請嬤嬤為他做祈禱,願他的靈魂飛向崇高的理性世界。」
嬤嬤的小屋無聲無息、一切都在沉睡。但一隻蠟燭亭亭地燃著,照亮著桌上敞開的木匣。
「水晶棺!!」有人驚呼。
伊娜與丹揚的目光相交,丹揚不迴避。伊娜看到他的話不是策略、不是計謀,不是欲擒故縱的權術,他是真心的敬畏,他把自己當成聖潔的偶象,他有一顆水晶心。
她還看見那個英俊偉岸的大男人羅嘯強,他身挎一支高能激光槍,與伊娜、唐荷,還有該死的機器人安安,抬著一具晶瑩剔透的水晶棺。施若秋願意承認丹揚躺在水晶棺里的姿態與其說是死人,不如說更象小憩的大孩子合適。
伊娜說話了,她感到不是自己在張嘴。
「傷口愈合情況良好。顱下那塊血腫也開始縮小,還沒有脫離危險期。他受不得刺|激,情緒不能大|波動,否則會引起腦血管破裂。今天的護理特別好,是……」
唐荷的頭痛減弱了,也就是說,每逢發作,只要冥目遙想那「妖怪」,竟如服下仙丹妙藥。但這隻是一時,頑疾一過,她又感到迷惘。我這是中邪了,她想,我是在作邪教徒的附庸。於是,她又發瘋般跑到黑薔薇前,靜靜地,閉目自責。頓時,嬤嬤的臉又出現在面前。「讓我恢復清白的身心吧!」她虔誠地祈禱。
每一刻都是一串珍珠;
祭壇正中的黑薔薇在白金畫墊的襯托下,反射著上百支蠟燭光,怪誕詭譎,展翅欲飛,要撲向它腳下的獵物。
「嗯?」
一雙大手隨即伸過來,往她頸后一撫,電流剎時酥麻了全身,她幸福地呻|吟著,輕輕地顫抖著。她不知道她其實逃脫不了宇宙間鐵的法則,她的深心之湖早就注滿少女獨有的春潮,其蓄越久,其爆越烈,而那個妖怪,就是開閘放水人,只那麼暖暖一撫摸,18年的鐵門頃刻瓦解……
羅嘯強攜帶的高能激光器發射了,一群小流星被擊成五彩繽紛的禮花。沉寂億萬年的宇宙而今銀河傾斜,金波漫溢。
這姑娘身姿靈動,步態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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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手娟秀的行書小字,嬤嬤年輕時的筆跡。
「我是用額頭試試你的體溫。」
呵,時間會蒼老,歲月會凋零,
飛船轟鳴起飛,地球漸行漸遠。他從舷窗望著浩瀚虛空中那輪淡藍的球體,心也成了茫茫一片混沌。
火星閃爍起來,修女看到極遠處一個朦朦的影子,她清晰地記起是她傷害了他,使他命歸黃泉。但那只是一個例外,她硬著心腸恩。可眼前的小男人卻象是攝影助理的再生,同樣的忠,同樣的純。修女有些不能自持。她不知道其實她並未斬斷俗根,感情的寂滅只是暫時的逃遁。
「唐荷,你為何跟男妖在一起?」嬤嬤問道。
「浩淼星海一飛梭,雄風萬里闖天河——你不知道我們的《船員之歌》寫得多棒。」丹揚完全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早晨,羅嘯強在廚房裡煎雞蛋,忽聽樓上「嘩」地一響。
「你……你們怎麼會唱這首歌?」嬤嬤在戰抖。
走出減壓門,太空服蓬然脹起,使修女們個個輕盈如雲朵。她們在羅嘯強率領下成為太空人。
她看到了木匣邊幾頁發黃的信箋,她心悸得厲害,覺得有一種危險正躡手躡腳地、又是不可阻擋地向她逼近。
「嬤嬤,你弄錯了,男人不是妖孽!」唐荷喊道。
「哦」劉莉蓉正眼看他了,繼爾埋首呢喃,「對不起,我曾傷害了你。」
一陣持續強烈的轟鳴,幾十隻小火箭同時騰空而起,紅黃橙綠的煙爆剎時把宇宙一角照亮。幾十個閃亮的太空人,幾十條潔白的長綢飄飄,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仙女群降,瓊姑婆娑。他們飛升著,變幻著隊形。長綢是肢體的外延,揮展成律動的百花。飛翔的隊形不斷變化,外周擴大,中間成空,上緣四下彎成兩個親切的圓弧,下緣尖聚做成雛形的頂尖。當人鏈的每個環節都扣好以後,亘古無人的太空上出現了一個特大的心形圖案。而那尊小小的水晶棺,就環遊在心的中間。
「當真?」劉莉蓉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等待著愛的那一聲輕雷!
嬤嬤看得明白,修女們都在瑟瑟戰抖。
遙遙遠去的,閃光的小行星,并行不悖的小行星呵!
