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行星巴士
完全出於宇航員生存訓練形成的本能,肖野檢查著隨身裝備,好象所有電池都換成了新的,氧氣儲量變成了百分之百,但這些已經不會再使他驚奇。既然那些智慧生物——無論如何,決不會是火星人——如此神通廣大,那麼他目前的位置也不會離人類太遠。他仍然下意識地抬頭四顧。果然,不到五公里的地方,一座微波中繼塔的身影在地球的清暉中時隱時現。微波塔下就是地球人的月球基地,至於眼前這座屬於阿爾發還是西格馬基地。震驚過度的肖野根本沒有去費心考慮,反正肯定是地球人。
留在車上的袁幻正忙著另一件事,他興高采烈地叫道:「組長,請轉過身來,我要拉一組特寫鏡頭。前無古人的歷史性時刻!中國宇航員站在火星古老文明的遺迹上!咳……可惜頭盔面罩反光……對了,即興演說幾句怎麼樣?」
齊中路苦笑著關閉了接收機,轉過身來,對王彬聳了聳肩膀。說心裡話,地球的答覆早在意料之中,請示和等待只不過執行規章制度而已。
齊中路把高領衫的領口拉了又拉,他覺得有點兒透不過氣來。肖野面對的,畢竟是另一個難以想象,因而更顯得吉凶難卜的世界。
第一道打在眼帘上的陽光令齊中路眯起雙眼,他稍稍移動一下,繼續追視著「火衛—1」,直到它隱入飛船下方.現在,飛船的上方和下方各有一個月亮,「火衛—2」仍然慢悠悠地在高空中散步。沐浴在朝陽下的火星如同一個巨大的南瓜,而太陽像是只桔子掛在一旁,四個星體組成了一幅無比奇妙的異星風光。齊中路的眼睛不夠使喚了,儘管已經圍著火星繞了這麼多圈,這種景象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陶醉了。
「古怪?」
「從表象上看,這道門也許受制於某種古老的觸發機構,很多古代帝王的陵墓都有這玩意。」費小舟推測著。
留在飛船上的另一個宇航員王彬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剛轉過頭來又知趣地閉上了,他不想再討一個白眼。他知道指令長心裏不痛快,而且,這種不痛快的程度還在與時俱增。是呵,他偷偷嘆了口氣,同樣熬了幾個月,人家這會兒在火星的紅砂土上盡情溜達,就咱倆只在軌道上繞圈圈。人比人,氣死人哪!王彬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咒語……噢,對!」肖野一陣內疚,不該如此放縱自己。他輕鬆地笑著說:「先大叫三聲『芝麻開門』!然後,就等著檢閱火星法老的歡迎儀仗隊吧!」他伸手去拿頭盔,轉而命令道;「過去看看!袁幻留在車裡。」
費小舟同樣如此。他正走向輔助操縱台,一條腿還懸在空中,於是就保持著這種姿態。
那奇迹就在眼前。一座巨大的紅色金字塔,巍然俯視著紅色的荒原。儘管披裹著厚厚的砂塵,依然顯得那樣威嚴,使這些征服宇宙空間的人類精英,體會到一種難以克制的,敬畏的壓抑。毫無疑問,這是出自於高度智慧的人工建築,正在火星的幾乎是永恆的荒寂中,講述著一個橫跨遠古和未來的夢。
更何況,地球上那些飽經滄桑的金字塔又如何解釋?
