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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迷失的生存價值

第十章 迷失的生存價值

這個地方,連那些膽大的人都望而卻步。桐生讓車一直開到了門野家的正門口,鎮定自若地站在了門前。計程車像是在逃命,一溜煙地跑了。
關東門傳會的總長——門野敬造的宅邸位於市北的高地上。遠遠就能望見一幢氣派的三層白色建築熠熠生輝,簡直就像是古代用白堊粉刷的城堡一般。
這張相片上,印著一張桐生永生難忘的臉。這個人怎麼會在翔子身邊?桐生緊緊盯著這張老照片凝視許久,透過照片,他凝視著自己的思路。
不久,電動鐵門穩穩地打開了,輕輕地吱嘎做響。大門後面,佇立著幾個年輕的值班手下。
「你們是說,中森議員的情人和暗算翔子的人,也就是和那個殺害刑警的兇手有關係?」
「是啊,要說是夫妻和戀人,這年齡差得太遠,可要說是父女,總覺得太客氣了。桐生一說陪她去掃墓,你看她高興的,簡直就像是去郊遊。」藤岡點頭贊同。
但是,沒有任何線索能夠讓他追蹤翔子的所在。翔子失蹤之後,桐生就像是丟了魂。他渾身沒了氣力,不願意干任何事情。雖然他還去上班,因為這也是自己的責任,可工作時也根本定不下神來。
「您突然就消失了,我也這麼想呢。我有今天,可全都仰仗您的功勞呀。有人說在非洲內陸見過您,還有人說您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可我相信您一定還健在。今天我的這些推測都得到了證實,看到您好好的,這就夠了。」年輕的傭人端來了酒菜。
他曾經害怕接觸翔子的私人物品。這樣,就會踏入她自閉的圍牆。翔子說過,她害怕被人看到牆內的一切。
「你為什麼沒有在竹久小姐失蹤的同時,就馬上和我們聯繫呢?」棟居責問桐生。
「警察先生您有孩子嗎?」翔子又在反問。
超市的人說,翔子在晚上八點打烊之後不久,就和往常一樣回去了。
「這個推理有問題。如果殺害立橋警官和並木的是同一個人,或者說至少存在一些聯繫。那不就是親生父親去襲擊自己的女兒了嗎?再兇狠的傢伙,要對親生女兒下手,不太可能吧。」
「你是哪兒來的桐生?」值班的又問。
「其實,我來是想請您看看這個。」桐生確信那些傭人已經離開,將自己帶來的那張泛黃的老照片遞到了門野面前。
「我當然想過。翔子才十八歲,和我這麼個糟老頭子住在一塊當然沒意思。可是,接連發生這麼多事情,翔子又隨後失蹤,實在不像是她自發的行為啊。」
桐生報了警。可對方回答:「年輕女孩子嘛,偶爾一兩天在男朋友那裡過夜,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說不定一時興起跑出去旅行了吧。也許到了明天,最多過個兩三天,也就回來了吧。」
桐生看看表,覺得納悶。今天沒聽翔子說過會晚些下班。又不是黃金周和年底,超市不可能推遲關門時間。桐生心中的不安頓時高漲起來。
「電話里,你們說些什麼?」
「可這個,怎麼會在您那裡?」門野的視線從照片轉到了桐生身上。
棟居突然有一種感覺:似乎桐生和自己一樣,過去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家人,而他現在把翔子看作了親人。至於失去家人的原因,棟居又嗅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息。
桐生便向門野講述了自己與翔子之間的來龍去脈。
門野在桐生的語氣中聽出了什麼,回頭對傭人說:「你們先下去吧。」那些女傭都被支走了。
桐生走到正門前,按動了門柱上的門鈴。裏面傳來金屬般冰冷堅硬的問話,看來是值班的年輕手下。
「什麼?想見總長?預約了嗎?」對方的語氣變了。
「媽媽是愛我的……?」翔子瞪大了驚訝的眼睛看著棟居。
在崗位上,有工作必須完成,他不允許自己虛脫。回到公寓,頓時孤單下來的這一刻,狀態最為糟糕。等他回過神來,飯也沒做,燈都不開,就這樣,自己茫然于黑暗之中。
「雖然是我們年輕時的過錯,可她來到這個世上是無辜的。我也後悔對不起翔子。關於她的下落,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你追查的。」門野說。
