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玻璃的同一性
經過調查,發現山野自學生時代起,就是弩弓的高手,這一點,也成了襲擊翔子的旁證。
「玻璃可不是拼圖遊戲。碎了的玻璃無論如何也不能恢複原樣了。即使看上去恢復了,壞了的還是壞了的,不可能改變的。從我的父母相識,生下我的時候起,爸爸媽媽就不歡迎我。他們一定都希望我還沒出生就壞掉。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沒有父母的愛,從一開始,我就是玻璃做的。
「你這樣做翔子也不會高興的。山野警部身上有殺害立橋裝官和並木的嫌疑,你就這樣隨隨便便地處決了他,兩個死者的靈魂也不會安寧的。立橋警官是我們的同伴。殺害同伴的兇手即便是自己人,我們也決不饒恕。相信我們,把槍扔過來。」
起初,山野一口咬定是桐生用手槍威逼綁架了他,可到後來,經過一再追問,他承認了自己與相鄰同志會江馬三郎之間互相勾結的事實。
「你們這些人,全都是一路貨色!」桐生冷笑著說。
「我們一定要見她,必須見她!」接待員也被桐生的這股氣勢鎮住了,問:「你是誰?」
就這樣,獵物自投羅網了。面對庭院的起居室門窗大開,老大抱著外孫笑容滿面的情景映在瞄準器中,經過放大,越發顯得真切。憑桐生的身手,這是一個萬無一失的理想位置。桐生信心十足,扣動了扳機。
桐生手中的槍口微微晃動了一下。就在這時,小窗里隱隱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音:「別……」
山野拋開了「特暴」警官的威嚴外衣,苦苦哀求桐生。
「你說什麼啊。我們能這樣說話了,不就說明你正在一點點好起來嗎?」桐生鼓勵地說。
「到現在你還有什麼好等的?江馬都說了,是你要他乾的。要做壞人,就得有個壞人樣子,還怕死?」
桐生心中的萬丈殺氣頓時衰落了,手槍從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
桐生一驚,回頭一看,棟居和牛尾,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
桐生和山野立刻被帶到了北澤警署。
「把翔子弄成這樣,這筆賬,要用你的命來算!」
「你為什麼要殺並木?」
桐生拽著山野,走到接待窗口前。
桐生在窗口說話,翔子的臉轉向這裏,可地的眼神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找不到焦點。
(全文完)
床鋪上,坐著一個女孩,神情恍惚,頭髮剪得很短。
02
桐生開著車,向郊外駛去,一路上,他都在抄小路。大約開了一個小時,路邊的房屋開始稀疏起來,出現一些雜樹林,這是東京郊外武藏野地區的典型風貌。
「我的心和身體都是玻璃做的。我一生下來就有這個感覺。我知道就算沒有這些事情,總有一天我也會打碎的。碎了的玻璃再也不能恢複原樣了。」翔子傷心地說。
就在這時,身後的走廊上響起幾個人的腳步聲。
桐生被免於起訴。江馬三郎被捕以後,失蹤多日的葉山啟介也回到了自己家裡。無論是葉山、矢口還是江馬,他們的口供驚人地一致,全都說桐生沒有對他們進行任何傷害。他們這些人,現在都有把柄握在桐生手裡,只要桐生不開口,各自的恥辱經歷打死他們都不會告訴別人。
根據山野的供述,一連串的案子全都解決了。
「我,好像已經壞了,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樣子了。」翔子笑了,笑得很苦。
雖說是「特暴」警官,山野卻還是頭一次被人在這麼近的距離里用槍指著腦袋。山野有生以來初次體味了真正的恐怖。
「桐生,住手,別開槍!」其中一個人大喊一聲。
「自那以後不久,桐生和翔子被派出所的上門巡查網路給找到了。我從並木那裡聽說了他們被桐生教訓的事情,知道他的弟兄對桐生懷恨在心,就偷偷把桐生的地址透露給了他們。其實只是為了試探一下桐生的身手如何。
托盤裡放著熱茶。老大的女兒見狀,趕忙抱著孩子躲閃,正巧擋在了老大的身前。就在這一瞬間,奪命的七點六二口徑來複槍彈飛到了。子彈貫穿了女兒和孩子,射進老大體內。女兒和孩子當場斃命。而那個老大卻因為偏離了要害,撿回了一條命。這次以後,桐生便退隱江湖了。
「你知道竹久翔子是中森光子議員和門野之間的私生子嗎?」
「是嗎?他們只會把你看作警察的恥辱!這種敗類,死了也不會有人替你追查兇手。再說,我也不在乎這些,我可從來沒想過要逃。」
01
桐生受某一組織之託,要去幹掉敵對組織的首領。這個老大,一貫謹慎小心,自家猶如要塞般堅固,出門時,身邊的保鏢個個強悍,根本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乘之機。
「堂堂『特暴』就是這麼個膽小鬼,我都替你害臊!」桐生的表情中顯出一份痛苦,手指慢慢扣在板機了。
桐生走到二一二號門前站定,從窗戶向里看。作為一個讓人居住的地方,這裏沒有任何舒適、衛生、日照、通風的考慮,六平方米不到的空間,被混凝土牆壁、地板、天花板以及一扇鐵門緊緊地包裹起來,毫無生氣。
