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等您一千年
「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唐宋問道。
我的臉一紅:「其實……我只想問問她有沒有收到我的信。」
「為什麼?」
我對她的這份感情也是毫無起色。我在病房裡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著她來「觀察」我,簡直是望穿秋水。可她呢,好象是故意躲開我,不是讓查房大夫代勞,就是通過可視電話問病,難得親自來一次,卻又全然沒有以前那種安心聽我講話的耐心,和以前幾乎判若兩人。
我卻不甘心,掙開了她的手,又問:「教授,您是遺傳學界的泰山北斗,您難道連一點點的設想都沒有嗎?哪怕是不成熟、不完善的也行啊。」
我連忙扶他坐下,問道:「教授,有辦法嗎?」
那天我象往常一樣先醒一步,沒有去叫醒她,只是側過身,仔細端詳她的睡姿。她那修長的雙腿微微曲著,渾圓豐|滿的手臂枕在頭下,一頭如雲的青絲在床上鋪成了一個美妙的弧形,使她玲瓏的曲線恰到好處地凸現了出來。再加上灑在她身上的柔和晨光的映襯,使我覺得她簡直就象是一尊白玉雕成的維納斯。
她不喜歡我!這句話象一個大鎚重重敲擊在我的心上。「為什麼?」我顫聲問她。
我頓時手足無措。這時唐宋從隔壁沖了進來,見到此情此景,頓足連聲說:「怎麼搞的,怎麼會搞成這樣嘛。」
唐宋還是點了點頭:「算起來,她是第二十一代。」
我飄浮在漆黑的空間,不時有隕石從我身邊擦過。我突然旋轉起來,越轉越快,這時一個洞口象怪獸的巨嘴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我向著無底的深淵落下去,一個宏亮油滑的聲音在大叫:「所謂超密度物質就是被重力陷阱壓破了所有的粒子結構而形成的東西,針尖大小的物質就有幾千萬噸……」
救生艇是完好無損的。但當我看到燃料計量表的讀數時,我的心就涼了。那讀數清楚地表明,這條救生艇最多只能把一個人送回基地。
於是我再敲門。不知找了個什麼借口——大概是說過生日罷,可我自己也不知是否今天過。這一次,她同意了。
我伸手攬住她的纖腰,湊在她的耳邊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在半人馬座號上對你說的話?」
「你真的不喜歡我嗎?可是,你和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中,你的眼睛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明菁,你為什麼不能喜歡我呢?是不是因為你認為我以前結過婚?」
她點點頭:「當然記得,可是……」
我接過酒,一飲而盡,頭果然不太疼了。可是醉意退去,我的心卻更疼了,偏偏唐宋不識趣又來問我:「你不覺得明菁對你的態度很奇怪嗎?」
他一出來,我就焦急地迎上去問:「怎麼樣教授?有希望嗎?」
以上這些對現在的飛船來說早已不成問題。由於有了保護力場,現代飛船可以不費力地把向飛船飛來的任何東西,不管是宇宙射線或流星群都拒之千里。黑洞雖然仍是可怕的,但全銀河星系航行圖的完成,使所有的超空間飛行航線都避開了黑洞。可是,飛船仍然會出事故,我面前的這一艘「半人馬座」號就是。
十一
出院后,我和唐宋不期而遇,經他介紹我到介冊港口搶險隊工作。此刻,我倆在一家小餐廳里吃著午餐,唐宋問我:「今天的活順利嗎?」
我反問:「什麼進展?」
那個保險箱的鎖,看上去根本不象鎖,而是一格白、一格黑縱橫各十的小方格,一共是一百格,但有一格是空的,可讓那九十九個小方格利用這一個空格作移動。要開這個保險箱,只有讓那九十九個小方格移動到設計者原來安排好的位置才行。
我大聲地對她說道:「不管怎樣,我要讓你知道,我永遠都愛你。」
然而沒多久我就發現了一樁極不諧調的事。那就是她那本來烏黑髮亮的長發中,竟夾雜著一縷縷的銀絲,而她本來光潔如玉的額頭上和眼角上也出現了幾道淡淡的皺紋。
我大叫:「唐宋,你知不知道作一個替代品是什麼滋味?」
我搖搖頭:「找不到的。一來我告訴過他們半人馬座號上沒有倖存者,二來那次爆炸把我們推離了原方位。在這種不知具體方位的情況下,基地是永遠找不到我們的。」
二
「怪了,你怎麼會知道的?」明菁邊開箱子邊問我。
「久常,你知不知道,我對你一點也不了解。」她首先打破了沉默。
十三
半人馬座號,不就是我來救援的那艘遇難船嗎?我又是怎麼會暈過去的呢?明菁看出了我的疑問。說道:「我們飛船的主發動機出故障,因此保護力場就消失了。正好我們碰上了一個流星群,大家都死了。出事故那會兒,醫務室的氣密門正好關著,我才能逃出性命。你來了以後沒多長時間,主發動機就爆炸了,我就把你救回來了。」
「當然,」我笑著說,「我的過去連我自己也不了解。」
「什麼飛船?」
她閉上眼睛,柔聲道:「我也是。」
「不,沒有。可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大著膽子抓往了她的雙手,直視她的眼睛。我感到她的身體起了一陣不易察覺的顫動,眼睛也有什麼東西閃過。可是只片刻之後,她又恢復了自製,把手從我手裡抽開,甩下一句:「如果和病情無關的,我不想聽。還有,二十九床,你明天該出院了。」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把一個如墮冰窖的我扔在了空蕩蕩的病房裡。
我醒來后的第一個感覺是疼痛。我也說不清是在什麼地方疼,反正我覺得我的心在一陣一陣地抽搐,我試著睜開眼睛,但這辦不到,眼皮彷彿有千鈞重。接著我聽到了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彷彿是來自九霄雲外,又象是發自地獄深處:「血壓測不到,呼吸停了,左肺穿孔,快,心臟也停止跳動了……」然後就是一片沉寂。
「這種療法對大腦刺|激很大,只有健康的成年人才可以做。以前是怕你在病中受不了。別怕,這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把你綁起來是為怕你在手術中弄傷自己。還有問題嗎?」
「你不回去,難道基地就不會再派人來找你嗎?」
我拚命在我的大腦中搜索:「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然而毫無結果,我只好說:「我不知道。」
我怎麼會搞成這樣?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眉頭皺得更緊,一言不發,轉身飄出了艙門。
所以我希望你能看到這篇文字,因為我知道,即使細胞被修復,二十年後的你又怎麼會愛上一具躺在液氦里,冷冰冰的軀體呢?