「啊呀,這個可就不知道了。」
這天夜裡,工作又耽誤了,回家很晚。上門襲擊桐生他們的流氓團伙目前還在拘留所里等著判決,不用擔心他們再次登門。那個神秘的襲擊者雖然還是一個威脅,可門上已經換了更結實的鎖,他還反覆對翔子強調過,他不在的時候,任何不明來歷的人敲門,絕對不能開。
「我是私生子。當時,媽媽還沒和現在的丈夫結婚。我的戶籍登記上,母親並不是她,親生母親在生下我之後,將我送給朋友收養了。那家人把我當成親生女兒報了戶口。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了,我想,媽媽一定是有難言之隱,才不能為我報戶口吧。名義上的母親幾年前死了,臨死前,她才把我的身世告訴了我。我知道了自己還有一個生母。養母死後,我就去見了她。對我的生母來說,我既是她的內心的弱點,又像是一大威脅。她擺出一副女性代言人的樣子,整天唱高調,如果當年拋棄私生子的事實被公諸于眾,她就完了。我利用了這一點,手頭一緊,就向她去要。她拋棄了我,我並不恨她,但也不可能愛她。她只是一個適合我利用的人。可是,那天她突然死了。一想到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心裏也受了很大的打擊。」
「我就是那個叫桐生的桐生。」
就算這樣,九_九_藏_書這個人竟然是翔子的父親?!……桐生儘力打消自己的這個念頭。
「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嗎?」桐生大吃一驚地問。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些。
翔子對警察說過,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如果把這個人放在翔子生父的位置上呢?照片上的翔子才三歲左右,也許三歲的記憶已經消失了吧。
「她有沒有說過回家路上要去什麼地方?」桐生的詢問,彷彿想抓住每一根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媽媽!?……」
「偶爾會。看樣子,她還是在乎我的。」
「我們懷疑是同一個人所為。如果兩件案子兇手是同一個人,曾經見過兇手的竹久小姐就有了雙重的威脅(兩件殺人案)。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希望竹久小姐能夠在記憶里找出些什麼來。」
他們的答覆是如此漫不經心。翔子可不是這樣的女孩子,可這些跟警官是說不通的。桐生確信,翔子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意外。
「聽說新宿的一群暴力團流氓襲擊了你們二位,我們這次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藤岡說明了來意。
猶豫許久,桐生決定去見這個人,面對他,就是去面對自己原本已經告別的過去,此後的那個休息日,桐生出發前往琦玉縣北部的一座中型城市。這裡是琦玉縣北部的中心,也是君波組的上級——關東門傳會的總部所在地。新幹線在這裏停靠。
「如果兇手並不知道翔子是自己的女兒呢?」
可是,翔子不可能把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男人的照片如此小心翼翼地留在身邊。
「原來如此,照這麼說,您認為是襲擊翔子的那個兇手綁架了她?」
「這是我的個人問題。」
桐生並沒有告訴棟居。當初,他曾經一度懷疑翔子的失蹤和門野有關。他想先同門野接觸之後,再與調查總部聯繫的。
「你和中森議員見面的頻率如何?」
再次見過桐生和翔子,回來路上,棟居對藤岡說:「竹久翔子竟然是中森光子的私生子,真沒想到啊。」
傳說偌大的宅院內,放養著幾條兇猛的杜博曼犬。桐生所坐的計程車已經進入了攝像頭的監視範圍。
偏偏在這個時候,竹久翔子失蹤了。北澤警署的調查總部接到通報:桐生報警,要求警方進行調查。並木的那伙弟兄襲擊了翔子的新家,並被桐生完全擊潰,這些都還是前不久的事情。