「你問我?我去問誰?我要你立即弄清楚,羅嘯強和丹揚怎麼鑽進修女們的大腦中去的?」
伊娜凝成一彎優美的弧。
拿勺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水星濺在丹揚的眼睫上:「臭男人!」
「伊娜,」嬤嬤鎮定地撫著伊娜的頭,「面對神聖的黑薔薇,仟悔吧!」
啊,青春無悔,等待著愛的那一聲輕雷……
「啊——」丹揚一聲慘嚎,鬆開了手,伊娜痴痴的夢遊症患者般的,飄離了丹揚身邊。
「伊娜姐姐,」丹揚含著晶瑩的淚,「你能教我唱一首歌嗎?《初戀的薔薇》,羅大哥說他唱不好……你說,劉莉蓉會原諒我么?」
「別羅嗦了。」嬤嬤不想讓安安再提到伊娜。
這時,一顆碩大的流星劃破星空,使她驚然一震。「好美的亮星呵」,那光芒彷彿有楞有角,永不泯滅,絲絲地濺著火花。那翻著跟斗的,旋舞的小行星們被輝映得更多姿多采,有的甚至改變了軌道,被它吸引而去。
男人的世界太神秘太精彩了。唐荷突然感到自己的面頰滾燙。與其說她被一個男人吸引了,不如說她被一個洞開的世界吸引了。
「伊娜姐!你怎麼說胡話了?」丹揚撐起半身想抓伊娜的手,被伊娜一揮手,擋開了。
「嬤嬤,救救我!」伊娜象即將被溺斃的人在呼救。
到第二天晚上,修女坐在床頭給丹揚喂水,右手拿勺,翹起的蘭花指好有韻味。羅嘯強看得有趣,忍不住打破了沉寂。
伊娜高度旋轉的意識之輪,脫疆野馬般帶出了往昔的生活,歲月如鏽蝕的銅版畫,不再還她清晰的過去。可是潛藏的情愫卻在,儘管沒了具體的年月地點,但情感和理智抽象于眾物之上,如一桿旗,從歷史的山峰上獵獵飄來。
「邪惡!邪惡呀!」嬤嬤的臉因痛苦而變形,修女們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十一
「能不能消滅M物質?」
伊娜猛地張開雙臂,淹沒了小男子漢的頭顱。她感到壓抑已久的某種元素在體內蘇醒,聚集,先是細流,遂匯成狂濤,鋪天蓋地,沖堤決壩,將她涌托上何等輝煌的情感之峰。想不到,久違了的情感釋放是這麼富有魅力,被人愛和愛人,都是何等酣暢淋漓的人生享受。看多了芸芸眾生,妖妖孽孽,而令一個清純孩兒,竟爆出一片嶄新境界。
嬤嬤伸出枯瘦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撿起它,用混濁的褐黃眼珠、久久地把它盯入記憶。
這時,聖殿象沉入五萬年前的虛空,靜得滲人。修女們都注視著一張大型電視熒屏。熒屏上,羅嘯強抱著丹揚,悲痛欲絕。
「男人,不是妖孽,他們是值得我們愛的朋友!」唐荷從容地向修女們中間走去。突然,機器人迪迪和傑傑闖過來,把唐荷一把扭住。
誰在喊?大廳里的修女一齊回頭看見聖殿門口。
安安博士還未打開急救包,丹揚的頭已垂下了。羅嘯強忙用手試他的脈搏。但脈息已去,靜如古墳。羅嘯強忙問:」安安醫生,怎麼辦?」
「哦,這就是擁抱。男女擁抱一定很有意思。」
「心上已燃起愛火……」歌聲細如遊絲婉轉動聽、在長長的走廊縈繞。
「大姐姐,我想看看你。」小男子漢在懇求。
丹揚剛喊出:「伊娜姐——」便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了。』
而她也恢復了輕鬆的常態,興奮得一臉赤紅。「你是對的,」她高聲喝彩,「就是要有兩手準備嘛!」
「無所謂。」他說完,立即在心裏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我是有所謂的,我要你想我,苦苦地想我,就象我曾苦苦想你一樣!
十八
你的金勇」
羅嘯強的男中音響起來了。這比一千支激光槍更有力量的歌聲在聖殿回蕩,每根巨柱,每支燭光,每幅葦幔,每個修女都應和著這首歌,連迪迪和傑傑也放了唐荷,唱起來。歌聲,使整個修道院顫抖。
我要真誠!我要真情!他在心裏狂喊。我不該對劉莉蓉說什麼該死的「無所謂」,我是騙子!你看她噙著熱淚強裝笑顏,心裏多難過。要是她知道我們「銀杏號」遇難不知該多痛苦!
「是這樣,咱倆試試!」
「我,要告訴你們……男人,是醜惡的根源,我從心底里視你們如糞土……什麼感情、感激,不過是邪魔蒙蔽世人心竅的毒藥。丹揚!」她嘶啞著嗓門一叫,彷彿在根除著內心的猶豫。「做你的白日夢去……那首詩歌是妖言,H星的黑薔薇修道院沒有它的、沒有它的立足之地。哈……我是耍你們的,耍你的!男人在我心中早不存在,他們無疑于老鼠、蟑螂、吸血蟲!」
面紗頑強地沉默。但羅嘯強感到面紗后的眼睛在專註地打量床上的少年。
嬤嬤早知道電腦會這樣回答她。
羅嘯強小心地把他抱進去,「你這是——」
一時間,伊娜體內的情感大軍得到了輝煌的補充,她突然站起,向丹揚的遺體撲去.這時,一道閃電把聖殿照得雪亮,劈啪一聲,黑薔薇的花瓣崩壞了,裂成碎片。
是丹揚臨死前最後一句話,遙遙的,從冥冥中飄來。
丹揚不吭聲。
「喂,你會唱《初戀的薔薇》那首歌嗎?」
伊娜抬起沉重的頭。她看見了丹揚,看見了曾照徹她心靈每個角落的純潔的太陽。
在安安博士的醫務室,唐荷酣睡了一夜,覺得渾身充滿活力。
她聽九-九-藏-書見了男人凄長的慘嚎,眼裡,清晰地飄過百年以前那場銘心刻骨的苦戀。
哦,美麗的唐荷,凌波仙子般輕輕飄過定向磁牆,一把拉住羅嘯強的手,說:「磁牆有識別裝置,認得我,認不得你。我一招手,它會在很窄的通道開啟2秒鐘。我們一塊兒過去。」
「波形由中心電腦分析了。這是分析結果。」
「丹揚……」
羅嘯強帶她爬上一顆小行星——那星只有籃球場那麼大,滿是坑窪。羅嘯強拽著她,爬呀,找呀,終於找到一個洞窟,黑洞洞的,怪嚇人的,羅嘯強鑽進去了,向她伸出雙臂,一下子把她摟進懷裡。一股熱氣彷彿要把她烤化了。在洞口,羅嘯強教她認識燦爛的星斗。
哦,修道院外面的世界是如此輝煌!太空真是一座百花園!那遙遠的仙女座星雲如一蓬盛開的牡丹,而神奇的蟹狀星雲如一簇龍爪菊。太陽象一枚成熟的金桔喜氣洋洋地懸在百花園之中,一群小行星如一坡野花爛漫開放……太空真美,真迷人!