「這樣我們也沒找到任何可以證明你身份的東西。我們曾在整個聯邦範圍內進行查詢,可至今沒有一個人來認領你。所以我們只好決定給你做記憶恢復術。」
一個人有時候實在不可以過於自信。
「可是我根本擺脫不了這種命運。」她擺著頭,珠淚漣漣。
於是橫亘在我們之間那十個世紀的屏障崩潰了,我們的四片嘴唇穿越千年的阻隔而融合在了一起。
曾幾何時,地球是唯一的文明世界,擁有過八十億人口。但隨著人類散布到整個宇宙,在人類眼中,地球就變成了一顆在太空毫不起眼的土坷垃。只是由於她是人類的發祥地,聯邦政府才把這顆所有資源都被開發殆盡、暮氣沉沉的行星定為首都。
主發動的爆炸雖然讓我找到了明菁,可也把我的救援飛船炸了個粉碎,半人馬座號上的電台也被這次爆炸摧毀了。這樣一來,我與基地的聯繫就全斷了。
我擺了擺頭:「我只想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的母親為什麼要讓你從小就離開地球?你本來應該在那裡等他回來的。」
但不知為什麼,也就從這一天起,她在三個月之內再也沒來查房。我問代替她的醫生,醫生告訴我說袁明菁本來就不是病房大夫,以前只是為別人頂班而已。我不好再多問什麼,可心裏卻愈發盼望再見到她的身影。
「久常,你在叫什麼?你想起什麼了?」溫柔的話語在我的耳邊響起,我一看,明眸皓齒,雪膚冰肌的她不正站在我面前嗎?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雪宜,我回來了。」
事情出在蜜月的第十天早晨。
她沉默不語。我又連聲催問了幾遍,她才扭過臉去背對著我說道:「因為我心裏早就有別人了。」我一楞,隨即笑了起來:「這不可能,誰都知道雖然你的追求者從你十五歲起就排成了隊,可除了我你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假以過辭色,怎麼可能心裏早有了人?」
我要說的何止千言萬語,可現在我忽然一句也說不出口了,只說:「沒什麼,你趕時間要緊,改天吧。」於是她翩然走了。
她伸出兩個手指:「這是幾?」
可是我又怎能不自作多情呢?那個能說會道的唐宋只和我呆了一個半星期就出院了。於是偌大一個無重力病房就只剩我一個人。我的全身都固定著,整天只能看見頭上小小一片天花板。我雖然可以看電視,可電視節目再好也代替不了人。電視不會和你交談,不會聽你訴說苦悶,不會替你解除傷痛。我發現我每天除了睡覺,就是在期等著一天兩次的查房。在查房的短短時間里,我就能見到她,看見她的明眸皓齒,聽見她動人的話語。她會問我一些問題,多數是關於我的過去。我就會沒話找話,胡謅一些稀奇古怪的經歷,比如猜想我以前可能是某個總督,或是間諜,還可能是個逃犯等等。她呢,明知我這些話只不過是為了多留住她一會兒,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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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好的,」我向她舉起雙手,「冷靜一下,明菁。我沒幹什麼,我只是在表示我喜歡你。」
她流著淚回答:「我也是。」
我發現她柔軟的身體猛地繃緊了,接著一下子從我的懷裡掙脫了出來。她變了,變成了一塊寒冰——臉色陰沉,怒氣沖沖。她衝著我大叫:「你怎麼敢?」
我被整個銀河系最具權威的精神科大夫們確診為患了非常嚴重的失憶症。
「哦?」她的柳眉皺了起來,「那麼你還記得你生在哪裡?生日是哪一天嗎?」
「聽起來你象是對記憶恢復術沒什麼把握?」
機會終於來到,這天袁明菁來告訴我,她決定為我施行記憶恢復手術。
她又嘆了一聲,說道:「這正是我為什麼會成為『老姑娘』的原因。」說著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項練,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金質雞心,她反手把雞心遞給我,「你打開看看就明白了。」
我笑道:「這跟我倒底是王久常還是石堅一樣毫無意義。在某種意義上,你們本來是合而為一的。」
我一揮手,手中的酒杯飛出去在牆上碰得粉碎:「你知道個屁!她一直在等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傢伙。可以為他生,可以為他死。我呢?屁都不是!」我又一揮手,看到我手腕上纏著那根項練,我醉了三天,居然還沒丟掉它,於是我把那象片給唐宋看,「你瞧,長得多象我。等我找到他,我非要好好問問他是怎樣迷住明菁的。」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諸如144的平方根是幾,雞有幾條腿和給我看的一些圖形是圓是方之類的問題。最後她問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對了,」她頷首,「我的那位外祖母更進一步,她把兩道禁制直接編進了後代的遺傳密碼中。一條規定,後代不許對除他以外的任何男人起意,一旦起意就會變成你看到過的那樣子。二是如果到了五十歲他還不回來,我們就要再繁殖一個後代。當然,也不是沒有好處,在七十歲前我們的身體狀況永遠都是二十八歲。可一過七十,我們就會立刻死去。這些都是她的傑作。」
石堅 銀河紀元876年2月7日
我笑罵:「少胡說八道了。」同時心情也給這傢伙弄得不那麼亂了。
她苦笑了一聲,聲音乾澀:「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不能愛你了?」
「你怎麼會知道呢?」
「沒有。」
「你沒有做夢。是我呀,久常。」
十二
「那是一名宇航員,他也愛那位女學者,可是,他們從來就沒有相互表白過。你問為什麼?因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想要在二十六歲就拿到諾貝爾獎,即使她絕頂聰明,她也得付出把一天二十四小時當做四十八小時來用的代價。而宇航員乾的又是最危險的試飛新型飛船的工作。他看到女學者一天到晚忙於工作,對他沒有任何表示,而自己乾的工作又實在太危險,整天在天上飛,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出事,他也不想連累心上人。於是他們一個沒時間表白,一個不忍表白,都不知道對方的心意,都只道自己是單相思。終於有一天,宇航員決定去進行一次最沒有把握的試飛,很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那位女學者這時忽然醒悟,跑到發射場,向他一訴衷腸。可惜晚了,起飛的命令不可更改,他非走不可了。於是女學者向他保證,一定會等待他的歸來,無論要等多久,她都會等他。然而,飛船起飛后不久就與基地失去聯絡,這一等就等了一千年。」
當我終於從那個「電椅」上下來時,我倒是「記」起了銀河系聯邦的疆域,歷屆總統的名字,甚至還可以把整部聯邦憲法倒背如流,可就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年齡和過去身份。袁明菁又把我留院觀察了兩個月,用她自己的話說,叫做毫無起色。
她轉過身:「什麼事?」
在飛船的甲板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這些死人的樣子難看極了。我在搶險隊幹了七年了,卻是頭一次看到這種情景,我感到直犯噁心。
在「學習機」上呆了近一個小時以後,她下來了。她望著我,眼睛彷彿一下子明亮了許多。我明白,她憑著那些輸進去的記憶,認出我了。從某種意義上說,由於她有了雪宜的記憶,她也可以算是雪宜了。
七