02

「你有沒有去參加中森議員的葬禮?」
這個男人與桐生的前半生有著重要的聯繫。如果沒有遇見他,桐生也許不會下定決心告別過去。可以說,這個人決定了桐生前半生的命運。
「她好像時常受到中森光子的經濟資助。」
也許是被這充滿自信的語調震住了,值班的說了聲「等一會」,就進去了。
「呵呵,來,進來吧,我們好好談談。請!請!喂!你們怎麼還不帶路?」門野對身邊人發號施令。
桐生想找一些紙條、照片或是以前的郵件,可這些能夠提供她交往範圍的線索一點都沒有留下。即便是在這圍牆內,也找不到能夠顯示翔子來歷的東西。恐怕,線索都在那些被處理掉的東西里吧。
果然,自己和警察想到一塊去了。桐生心中暗自點頭。
「所以我們想問問你們,如果按照剛才的推理,兇手可能還在關注你們的動靜。竹久小姐,上次你看到的,那個差點壓死小貓的司機,自那以後,你有沒有想起些什麼?」藤岡將視線轉向桐生身邊的翔子。
透過玻璃門可以清晰地看到庭院中的景緻。剛才在前院依稀看到的那個池塘,如今完整地映入了視線之中,紅鯉魚絢麗的色彩融化在碧水裡,池邊安放的自然石顯然是耗費巨資運到這裏來的,樹木之間有一些石燈籠,每一個的位置都恰到好處。
「沒有預約,您就說我叫桐生,他會見我的。」
青石門柱上,鑲嵌著大理石的門牌,上面寫著:門野。門柱上方,攝像頭無機地招視著來訪者。這裏,就是日本少有的幾家跨地區暴力團之一——關東門傳會的總長,門野敬造的住宅。
「我也嚇了一跳。不過,中森的那個情人會不會就是翔子的父親?」
「兇手也應該完全明白接近翔子的危險。但是,既然翔子掌握著案子的關鍵,再大的風險他也會闖,一定會來的。我們應該提議總部對翔子實行監視。」
對於過去翔子的社會關係,他一無所知。翔子的失蹤顯然與中森光子以及君波組無關。那些打上門來的小流氓說過,他們的行動和組織上毫無關係。事到如今,桐生突然後悔不已,關於翔子的過去哪怕知道一點也好呀。桐生緊緊抱著翔子的衣服躺著。突然,他想到:翔子留下的物品中,難道沒有什麼線索嗎?
「您不用張羅。」桐生趕忙說。
「哪兒呀,十年了難得來一次,我怎麼能就這麼讓您走呢?」
「誰能向父母親逼債呢?可是,您母親即便走了,她身上還背著這筆債,也許,她死不瞑目啊。等你做了母親,就會明白媽媽身上這筆債的分量了。」
「果然如此,我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就想到了。」
粗看起來,黑色素燒地磚鋪就的地面、淺蔥色的粉牆、掛軸和裝飾架上隨意擺放的略顯古風的陶壺,這些都和日式餐館的門廳沒什麼兩樣。可那間暗室的存在,還有天花板上做成射燈形狀的監視攝像頭,這些,都明確無誤地告訴每一個人九_九_藏_書:這裏可不是尋常宅邸的門廳。
可是一路上,沒有發現任何特殊的跡象,挨家詢問沿途的商店和飯館有沒有發現什麼,或者看到類似翔子的女孩子,回答卻總是否定的。除了這條最短的路線,桐生又在其他幾條路上反覆找了幾遍,根本沒有翔子的影子。
「沒有別的原因。我想既然申請調查,這裏的警署肯定會和你們聯繫的。」
「您的母親把你送給別人收養,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吃盡千辛萬苦好容易把孩子生下來,卻立刻要分別,母親的心情也是相當複雜的啊。在你面前,她心裏一直都背著一筆很重的債。」
對翔子來說,和這個人的關係一定非同一般。桐生在照片上發現了一張令自己驚訝的臉,一時間,內心的波瀾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
「這種可能性雖說也存在,可兇手在作案前後被翔子看到,而且還單方面地認識她,這就說明他很可能明白自己和翔子的關係。而且,中森光子生下翔子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她要和翔子的生父保持這麼久的關係,可能嗎?」
「過去,有過。」棟居的臉色陰沉下來。
「不過,那個自稱翔子保護人的桐生,他可絕對不是個簡單的傢伙。兩次都把那些流氓給打趴下了,這種身手,不是等閑之輩。」