羅嘯強噎得直打哆嗦。要是在地球上,我早把你的嘴給撕了。他胸中的怒氣如風暴鼓盪,他滿腦火星迸射,「嘩」地摔碎一個藥瓶。
也許,靠近桔紅色太陽(在唐荷看來,只是一顆亮星)的那顆星就是地球。他們就是從那裡來的。他們路好遠好遠,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他們的兩個夥伴死了,一個傷勢嚴重,在這冷漠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誰能幫助他們呢?只有那個力氣很大的男人支撐著一切。男人是什麼?就是力氣很大的,不怕黑暗,不怕路遠,不怕死,說起話來粗氣粗氣(卻那麼好聽!)又肯幫助人的那種人,而不象是猙獰的妖魔鬼怪!
「報告嬤嬤,我倆遵命監視修女的行動,發現她們在唱這支歌。」
十六
「是的。」
施若秋的目光開始研讀黃舊信箋上的字跡。那是一封簡訊,稱呼中沒有人名,只有字母:
唐荷偷偷爬上教堂頂層,透過小窗口,窺探星光燦爛的天宇。她曾讀過嬤嬤嚴格精選的古代詩詞,那些詩詞都是純粹描寫自然風光,教人淡泊寧靜,或隱喻禪機,深奧難懂的。好奇的唐荷並不以此為滿足,又設法讓讀過唐詩的大姐姐教了背了幾首,包括李商隱這首七絕。以前她不懂,嫦娥為什麼後悔?那人慾橫流,烏七八糟的人間有何值得留戀?近日,她彷彿明白了一些。
「不要,」丹揚的頭轉向羅嘯強,又艱難地轉回面紗。「大姐姐你不要怪、怪羅大哥。」他的真誠決無半點矯情。「我使大姐姐討厭,」眼圈一紅,黑漆漆的眼睫上剎時種下兩顆水珠。「可我……不是故意想受傷的呀……」
修女們的每間寢室都有一台電視機,是供那些因病不能聆聽嬤嬤佈道和參加早晚祈禱的修女使用的。不知誰最先發現半夜有「特別節目」,便偷偷觀看,消息不脛而走,幾乎所有修女都知道了這個秘密。
「是我殺死了他?」伊娜痴痴地問嬤嬤。
「全是欺騙!昨天,你們在演戲,我也在演戲,你們沒有真情,我更沒有真意!明白了嗎?臭男人!」
「我哭喊著隊長呵隊長,刨上把她掩埋了。我永遠記得她——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大姐,面容文靜秀氣待人熱情如火。從此,我有了兩條生命,我為自己也為周梅大姐——我們張衡號探險飛船的隊長而活著。想不到,那次探險中我們收集到那麼多寶貴資料。我們拍攝的『4萬公里龍捲風』,木星光環』,『木星的衛星們』等照片傾倒了億萬觀眾,引起了轟動。每當我回憶起自己曾經孑然一身,在沓無人跡毫無生氣的木星大地上遊走時,我就感到自豪——我沒有被危險被孤寂被難以承受的重荷壓倒,我是強中之強!」
祭壇上,紅燭高懸;大廳四周柱頭上小魚燭亮成刺目的一片,煙火繚繞,虛影晃動,一派肅穆氣氛。50名修女齊齊跪立於地,嬤嬤和施若秋一站一坐,在講台上擺出庭審的架式。
「大姐姐你真好,」他衝口而出,心想這要是劉莉蓉該多美妙。「我想看看你。」他細弱地說。他對自己能如此真率感到欣喜異常。我不再欺騙姑娘,他誠懇地暗暗發誓,我欺騙過劉莉蓉,我要向每一個姑娘悔罪。
一句話,從面紗后浸出,冷了室內的空氣。
「使用者的大腦中情愛中心活躍,牽動悲傷中心和愉快中心活躍,使M物質陡增,不得不加大L粒子束能量,以控制M物質。下面,附使用者名單:孟瑪麗、施若秋、唐荷……」
丹揚是伊娜的陽光,情感是全新的太陽!
她又按了一下「詢問」按鈕,問道:
「不——!不是演戲!我是真心實意的!」丹揚抓住了伊娜的衣角,痛苦地抽搐。
「你真要走?」劉莉蓉是從電視新聞得知「銀杏號」的船員們即將出發的消息,氣喘吁吁地跑來。
「M:
丹揚艱難地斜眼看定10步之外的石雕,良久,認真地點點頭。
她又叫他,他依然無反應。她有些擔心了,小男人可不要出現休克。她感到久已陌生的一腔溫情泛濫上來,於是不由自主俯下身體,要用臉頰去試他的額溫。
十二
是那個強壯的羅嘯強和精神抖擻的唐荷。
一顆淚珠湧出羅嘯強眼角,他看著嬤嬤的水晶棺追隨遠方丹揚的遺體而去,最先明白嬤嬤此舉的心思。
「那男人和女人是怎樣擁抱的?」
更讓她迷惑不解的是,為什麼有越來越多的修女長時間地跪在黑薔薇前祈禱。天哪!
