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波兒……
「你沒法離開諧振腔,它壞了。」
「對不起,你又變亂了,好象與我……」
想到就這樣死去,未能和親朋好友道一聲分手,走得任何人都不知曉,他心裏很痛苦。他又想起了事業,想起了孤苦伶仃的母親,她老人家會在無期的翹盼和失望中直到死……
老人氣宇非凡,有仙人風骨,立定很久才緩慢邁出門坎,飄逸地消失在屋后的曠野里。
他睜開兩眼,環顧四方,沒有發現任何動靜。
「我不能死,因為我的父親還在諧振腔外,我每天都在睡夢中與他老人家相會,他還象30年前一樣健壯,充滿活力,深深愛我、惦記著我。」
「是的,是我們的世界。」
吉如聆聽波兒的解說,一個不是神話的神話。在生命的燈油將要耗盡時,他周圍的生物場也在趨於消失。她依戀在吉如身旁,形象從未有過的清楚、動人。吉如的思維還是那麼清晰——這真是一種奇迹。他痴情地望著波兒,也想著波兒,愛意與感激充滿心間。就是立刻死去,他也不感到遺憾了。
想到這一切,他流淚了。
「不是。為了實現超高速遠航,飛船總設計師第一次在飛船上安裝了消除慣性裝置,也就是那個搗蛋的波——粒轉換器。全體宇航員通過波粒轉換變成一團有序的智慧信息波——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我。由於諧振腔是無阻尼的,所以,全體宇航員都能夠和出發時一樣,全部生命信息絲毫未變地被保存下來——也就是說,只要諧振腔不出問題,我們就永遠也不會衰老,可是……」
「隊長長得很象你,英俊、瀟洒。他第一個從波——粒通道走出諧振腔到了地面上。變成正常的物質人後,又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地球上搜集了很多有價值的信息,並以波的方式發回諧振腔。我們悲觀地發現,地球比我們更落後、原始,充滿邪惡,爾虞我詐。一個紛爭不止的智慧生態以離散的方式進化到宇宙中去是很危險的。我們急於制訂幫助你們的方案,隊長帶領他的隊員開始返回……我在等待隊長以波的形式重新出現在諧振腔時,迎面而來的只是一團混亂的雜波。顯然,隊長在返回時罹難了——我才知道通道已經損壞。他是我的戀人……」波兒眼中閃著淚花。
雷良錡
「可以是我們的世界嗎?」
吧!請你加入到我們的社會之中去,那裡有你的幸福,
「我曾和你一樣,也是有血有肉的物質人,為了高速宇航的需要,在波粒轉換器里做了去慣性處理,變成有序的、裝載了全部生命信息的波。不幸的是波粒轉換器壞了。我可以變得和你一樣,那時,我就永遠地被關在洞外,再也見不到你了……」
當天,吉如動手準備行裝,任老闆怎麼勸阻,他硬是要去。第二天一早,他就上路了。
吉如的頭耷拉在波兒肩上,他聽到波兒的喘息。
「……我和我的父親來自波江座
九*九*藏*書ε星。30多年前,受ε星球聯合國對外開發署的派遣,我們10人探險隊乘光子火箭從ε星航天基地出發,朝電磁波輻射較強的太陽系前進。我父親由於擔負了宇宙文明生態學的重大研究課題,以50高齡破例加入了探險隊。他是ε星球上赫赫有名的大學者。我是我父親的助手,飛船上唯一的女性,擔負著平衡隊長和隊員心理的重擔,但是……」「是的,因為您,你是我發現的第一個可以擾亂我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波,我是人,我也是物質的人。」
波兒全身汗水淋淋,衣衫濕透,貼著肉身,她把吉如背出諧振腔,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吉如平躺在如茵的草地上,他的心還在跳動,他還活著,他應該活著。波兒找到一股溪流,把水一掬一掬灌入戀人口中,漸漸地吉如恢復了生氣,他蘇醒了,泉水象甘露一般滋潤了他焦渴的心田。偎依在他身旁的是有血有肉的波兒,他詫異,懷疑這是在做夢。
「我叫波兒,這裏的小主人。」
在他的周圍,擺滿了各種美味、佳肴。波兒一刻不停,把食物叉到吉如嘴邊,但食物一到吉如的嘴裏就彌散開了,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管吉如怎樣加快進餐的速度,他卻沒有一點吃到食物的感覺。最後,他謝絕波兒的幫助,閉口不吃了。