不,也許翔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一定是那個兇手為了滅口,終於下手綁架了翔子。桐生堅信,翔子的失蹤一定是以前的那個襲擊者所為。
襪居的眼光又在空中搜尋開了。
「關於父親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連我的養母也不知道。說不定連那個親生母親都不知道我是誰的孩子。」翔子的語氣帶著一絲輕蔑。
桐生坐新幹線,到這裏下車,走出車站,叫了一輛正在候客的計程車。司機一聽目的地,臉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周圍用混凝土修築了高牆。入口的大鐵門緊緊閉合著,這與其說是城門,完全就是監獄的造型。
「我想,您的母親一定是愛你的。」棟居插了一句。
「可他沒有前科。再怎麼查都沒有。」
剛才從大門口帶著桐生進來的那些小嘍羅原本還是將信將疑,看到門野的態度,也都慌忙仿效。
搬家的時候,那些大件的傢具和零碎的物品基本上都處理了。留下的只有一些日常用品和衣服,其中充滿了翔子的隱私。幾乎全都是衣服、首飾和一些化妝品之類。
「我們覺得那個通風報信的人和以前暗算竹久小姐的人肯定有關。」
「還好你們都沒事。其實,這次襲擊你們的流氓團伙,以前也曾在街上找過你們的麻煩對嗎?有一位新宿警署的警官正巧看到了。」
「如果襲擊翔子的兇手和殺害立橋的案子並沒有關係呢?」
「直截了當地說吧,這個女孩子叫竹久翔子,難道她不是您和中森光子生下的孩子嗎?」
「你最後一次見到中森議員是什麼時候?」
「哪裡哪裡。您是個大忙人,我來的時候,就準備吃閉門羹了。早就聽說過您日理萬機,果然是風采不減當年呀。」
桐生有生以來頭一次明白了:一個人吃的時候,食物只不過是維持生命機能所必需的營養物質,一點意思都沒有。而如果有一個心愛的人在自己身邊,它便立刻會轉化成幸福的源泉。
沿著曲折的走廊,桐生被帶到宅邸的最深處,這裏的一角有一間房看上去是門野的居室。
「對。」門野點點頭。
信手翻了翻,卻有什麼東西「啪」地一下從書頁間掉下來。桐生用手指夾起來一看,是張泛黃的照片。
「沒前科的傢伙多著呢。而且越聰明的傢伙,越是清白。」
「我也這麼想過,可他們好像是純粹偶然認識的。而且上次調查的時候,公園裡那些開『碰頭會』的主婦不是說過嗎?翔子對桐生,絕對是戀愛中少女的眼神。女兒會對親生父親用這種眼神?再說我也覺得,他們倆之間有種男女間的甜蜜感。」
漸漸靠近,建築物的氣勢越發明顯,直逼眼前,主人的目的似乎就是要用它來壓倒所有的來訪者。關東門傳會的總部擁有寬大的庭院,建築物在其間佔據了足夠的空間,從遠處看,它彷彿一座白色的城堡,而站在它的面前,抬頭仰望,三層樓的平頂看上去就是巨型航空母艦的甲板。
「對桐生先生,我又能藏得住什麼呢?是我年輕的時候,讓她懷上了這個孩子。」門野的口氣又像是自言自語。
「是啊,聽說是有人把我們的下落告訴那些流氓的。」
翔子看看桐生的臉色,像是在求助。桐生給她使了個眼色,好像在催促她,還是說了吧。
「有過……?」
桐生想過,會不會是下班以後,和同事一起喝茶或是唱卡拉去了呢?可這樣的情況在搬家以後,翔子的生活中從未有過。
「果然是您年輕的時候啊。因為相貌有些不同,我才想請您本人確認一下。」
「不管怎麼說,是不能放過他們倆了。我實在覺得,竹久翔子掌握著一系列案子的關鍵。」
棟居立刻去找桐生詢問情況。翔子會背著桐生和工作單位突然失蹤,除了和案件的聯繫,想不到任何理由。翔子僅有的那些衣物和用品全都留在家裡。
翔子的表情,就像是要去進行一次快樂的郊遊。
「和您一起拍照的這位女士是中森光子對嗎?」桐生沒有直接回答門野的問題,只管繼續提問。
事實的確如此,可受理調查申請的警署並沒有義務向其他警署一一通報。只不過碰巧這次失蹤九*九*藏*書的是前不久遭受襲擊的少女,他們才把消息報告了有關案子的調查總部。可是,這已經慢了一拍。更何況,從出事到桐生報警,其間也存在時間差。
旅館的工作常常會幹到很晚。一般總是翔子先回家,做好了晚飯等著他。
自那以後,調查陷入了停滯狀態。立橋被殺案,並木被殺案之間的關係雖然可疑,但最關鍵的幾點都還僅僅是推測,兩個案子並未實現聯合調查。