「……如果金字塔的主人或者管理者——比如說一部超級電腦,認為打開這道門本身就是一種語言,一種姿態,甚至是一種挑戰!那麼我們現在的表現就有點……」解欣出語驚人,使宇航員們面面相覷。
齊中路沒有回答,他正忙於和登陸小組通話;「二號地區,準備好工具車,我大約十分鐘后著陸。五號地區聽著,我再重複一遍:不許採取任何行動,誰要是輕舉妄動,我送他上軍事法庭!」
齊中路的心往下沉去,一直沉到無底的深淵。透徹肺腑的寒意包圍了他,似乎誰把他推入艙外的太空。一幀不願回顧的圖像偏偏死死糾纏著他:
突然出現的亮光剎住了肖野的腳步,一種混合了警惕、惶亂和激動的複雜感覺充滿心頭,和那道門一樣,光芒的出現也不會是無緣無故。他屏息凝神,只見一團微光漸漸擴展增強,顏色也隨之不停地變化,粉紅、淡黃、淺藍、乳白……令人目不暇接。那光芒並不直接照射過來,卻像濃霧般向他身邊瀰漫。他惴惴不安地注視著流動的光包圍了自己,寬慰地發現並沒有什麼異樣。
考驗?程序?考驗什麼?一個人面對絕望的表現和應變能力嗎?肖野暗慶剛才沒有表現出歇斯底里或者精神崩潰。假如他通過了考驗,那道門會重新打開嗎?
從塔基平台到直戳雲天的塔尖,每一級台階、每一條石棱,甚至每一道接縫,都乾乾淨淨,沒有一粒砂塵。陽光斜射在塔身上,給向陽面鋪上一層炫目的黃金;又從轉折處開始,將背陽面漸漸染成一片殷紅。無論怎樣苛責的眼光,似乎也難找出它有任何傷損,簡單點說,這座金字塔就像昨天剛剛竣工!九九藏書
肖野一時不知怎樣回答,他也注意到砂塵不如想象的那麼厚,卻未和金字塔的年齡聯繫起來。計算機按模糊邏輯推算出它建成於近兩萬年前,雖然這一推算的不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二十,區區四十厘米的覆蓋層也太少了點。
登陸小組的第四名成員留在二號地區了,那裡安裝了一台自動定向天線。當探險家們離去后,步行車將自動在火星上漫遊,如果不出意外,今後的三年內,這台天線將把步行車探測到的所有信息發回地球。調試時發現程序控制系統似乎有點毛病,這麼一來,電腦專家就只好捨棄在火星金字塔旁留影的機會了。
齊中路立刻將眼前的異星美景忘得乾乾淨淨,通訊比一切都重要.何況此刻屏幕上正展示出震撼人心的圖像。
「訊號來了!」王彬興奮地大喊了一聲。
齊中路終於可以登上火星了,然而,他寧願輩子待在火星軌道上,也不願出現這個機會。按照「緊急—意外狀態」程序,現在他可以——也必須離開麒麟號,去與登陸小組會合。行星飛船都備有兩個小型登陸艙。但迄今為止的宇航史上,還沒有過因乘員失蹤而啟用的先例。麒麟號又創下一項新的「第一」。
……肖野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綴滿繁星的夜空!出現在心頭的第一個念頭是:原來那些火星人已將我送出了金字塔。但疑慮接踵而至:怎麼忽然變成了夜間?他立刻發現星星的位置全都改變,星光也不再閃動,火星上哪來如此純凈的漆黑的夜空?我這是到了哪兒?
屏幕上突然現出的圖像令人目眩:甬道仍保持著門的高度和寬度,被頭燈照亮的部份象紫銅板般熠熠發光,燈光與黑暗的交接處卻血一般深紅。隨著肖野的移動,甬道彷彿一條被黑暗凍僵的斑斕巨蛇正在復活般微微顫動。齊中路忽然產生一個怪異的聯想:這條甬道更像是一條宇宙巨獸蠕動的食管,那黑暗的遠方就是……他急忙搖搖頭驅走這種感覺,太荒唐了!