他大笑,用力一拍我的肩膀:「你以為我這幾天在幹嘛?我早就覺得她對你的態度不對頭,你醉了幾天,我就用盡一切辦法為你查了幾天。誰叫我們是朋友呢?你還有什麼問題?」
我大怒:「為什麼?」
她在我的手中拚命掙扎著,又踢又打還帶咬人。但我死也不鬆手。突然之間,她停止了掙扎,口吐白沫,昏死了過去。
我走到梳妝台前,伸手抓住右邊第一個抽屜的把手順時針擰了起來。隨著把手的轉動,桌面忽然向左移開了一尺,露出了一個小小的保險箱。
這時一雙睫毛很長,黑白分明的眼睛出現,在我面前,向我送來一個甜甜的微笑,同時一個美妙的嗓音響起來:「你醒了嗎?」
我定了定神,看清了,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明菁。地邊揉著手邊問我:「我怎麼了?你為什麼叫我雪宜?這是我那位外祖母的名字。」
石堅
「二十八床,少談你的斷腿史吧。二十九床需要休息。」隨著話音從門口走進來——不,準確地說應該是飄進來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士。我的眼睛一亮,我又看見了那雙美麗的眼睛。
十
「由於遺傳基因的毀壞,你妻子的身體細胞就喪失了再生能力。她現在體內的細胞死亡率大大超過了出生率。不,應該說根本沒有出生率的。所以你妻子才會老得這麼快。根據我的計算,她現在每過一天等於別人過了兩三年。現在你明白了嗎?」
「你有沒有請她吃晚飯?」
「還好。」
「不為什麼,」明滅的篝火把她的臉映得忽亮忽暗,「我們可以做朋友,可是我永遠也不能喜歡你。」
頭幾天里,我一直守在明菁的身旁。她雖然醒了,卻既不趕我走也不和我說話,整天盯著天花板發楞,我千方百計地逗引她說話,可她就是一言不發。這天,我終於再也忍不住了,不顧醫生不許我問刺|激性問題的禁令,問她:「倒底為什麼你不能愛我?你以前說的那些話都忘了嗎?」
這艘飛船的船體被穿了一個大洞。顯然是被流星雨造成的。我覺得很奇怪,難道保護力場不起作用了嗎?我把救援飛船靠上它,然後穿上太空服,爬進了那個大洞。
進屋之後,我可不止喝了一杯水。我發現自己簡直就是在「狂飲」——水到杯乾。而嘴裏卻不知道在胡謅八扯些什麼東西,簡直沒有一句是切題的。如此過了大約一小時,我起身告辭,暈暈乎乎地走出了門。唐宋從拐角處跑出來,急切地問:「進展如何?」
當我陪著明菁訪遍了全銀河系聯邦的所有名醫和遺傳學家后,我才知道遺傳學不過是一個總稱,下面竟有無數的分支學派。一千年前那位女學者所屬的那個學派後繼無人,簡直都快失傳了。那些名醫、專家把明菁檢查來,檢查去得出一個共同結論:「遺傳基因的突變造成的潛意識綜合症。」至於如何治病,由於那個學派幾近失傳,故此人人都略知一些皮毛,可又人人都束手無策。最後我們找到了秦教授,一位退了休的,造詣極高的,背地裡被同行叫做「老怪物」的遺傳學泰斗。
當然,我的理智健全,不但會算二乘五等於十還會解微積分。但我的記憶力卻驚人地差。連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在知識方面除了數學還算可以外其餘的各科知識幾乎全部忘光。
唐宋的興趣都上來了:「喂,剛才你幹嘛吞吞吐吐的?明說不就行了嗎?」
她呆了呆,片刻之後她又變成了我熟悉的那個袁明菁,她輕嘆了一聲,低下頭去,輕聲說道:「對不起……可是……我不喜歡你。」
所以,在我終於解除了固定,可以活動時,我發現我簡直離不開她了。
「當然記得。」
明菁驚呼了一聲,走到那個保險箱前:「我從來都不知道梳妝台里有這個機關,這個保險箱怎麼開?」
我當然知道,所謂單性繁殖,就是任何一個人體細胞都可以通過分裂繁殖為一個新人。而這個新人的長象會和提供細胞的那個人一模一樣。我叫了起來:「你說明菁就是那個女學者的單性繁殖後代!」
五分鐘之後,我站在了袁明菁的房門口。門是金屬的氣密門,卻貼著足以亂真的木紋,甚至還有個叩門錘。但我站在門前卻連碰都不敢碰那個鎚子一下,只是在那裡想象著一旦她來開門我該怎麼辦。這樣浪費了大約三十分鐘,幸好走廊里只有兩人帶著好奇的目光走過。最後,我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敲門。這時,一個無比動聽的嗓音在我背後響起來:「二十九床,你有事嗎?」
我捂著頭說道:「別煩了,我的頭疼得都要裂開了。」
情況糟透了。
唐宋搖了搖頭:「你找不到他的。」
然而,https://read.99csw.com明菁的態度卻叫我琢磨不透。她在看日出的時候,打獵的時候,一塊露營的時候會笑,會叫,會讚歎,完全是一付陷入熱戀的樣子,對我投來的眼神也含情脈脈。可是每當我試圖接近她,用話逗引她,她就會立刻變得不苟言笑,毫無情趣,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喂喂,拜託你叫我們的名字好不好。」唐宋說道,「我姓唐,單名一個宋字,不叫什麼二十八床。」
在其後的一個半小時里,我具體幹了些什麼我已記不清了。我只記得素來不修邊幅的我,居然也會衣冠楚楚,連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還灑了一些男士香水,以致唐宋看見我從自己房裡出來都不認識我了。
她見我不回答,笑了一笑:「是我不好,不該問這個問題。」然後她抬起頭來,眼中閃著熱切的光芒,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從伽馬星回到介冊,我大病了一場,足足有三個月起不了床。幸虧唐宋對我照顧周到,體貼入微,又是安慰,又是開導,我才沒死,一顆心也漸漸平靜下來。但從那時起,我就老在晚上做那個惡夢。心理醫生說,我是在下意識里希望能出現奇迹,給我開了不少葯。可是心病總要心藥醫。我吃了那些葯,什麼夢都不做了,結果卻更加難受,最後只好不吃了。
下午,我回到和唐宋合租的公寓,他神秘兮兮地遞給我一張紙條,笑道:「大情人,這是你那位的旅館房號,快去找她罷。」
我這麼說是因為秦教授在那間小屋裡足足呆了一天才出來。幸虧我和明菁都在「半人馬座號」那充滿恐怖氣氛的船上呆過,才不致生出什麼問題。
八
他又點了點頭:「不錯。可我並沒有說袁明菁就是那個女學者。」
這一次秦教授在那間小屋裡呆了三天三夜才出來。出來時他的臉色蒼白,嘴裏不斷地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是目前最好的治療方法。有效率達99%。」說著她打開了一扇艙門,「到了,請進。」
「當然,你感覺怎樣?」她冷冰冰地說,「想起什麼了嗎?」
我自以為時間早已過去了一千年,一千年前埋下的禁制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解除。我偏偏就忘了,有一些問題是一千年也解決不了的。例如數學上的「羅素悖倫」。「費馬大定理」被提出來早就超過了一千年,可至今仍無法解決。明菁的問題也一樣。
可說來也怪,當我到了地球就發現,我喜歡上了這顆藍色星球。我也說不清我喜歡地球的什麼東西,也許僅僅因為當我和明菁下飛船時,那美麗夕陽讓我產生了一種象到了家似的感覺吧。
我一笑:「哪裡,你過獎了。要不是在袁明菁的那把『電椅』上坐了兩個鐘頭,我哪會有這半瓶子醋。」說到袁明菁,我的心裏一陣難過:當初要不是袁明菁天天來陪我說話,我大概也會得幽閉恐怖症。
我發現她語無倫次,顯然是這個變化對她的刺|激太大了。我拿起她的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說道:「你定一定神,我從頭告訴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為什麼以前不給我做,現在還要綁住我呢?」
剎那之間,我腦子裡的閘門被沖開了,記憶的洪流噴涌而出,頃刻將我的腦海填滿。我想起來了!我的失憶症好了!我想起來了!