老闆見他這個樣子,不由有些擔心,勸他回去休息。可一個人呆在失去了翔子的公寓里,只會越發消沉,桐生依舊堅持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再也沒有人等著他。不知不覺,翔子已成了他生活的支點。
「媽媽這是自作自受。」
翔子會把店裡帶回來的落架貨(差一天就要超過保質期的盒飯或食品)精心加工一番,加上桐生從旅館帶回來的飯菜,晚飯總會是相當豐盛的。
遭到流氓團伙襲擊不久,兩個熟悉的面孔又一次出現在桐生和翔子面前。
「我叫桐生,想見見門野敬造先生。」桐生自報家門,要求面見門野。
「翔子說她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可她卻珍藏著這張照片,看來,她還是知道的,您就是她的父親。」
「這不是桐生先生嗎?稀客稀客。您怎麼也不打聲招呼,我該登門迎接的。」
既然已經確認門野與翔子失蹤無關,桐生認為,門野和翔子之間的親子關係對調查總部還是保密為好。
「如果盯著翔子,兇手會出現嗎?」
雖說建築是西式的,可這庭院卻是日本風格。從前院看不到正院的大部分,可單看那些深不可測的樹叢,就能感覺到庭院的廣度。
「掃墓……」一瞬間,翔子的表情中閃過一份感傷。
「那個團伙的頭領叫並木,前些日子被人殺了,知道嗎?」藤岡的口氣容不得桐生多加思考。
「你知道,你的生父是誰嗎?」藤岡問。

04

03

可是,翔子的下落不明。要救翔子,桐生如今根本無從下手。桐生以前從未探究過翔子的經歷與身世。警察登門時,一聽說翔子的生母是中森光子,桐生也曾經目瞪口呆。
不管吃什麼都那麼香。一邊進餐,一邊交談,任何話題都讓人愉快。翔子會把店裡遇到的各種客人和當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細細地說給桐生聽。
正中間站著一個女孩,她的面容能夠依稀辨認出翔子的模樣。兩邊,一男一女擁著她。女的是年輕時代的中森光子。桐生的視線剛轉到那個男的身上,他一下瞪大了眼睛,驚呆了。
門野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有道理。」門野點頭贊同,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桐生注意了當天的電視和報紙,也沒看到有關的報道。
「您說和翔子有些關係,如果您不介意,能說給我聽聽到底是什麼關係嗎?」
「我怎麼會知道這個女孩的下落?」桐生和門野的視線交織在了一起。
「我只是這麼懷疑。而且,如果我猜得沒錯,她有生命危險。」
「我知道。」桐生點點頭,這樣的事情,沒必要隱瞞。
「她一次也沒帶我去那兒。」
桐生根本無法想像翔子可能去什麼地方。翔子僅有的那些衣服和日用品都留在家裡,這樣看來,她絕不可能是主動離家出走的。
「會不會翔子背著你結識了別的男人,人家把她帶走了?」
「既然竹久小姐接二連三的受到襲擊,就說明她有生命危險。你也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可你竟然還隱瞞不報,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原因?」棟居緊追不放,兩眼死死地盯著桐生。
「你們見面,都說些什麼?」
第二天下午,桐生正式要求警方調查。警官雖然受理了他的報案,卻說要到三天以後才進行電腦登記,理由是,大部分失蹤人員一般都會在三天之內回家。
「除了提出見面,我從來不給她打電話。」
根據翔子現在的年齡推算,應該是中森光子二十四歲時生的孩子。她當時的經歷很混亂。夜總會招待、編輯、模特兒、劇團演員……經歷一番飄零之後,二十八歲時和現在的丈夫中森公一結了婚。
「桐生先生,我這可受不起。我有今天,您原本就是我的大恩人,如今女兒又得到您的保護,該道謝的是我才對啊。」
「不過是問我近況如何,感謝什麼之類的。」
在場的三個人全都啞口無言。如此意外的關係超乎他們的想像。
桐生差不多準備放棄了,隨手拿起一本翔子看過的書。這是一部近來廣受好評的暢銷愛情小說。
「如果她欠了我一筆債,那她現在還沒還清就已經死了。」
「這,這個……」
言下之意,這麼難得的信息,還不謝謝我?