他嗓子幹得冒火,這幾句話似乎用光了全部唾液,但願他的聲音不要發顫。側耳傾聽了一會,他又重複了一遍。但是不用說回答了,連自己說話的迴音都沒有。
齊中路緊張地再向肖野的屏幕看去,不禁呆住了:又粗又黑的磁力干擾線,正伴著不祥的低嘯聲扭動翻滾。不過最使他驚懼的還不是這個,透過迅速變窄的磁力線格柵,他生平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那條黑森森的甬道,正籠罩在一片無法描述的、超自然的光芒里。
心慌意亂之下,肖野跌跌撞撞地跑起來,途中還摔了一跤。曾把他放進來的那扇門確實不在了,被誰關上了。他失神地背倚著石壁,努力鎮定了一下,向著亮光初起的那一端發問:
肖野決定到平台上去看看,但爬上那斜坡卻意想不到的困難。他手腳並用,沿之字形路線登上平台時,已是大汗淋漓,不得不稍停片刻,以便宇航服內的微循環系統調節溫度。這時他發現兩道階梯之間的平台凹進去一些,與整個塔基不在一條直線上,而且凹進去的這部分沒有壘砌痕迹,像是一塊整體。
為他們而打開的!
金字塔之門促使他們再次進行了一番徒勞的嘗試:無論是各種波長的無線電訊號,還是用激光反覆打出的數階序列都如同石沉大海,所有那些極靈敏的感測器,也檢拾不到任何最微量的波或輻射。不過,這些並不能真正說明什麼。只有一點是肯定的,答案必須到裏面去找。
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理解了費小舟叫聲的含義,宇航服突然間顯得毫無份量,他只用幾秒鐘就跑完了剛才還需要幾分鐘的距離。
就在這時,顯示屏上迸出一道亮光,粗大的黑紋最後扭動了幾下,然後,只剩下一片雜亂的光點,緊接著控制艙里的電訊設備一齊尖叫起來。最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突然出現的強大磁場切斷了登陸小組與麒麟號的聯繫,這座古老的、來歷不明的金字塔果然顯示出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可怕力量。
「是考驗,一道必要的程序。」又一個意識波出現。
齊中路舒適地靠在椅背上,啜著飲料,遙望著愈來愈小的火星。再過些時候,它的兩顆衛星將漸漸難以看清,連同那些天知道還有多少的神秘的奇迹,重新躲藏在暗淡的紅色光輝里,直到下一艘地球飛船光臨。袁幻曾浪漫地形容著逐漸遠去的火星:矇著紅色面紗的神秘女郎以及兩名拱隨她的騎士。可齊中路卻寧可把它看成一個揮舞著兩隻魔杯的紅髮巫師。不是嗎,眨眼間把個肖野送到月球上去了,這巫師本事大著呢!
「但願還來得及,老天保佑……只要他退回車裡……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肖野和費小舟先走近金字塔的一條稜線,read•99csw.com然後分別沿著底邊向前探察。他們走得很慢,雖然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沉重的宇航服仍使他們步履蹣跚。小心謹慎當然是慢慢前進的另一個原因,儘管經過所有地球科學手段的檢試,畢竟這是座異星建築。
費小舟不安地迎著他說:「這門可有點古怪。」
肖野不想講話,當然了,若非廿世紀末的那些重大太空事故阻攔了美國人和蘇聯人,大概也輪不到他來佔領這一歷史性地位。但畢竟是他們成了開發火星的先驅者!激動與自豪是理所當然。不過眼下,他的思緒已飛得老遠老遠,金字塔竟使他聯想到自己的妻子,作為一個狂熱的考古學家,她此時說不定也正在美洲的哪座金字塔上爬上爬下。一陣柔情湧上他的心頭,他急忙搖搖頭,啞然失笑,要是讓那倆小夥子知道,還不把他笑個半死!