伊娜的舉止使嬤嬤心情愉悅。這晚她睡得很平實,沒有一絲惡夢驚擾她。
中心電腦回答:「事實如此,尊敬的嬤嬤。」
聖殿的穹頂,莊嚴而神聖的聲音在回蕩。伊娜抬起頭來,冷冷地環顧四周,失血的臉如漢白玉浮雕。
「今天晚上,你們要嚴密監視每間寢室,看看有什麼反常的現象。」嬤嬤吩咐道。
「放開她,否則我要開槍了!」羅嘯強舉起了激光槍。
說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說什麼嫦娥美崙玉環美奐,這個修女的美可以燭照宇宙!她的五官帶典雅的宮庭情調,令人遐想銀月如鉤、珠簾半卷、素手紅酒箏弦慢。但只要著上現代夏季短裙,那陽光、椰林、海灘,又會帶著野性的張力,喧嘩著襲人你的遐想。
羅嘯強和丹揚同時震住了。
羅嘯強抬頭看牆上電子鐘,二十點,一秒不差。
那又是一副晶瑩無暇的水晶棺。裏面躺著黑薔薇修道院創始人孟瑪麗院長嬤嬤。
丹揚是忍著淚跑進飛船的,那首世界名詩追著他。他害怕讓姑娘領略他嚎啕大哭的風景。他在舷梯的最後一級停了一下,回身招手大叫說:「假如我死了,就是一顆小行星廣』
不由自主地,她伸手握著丹揚的手。
這一夜,羅嘯強又打開了話匣子:
這小男人,她激動地思忖,他說出了我崇尚的真理。呀,他是何等的清純。那柔嫩的肌膚,綢緞般富有溫和的質感。唇上一抹淡淡的絨毛,張揚著成熟的渴望。他的兩眼是透明的清泉,不飄一絲水藻,陽光折射進去,便會做成七彩斑瀾的夢。他整個就如一尊才出窯的薄胎小瓷人,17、8歲,雄蕊初放,敏感單純,稍微一點邪雨惡風,便會吹折了他的自信。
一陣暈眩,使嬤嬤癱在椅子上。那一聲慘嚎穿越時空,以十倍的音量,挾著雷霆閃電向她擊來。也許,這是個不祥的徵兆,她對自己說。
「我猜教主以前是電影明星?」.
抽泣聲,驟然響成一片。
「我不會辜負大姐姐的關心……我不會死……」丹揚卻說出這種話,讓聽的人心上發冷,「我還沒給劉莉蓉親口說道歉。」
但是,頭read.99csw.com痛一發作,妖孽男人又在她心中演成親切的回憶。她又禁不住望天遐想。
蠟燭已經燃盡了,餘輝裊裊,光線正在暗淡。陪伴嬤嬤的聲響,除了鐘聲,還是鐘聲。
全體修女目瞪口呆,沒人能說出一句話。
「放開我,臭男人!」伊娜狠狠地拽扯衣角。
新的小天體,它將在億萬斯年中圍繞太陽轉動,而太陽繞銀河系轉動,銀河系繞宇宙中心轉動,宇宙中心是丹揚這顆小行星!
「不是,孩子,是邪惡的情感殺死了他。」
丹揚的聲音響了,堅決地阻止她:「不。」
永遠鮮艷的是初戀的薔薇……
嬤嬤站在聖殿大廳當中,孤身一人。
伊娜掙扎著,她的身體彷彿被車裂成兩半。一個她舉著黑薔薇的圖騰,率甲兵三千,虎賁十萬,冰刀霜劍,向前進擊。另一個她芝蘭妝頭,瑤草復身,揮一江澎湃春|水,激|情奮燃。氣吞萬里如虎。兩軍在她靈魂里搏殺,劍戟斧鉞,鏗鏘炸耳,震得每一個細胞似乎都要解體。呀,她看見黑薔薇那道光束了,她抵擋不住了,她要援兵。援兵在哪兒?她昏倒在地。
「啊!!」羅嘯強狂叫著,舉起激光槍一陣猛烈掃射。又一群漂石凌空炸成奇花。
「我覺得你那古典式的求愛太好玩了!」劉莉蓉在電話中向他解釋,他卻吱吱唔唔,不置可否。半個月內,他閉門不出,變得形銷骨立。一天深夜,他在「邀游大空」的電視節目中看到羅嘯強講探險故事。羅的話彷彿是針對他說的:「為失戀而悲悲戚戚的是小男人,真正的男子漢,敢把千難萬險擔在同,去創造,去發現,去沖闖!」他當即決定報名到小行星帶探險。
「大姐姐,」丹揚衰弱地聲音插|進羅嘯強誇張的表演,不知他怎麼醒的。「是羅大哥幫我,取來的……我今天不看你我沒有親、親手拿著小馬……」
「那小男人醒了,」嬤嬤對經常佇立在她床頭的副管事說,「等他再恢復十天半月,就可以通知地球上的宇宙救難中心,派醫療飛船把他們統統送走了。」
第一天一晃而過,晚休時間一到,她準點離去,決不耽擱。第二天8時,又準點到來。
「區區小事,何足掛心。」沒想到修女聽完后如此評論。
嬤嬤打開衣櫃,拿出一個紅漆木小匣。
又是新的一天。大姐姐來了,丹揚凝望著那襲面紗,揣度她為什麼討厭他。
嬤嬤在中心控制室聆聽安安彙報。
她看見她們從裝備室出來,穿上清一色的太空服,她們每人腰上系著三米長的白綢,飄飄逸逸,不知要作何打算。
心上已燃起愛火,
「你騙了誰?」想不到面紗後傳出了聲音。
「丹揚,」她第一次輕喚他的名字,「我叫伊娜。」
這是騷亂的夜晚。
伊娜莊重地抬起頭:「我決定了……」言未盡,便泣不成聲。
這時,蜂鳴器發出急促的嗚嗚聲。嬤嬤的呼喚使伊娜嚇得哆嗦:「伊娜回來——伊娜回來。」
她差點兒叫出聲,信箋上放著一朵枯萎的黑色薔薇花。
唐荷回到寢室,頓感到憋悶難受。連日來,她的偏頭痛發作,同室的兩個修女無論怎樣去掐、揉、敲、捏均無濟於事。她抱頭蜷縮于床腳,痛得大汗淋漓,渾身顫抖。昏迷中,她又聽到那親切悅耳的聲音:
祝福你
面紗中的聲音彷彿以逗他失態為樂:「要是真男人,豈止摔出這一點蚊蟲打呵欠的聲音。」
「是。」施著秋點頭,頰上兩道刀痕,閃著柔順的光。
施若秋的心狂跳起來,冷汗從額上滾滾而下。難道她的嬤嬤,堅定的純理性教宗師也有浪漫的情史,並還把這些淫邪的信物,保存了近一個世紀!