「也許如此。但是,有一個神秘人把你們的新地址透露給了流氓團伙。這個神秘人的告密意圖何在?一想到這些,我們首先會想起殺害立橋警官的兇手。立橋警官是負責暴力團問題的,當然可能和並木有關。如果殺害立橋和並木的是同一個兇手,也就是說,是他們兩人都認識的一個人。所以我們想問問竹久小姐,中森議員是通過什麼關係當上你的保證人的?」
「中森議員猝死的時候,我們認為她應該有一個情人。至於這個人的來歷,現在還不清楚。並木偶然間看到了這個人,我們估計他被殺可能就是因為這個。」
院子里的九_九_藏_書樹木,高齡的樺樹與櫻花顯得非常珍貴,此外還有梅花、山茶、四照花、木蘭、銀杏、百日紅、夾竹挑等等,一年四季花開不謝。如今,正是花壇里的杜鵑盛開的時節。
「中森議員會打電話給你嗎?」
一個威風不可一世的暴力團總長,在桐生面前竟然變得如此謙恭。
—聽到這條消息,棟居心想:完了!他向總部提出翔子有再次遭受兇手襲擊的危險,總部剛剛採納他的意見,決定對翔子進行警衛,而現在,這樣的事態就發生了。如果翔子的失蹤和案件有關的話,兇手正是趁著警方動作的間隙先發制人了。
桐生離開公寓,親自去了翔子上班的地方。這段路步行就能到,桐生很熟悉翔子上下班的路線。
成天抱怨不斷的羅嗦老太:買東西不多卻要扯上一大把塑料袋的阿姨,嚴格審查保質期的客人;一手拿著計算器,收銀員報出的價格哪怕只差一元錢都嚷著要投訴的老頭;總是在超級市場「碰頭」的老奶奶們。不管翔子面前的隊伍多長,都非得要她結賬的客人;每次都會在店裡摔一跤的主婦,只買一盒口香糖的年輕人,明明不允許帶寵物,卻要跟警衛吵架指控他們虐待動物的「貓婆婆」……翔子說得那麼開心。
桐生突然銷聲匿跡,門野一定在找他。而現在,桐生卻送上門來。對門野來說,他也希望能夠隨時掌握桐生的行蹤與動向。
可是,翔子與案件的關係,都還只是推測,沒有得到確認。因此,調查總部究竟會不會輕易接受兩人的建議,還是個未知數。
值班的這幾個人,雙腳微微叉開半步,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向桐生點頭致意。接著,幾個人圍在桐生身邊,帶領他穿過鋪著小石子的前院,來到樓房門口。
牆面一角設置了模擬壁爐。壁爐上方,隨意擺放的陶壺全都是有些來頭的作品。
「其實,照片上門野先生和中森光子中間的這個女孩和我有些關係,現在正在找她的下落。」
近四十平方的屋子,中間留著相當大的空間,鋪著厚厚的手編長毛地毯,電視、音響、迷你酒吧、書櫃都被安置在精心設計的位置上。酒吧的柜子里,擺滿各類世界珍稀名酒。牆上掛著一幅五十號尺寸的油畫,也是知名畫家的作品。

01

「總長要見您。」
「知道,她死得夠丟人的。不過,這和我可沒關係。」門野苦笑了一下,又說:
桐生聽得津津有味。翔子就會說:「我這些可只告訴大叔你一個人,都是客人的隱私喲,不能和別人說的!」
「一個人去不方便的話,我陪你去吧。」桐生開口了。
這棟宅子的主人——門野敬造率領手下的幾名頭目,親自到門廳迎接。此人濃眉大眼,雖然上了年紀出現几絲銀色,頭髮卻依舊濃密,寬大的面龐稜角分明,這樣的長相在如今的年輕人中已經相當少見了。
「我們懷疑你們受到襲擊,和以前竹久翔子小姐遭到弓箭的暗算,可能存在什麼聯繫。」
當天回到家,家裡的窗戶是黑的。翔子好像還沒回來。打開門,室內空氣有些混濁。仔細打量一下,也沒有發現翔子曾經回家,又因為什麼事情再次出門的痕迹。
如果中森光子和暴力團老大之間生有一個私生子的事實曝光,死者的名譽會進一步受到損害。
「中森光子去世的消息您一定知道吧。」
「竹久翔子被人襲擊絕對不是簡單的惡作劇。要說動機,除了因為翔子在兇殺當晚看到過那個差點壓死小貓的傢伙,還能想到什麼呢?」