肖野心中千迴百轉,思緒萬千,猶如一團亂麻,急切間理不出頭緒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毅然走向前去。
出現在那個神秘門洞前的只有一個身影。肖野以不容置辯的態度決定:第一個進入未知的是他自己。假如一切正常,費小舟將相隔五分鐘後進入,在這期間,費小舟不得離開步行車。
似乎被催眠了,肖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毫無阻礙地進入到金字塔中央。原來它只是藍色光芒組成的影像,真不明白光怎能構成如此固態的形像。朦朧的意識中,肖野感覺到腳下的台座無聲地升起,直到兩個光錐連接。一片強烈的藍光從腳下湧出,上升,在錐尖停留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在耀眼的迸發中,強烈的藍光進入了上面的光錐,沿著錐面向無限深遠的空間射去。這一瞬間的迸發是如此明亮,即使肖野緊緊閉起雙眼,仍然感受到千萬顆星星在眼球上跳躍。猛然間,他的大腦一陣暈眩……
「無法測定!指針像風車樣打轉……肯定就在附近……現在偏移量加大……直線上升!直線上升!哎呀!簡直是發瘋……」袁幻有些語無倫次了。
「我說小袁,你看我們是先向火星法老致敬呢,還是念念阿里巴巴的咒語?」
一股憤怒之濤幾乎衝破肖野的胸腔。他大步向甬道深處走去,好吧,我倒要看看這裏面究竟有些什麼名堂,與其耽在這兒受罪,不如把這次探險行動進行到底。
「什麼?」齊中路心頭一顫,「磁場源?」
「大概是……塵暴的緣故吧!」這種解釋,肖野自己也不相信。費小舟咕噥了幾句什麼就不作聲了,這使他很高興。
肖野小心地走近些,打開頭燈,光柱下只見一條狹窄的甬道從門口向里延伸,直到隱入濃郁的黑暗深處。最先出現的感覺是:甬道異常清潔,幾乎纖塵不染,而門口的砂塵如刀切一般,一粒也沒有掉進去。照常規,至少應該有一些砂塵滑落。
「奇迹!奇迹!」履帶步行車的吼聲早已停歇,肖野仍愣愣地凝視著它。除去這兩個字,他想不出別的詞句。但是他相信,他們突然間成了整個人類中的最幸運者,此時此地,遠在一億公裡外的地球上,至少有幾萬個人情願把靈魂抵押給魔鬼——只要能和他交換位置!
決定已經作出,一切也都準備停當。
「袁幻,把車開近門口,發光爆信號,讓老肖立刻返回!快點!」齊中路大聲吼道。屏幕上那條該死的甬道已經完全被磁力線「吃」掉了!不僅如此,現在從步行車發回的圖像也開始滾動起磁力波,袁幻以及費小舟呼叫肖野的聲音就像啾啾鳥鳴。最壞的情況正在發生。
「你們是誰?這樣做有何用意?我們是地球人的和平代表,懷著真誠的善意,希望我們之間不要產生誤會。」
「門!一道門!我的老天……通向裏面的!」
無論他們怎樣搜尋摸索,那凹進去的部位也找不出任何縫隙,那道門就像是一個幻覺,無論他們怎樣呼喊、拍擊,都聽不到肖野的迴音,那道關閉了的門同時關閉了通向這個世界的一切。金字塔傲慢地抖去身上的贅物,連同靠近它的地球人的最高科學成就,只留下了敢於冒犯它內部的地球人的代表。
麒麟號穿透黑暗的太空,向著太陽飛去。六個月後,肖野將到太空站迎接他們。這個幸運之神的寵兒!
「一開始我肯定沒有看到它,就象……就象突然冒出來的……」費小舟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在他可從未有過。
肖野慢慢往前走著,再一次被這座建築的宏大所折服。看來古人們都偏愛巨大的東西,連火星人也同樣如此。記得妻子曾講過:埃及法老們把金字塔作為陵墓,希望生命在另一個世界中得以復活延續;神秘消失的瑪雅人將金字塔作為天的祭壇,期待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啟示;那麼火星人的金字塔是為何而建?又怎麼會如此相似,就https://read•99csw•com象兩滴水一樣?如果象有人推測的那樣,金字塔是外太空過客留下的某種標誌,這些外太空人又為何在不同年代、不同星球上建造同樣的東西?