但修女沒吱聲,繼續輕柔的動作。
「修道院的姐妹們!我真恨不得把你們也拽到太空中去,去挨餓!去挨凍!去歷險!去體驗雄風萬里闖天河的快樂,去欣賞火星落日,彗星煙火,小行星旋舞之壯觀。你們在這裏閉門讀經、自我完善,究竟有多大樂趣?你們的青春和生命在這玻璃棺材中發霉發爛,有什麼價值?我這個罪孽深重的男人毛病很多,但我一想到你們,我就想哭!我替你們難過呀!」
修女「唰」地起身,「時間到了。」言畢,她輕動腰肢,快移蓮步,走出房門。
修女戴面紗的頭看看空空的窗檯,再看看枕邊的石雕,她喉嚨里驟然涌動一股熱。
預備鈴響了,他要走上飛船。劉莉蓉眼中噙著淚水,抓住他衣角,嘴唇在顫抖:
大約已近下午,羅嘯強到樓下去做晚餐。修女拉開被蓋,給丹揚接小便。丹揚想縮腿,心裏羞得不堪,修女把他的腿輕輕一拍,警告他別動。蓋被時她動作溫和,丹揚又一次把面紗后的她幻化成理想化的劉莉蓉。
「伊娜!」
「不準唱!」嬤嬤被自己發出的吼聲嚇倒了。頃刻間,所有的寢室都打開了門,修女們呼喚著「嬤嬤,嬤嬤!」爭先恐後地攙扶她。
伊娜在黑薔薇面前跪了一整夜。
施若秋急忙扶起搖搖欲倒的嬤嬤,輕聲耳語道:「嬤嬤,你聽。」
天啦!原來在地球上以上百種語言傳唱著的這妖詩的作者,竟是孟瑪麗院長嬤嬤!
羅嘯強原地打轉,剛準備更大的發作,一聲衰弱的語音,定住了他揚臂的姿式。
丹揚垂死之語,呈給她充滿激動充滿詩意的嶄新世界,這世界用感情的珠王嵌成,在友誼的地基上高矗。丹揚的話使她自責自愧,羅嘯強的慟哭使她顫慄和暈眩。
「為什麼?」
施若秋弄不清伊娜、唐荷和那一幫修女要幹什麼。她站在教堂的鐘樓上大聲呼喊她們,要她們返回教堂,但修女們一個個神情莊重,不屑一顧。
十
「我學過中華氣功,我來給你捏捏……」
「聽說你們去的那個區域流星雨挺厲害。」
她的大廈下發生了猛烈地震,腦子裡象三千架宇宙飛船一起轟鳴,思維的機器被炸得粉碎。她晃了晃,穩住身體。她在精神虛脫之前,看見了同樣發黃的、被退回的紙頁上的詩。
望著病房裡雪白的天花板,丹揚感到有一片白花花的浪濤鋪蓋而來。
「看啦,」羅嘯強喃喃遙指遠方的小行星,「嬤嬤要補償她的罪孽,她怕丹揚寂寞,她終究是一個善良的老外婆……」
羅嘯強捏著激光搶,踢開房門,一路亂射。哧一聲,「黑薔薇修道院」的金屬牌化成了水;再射,把刻著教義教規的石碑擊成齏粉。
「注意!注意!LM嚴重超負荷工作。」
「那是命。」嬤嬤回答。
「可以。」嬤嬤唇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但是,你必須給那兩個妖男說,你昨日是在演戲,你沒有真情。你得肅清餘響,樹我教威,將功補過,方可在此凈土保留一席之地。」
「什麼?」羅嘯強暈乎乎地轉不過彎。「你敢再重複一遍!」
丹楊定神地看著手舞足蹈的羅大哥,虛弱地問:「我是,在哪兒……」
十三
伊娜隔著頭盔面罩凝視著羅嘯強,「他走了,很孤單……」
沒想到走下紅箭號飛機的有一大幫,個個都穿高級運動套裝,既青春,又隨便。劉莉蓉把她的哥們兒姐們兒招到他周圍,劉莉蓉嘻笑著手一揚,全體青春旬然一聲高唱起來:
「當真。」說完他心裏好一陣煎痛,但他咧嘴傻笑,看著惶惑的劉莉蓉。
兩軍對峙,箭在弦上。大顆的冷汗從羅嘯強的額角落下來。他猶豫片刻,只得把槍扔在地上,被傑傑拾去。
「因為你,好高貴……而我欺騙過,一個女孩……」,
嬤嬤立即按下「STOP」,斥責道:「胡說!」
「真走。」
羅嘯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傻了。
「不準唱!」嬤嬤的吼聲被歌聲淹沒。
伊娜給他擦臉、喂葯、打針
https://read.99csw.com,動作很輕,很柔。羅嘯強看了一會兒,到樓下的配餐房弄早點去了。施若秋順著桌子,急邃地栽倒在地。
「會的會的,」伊娜聲音埂塞,「只要真情相待,頑石也會開花。」天啦,我怎麼會說出這種邪話。
那魯莽的流星多象——多象那個偉岸的男人,他突然闖入修道院的生活,燭照一切,使我一瞬間看到自己活得如此單調乏味,如此寂寞冷清。你看那流星,潑潑辣辣去闖,瀟瀟洒灑去飛,浩瀚天宇,任它馳騁,何等自由自在!男人們為什麼要到小流星帶來探險,一定有他們的歡樂用,那種我們無法想象的歡樂。也許,痛苦中有歡樂,困難中有歡樂,危險中有歡樂,求索中有歡樂,星空中有歡樂,不解之謎中有歡樂,男女之愛中也有歡樂呵!