你也一定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世。秦教授當時給我的建議是:可以取下我妻子身上的細胞,想盡一切辦法把被破壞的基因修復,然後再用這個細胞單性繁殖一個後代。一個完全健康的後代。那就是你。
第十五天晚上,銀河系中心那無數燦爛的星光照亮了伽馬3號的夜空。我和明菁圍著一堆篝火坐在曠野中,夜風從地上刮來青草的氣息,混和著明菁的體香非常好聞,草叢裡有蟲兒在唱,天地間似乎就只剩下了我們兩個。
她沒有作聲,低頭撥弄著地上的乾草棍,又問:「你……你以前……結過婚嗎?」
十七
我對明菁說道:「這下可完了。沒有飛船,我們就只好在太空里流浪了。」
我怎麼會知道的?我當然知道這種鎖叫「秘密的守護神」。是由歐洲十五世紀著名鎖匠皮勒發明的,因為這個梳妝台本來就是我買的。
「我的母親以為是因為在地球上的緣故,可是等到我這個在太空長大的女孩第一次動了真情之後就發現那完全不對。不管是在地球上,還是在太空里,只要我對別的男人一動真情,我就會變成與本來的我完全不同的一個人。我變成什麼樣子,相信你不會忘記。」我當然忘不了。第一次她一下子變得冷若冰霜,而後兩次她簡直成了潑婦。
十五
在此期間,我可以被冷凍起來,讓生命暫時停止。雖然在寫這封信的時候秦教授還沒有研究出把被冷凍的人喚醒的方法——所以他說這方法太危險——但他可以保證會努力研究,就算他死了,他也會把這件事託付給一個可靠的人進行下去。
片刻的冷場之後,我問道:「你有沒有試過解除這兩道禁制?」
我伸出雙手,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的秀髮好香好香,我低下頭,輕柔地吻她那滿頭青絲。
他攤了攤手,這個動作我在求醫的過程中見得太多,太熟悉了。我立刻知道他下面要說的那兩個字:「不行。」不過秦教授把那兩個字說得相當婉轉:「如果你的女朋友還只是一個細胞的時候,我倒可能想得出一個辦法把埋在遺傳基因里的那兩道禁制去掉,可現在她是一個大活人,渾身上下的細胞不計其數,每個細胞都含有一套完整的基因,這叫我怎麼去掉呢?」
「這傢伙大概是得了幽閉恐怖症了。」
大概是為了要我不再想這件事,他忽然聊起剛才那位女醫生來:「剛才那女人長得真美對嗎?她叫袁明菁,是這個太空醫院最棒的外科大夫。我的這條腿,還有你的那條命都是她救的。不過你可別打她的主意,我看她是打定主意做一輩子老處|女的那種人。都快三十的人了,從來沒給過男人好臉色。我聽說追她的人從她十五歲起就排成了隊,可是一個個全都碰得鼻青臉腫的。看看剛才,我拍她一句馬屁她都愛理不理的樣子。」他頓了一頓,發現我並沒有認真在聽,於是拍了我一下,說道:「不過,她對你倒是情有獨鍾的樣子。」
唐宋在我醒過來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覺得明菁對你的態度很奇怪嗎?」
一
「你這笨蛋,」唐宋雙手一撥,把我轉向房門,「快去請她吃飯,還來得及。」
「哈哈,你這臭小子,寫情書也不告訴我一聲。」
「開會?」唐宋大搖其頭,「她要是來開會的,全城那麼多餐廳她不去,非要到這個專門招待我們這些港口工人的飯館來『巧遇』我們?」
「可你剛才還說……」
袁明菁又笑了笑,然後啟動了機器。
我無言以對。
她又是半晌沒出聲,然後她拉開保險箱的門,裏面放著一隻小小的盒子。她打開盒子,裏面有一張閃著奇異光彩的圓片。她低低地叫了一聲:「記憶存貯片!」
唐宋吐了吐舌頭,馬上不響了。那位女士先飄向唐宋,檢查了一下他的腿,說道:「你恢復得很快。」
「久常,你抓得我好痛啊。」她用力把手抽了回去,「你醒一醒,我是明菁啊!」
九
我一楞。我怎麼會知道?我得了失憶症,我怎麼會知道?可我知道,不是因為要討她喜歡我才這麼說的。我的內心告訴我,我的的確確沒結過婚!可我怎麼說才能使她相信呢?
我睜開雙眼,一雙睫毛很長,黑白分明的眼睛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我眨了眨眼睛,呻|吟道:「我又在做夢嗎?」
「你的意思是……」她猛然打住,吃驚地瞪著我,強笑道,「不,這不可能。久常,你不要和我開玩笑了。我知道你很愛我,可這不是辦法……」
我嗯了一聲,豈止是忘不了,應當說是刻骨銘心,可是明菁啊明菁,為什麼我寫了那多信給你,你卻連半個字的迴音都吝惜呢?
我又笑了一笑。還有一件事我並沒有告訴她,剩下的氧氣只夠維持兩天,而按照救生艇的速度至少要三天才能到基地。不過,即使氧氣充足,我又怎能忍心讓我心愛的人兒留在這死屍遍地,危機四伏,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解體的破船上?