袁幻說出了大家的疑問:「古老這一點當然毫無疑問,但是那裡面比阿舟結婚時的新房還要乾淨……你別瞪眼。承認不承認我說的是事實?好,誰願對此作出解釋?」
「算了,還是給人們留下些想象餘地吧!」
正是這項「第一」使齊中路心裏灌滿了鉛。丟了一個人,不管是什麼原因,有著九次太空飛行經歷、國際宇航界名聲顯赫的齊中路還有什麼臉回去?還不如一頭撞死在腳下那座高逾二萬米,閃爍著七色光彩的奧林匹亞山上!更何況失蹤者還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從中學時代幫對方打架,到宇航學院周末舞會上追姑娘,他們可一直都是共進退的鐵哥們。
袁英培
指令長齊中路一動不動地坐在操縱椅上,只有眨眼和偶爾錯錯腮幫子這些動作表示他醒著。自從飛船進入通訊盲區以來,他一直保持這種雕像般的姿態。
圖像完全消失前的瞬間,那座金字塔似乎正在坍塌……
又經幾番徒勞的努力,肖野終於斷定:這裏面不可能存在任何有理智的生物。這麼說,果真像費小舟說的那樣,自己是撞進一個古老然而有效的捕獸機?二萬年前的設計者再也不會想到:最終落入圈套的竟然是來自異星的生物!果真如此,豈不是永無脫困之望?能建造如此先進產物的科技水平,地球人是遠遠不能抗衡的。再說自己與外界的聯繫已被切斷,而隨身攜帶的氧氣節省點用,大概還能維持四小時左右。
幾個小夥子又在爭論了,不用說,還是老題目。除去剛收到月球基地發來訊息的那幾分鐘,那時他們正一籌莫展地圍著金字塔亂轉,這消息一下子把他們全給嚇趴在粉紅色的砂石上。然後論戰就開始了,他齊中路不也曾旁徵博引,滔滔不絕嗎?只不過第二天他就退出論壇,他忽然發現這種爭論有些可笑。
作者:袁英培
費小舟和袁幻都不敢肯定的一種感覺是:當他們將手放在塔基上時,似乎從金字塔內傳出一陣陣低微的、連續不斷的振動。
等地球回電的間隙,分置三處的麒麟號六名乘員進行了一次短暫的討論。
「……這裏的建築材料好象有些不同,大概已經進入金字塔的內部結……別忙……我覺得前面似乎有亮光……」肖野的聲音低低的,如同發自很深的水底。
肖野的沉默持續得太久了,在激動萬分的同伴看來,組長的表現有點不合時宜。急性子的費小舟向步行車駕駛員袁幻擠了擠眼,故意提高了嗓門:
他無力地坐了下來。緊緊咬住下唇,現在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恐怖,什麼是孤獨。他用盡所有理智的毅力,才克制住想大笑,想大哭,想大喊大叫以求發泄的瘋狂慾望,面對另一種文明——即便是有生命的文明遺迹,至少他將保持地球人的尊嚴。
按月面行走慣例,他雙腿併攏向前跳躍而去。月面行動真是瀟洒而又輕鬆,尤其在你什麼也不去想的時候……
說來也怪,當他大步行走時,疼痛竟完全消失,這種現象使他漸漸冷靜下來,他發現在他所經之處,場效光就變成幽幽的蔚藍色,走過之後又還原成原來那種無法形容的色調。三十米以後,顯然有幾條岔道分別通向兩側,但無一例外的漆黑一片。在大約四十五米處,一直保持15度上坡的甬通轉成水平,並且成扇形拓寬,光線也格外柔和明亮。肖野停住腳步,深深吸了口氣,藉以平定愈來愈快的心跳,等待他的會是些什麼?正在這時,一個清晰的意識突然進入他的腦海:
面對著他們的,是一座嶄新的金字塔!