春風輕拂,卻教冰刀霜劍摧折;男兒真情,竟使鐵心石腸溫柔。修女們大腦中沉睡的情感中心蘇醒了。神秘的M物質在激增。這一夜,修女們議論紛紛,好幾間寢室傳來《雄風萬里闖天河》和《初戀的薔薇》那美妙的歌聲。
「不是的,」丹揚蒼白的臉上蓋了一層桃紅的激動,「如果她明白了是我虛偽,她會一輩子不相信任何人……大姐姐,女孩子是高貴的,我不能隨便欺騙她們呀!……」
「會一點:雲朵貯滿了月華,小溪漲滿了春|水……」
但你辦不到。修女凝視著虛弱的他,心裏吁了口大氣。
他把石頭小馬拿來,放在丹揚枕邊,偏頭一看,十分虛弱的小男子漢不知何時又沉入了夢鄉。
他理了發,抹了過多的頭油,穿上漿得硬挺的白襯衫,打了一根名噪全球的哈德羅紳士領帶。忐忑不安地等待那神聖的一刻。
「不……」伊娜的眼角掛著兩行冷淚,怯怯地說,「嬤嬤,饒恕我,我不是離經叛道的人!」
中心電腦回答:「人的情感是生命活動的一部分,不可能脫離生命存在。LM只能抑制減少M物質的活動,而不能消滅M物質。」
對丹揚來說,新的一天充滿新的幻想和憧憬。他覺得身體比昨日更象是自己的了。上個世紀,一位偉大的俄國作家說:「愛能戰神死神。」全靠伊娜,她的溫馨是金光燦爛的尚方寶劍,使死神也膽寒三分。丹揚覺得鮮動的活水一股股漲上心田。船帆升起了,汽笛長鳴,生命之海在召喚。
黑薔薇活了。在中心控制室,施若秋已令電腦將LM裝置極限使用。黑薔薇表面電花亂問,銀蛇遊走,一股股強大的L粒子束射向伊娜。聖殿又恢復了平靜。
「他已經死了,沒法搶救了。」安安聳聳肩。
他想朝里沖,被定向磁牆狠狠地一彈,摔倒在地。再沖,再摔倒;直摔得口鼻流血。
「把槍放下,否則我們就把她撕成兩半。」迪迪恫嚇說。
安安很有禮貌地向嬤嬤欠欠身:「對不起。」
忽然,羅嘯強的耳機里傳出女聲唱的那首熟悉的情歌:《初戀的薔薇》。
「我要見大姐姐,她說拿到小馬就行。」
嬤嬤走近床欄,眼光聚焦于枕巾上的一點。她看見一根漆黑而晶亮的頭髮,那是小男人身上的遺物。早晨,它還是一個少年生命的外延部分,它會生長。而今,它落寞地卧在了無生氣的床上。它死了,隨它主人的生命一起步入永恆。
「可有了你們的愛,」羅嘯強說,「連宇宙也會很充實。」
這時,所有的修女都在懇求:「嬤嬤,饒了她這一遭吧!」起初是小聲低語,後來匯成一片喧響。嬤嬤就是要這種效果。
嬤嬤走過噴水池,踏進關過男妖的小樓。小樓寂寂,躺過丹揚的床鋪此時空空如也。
迪迪和傑傑被嬤嬤召到中心控制室。
「希望查明超負荷工作的原因。」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失魂落魄的伊娜,回到聖殿便跪在嬤嬤膝下。
這時,羅嘯強雷霆萬鈞之聲在聖殿震響:「伊娜! 你看,你快看,誰來了?」
修女們看著水晶棺里的院長,她是那樣平靜,那樣慈祥。先前的紛擾寂滅了,人在最後一刻還原為人。
雲朵貯滿了月華,
呵,青春無悔,
忽然人群中發出一聲抽泣,如晴空響雷。
呵,青春無價,
「女妖!」羅嘯強破口大罵。我要一見面就掐死你,他想。
修女的身體突然晃了晃,似乎要傾倒,又馬上穩住了。
嬤嬤眼前飄來幾點金星,痛楚又在某個部位蠢動了一下。但嬤嬤不會退出陣地,她是經歷過無數戰役的三軍統帥。
「波形分析過了嗎?」
中心電腦回答:』
所有的修女都屏住了呼吸,聖殿靜極了。
修女來了,一進門,就透過面紗看到丹揚枕邊的小馬。她不覺停住腳步。
回到成都,第一次給劉莉蓉寫信,竟不知從何稱呼從何措詞。恰好電視台又在播放上個世紀風靡了整個世界的那首愛情名曲《初戀的薔薇》,痴痴地,他就一古腦兒抄了去:
伊娜的黑眼眶裡,雙目獃滯沒有一點活氣,任憑嬤嬤宜判:「按我們的教規,違背教義者,將被逐出H星,在太空自斃!」
歌聲纏綿里,水晶棺從羅嘯強和姑娘們手中漸漸釋放,沿著推送的慣性,向無際的蒼穹滑去。
羅嘯強這次很沉默,他知道新來的修女必是更懷著深仇大恨于男性的姑娘,因此懶得過問她姓甚名誰。
他衝進病房,吃驚地看見丹揚的被蓋掉在地下,而身體,掛了半邊在床外。
修女的動作停止了,池的手抬往空中,彷彿要抓住一個不確定的什麼。然後一眨眼,她撩開了遮臉的面紗。
「沒事,我給你抄那首詩,也只是開玩笑。」
「老妖婆,快給我派醫生來!丹揚要是死了,我要找你算帳!」羅嘯強在揮拳怒吼。
「還有,那個小男妖情況如何?」
「你們不知道,木星是個虛胖子,在木星上行走多麼費力!一腳踩下去身體陷去一半,我們彷彿在泡沫塑料碎塊中『游泳』。還沒有游到供應點,我的氧氣罐已消耗了一半多,這是危險的信號。這時,隊長也停了下來,她拉著我的手說:『劇烈運動耗氧太多,我們倆不能一塊兒去取供應點的東西。我還有兩罐備用氧氣,你帶一罐去取東西,我在這兒等你……』我想,也只好如此,便接過她給我的一罐氧氣,繼續朝前『游』。後來,我走到供應點,取回食品,高能電池和飛船的備件,好大好沉一包!我爬呵、『游』呵……待我走到隊長身邊,才發現,她早已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她是把氧氣閥關死,鬆開了大氣閥呼吸了毒氣而死的——她處心積慮把最後一罐氧氣留給我呵!