門一鎖上,她就警覺了,但已經遲了。她撲到舷窗上,看著我,她的聲音在我太空服的對講器里有些走樣:「久常,你在幹什麼?」我笑了一笑,她扭頭看見了燃料計量表,於是全明白了。我看到她哭了,她喊道:「讓我留下吧,久常,你聽見沒有?你先回基地,再來接我好嗎?」
我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一串不連貫的單音並引起了一陣劇烈的疼痛,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下面豐|滿的紅唇上加上了一根春蔥般的食指,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別消耗體力,你好不容易才脫離了危險期,我可不想讓你再進手術室。」隨後那雙眼睛就隱去了,我也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這時,我手上戴的呼叫機響了起來:「B—109號請注意,B—109號請注意,緊急出動,緊急出動!」
「不是情書。」我斷然否認,「我只是告訴她我現在的一些情況。」
「那不等於是把日記給人看嗎?比情書更厲害。」
唐宋嬉皮笑臉地說道:「這得感謝您無微不至的
九*九*藏*書關懷。」她哼了一聲,轉身飄到我跟前,先看了看接在我身上的各種管子和儀器,接著問我:「二十九床,你感覺如何?」
我的目光掃過各種傢具,最後停留在一張有著三面大鏡子的梳妝台上。我的心中一動,問道:「這梳妝台是從你那位外祖母那裡傳下來的嗎?」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當時我們太空醫院收到了一求救信號。等我們趕到出事地點,只發現了無數金屬碎片。那裡是小行星帶,我們在一顆較大的小行星的山洞里發現了你。你連太空服也沒穿,要不是那顆小行星上正好有空氣,你就完了。」
五
我回頭一看,她正站在我背後,頓時,我感到口乾舌燥,原先準備了半天的一套說詞竟不知從何說起。好不容易我才逼出一句:「我…我路過這兒…我…想要杯水喝。」她嫣然一笑,順手把門打開:「那就請進吧。」
是我醉了,還是他醉了?我向他望去,他顯得很正經的樣子,說道:「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也不等我應聲,他就徑自講了起來。
「那天,雪宜跑到發射場來送我,哭著問我幾時能回來。我告訴她少則三年五載,多則十七八年,我在飛船上最多只過了幾個月,可她就要給耽誤了。她告訴我她會等我回來,無論多久,她都會永遠等我。當時我聽了只是一笑,再也想不到會這麼久。
秦教授想了一會兒,才說:「解鈴還需系鈴人。我對她那位外祖母的那個學派,並不是很了解,不過我想,她自己設下的禁制,她自己總應該會解,要不然如果那位宇航員在她單性繁殖了一個女兒后回來了,那豈不麻煩得很?所以,你們為什麼不去地球查一查她的遺物,說不定會找到解救的辦法呢?」
他一邊聽一邊皺眉頭,然後抽了明菁的一點血就把我們丟在一邊,自顧自地跑進隔壁另一間小屋去了。他大概以為誰都能象他那樣在一屋子被解剖的人體「零件」中間睡覺。
我打斷了她:「我不要什麼可是,我只要你。」我低下頭去吻她,她也閉上眼睛等著。可就在我和她接觸的一剎那間,她渾身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狠狠打了我兩記耳光。
「是嗎?」我真不知道我還經歷過如此危險。
我心煩意亂,沒好氣地嗯了一聲。但唐宋卻不以為然,他伸過手來在我的肩上拍了拍:「沒關係,朋友。你只不過是得了失憶症。我在這個醫院里見過好幾個了。我的幾個朋友也得過。能治好,沒關係。」
我捂住臉,吃驚地望著她,她卻哭了,邊哭邊說:「不行,這樣不行,我不能愛你,我就是不能。」
「可以。」
「是嗎?」我應道。那人說得很對。我的全身都固定了起來,肋骨怎樣雖不知道,但脖子是肯定斷了,因為我根本不能轉動一下我的頭。
「學習機?」我疑惑地問道。
我摟住她的腰,說道:「隨你的便。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我真希望她沒有說過這句話。後來的事態發展彷彿就是為了要證明給我看似的:幾天之內,她的頭髮就全白了,原本雪白的皮膚變得臘黃,而皺紋則在眼角和額頭上加深,加多了。
「是光子飛船。」
「你來了。」我一時不知該怎樣開口。
唐宋沉吟了一下:「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她母親把她從小就送離了地球受教育,你最好自己去問明菁,否則她又該走了。」
我說道:「你還不明白嗎?」
在G—180區,介冊並不能算是個大城市。但由於介冊是個重要的旅客中轉站和貨物集散地再加上有六所著名學府設在該地,所以這個擁有三十五萬人口、金屬製成的太空港著實比G—180天區的首府還要繁華興旺。
我一定是發出了一聲驚呼。她醒了過來,看到了我那古怪的神色,問道:「出什麼事了?」
我「啪」地一拍雙掌,叫道:「你怎麼可以不試!你只是外科大夫,並不是研究遺傳學的。都過了一千年了,難道現在的遺傳工程水平還不足以解除這區區兩道禁制?」
四
去伽馬星系真是個好主意。起初明菁並不太想去,可經不住我和唐宋的輪番勸說,終於認可了。等到她見到了伽馬星系那由億萬玻璃質隕石構成的小行星帶,把太陽的光芒,折射成無數迷人彩虹的奇景后,她就深悔沒有早來了。
「差不多吧。」我扶住她,進了醫院,在走廓里找了張長椅坐下,然後說道,「明菁,你何必這樣苦自己呢?那個人在一千年以前就消失了,就算他回來了,他所愛的人也早在一千年前就死去了。你不是你的……應該算是倒數第二十一代外祖母吧?雖然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可你並不是他所愛的那個人。」
我原以為這艘船上必定還有活人。死人是不會發求救信號的。然而我搜遍了這條船的七層甲板,看到的除了死人還是死人。當我走進指揮艙時,看見了飛船的主控電腦。我不禁暗罵自己是個大笨蛋。即然飛船受了傷,那麼按照程序,電腦會自動求救,不管有沒有活人。於是我通過這艘飛船的電台向基地報告:「我是B—109,我沒有發現生還者,我馬上返航,四十分鐘后見。」我剛把對講機關上,就被一股巨大的衝擊波推倒在控制台上失去了知覺。
「朋友,你能活下來可真是個奇迹,」說話的這人懸在我身旁的一張病床上,一條腿給牢牢地固定著,「要知道你剛給送進來那會兒簡直就是個死人:手腳全折了,脖子也差不多斷了,肋骨至少斷了七八根,兩根從肺里穿了過去,而且渾身到處是傷口。」
唐宋曾經建議我讓人在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把錄在「記憶存貯片」上雪宜和明菁的記憶輸入你的腦子,讓你變成她們。可是這會嚴重損傷你的大腦,而且一千年的等待也夠久了,一個痴心的許諾竟斷送了二十代人的終身和我最心愛的人,我不希望悲劇重演,我要你自己選擇。
「這是半人馬座號的醫務室。我是隨船大夫。」
「但你的故事還有個漏洞,」我說,「明菁可以是那個女學者的第二十一代單性繁殖後代,可那個宇航員卻不可能也活一千年之久,飛船上不可能有單性繁殖設備!」
接下來的幾天里,按唐宋的話來說叫做「進展順利」。我和明菁自從吃了那頓晚飯後,又約定第二天共進早餐。很快,我們一日三餐都一起吃了。
我苦笑了一聲說道:「想不到來救人的我倒反被你救了。」可是我的心裏卻在慶幸剛才的爆炸讓我找到了明菁,要不然我若獨自回基地,把明菁一個人扔下等死,我可就得追悔莫及了。
她又伸出三個手指:「現在加起來幾個?」
她聳了聳肩頭:「當然。你肯定聽過望夫岩的故事,我不過是一尊現代的望夫岩罷了。你現在懂了嗎?你和他長得那麼象,我把你無形之中當成了他。」
「那麼我告訴你,我愛的是你,不是袁雪宜也不是袁明菁,不論何時何地,也不管出了什麼事,我愛的都是你。」
還真讓唐宋說著了。當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時,明菁正從醫院大門裡出來。看到我,她站住了,冷冰冰地說:「你是來送我的嗎?」
「說真的,都過了快一年了,可我還是一點也想不起我倒底怎麼會受的傷。」