還是在宇航學院時,齊中路接觸了一些關於諧振場和場共進理論,該理論推斷:當兩個甚至無限遠的時空點按同一模式的結合場振動時,其波長處於諧振狀態的瞬間,兩點之間的距離為零,物質和能量可以通過這一瞬間完成向另一時空點的過渡。肖野的經歷似乎正符合這種理論。
「要不要把車靠近點?」袁幻問。
左側,幾乎伸手可及的地方,一彎犬牙形的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淡藍色的美麗星球,正以親切而溫柔的目光打量著他.對於任何一個宇航員,這星球都如同情人般熟悉:地球!
袁幻正準備發射光爆信號,突然發現那個矩形門洞往後退去;步行車正自動地離開金字塔。他本能地去按電鈕,卻發覺自己的身體根本不聽大腦的指令;他想命令計算機自動操縱,可是根本發不出一絲聲音;組成他這個人的一切細胞,似乎都在一瞬間離他而去,只留下一絲緩慢的思維,孤立地在虛空中飄蕩。
「老肖?肖野?肖……」他突然住了口,恍若大夢read.99csw.com初醒。肖野發出的電子訊號明顯受到更強的干擾,先是音量,現在是圖像,磁場源肯定就在金字塔內!甬道的亮光顯然出自某種場致發光效應,金字塔真的復活了!他的心猛一沉:過強的磁屏障將拆毀一切波和電子脈衝,和肖野的聯繫必然切斷,如果磁場強度繼續增加……
麒麟號行星飛船劃出一個新的橢圓,又一次從火星的陰影中升起。
「向前來,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由塔頂開始,成噸成噸的砂塵從金字塔身剝脫下來,匯成一道赤色巨浪,緩緩地流向四面八方。驅使它們的神秘力量同時抓住步行車,使這輛高2.7米、寬3.5米、長達9米的鋼鐵堡壘,如同一片羽毛在砂浪中翻轉滾動。整個過程中,牛頓第三定律並不存在。無論傾斜還是倒懸,宇航員們和一切物體,就象被膠水粘固在原位。這股神秘之力顯然牢牢控制住了所有物質的每一個原子,只有少許的思維活動除外,看來思維過程並不都是細胞原子的運動。
他們立刻發現,那道門消失了!
一切靜止時,步行車已掩埋在剛剛出現的弧形沙丘中,兩個丟魂落魄的宇航員發現一切恢復了正常,就象剛發生時那樣突然。他們好一會兒仍不敢動彈,直到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肖野。
應聲趕來的袁幻忽然從車裡插話:「組長你忘了?我們在車裡曾繞著它轉了不止一圈。」
肖野吃驚地瞪大了眼,這個外來的意識是如此強烈,毋庸置疑地表明:這兒存在著另一種智慧生物!從金字塔的一切到直接進行意識交流,他們顯然來自更高級的文明。那麼,他所遇到的一切都是這些生物的故意安排?目的何在?
他輪流將九個發動機開到最大功率,拚命消耗著燃料,反正這個備用艙再也不會離開火星。他放棄了標準的螺旋降落,而是沿著一條不能再小的拋物線急速墜落,幸虧火星大氣密度只有地球的二百分之一。
「不用。保持全景攝像距離,讓地球看得清楚些。注意多和解欣通話,他一定很寂寞。」說著,肖野走向車尾部的壓力過渡室。
正是地球。而肖野此時所在處,只能是月球!