「哎呀,可真沒想到桐生先生您會大駕光臨呀。從那以後該有多少年了呀?」門野的口吻帶著驚喜。言語深處,正在試探桐生的來意。
「如果有門野先生幫忙,比警察可強多了。那就麻煩您多費心了。」桐生低下頭深表謝意。
「你和中森議員有沒有在電話上聊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話題。媽媽會給我點錢,簡單地問問我,過得怎麼樣。」
工作單位與住處之間沒有太偏僻的路,桐生認為這裏不會有危險。
「兩三個月一次。總是我打她的行動電話提出見面的。」
沉重厚實的西式大門上,裝點著各種金屬飾物,這也能起到加固的作用。剛才那些堅實的城門和混凝土的高牆,還有這扇翻斗車都撞不開的樓門,這裏全然就是一座要塞。
關於中森的情人,桐生將門野排除在外。儘管門野一再挽留,桐生依舊告辭回來了。路上,他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但他並沒有甩開他們。門野親口說過,他有今天,桐生是他的大恩人。與此同時,桐生也是一大威脅。
「我向本地警方提出調查申請了。」
在遇到翔子之前,桐生根本沒有生活,只是如野草石塊一般存在於世間罷了。因為有了翔子,他獲得了做人的新生,沒了這個支點,桐生簡直要虛脫了。
桐生的目光直刺向門野雙眼的深處。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就向要在空氣中激起火花。門野淡淡一笑,將目光讓開,說:
如果回來路上,要和同事朋友一起上哪兒去一下的話,翔子事先一定會告訴桐生。
「我明白了。中森議員是我的媽媽。」
雖說失去了支點,可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野草石塊一般的存在狀態。如今,他就在人與野草石塊之間猶豫徘徊著。
「並木住在那家賓館僅僅是個偶然呀。」
院子里種著樹木,其間擺放了一些石燈籠,read.99csw.com再遠處,能看到正院的一部分,其中有一個池塘。
「到底是警察,消息真夠靈通的。」面對兩位客人,桐生下意識地嘀咕了一句。
「我不知道光子究竟告訴了她多少。如果一點也不說的話,她不可能知道親生父親的真面目。」
從門廳向內,門廊迂迴曲折,看不清裏面的樣子。門廳右邊,有一扇門和牆壁的顏色相同,看來這是埋伏打手的暗室。
「快十年了吧。我本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桐生的回答毫無表情,遮蓋了內心因為重逢而產生的感慨。
有的故事早就聽過幾遍了,可不論聽多少次都覺得有趣。桐生覺得:跟賓館相比,超級市場充斥著更多濃縮的人生片斷。
要追蹤翔子的下落,今後還需要門野的協作。如果現在甩開跟蹤,很可能惹惱門野,這可不行。
「這必須回答嗎?」翔子反問說。
那天以後,單位里再也沒有翔子的任何聯繫。從翔子以往的工作情況看,她不可能如此不負責任無故曠工。而且,翔子和桐生的關係,也並沒有惡化。
門野深深鞠了一躬。與此呼應,他身邊那些身材魁梧的頭目們全都彎下腰,深行一禮。
「我已經十多年沒見過翔子了。雖然也有些牽挂,可我不想給光子再添麻煩。您說您在找尋她的下落,可我現在也不知道翔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呀。」門野的表情並不像是在撒謊。
門野和翔子的失蹤沒有關係。既然已經十多年毫無來往,如今的門野,沒有理由再來找翔子的麻煩。
三十歲時她通過司法考試當上了女律師,受到媒體關注,開始經常在電視上露面。