「不是,」她也笑了,我發現她笑的時候最美,「這叫腦波共振信息輸入機,不過也有人叫它學習機。」
二十
明菁道:「對。你的眼力可真好。」
我托起她的腮,望著她的眼睛,問:「那你怎麼回答的還記不記得?」
「請等一下。」我喊住她。
「沒有了,不過聽起來挺可怕。」我故意縮了縮脖子。
我頹然說道:「這麼說來,即使地球已經過了幾百萬年,那女學者的意中人在飛船上大概也只過了幾年而已。」
如果你認為你不能愛我,那就讓我永遠長眠下去吧。如果萬一你認為可以試一試,那麼「記憶存貯片」就放在那個銀盒裡。
她一骨碌爬了起來,衝到梳妝鏡前,呆住了。過了半天,她才幹笑了一聲:「你不用擔心。我今年都三十五了,是該長白頭髮了,」她忽然又俏皮地加上一句:「你是不是怕我一下子變成一個老太婆?」
秦教授嘆了口氣:「太晚了。」
他點了點頭:「可是,我看明菁對你是真心的。她看你的神態,和你說話的語氣絕不象是在看什麼替代品。」
五年中的相思之苦,若讓我一一道來,一時又怎說得清,道得明?於是我改變了話題:「讓我們看一下情況怎樣罷。」
夠了,有這三個字就足夠了。我帶著一顆快樂得要從胸膛里蹦出來的心,按下了救生艇的彈射鈕。
十六
「這醫院有兩百年歷史了,兩百年前設計這條走廊時,由於它是整個太空醫院的轉動主軸,如果不設計這麼長是無法接上眾多的無重力病房和飛船碼頭的。等會兒給你做完了手術,你就會記起這個著名的建築設計的。」
三
「那行啊,唐宋,」袁明菁轉向我,「你想起自己叫什麼了嗎?」
「沒有。」我脫口而出這兩個字,心中暗喜,看來是說到正題上了。
我親愛的妻子,想盡了一切方法勸我答應,甚至說:「我已經等了你一千年,難道你就不能等我短短的二十年?」面對她的哀求,我只好勉強同意。可是我不應該許下這個諾言的。因為在我許下諾言后的第二天,她就離開了我。她自己是醫生,https://read.99csw.com當然知道該用那一種方法死得最沒有痛苦。她大概認為,與其自己在短時間內變得老丑而死,不如早一點死去。她不願我看到她雞皮鶴髮時的樣子。可她並不知道,不論她是什麼樣子,她在我眼裡永遠都是最美的。
唐宋點頭表示同意:「某種意義上說,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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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她那動人的嗓音。我一下子坐了起來。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她,袁明菁。五年沒見,她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她的臉色顯得相當憔悴,看來分手以後她受的折磨也並不小。
她一楞:「沒有。不過我自己就是醫生,能不能解我還不清楚嗎?」
讓誰回去?這我當然用不著考慮。於是我給救生艇上的計算機輸入了基地的坐標和航線,把狀態鎖定在自動駕駛上,接著我對明菁說我要去找件東西,讓她一個人留在了艇上,最後我把艙門從外面反鎖上了。
「還可以,不過把那個傢伙從救生艙里請出來可夠麻煩的。他說什麼也不信救生艙外面是介冊港的船塢。一個勁兒地喊什麼外面沒有空氣,他絕不出去之類的話。後來,我只好找來一把激光切割槍在艙壁打了個洞,要不然艙裏面可真的快沒氧氣了。」
我打開雞心,裏面有一張幾乎褪盡顏色,模模糊糊的男子畫像,她說道:「那就是他,你不覺得他和你很象嗎?」我一看,果然是象極了。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黑色的太空,緩緩地說道:「我這一生都給了他。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就是為了他而生的。對不起,不是為了你。我會等他回來,如果等不到,我將來也會為他而死。」
我等待著。
作者:石堅
她堅持道:「我想知道。」
「我叫唐宋。喂,我說,你是怎麼會搞成這樣的?」
「等於十。」
我這時才注意到我和她都還站著,連忙請她坐下說話。她卻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去開會,改天再見吧。」說著就要走。
我又開始帶著她到處求醫。可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糟糕。上一次,那些醫生雖然束手無策,卻還至少能說出她得的是什麼病。這一次他們連她得的是什麼怪病都不知道。而她的病又在和這些庸醫的扯淡中惡化了。所以等到我們又來到秦教授的實驗室時,我們之間的年齡看上去至少相差了一倍。
「因為我的遺傳因子決定我只可以愛一個人,就是他。」
「什麼遺傳因子?」我奇怪地問。
也許唐宋說對了,那位「老處|女」袁明菁似乎是有點對我「情有獨鍾」,要不然,她為什麼要把銀河系最權威的醫生們請來會診呢?我告誡過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因為這固然可以解釋為情有獨鍾,但解釋為一名醫生儘力幫助病人恢復健康的強烈事業心亦未嘗不可,可能還更恰當些。
走廊很長,長到一眼望不到頭。而在無重力的情況下拉著繩索通過這樣的長廊實在是頗費力氣的。故此當我跟在袁明菁身後通過長廊時我問:「為什麼要造這麼長的走廊呢?這不是很不方便嗎?」
「二乘五是幾!」
關於「學習機」有兩點袁明菁說對了。第一是這種療法的確難受,我在那個「電椅」上呆了兩個鐘頭之後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灌輸」。第二是這種療法的有效率確實只有99%,因為我不幸是屬於那1%里的一個。
「喝——」唐宋上下打量了我一陣,「想不到你還能說出個道道來,不簡單嘛。」
我頓時張口結舌。
我捧起她的臉,疑視著:「你真想知道?」
十九
十四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搖頭道:「你知道我沒忘,可我就是不能。」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問道,「這又是哪兒?」
唐宋點頭稱是:「我的故事還有個小尾巴。自從那位女學者立下誓言以後,每一代單性繁殖的後代都與別的男人發生過感情糾葛,可是不知為了什麼,每代人都沒有結婚,在地球上等待到五十歲不見那個人回來,就再繁殖一個後代。不知她們用了什麼法子,在七十歲以前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最多只有二十八歲,也就是那女學者和宇航員分別時的年齡,可一過七十歲,她們就會死去,把位置讓給下一代。」
「這是將近一千年前的發明。那時的人可以通過計算機把所有的記憶都存貯在這樣一張小圓片上,然後再通過計算機就可以把記憶復現在屏幕上。當時主要是給記憶力差的人用的。」
「那有什麼用,她是來開會的。」
「可是她在兩年裡一個字也沒回。」我垂頭喪氣地說。
她慘然一笑:「在我之前的一千年中,我的二十個祖先都與男人有過感情,可她們都失敗了,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哼,不是嗎?」唐宋故意斜著眼瞟了我半天,才問,「你幾天給她寫封信?」
她的臉紅了一下,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點了點頭:「剛才我只是說要不是你讓我坐了兩小時『電椅』,我不會有現在這樣豐富的知識。」
「不知道。」
我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搖了搖頭:「還是毫無起色……」這時唐宋搶著把話頭接了過去:「所以呢,他現在叫王久常,也就是二、十合起來變個王字,再加上永久的久,常遠的常。說起來可真巧,我們剛才正談著你,你就來了。這算不算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我笑著說:「怎麼?要我坐電椅嗎?」
唐宋平靜地說:「因為他在一千年前就失蹤了。」