「你是一臭男人!」三個字,更清晰。
繁星滿天。姑娘們的眼睛在頭盔的鋼化玻璃后閃爍,漂動著女性特有的柔情。她們感到了從未體驗過的輕鬆,新奇,快樂。
小溪漲滿了春|水,
「我第一次到太陽系探險,是乘『張衡號』到木星去科學考察。木星那美麗的紅色的光斑看起來好象平靜光滑,實際上是寬度達1萬至4萬公里的龍捲風。我們的飛船遠遠被它吸進去,象掉進大漩渦中的小草,被搖得天昏地暗。當我們醒來時。龍捲風已把我們扔在木星泡沫似的土地上,而飛船的能源耗盡,癱在那兒象條死鯊魚。木星上大氣層濃密而有毒,由紅氦和甲烷混合,我們象鑽進了大煤氣罐,全靠隨身攜帶的氧氣罐維繫生命。據隊長計算,我們離最近的無人供應點有50公里,那是我們的救命之地,我們7名探險隊員中有5名受傷,只有我和隊長身體尚健。大家最後決定,我和隊長去取食品和高能電池。
迪迪和傑傑——兩個機器人直楞楞地站著。
尾聲
丹揚一下呆住了,然後,傾訴的渴九*九*藏*書望大潮一樣漲上來。他每時每刻都祈求有人理解他呀,特別是面對女性。他用眼光捉住修女的面紗,斷斷續續將他與劉莉蓉的齷齪合盤托出。他自責著強調,是他的多疑和自尊,鑄成了欺騙女友的大錯。
發自天使般男孩口中的,是一種無助的、率真的、和孱弱的聲音,聲音細若遊絲,純潔得能將一切鐵石心腸溶化。
8時正,病房門嘩地推開了。
小溪漲滿了春|水……」
「……還謝謝、派你們來的、嬤嬤……」
「請放心,我太空修道院有非常人道的安排。我一定按程序做好死者的善後工作。」安安說著,用雪白的被單蓋住丹揚全身。
丹楊之死,換來修女們的新生!羅嘯強又為她們洞開了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雖然你在飛船上不會太寂寞,但你總希望有一個姑娘在地球上想著你的。」
你三年前贈我的詩,現在璧還,這是應你的一再要求。但它已在我的朋友中流傳,有位作曲的男士十分欣賞,說要譜上音樂、讓它添翼而傳遍全世界。這是要請你諒解的地方。
丹揚的眼睛望著天空,他的眼光何等純凈,億萬年無塵埃滌盪的宇宙蒼空方能媲其美。丹揚的神態何等聖潔,將修女們的心熨出溫熱的人情。
「哈哈哈哈……」看到丹揚的窘態,小青年們笑得前仰後合。丹揚嚇得扭頭便跑——他百思不解,他那麼正兒八經地「求愛」,劉莉蓉偏要用調侃和嬉鬧來回答。
半年後,地球上的「長城號」飛船君臨木星與火星之間的小行星帶,因為空氣滲漏而需要緊急搶修。乘員們剛剛登上H星,便聽到優美的抒情歌曲《初戀的薔薇》。在原來掛著修道院牌子的石柱上,赫然嵌著金屬銘牌,上面鐫刻著:
「你會弄髒你自己……」
「啊!」羅嘯強一下蹦起來,忘記了修女惹他的憤怒。「6天啦,小男子漢終於活過來了!唉,護士小姐也該為我們高興。」
「去吧去吧。」嬤嬤將手一揮。
深情的目光卻默默相對。
修女將頭仰上天花板,艱難地壓下湧上喉嚨的感慨。劉莉蓉是什麼人,她早憑直覺猜到,劉莉蓉是玩新鮮,也許,在送別丹揚時流露出一些真情,但現在恐怕記不清宇宙中還有一個叫丹揚的小男人。劉莉蓉有伊娜的過去影子呀,而伊娜過去也傷害過同樣一個真誠的人,難道現在還要重蹈復轍?!