「是真的!」
吉如在邊陲山寨盤桓多天,他迷上了這裏的奇峰異景。
「我說過了,我叫波兒,我是波。」
「可……」
「都是因為您。」她回答得很親切。
(三)
「我還是出了問題,掉入諧振腔的陷阱中。」
完了!我就這樣完了,我的事業就這樣終止了。一時間,他想了很多很多。
「你到底是什麼人?」
吉如痴獃呆地目睹了剛才的情景,過後,他向旅店老闆討教:
「請不要這樣說,就象你生存於通常空間中一樣,這裏就是我的生存空間,它是一個巨大的無阻尼諧振腔。過去,我曾和你一樣。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掉進來又沒有彌散成一團雜波的。你比我死去的同伴更幸運。」
波兒的答覆對吉如是最後判決,絕望中他的心情反而更平靜了。
眼前是一個凹陷得不深的圓形小盆地,地表布滿大大小小黑灰色的圓粒形碴子,象是有一柄巨大的焊槍從空中向卞以烈焰噴吹過一樣。盆地內無一絲草木的痕迹,正中央有一個黑黝黝的深洞。洞口氣流湍動,它扭曲周圍的風景,使它們變得象蛇一般遊動,起伏不定。
「你不是人?」
「……你真孤獨啊!孩子……」
「我落難了,這裏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終於回到我的世界了。」
「是的,是波長很短的波、能量過度集中的一團有秩序的波。」
「看來,你們的精神也不完美。但你很堅強,很完美。」
吉如終於蘇醒,全身麻木。既然九*九*藏*書我還有知覺,我想,我依然存在著——他在進行類似於笛卡兒式的「我思故我在」的推理。回憶落難的經過,他不解其謎。纏在腰上的繩是「凱夫拉縴維」搓的,足可以吊起千斤重物,怎麼會扯斷了呢?留在身上的一截繩頭兒腐蝕得如同爛草索,衣衫也象草紙片一樣一撕即破。
波兒抱起孱弱無力的吉如,以堅定的語氣告訴他:
「救救我吧!我該怎麼辦啊!」
就在他準備離去的前一天晚上,吉如非常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在向他傳遞信息。一種絕望和感傷的嘆息:
她的信息很弱很弱,吉如只接收到波兒的嘆息,同時也感受到波兒對他的憐愛。他有一種甜絲絲的滿足。在這個世界上,除母親外,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為他的命運擔憂。可她是波……
波兒給的食品全是由波組成的,它們所攜帶的能量還不到常規食物的億億分之一。更嚴重的是缺水。
波兒安祥地注視吉如,象欣賞大衛的雕像。
她在嘆息聲中很不情願地消逝了。
「他又走了,每次總是這樣,他不想別人朝那個方向去,可是適得其反。」
吉如勇敢地祈求,波兒只是默不作聲地流淚。
欲知後文,按下鏈接: 炫酷世界,你的音樂地盤
「這是真的?」
「我父親留在最後進來,當我緊急發出信息波到外面,父親接收到了。從此,我們父女倆就被分割在二個不同的世界里。而隊長、領航員,飛行心理顧問都死了!其餘留下來的人精神渙散,再不象出發時堅強地統一在一起。我們不停向ε星球發出思維信息波,請求救援,終因距離太遠而無法溝通。在遙遙無期的等待中,隊員的精神變得頹唐,擅諧振反射牆自殺成了他們唯一的歸宿……」
波兒露出為難的表情。沉默,長時間的沉默,最後,她還是坦率地說開了:
「你是說……」
「其實,你們的愛因斯坦和德布羅意早就發現,任何物質既是波,也是粒子,只是這個發現比我們ε星晚了1000多年。」
吉如在天幕上看到了一位形象動人的姑娘的倩影。她輕紗著身,形似「飛天」,表情憂悒,欲言又止。他驚訝地看著她,猜想姑娘是何種人,抑或是自己的幻覺。剎那間,姑娘的全身起了「漣漪」,波動不停,形象也變得模糊了。吉如迅速想別的,他在心中數數兒。過了好一陣,她又恢複原來的嬌姿,比剛才更清楚、更動人。吉如激動地對天啟齒:
吉如的淚水直淌,他浸在幸福和感激之中。
「你是誰?」
「那後面很遠的地方叫毋回谷,老人魂不守舍,常在那邊轉悠。」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隔壁閂了多日的房門洞開,一位鬚髮如雪的老人迷惘地站立在房屋當中,眼睛木然,一副惆悵的神態。一見到老人,吉如昨夜如夢的一切又一幕一幕再現。他激動不已,走上前去欲與老人搭https://read.99csw•com訕,得到的卻是無言的冷漠。