按相對論的原理,飛船上的時間過得比地球上要慢得多。俗話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可在這種飛船駕駛員的眼裡,世上的千年,有可能只相當於七小時,七分鐘,甚至七秒鐘。
六
「二十八床,二十九床,你們怎麼在這兒?」
我搖了搖頭,反問:「你呢?」
我立刻跳下床,飛快地穿好衣服,然後和唐宋道了個別,就向港口搶險中心跑去。
她楞在那裡,半晌才說:「這有可能是巧合,久常,你說的是真的嗎?這不可能!」
她沒有回答,反問道:「那你呢?」
我只好一邊衝著他苦笑,一邊和他一起把明菁送進了醫院。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全無血色,她呻|吟了一聲,無力地靠在牆上,說道:「你全都知道了?」
我明白了。可是誰能料得到當初的一個痴心的諾言會造成今天這種局面呢?我說道:「教授,你一定要救救她。」
明菁失望之極,拉著我就要走,說道:「久常,我早說過,沒有用的。我是命里註定不能有愛的。」
這時,情況變了。
「在一千年前的地球上,也就是現在的首都,有一位非常出名的女學者,她是研究遺傳學的。她所取得的每一項成就,都是震動當時科學界的大事。她之所以出名,還不僅僅因為她取得了這些成就,更因為她在取得這些成就時是那樣的年輕。當她獲得第一個『諾貝爾獎』,哦,這是以前地球上專門用來獎勵傑出科學家的,和現在的聯邦科學獎一樣,她才二十六歲。一般說來,聰明、博學、年輕和美貌很難會集中在一起,可她卻偏偏美得象仙女下凡一樣,所有的男人都想和她親近,可是她的心中卻只有一個人。
她「噢」了一聲,說道:「我是來參加介冊大學醫學院主辦的學術會議的,沒想到會碰見你們,世界可真小對嗎?」
我絕望地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這時,秦教授忽然說道:「等一等,說不定還有個法子,不過這太危險了。」
我點了點頭。
「只有一個,」我說道,「按道理,明菁應該在地球上等那個宇航員的,為什麼她會跑去太空醫院當醫生呢?」
「她人不是來了嗎?」
「哦,這不成問題。因為在實際上你的記憶並沒有真正失去,只是被壓抑在大腦的某個角落裡罷了。我會輸入大量信息來刺|激你。我們雖不知道你以前有過什麼樣的記憶,但象現任總統是誰這類事我們是知道的,我們只要輸入這類信息就可以喚回你相應的記憶。理論上認為,記憶都是相互關連的。我會輸入極多的信息給你。在這眾多的信息中總有一些會和你的記憶對上號。這樣我們只要喚回了你的一個記憶就可能逐步喚回你所有的記憶。」
親愛的:
在伽馬星系度過的兩周無疑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我們在伽馬4號星上觀看壯麗的日出,朝暉使4號星巨大的光環上彷彿有火焰在跳動;在伽馬2號星上看輝煌的日落,晚霞把天空和大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染成了血色。我們在伽馬5號星那無邊無際的叢林里出沒,用能量槍打倒巨大而奇醜無比的怪物,然後品嘗一頓豐盛的野味。然而我最喜歡的還是:在一個晴朗的夜晚,和明菁露宿在伽馬3號星那鬆軟的草地上。草地猶如巨大的床墊,我和明菁並肩躺在上面,看著3號星那五顆小小的月亮在滿天星斗間捉著迷藏。
我大叫一聲,猛地睜開雙眼,這一次我辦到了,但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白色。開始我認為我死了,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幫我想起我看到的只是醫院的天花板。
我口吃了起來:「你……你的……頭髮……怎……怎麼一下子白了?」
她默然無語,只把纏在我手腕上的那根項練取了回去重新掛在脖子上。我接著說道:「我想你的母親讓你從小就離開地球,就是為了讓你擺脫這種痛苦的等待,不重蹈她的覆轍呀!」
她搖了搖頭,轉過https://read•99csw.com身。我看見她的雙肩似乎有些抽|動:「不是為了這個。我說過不能就是不能。求求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說罷,她就向曠野深處跑去,一下子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1991 第5期 - 第四屆中國科幻小說銀河獎
她望著我,眼裡閃動著興奮的光,可嘴上卻依舊遲遲疑疑地說:「嗯……那就依你吧。」
「那你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我的心一陣狂跳,說道:「不是……」她頓時顯得茫然若失,我趕忙接下去,「不是有點,而是喜歡得要命。你呢?」她的臉刷地紅了,帶著一種似嗔又喜的神情低下頭去。
秦教授做了一個讓我不要著急的手勢,說道:「在一千年前,袁雪宜為了讓後代遵守誓言,強行改變了遺傳密碼。使她們除非愛上你,否則永遠也不能愛別人。而且在七十歲以前永遠為你保持二十八歲時的體態和容貌。但問題也就出在這裏。遺傳密碼的改變並不象是把寫在紙上的鉛筆字擦去重寫那麼簡單。袁雪宜達到了目的,可是當你的妻子等到你時,她體內那兩條密碼禁制自然解除了,但由於遺傳密碼都是相互關連的,忽然少去了兩條,就會導致整個遺傳基因的毀壞。這就象多米諾骨牌陣:推倒了一塊,整個牌陣就全倒了。
我飄浮在漆黑的空間里,不時有隕石從我身邊擦過。我突然旋轉起來,越轉越快。這時一個洞口象怪獸的巨嘴一樣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我向著無底的深淵落下去,一個宏亮而油滑的聲音在大叫:「所謂超密度物質就是被重力陷阱壓破了所有的粒子結構而形成的東西,針尖大小的物質就有幾千萬噸……」
她忽然一拍腦袋:「對了,我想起來了,在飛船頂端原本是有一艘救生艇,不過就不知道,爆炸有沒有弄壞它。」
我當然懂了。懂的結果就是我從病房裡飛快地衝出去,衝進一家小酒館,大醉了三天。最後還是唐宋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我拖回了公寓。
唐宋嘆了口氣:「你說的對,可你不知道他試驗的是什麼飛船。」
我握著雞心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我不禁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之感,我說道:「這故事我以前好象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於是,我想找出原因來,但我現在寧願不知道的好。我查出來,原來我那位外祖母在繁殖自己的後代時就料到了她許下的諾言,後代未必會守。她是當時最好的遺傳學家,當然有辦法叫我們這些後代守信,你知不知道『記憶遺傳』?」
在醫院里,醫生為明菁做了檢查,說她沒有大礙,只是近來受了太多太強的刺|激,情緒頗不穩定。所以醫生讓她在醫院里住上一個月。
「我剛才是說在某種意義上,明菁是那個女學者。那位女學者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一千年。但別忘了她是一位遺傳學家,而且是最好的遺傳學家。她在自己五十歲時,還沒有等到心上人歸來,她就用自己的一個細胞單性繁殖了一個女兒,你當然知道什麼叫單性繁殖?」
我大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明菁就是那位女學者,那個宇航員就是我的情敵?」
不過,儘管一日三餐我們吃在了一起,可是足足兩個星期她對我沒有進一步的表示,似乎就滿足於和我每天三次在桌邊共度一小時的時光。我幾次想開口表白,但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急得我猶如熱鍋上的螞蟻。這時唐宋給我出了個主意,要我帶明菁去著名的遊覽勝地——伽馬星系一游,他說凡是談戀愛都是在花前月下,才會卿卿我我,有誰是在飯桌上談成的呢?