「你往裡面看,往下看……」
齊中路充血的眼睛緊盯著越來越難分辨的屏幕,勉強看出袁幻正驅車前進,近了,更近了,停在門前了!他舉起顫抖的拳頭擦去睫毛上的汗水,喃喃出聲:
另一側相同的階梯之間,凹進去的部位果然有一個矩形門洞,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個完美的黃金分割。
欲知後文,按下鏈接: 百萬經典好歌,由你一網打盡
「有可能。不過我們是不是再作些更複雜的設想?」王彬委婉地表示了不同意見。
1991 第6期 - 第四屆科幻小說銀河獎
齊中路和王彬都屏住呼吸,好半天無法移開視線。片刻之後,就連齊中路也失去了自控力。王彬吃驚地看到指令長忽然跳了起來,更使他大驚失色的是:一向嚴謹的指令長竟然可笑地飄在艙頂下手舞足蹈,嘴裏還急促地咕噥著什麼。他不敢肯定指令長在罵娘,不過有一句他聽得清清楚楚:
幾小時前吸引住所有人——軌道上與火星上——並使他們心神不安的那「東西」,現在已實實在在的矗地在登陸小組的眼前:那近於完美無缺的對稱的四棱尖錐體,在遠處那些底徑超過一千米的龐大沙丘襯托下,顯得那麼玲瓏秀麗、典雅莊重,和地球上那些埃及法老以及瑪雅人留下的奇迹又是多麼相似!
肖野疑惑地皺起眉頭:「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意志和力量回來了,緊張的忙碌重新開始。通訊屏幕仍是一片空白,電子設備發出的各種怪聲不絕於耳,一切全靠手動機械操作。他們都盡量避免眼光接觸,但多年嚴格的訓練早使得一切配合默契,幾分鐘後步行車已鑽出沙丘。原來他們被推開的距離並非想象的遠,僅僅十來米。
齊中路扔掉飲料筒,重新全神貫注在麒麟號。謎底讓科學家去探索吧,可以肯定,夠那些狂熱的傢伙們忙活幾十、甚至上百年的,他懷疑自己這一輩子是否能見到謎底揭曉。
對步行車裡的人來說,後來的一切都象是離奇的夢境。
其實齊中路很清楚:他的到達恐怕根本毫無用處,除去親眼證實一下目前的處境,他還能幹點什麼?不過在他內心深處,依然隱隱藏著一線希望,火星此行已經出現了太多的奇迹,焉知奇迹不會再現?再說,憑著二十多年的深厚情誼,如果肖野此生畫了句號,會有一種心靈感應的,他堅信。
「指令長,你的進入角太小了。」王彬小心的提醒著,他一直通過麒麟號的攝像鏡頭追蹤著備用艙的降落。
也許金字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超導勵磁圈或類似的東西,能夠產生使局部時空點振蕩彎曲的數百萬高斯的磁場,締造者在相鄰九九藏書的行星上建造相同的東西(人類迄今已在月球,金星乃至土星的巨大衛星上發現過它們的蹤跡),從而使行星間的旅行比下樓買份報紙還要輕鬆。從它們的體積還可以進一步推測:可能這還只是早期的、原始階段的交通工具,相當於人類的公共汽車。一想到這些行星間的公共汽車建成於二萬年前,齊中路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扇形的甬道出口面對著一個相當廣闊的大廳,大廳里空空蕩蕩,他的視線立刻被吸引到大廳中央,一座透明的、三米來高的小金字塔,在只有三級台階的同樣小巧的台座上,閃動著迷人的藍光。而正對塔尖上方的極高處,倒置著一個同樣的四稜錐,它們的頂尖遙遙相對,如同互相間的倒影。
天哪!費小舟和袁幻救人心切,竟準備用激光向金字塔開戰,把那個突然消失的門洞再切割出來。萬幸的是,雖然金字塔瞬間顯現出的強大力量波及到數百公里之外的高空,使麒麟號的計算機全部失靈,但僅僅持續了十幾分鐘,難以想象的強磁場一下子衰減到零,一切又恢復了正常,剛好來得及在那倆愣小子行動前阻止他們。一旦激怒金字塔,後果是顯而易見的,丟一個人已經夠了。
不止一圈……肖野腦中猶如電光一閃,心臟霎時間停止了跳動,他驚呆了。剛才並沒有發現這道門,本來並沒有門,它是剛剛打開的!