「你是說,我也是波。」
吉如虛弱得兩眼發黑,他快要支持不住了。波兒勇敢地偎依在他身邊,由於挨得太近,她時刻都有可能受到傷害——吉如的生物場很強,它可以擾亂波兒的身體,使其轉變成雜波。
「黑洞是不會發出任何光輻射的,因此,它的出現與漆黑的空間根本沒有什麼區別。當飛船上的引力計檢測到吸引力異常時,飛船緊急拐彎,巨大的離心了作用在波——粒轉換器上,它損壞了,只能單向工作把波變成粒子,而它的逆過程則只會把人變成一團雜波——一團不帶智慧信息的布朗運動,一團沒有物質的『肉醬』。可悲的是當時大家都不知道。」
作者:雷良錡
「那樣,我就永遠拋棄了諧振腔以及這裏的一切……」
「你呢?」
「其他人呢?」
日中時分,他來到一叢林邊,是一簇大松柏,每棵都有幾人合抱粗細,遮天蔽日。穿過柏樹林再往前,谷地陡然變窄,危岩聳峙,已是狹縫一般的「一線天」了。沿途虎嘯猿啼,回聲不絕於耳,令人驚心動魄。吉如緊握獵槍,一點不敢怠慢,又是幾小時的艱苦跋涉,終於來到谷尾。展現在他面前的景緻與夢中的幻影幾乎一模一樣,吉如驚訝得目瞪口呆。
波兒一怔,停住了,又悲傷地搖搖頭,兩眼涔滿淚水.她實在不願傷害他。
1992 第5期 - 銀河獎徵文
「我在這裏,天上。」
「當然是波啰,波長很長很長,幾乎沒有慣性,能量密度還不及你們的億億分之一呢。」
老闆的回答至少證明我昨夜不是做夢,吉如想。他決定再耽擱幾天,非要把它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他決計行動,想爬行到幕牆邊上去。地面很滑溜,爬行不很費力。來到「牆邊」,感受到紊亂的擾動使身體很不舒服。吉如冒失地伸出食指去觸那「牆」,結果遭了電擊一般被打回,食指尖燒得焦黑,原來它是一道死亡之牆。吉如急速爬到安全的地方躺下。這裏比其它地方略高,四周的一切展現在他眼前,有花圃、草坪、石山、溪流,很美的景緻,設置在有限的範圍里,顯得玲瓏剔透,精妙絕倫,卻又似夢幻一般,朦朧、不穩定。每當吉如獃獃盯著某一景物「死看」,並且臆想它的形象,景緻就會零亂,似水面的漣漪破壞了水中的影子,只要你不去想它,景物又恢復到原來的清晰度。這種奇特的怪現象使吉如大惑不解,他甚至忘卻了自己危險的處境,不停地做思維遊戲——讓眼前的景物在他的想象力的作用下起「漣漪」。他又飢又渴,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獲得食物和水。最後,就是奇特的思維遊戲也使他感到厭倦,他不看任何景物了,更不臆想它們、干擾它們產生不穩定的「波浪」。他平靜地躺著,閉目,認認真真想到了死。
「現在還這樣認https://read.99csw.com為?」
(一)
「真因為我?」
波兒說話娓娓動聽,看來,她很了解地球上已發生過的一切,也很樂意和吉如進行信息交流。吉如毫無顧忌地問:
「唉!如果波——粒轉換器沒有損壞,本來……」
留下來的是可怕的孤獨。
吉如不無疑惑地又問:
「可是,你們是可以相會的。」
一種巨大的求生慾望促使他冒昧地向陌生的姑娘企求憐憫和幫助:
「你剛才一直想著自己,你自己總知道自己叫什麼的吧!」波兒說著又揶揄地朝吉如微笑,笑得真美。吉如一走神,停止了數數兒,波兒的形象又變得凌亂不堪。
有你的父親!」
吉如心中泛起一股幸福的暖流。
這時,從冥冥中傳來聲聲呼喚,傳來一種和旅館中接收到的完全一樣的信息波。
「就把我也變成波吧!」
「我不會失去你的。」
「看來,你們的飛船也不完善。」
似麗日的和風拂面,甜絲絲地,舒適、愜意。吉如洋溢在幸福之中,繼續聽波兒講述她從前的故事。
波兒興奮得哭了,現在是以聲音,以地球人一樣的語言告訴他:
「不,出問題的是波——粒轉換器,我們一行人被變成波以後,都『存放』在飛船上自備的諧振腔中,這個你已經看到了,事實上,你也陷入其中了。按照飛船總設計師的構想,當我們被轉變成波以後,就可以承受1000g的加速度。你知道,g的大小等於9.8米秒~2,地球上的人最多也只能承受6~7g加速度,以這麼小的加速航行,從波江座ε星到地球要飛幾百年,人的一輩子就全搭在路上了。當我們轉變成波,用1000g的加速飛行,就只要幾個月的時間就夠了。