「二。」我答道。
我大聲道:「如果你要我放棄,至少也要給我一個過得去的理由才行嘛。」
對於最初闖蕩宇宙空間的那些英雄們來說,有三種東西是最可怕的:一是宇宙射線,二是流星群,三是黑洞。宇宙射線的可怕之處在於,只要你的飛船防輻射層上有一點點空隙,它就可以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死去。流星群的可怕之處在於一旦讓一顆流星撞上,哪怕它只有乒乓球大小,它也會讓你的飛船漏光空氣。而黑洞就更不必說了,一旦被它吸住,那麼連逃都不用想逃,十五分之一秒內你就會被壓成一個原子大小。(雖然有些理論認為黑洞吸入的物質會從一個出口——「白洞」里被擠出來。但從來也沒有人再見到過那些物質,所以這個理論從來就只是個猜想而已).
十八
「唉——,你又做那個惡夢了。」我這才認出,站在我面前的只是唐宋。
我不由得怒氣勃發。一把抓住她的肩頭,喝問:「為什麼不能?這是你第三次這樣對待我了。第一次是在太空醫院,第二次是在伽馬星系,你都是這樣莫明莫妙地拒絕我。你倒底為什麼這樣?你愛我嗎?你不愛我,可你為什麼要戲弄我呢?」
唐宋哼了一聲道:「一個在三天里每天除了灌黃湯外不幹別的,然後又象一條死狗一樣在床上趴了兩天的傢伙,活該頭疼。」話雖這麼說,他還是遞過一杯酒來,「喝了它,這是醫治醉頭疼最快、最有效的藥方。」
「三天。」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長嘆了一聲:「明菁,我沒和你開玩笑。我不叫王久常,我的真名叫石堅,我就是那個你一直在等的人。象這種『秘密的守護神』,除非事先知道鎖匠原來是怎樣設計小方格的排列的,否則任何人也永遠打不開。這個梳妝台是我當年買了送給雪宜的生日禮物,我當然知道該怎麼開。這還不能證明嗎?」
「可是,你們連我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能輸入我失去的記憶呢?」
我大叫一聲,猛地睜開雙眼,觸目所及是一片耀眼的白色。這時一雙眼睛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我喃喃地說:「明菁,你終於來了,我好想你。」
明菁的救生艇在回基地的路上正好遇上了唐宋率領來搜索我的救援隊。當兩天後我正躺在一堆死人中間,一邊拚命呼吸著剩下的幾口氧氣,一邊在想象著我死後該是怎樣一副尊容時,唐宋帶著他的人馬適時出現了。這不知該算我福大命大呢?還是應該算我有唐宋這樣一位知心朋友(他那天見我過了四十分鐘沒回來,就料定我出事了。)反正此時此刻我是安安穩穩地坐在介冊我的房間里,明菁和我坐在一起。(唐宋說他有點事要辦,走開了。當然我知道他一定在隔壁房間偷聽,但我不在乎。)
我問她:「我可真想你。你還好嗎?」
「哦,傷心事不堪回首嘛,」唐宋根本不等我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下去,「倒也是,我也不願讓人家知道我的腿是怎麼斷的。不過說起來真窩囊,那天我們的飛船……」
她又問:「那麼你倒底愛的是誰?是袁雪宜,還是袁明菁?」
「你怎麼了?」我邊說邊向她伸出手去。她一下子跳了開去,叫道:「別碰我!」
我高興地說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快去找。」
她問我:「我該叫你什麼?石堅還是久常?」
我並沒有死。
「這種鎖叫『秘密的守護神』!」我脫口而出,「只要讓黑白格子相間排列就可以打開。」
一聽到這絕美的嗓音,我霍地站了起來,把桌上的杯盤碰得叮噹亂響,我定睛望去,可不正是袁明菁,活色生香地站在桌旁。
我聽得目瞪口呆,我實在想象不出世界上會有這種事。我問唐宋:「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我的飛船起飛后沒多久就遇上了一個黑洞。我措手不及給它吸了進去。不過,我並沒有給這個重力陷阱壓成肉餅,而是驗證了那個被黑洞吸入的物質會從白洞里被擠出來的猜想。我出來時正好遇上了小行星區,在飛船墜毀前,我逃了出來。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我現在發現,被黑洞吸入的物質會做時間旅行,象我就向前飛越了一千年。你現在該明白為什麼你用『學習機』治不好我的失憶症了吧?你給我輸入的信息,都是后一千年裡的。唉,我本來就不曾有過的記憶,你又怎能喚得醒呢?」
明菁家的老屋在她母親死後,一直空著,我們一進屋就帶起了一片灰塵。屋子並不大,傢具擺設極為古舊。夕陽從西窗照進來,透過飛舞的灰塵形成了一道道昏黃的光柱,令人頓有恍如隔世之感。
當你看到上面這些文字時,你一定已經長到二十一歲了。
「嗯……」她又有些猶豫。
我嗤地笑了出來。唐宋連忙說:「你別不相信。你知不知道她在你昏迷的那幾天里一有空就跑到無重力病房來看你的情況……」
「怎麼?都兩年了,你還忘不了她?」自從在飛往介冊的航班上又遇上唐宋,我和他就成了知心朋友。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你這故事講得不錯,但有一個漏洞,誰都不可能活一千年!」我故意把一千年三個字說得很響。
「五。」
她把盒子收好說:「走吧,我們去找一台『學習機』。我可以直接把這些記憶輸到腦子裡。這樣,我也可以知道你有沒有開玩笑。」
「對。也就是說,要治療你這種記憶喪失症患者,只要將你所失去的記憶輸回你的腦子裡,你的病就會好了。」
進艙之後,她讓我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在我的頭上戴上一頂連著不少電線,怪模怪樣的帽子,又在我的太陽穴上接上兩個電極,最後把我的手腳都綁在了椅子上。
我急忙問:什麼『記憶存貯片』!」
那天,她又來了,還是一付冷冰冰的表情,我決定無論如何要向她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