另外,作為中森猝死時的那個情人,門野也不合適。雖然不排除兩人舊情復萌的可能性,可一個被視為女性希望的議員與暴力團的總長勾搭成奸,這消息一旦敗露她就死定了。如今要做中森光子的情人,門野可是最危險的人選。另外,就算退一百步,假設門野就是那個情人,對他來說,和中森幽會被人撞見,根本不構成任何威脅,單憑著總長的成嚴,輕輕一壓便足夠了。
「店裡已經關門了。竹久小姐今天是準時下班的。」電話那頭,超市的警衛回答說。
出於這樣的考慮,桐生決定不再多說什麼。作為存在生命危險的知情人,警方開始搜查竹久翔子。
一進門,屋內的設計是典雅的日本茶道風格,面對牆壁,往左有一條門廊。和院子一樣,雖然是西式建築,可這個門廳依舊保留著日式風貌。不過,這並不是單純追求裝飾效果,也許是為抵禦外敵闖入而採取的對策。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陣陣暗香。
桐生想起,發現中森光子屍體的時候,當時現場有個叫牛尾的警官曾提到過這件事情。他覺得自己怎麼也沒能跳出警察的手掌心。
以前他們初次登門時,自稱是搜查一課的棟居和北澤警署的藤岡。桐生似乎已經預感到他們會來。
「會不會桐生就是翔子的生父?」
「拜託了。我們並不想追查您的隱私。如果兇手單方面認識您,他很可能就在您和中森議員之間的社會關係當中。」
這天,桐生一宿沒合眼,可翔子沒回來,也沒有聯繫。
「沒有,如果我去了,也許會有損死者的名譽。不去參加母親的葬禮,是為了保護母親的名譽,這可真夠滑稽的。」翔子笑了笑,像在自嘲。
「有大叔陪著,去就去吧。」
「是她死前一個月左右。媽媽絕對不會在事務所或者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見我。她總是在賓館用化名訂好房間,讓我到那裡去見她。」
翔子在回家路上,捲入了一場事故或是意外,甚至可能是犯罪,如今,她所處的狀態,令她根本無法與桐生聯絡。
第二天一早,超市剛開門,桐生就打了電話,一問,翔子沒來上班。超市裡也正在為此擔心,因為翔子以前從來不曾無故曠工。
以前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桐生下定決心給翔子上班的地方打了電話。
「看來,要把她的生父放在中森光子情人的位子上,是不行的。」
然而,翔子一定知道這個男人的來歷,不,她一定知道這個人與自己的關係。
「你的記憶也許就是解開這個案件謎團的鑰匙。中森光子議員是你的保證人對嗎?其實,中森議員死在賓館的那個晚上,那個小流氓頭頭並木就住在她斜對面的房間里。」
「警察就算受理你的申請,也不等於馬上開始調查。因為有關信息要在三天以後才會輸入電腦。竹久小姐已經兩次受到襲擊了,如果算上那次在街頭被並木一夥糾纏,就是三次。既然懷疑竹久小姐和立橋警官被殺有關,難道你不該迅速與調查總部聯繫嗎?」
三十六歲時,利用電視上獲得的知名度,她成功步入了政界。以後,她積極地站在女性代言人的立場上發表各種言論,在政界確立了新型領袖的地位。
思緒迅速膨脹起來。中森光子出現在翔子身邊,這完全可以理解。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會和她們倆一起呢?
「母女的緣分是割不斷的。就算不去參加葬禮,至少也該到她墓前去供一束花吧。那樣,媽媽會高興的。」
「不不,我登門打擾不是為了這些款待,只是有點事情想請教。原本我發過誓,再也不見您了,如今這個誓言也破了。」
「實在對不起。」桐生的道歉十分誠懇。
桐生和門野在沙發上面對面坐下,又開始了寒暄,敘說著一別以來的情景。
「中森議員在新宿大都會賓館去世,你們有沒有在那裡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