一位異星的絕色美女,為了愛情,走向一個她視為畏途的陌生世界,這需要多麼巨大的勇氣。
周圍一片寂靜,遠方是很高的發出銀白光芒的幕牆,它形成一個大圓筒,吉如正好掉在中央。天空是鉛灰色的——寧可說它是一個穹窿形的圓球殼更確切些。顯然,這裏的一切決非大自然的造化。他無力站立起來,伏在原地,怎麼也找不到使他倒霉的黑洞。洞象是消失了或自動關閉了。
波兒把吉如扶正端坐,貼著他的臉,輕鬆地講他們成功的經過:
從吉如落入諧振腔的那一時刻起,波兒就接收到吉如發出的思維信息波。吉如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她視地球人原始、落後的古老觀念。被我們地球人稱之為第6感官的特異功能在波兒的世界里恰恰是「常規」的交流工具。吉如的特異功能很強,波兒再不把自己看成是超前於人類進化的高等智慧物種了。在長時間的思維信息波的交流中,波兒辨明了吉如的善良與正直,對未知世界的不懈追求——這一切,都符合ε星球標準男子漢的氣度。然而,命運卻把他們分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一個在波的世界里,一個在粒子世界https://read.99csw.com里。她不得不告訴吉如,命運使他們相遇,但永遠也不能生活在一起。於是,她向吉如講了真情:
「就把我變成和你一樣的波吧!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四)
「吉如,你已經夠幸運的了,你沒有成為混作一團的雜波。」
「你失職了?」
「你真是好樣兒的,如果我的同伴也懂得把大量物質拋入洞中,消耗波——粒轉換器的能量,它的功率就可以暫時得到抑制,他們就不會慘遭橫禍了。」
「他在那裡?」
「既然你還可以走出通道變回到物質人,就儘快去
「但是,儘管在航行中我們保持了高度警惕,結果還是出了問題。飛船前進時,險些與一微型黑洞相撞。
吉如一提到她的同伴,波兒就傷心地痛哭。
「不!還有我們的父親。」
突然,波兒不顧一切地「飄」到吉如身上,親著、吻著……
盆緣到洞口邊約10米許,吉如不敢貿然前行。他把石塊擲入洞內,發現一種怪現象。每當石頭落入洞內,湍動突然停止,過後又恢複原樣。在湍動停頓的瞬間,周圍的景物變得異常清晰。他不停地把石頭往洞口擲去,洞口邊氣流的湍動越來越微弱。到底有多少石頭被擲入洞內,他也不記得了,總之,那洞口竟變得平靜下來了。他呆望了一會兒,終於擋不住來自黑洞的誘惑,用繩子把身體和盆地外一棵樹聯在一起,直到自認為十分穩妥了才一小步一小步謹慎地朝洞口走去。快近洞口邊,他感到有一股來自身後的風欲把他推向洞口,於是,他屈腿彎腰,儘可能降低身體的重心,同時更使勁拽緊保險索。現在,吉如匍匐著身體貼近洞口,就在他貓腰察看動靜的一瞬,猝不及防,一股強大的氣旋把他旋入洞內。當他反應過來,身體正沿光滑的洞壁急速下降,速度迅速增加,救命索在高速慣性衝撞下,沒有多大感覺就掙斷了。全身有如無數把鋼刀剮刮似地疼痛,頭髮大把大把任由奇怪的外力揪扯,身體快要散架,頭要炸開了……
「諧振腔出了問題?」
「屋后的野地通向何處?」
「很遠的旅館里。」
「你的同伴呢?」
「我不是有意的。」吉如心中又在數數兒。波兒恢復了原形。她又在微笑,笑得很愜意,她告訴吉如:
老闆瞥了一眼過道盡頭外的野地,不無神秘,輕輕回答:
(二)
「我渴啊!」吉如的嘴唇乾裂,在痛苦中呻|吟。
「你的思維信息波太強,這在地球上叫做特異功能,可在ε星球,卻是正常的生理特質。」
吉如會心地微笑,一邊咀嚼波兒為他採摘的野果,一邊平靜地說:
「我很幸運,很幸福,是嗎!」吉如的眼神顯露幾份狡黠。
只有哪一類人才能這樣傳遞信息,吉如一清二楚。
波兒臉色慍恕,一板一句地說:
吉如瀕臨死亡,她束手無策。她在吉如身旁瘋狂地迴旋,有如和煦的春風在他的臉邊吹送,吉如的精神變得亢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