安安按動一隻紅色按鈕,巨大的熒屏上出現了雜亂無章的畫面:騎馬的勇士,駕摩托車的運動員,搖滾歌星唱得聲嘶力竭,情緒激昂的詩人在朗誦詩,不知名的電影演員閃過,最後,還有羅嘯強和丹揚;
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很美的夢。
嬤嬤嘆了一口氣,繼續詢問:
一個聲音親切地說:「歡迎!」
「伊娜——」這是勾魂的呼喚。嬤嬤的聲音、眼神和呼吸,以及她關懷超度自己的往事,從四面八方湧來,使伊娜產生飄然欲仙的感覺。嬤嬤是嚴厲的,但剖開嚴厲的外殼,是一腔慈愛的心。嬤嬤用純理性撫平每個姑娘靈魂的創傷,用蒼老多皺的十指,關上她們血淚斑斑的舊書頁,翻開風平浪靜的新篇章。是嬤嬤給了每個修女新生命,伊娜能忘思負義嗎?
彷彿是夢的昭示,醒來后。唐荷便走出醫務室,朝前面那幢小樓走去。什麼教規教義什麼清規戒律她全然不顧,她只想快快見到羅嘯強,哪怕早一分鐘也好。
「教主,」你他媽是冷血動物,他瞪著眼睛想,「丹揚是小孩子,你的冷漠在傷害著他!」
這一夜,天涼星冷,草蟲卿卿,修道院靜極了。
「全是男人。也許是她們過去的相好或崇拜的偶象。還有,沒有見過羅嘯強和丹揚的修女的大腦中怎麼會出現羅、丹二位的形象呢?」安安博士來回踱步,一副哲人沉思的模樣。
好一首妖詩:《初戀的薔薇》!
這時,蜂鳴器響了,一位小修女在呼叫安安:「安安博士,唐荷頭痛得厲害,請立即來。」
「你若能把窗台上那尊石頭小馬取來送我,」我為什麼害怕這個小少年的親近,我連一萬個成年男人的輪番進攻都可抵擋的呀。「我就答應你。」
嬤嬤連連喝令道:「安安,快把死人弄走!」
施若秋驚慌地到處尋找嬤嬤。
「大姐姐,你是我的醫生……我今後能看見,你的樣子的……」
修女們有人哭泣,有人斥責,亂成一團。
嬤嬤走進教堂,走進自己神秘的小屋。
「有35名修女嚴重的食欲不振,內分泌紊亂,48名修女腦電波多多少少出現奇怪波形……」
羅嘯強衝著天花板,揮動著雙拳,象一頭怒獅,瘋狂大喊:「老妖婆,是你殺死了他,我要找你算帳!」
分手之際,容我說一聲對不起。
「丹揚死了?」她喃喃發問,眼神迷朦。
「大姐姐?」丹揚的眼珠烏烏地一掄,童稚的純、梵寺的空、詩的雅,合成此時他不含一絲雜質的眼光,軟軟地流向那一襲面紗上。
在修女們的唏噓聲中,嬤嬤對施若秋說:「叫安安博士快去盡量搶救。那小男人若死在修道院,麻煩事就多了。」
多麼可愛的清純,它的力量重千鈞!
信寄出了,夢也就醒了。他萬分駭怕,自責自愧象蛇一般噬咬他敏感多疑的心。而劉莉蓉的回答讓他感激涕零:「明日13時紅箭號噴射機抵達盼望見到你。」是啊,她要來,還「盼望見到你」,萬歲!他戰戰兢兢又欣喜若狂。
伊娜動作僵硬,步伐急促,一襲白紗遮面,徑直走到丹揚面前。連羅嘯強都愣住了:「伊娜,你這是怎麼了?」
「是我騙了她……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語。
「丹揚!」羅嘯強的叫聲震得聖殿一派嗡嗡迴響,「丹揚你醒醒!丹揚……」
「你受傷了,我們的飛船毀了。其餘的,你問這位大姐姐。」羅嘯強故意友好地轉移方向。她不能拒絕一個才從死神口中逃出來的小弟弟,他期望地想。
羅嘯強呆在一旁無緣感動。人是多麼奇怪的動物,他想。我守他5天6夜不醒,來了個有緣份的「大姐姐」,水星一濺,他就回到人世。
「雲朵貯滿了月華,
嬤嬤的聲音變得更嚴厲:「伊娜,你遭男人蹂躪欺騙,覓死覓活,無路可走時,是我超度你到此方凈地。宇宙廣大,人生短促,看地球上芸芸眾生,或為利走,或為名忙,異性互玩,疾病流傳,乃至遭到天譴。大覺悟者有幾人?割捨情魔剔除煩惱者有幾人,不覺不悟,自找自斃。伊娜,你是自尋死路啊!」
丹揚敏感、孤僻、牢牢固守著自尊,從未有與少女交往的經驗,只默默把傾羡的目光,灑向同輩中那些大胆之徒。還了小花傘,返身時一跤跌進沙里,劉莉蓉哈哈大笑,問他是否怕她。他吶吶,臉色赤紅。劉莉蓉就要他通名報姓,他竟說出小時的奶名,又磕磕巴巴予以更正。他憨愚里透出的可愛,使少女頓感興趣。「你與我過去接觸的男孩不同,」她老練地說,一副久經沙場的模樣。「我要與你交朋友。」
剎時間,伊娜腦海空了,情感的大旗為雲曦所遮,而威嚴的教義石頭股一塊塊壓來。「男人是方惡之源」,「情感是噬人魔海」。不,伊娜內心掙扎著抗爭,丹揚不是萬惡之源,同情他愛護他是純美的境界。但射線鋒利的尖刃切割著她的思維,她發現自己掉下了萬頃烈焰燒灼的火海,百萬個太陽炙烤全身,皮膚在冒煙,脂肪的「吱吱」聲如雷貫耳,焦臭氣滿鼻孔亂竄。呵,環繞土星的光環快來呀,贈我以御火的盔甲!哈雷彗星8000萬公里長的掃帚席捲天際啊,掃那邪火!
這時,安安博士推著擔架車款款走來——車上靜靜地躺著丹揚。頓時,聖殿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