齊中路還來不及領會,注意力就被袁幻吸引過去:「指令長,磁力儀出現偏移!幅度很小,但我肯定磁場正在增強!」
「你通過了考驗,但是那道門已經不需要。向前來,還有其它的途徑。」
背後傳來一陣顫動,起先他以為來自宇航服,但很快就確定是塔身在難以覺察地持續顫動。他坐正身子,等著看這個老陷阱還有什麼花招。突然,兩耳感到一陣針刺般的疼痛,他舉起雙手,卻被頭盔擋住,他只好張大嘴巴喊叫。只過了幾秒鐘他就明白了:是次聲波。疼痛越來越厲害,實在坐不住了。他只好站起來。嗯,似乎好一些,但接著又開始逐漸加劇,直使他站立不穩,向前趔趄了兩步。咦!走動時內耳的壓力就減輕了許多,這可惡的次聲波不允許原地不動。
他試探著跨出一步,像踩在彈簧上似的,這一步足足邁出有兩米之遠,正踩在一塊石頭上,跌了個屁股墩。他驚訝萬分地向四面張望,側過頭來,頓時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飛船上方,陰影邊緣的那道淡紫色弧線越來越寬,無力的陽光正竭力點燃稀薄大氣的頂層。忽然間,從那玫瑰色的火焰中竄出千萬條綠色小蛇,它們畫出雜亂無章的直線,隱隱綽綽,倏然出沒,這是火星特有的太陽光激勵激光輻射。一個怪傢伙從火星背後鑽了出來,幾乎每一刻都在改變著色彩和形狀,它搖搖晃晃地扭動著快速爬高,彷彿一個幽靈在跳著詭異的獨舞。火星內側衛星的這副尊容,無怪乎被西方人稱為「凶神」。
數千公裡外傳來肖野瓮聲瓮氣的聲音,旁通電路也使他得到一幀同步音像。齊中路抬眼望去,正好遇上屏幕中那雙堅定而又滿含興奮的目光。兩人通過屏幕對視了一霎,用不著再說什麼了。
肖野木然凝望著地球,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疼得渾身一激凌,眼前情景依舊。不是幻覺,也不是夢,而是哪怕最荒誕的夢或者最瘋狂的想象中也從未出現過的事情: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跨越了一億公里的空間,還有麒麟號連續飛行七個月的時間!
「啊!」袁幻和費小舟一齊發出驚呼。
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好吧,球又回來了。」
轉眼之間,黑暗的甬道已變得清晰可見,而光度還在提高。肖野忽然覺得有點安靜過份了,耳機里一片沉寂,連慣有的「劈啪」聲也聽不到。他不安地呼叫了幾聲,耳機仍然沉默,情況不妙!他猛地轉過身來,頓時像被誰重擊了一記直拳,連連後退好幾步,門呢?這柔和而詭譎的亮光使甬道盡頭處一覽無遺,但是那道門呢?
最後由肖野的幾句話結束了討論:「宇航事業本身就包含著冒險。我們不能簡單地把未知數一推了之,我相信沒有誰願意讓全世界的人恥笑我們!」
漫長的三分鐘過去了,肖野已前進了近三十米。
「哎,老肖,有點怪呀,這上面覆蓋的砂塵還不到四十厘米,好象跟它的年齡不太相稱……」頭盔中傳來費小舟遲疑的聲音。
金字塔建在約兩米高的平台上,這一點接近於尤卡坦半島的瑪雅人遺迹,不過塔身似乎完全是埃及式樣的翻版。塔基平台的兩邊各有兩道寬大的階梯,被砂塵堆積成陡峭的斜坡。
「……無法在短時間內得出任何合理的結論,因此我們也無法作出任何決定和建議,非常抱歉,看來只能由你們自己判斷和決定……」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