「大叔,別這樣。」翔子的話彷彿是在念頌咒語。她的聲音,讓桐生想起了曾經發生在遙遠過去的一幕光景。
「的確,一樣的箭很多。可你在現場留下了重要證據。」
「翔子!」
「翔子,你告訴我,你認識我!」
「我確信他死了以後,九-九-藏-書正開車想找一個能拋棄屍體的地方,不小心差點壓死一隻貓,我停車的時候,正巧被經過那裡的竹久翔子看到了。我雖然離開了那裡,可翔子已經看到了我,我怕跑遠了會很危險,就把屍體扔在了附近的空地里。我因為工作關係,認識竹久翔子,她是歌舞伎町的一個應招女郎。
「什麼!?」桐生的視線轉向棟居。
根據檢察官的判斷,桐生被免於起訴。他又一次去見了翔子。翔子的目光依然沒有焦點,一片茫然,不過她的表情里已經能夠讓人感到一線生機。
「你根本不用道歉。」桐生回答。
「一點也不知道。剛才我聽說這個,也嚇了一跳。」
「等、等等!」
桐生舉起手槍,用拇指扳動了撞針。這把槍就是從江馬的司機手上奪來的。
「我確認了翔子的住址,立刻開始行動。我對自己的弩弓水平很有信心。沒有聲音沒有火光,百米開外也能致人死地,這樣的傢伙,對狙擊手是最安全可靠的。我在翔子家附近的大樓上找到了最佳的狙擊點,第二天夜裡我就動手了。
緊接著,從山野家裡搜出了弓箭。和襲擊翔子時所用的完全一致,證據俱在,已經無法抵賴了,但是,山野依然咬緊牙關:「一樣的箭多得是。就算在我家裡找到了,也不能作為我襲擊竹久翔子的證據。」他還企圖狡辯。
桐生提高了嗓門說。翔子那模糊的視線轉向桐生這裏。
「二樓,二一二號。」接待員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告訴他。
這幢大樓內住戶眾多,誰都可以自由進出。屋頂上只有一間設備機房,沒有人會上來。從狙擊點可以俯瞰對面的住宅,面對庭院的起居室能看得一清二楚。桐生滿懷自信:那個傢伙一定會在起居室見他的女兒和外孫。
室內鋪著兩張幾乎磨光了的草席,一床被褥又硬又薄,對面的外牆上開著一扇裝了鐵柵欄的天窗,窗下的地板上有一個矩形的小洞,估計這就是廁所。
「翔子,認識我嗎?」
負責此案調查的那須警部緊追不放,山野卻冷笑著反問道:「這點誘供的伎倆對我可沒用。你說現場留下什麼了?」
桐生一把將山野推到了窗口跟前。面對室內衝出的陣陣惡臭,山野忍不住側過臉去。
桐生驚愕地衝到窗口向里望去。蹲坐在床鋪上的翔子,雙眼的視線依然像矇著薄霧,可原本面具一般的臉龐現在泛起了一絲人的表情。
「立橋過去在『特暴』的時候,是我的部下。他調到新宿警署以後,察覺了我和相鄰同志會之間的關係,他要我去自首或者辭職,我不願意那樣。他對我越逼越緊,還威脅我,如果不去自首或者辭職,就要把事情公諸于眾。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下決心堵上他的嘴。
「別過來!」桐生把槍對準了他們。
「你不是什麼玻璃。玻璃會這樣說話嗎?你就是原來的翔子啊
read•99csw.com。」「你殺了我,全日本的警察都會來抓你!」
不過,機會終於還是來了。老大的女兒出嫁后不久,生下一個孩子,對於他來說,還是頭一回抱外孫,平日里凶神惡煞的江湖老大,也有溫柔的親情,他忙著要上女兒那裡去看看小外孫。
「你也很清楚,如果被害人遭到遠距離襲擊,我們一定要找到狙擊點。我們根據弩弓的射程進行了搜查發現,當時要瞄準被害人的家,附近一幢公寓的屋頂就是最佳地點。在那裡,我們找到了一對鞋印,可以推斷那就是兇手留下的。我們已經採集了那些證據,保存下來了。保險起見,我們把你家裡所有的鞋子都做了核對,發現了一雙跟現場鞋印完全吻合的運動鞋。這雙鞋怎麼會在你家裡?為什麼和現場留下的腳印完全一致?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解釋!」
「我本以為可以百發百中,卻沒想到那一箭偏了,這不僅嚇跑了翔子,還出人意料地引來了桐生這個可怕的傢伙。我惑覺到桐生可不是個普通人。翔子有了他的保護,我心裏更慌了。桐生察覺了危險,帶著翔子躲了起來。」
「大叔,您是誰?您的聲音和面孔我好像淡淡地記得,可我想不起來大叔您是誰呀。」翔子的語氣充滿了悲傷。
二樓看起來全都是病房,一扇扇緊閉的鐵門排列在一起。門的右邊,開有一扇三十厘米見方的小窗,正巧與常人的視線持平。大概是用來觀察室內情況的。這裏與其說是一家醫院,氣氛更像是一所監獄。
她身上的戒斷癥狀依然沒有消除,接受治療期間,根據強制住院措施,本人不能自由行動。
「為什麼拒絕?」
「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幹了見不得人的事情,被部下立橋發現,你就殺了他!那天翔子正好經過現場,你就想用弩弓殺她滅口!這招沒能得逞,你還是害怕她會說出去,就勾結江馬用毒品讓她變成了這樣!你和中森光子私通,被並木發現,你又下手把他也殺了!你知道翔子的父母是誰嗎?就是中森光子和關東門傳會的總長門野!不管你知不知道這些,如果事情傳到門野耳朵里,可有你的好看。並木來要挾你,你就要把他也幹掉。是嗎?」
「山野,你好好看看!是你把她害成這樣的!」
桐生又喊了一聲,仍然是毫無反應。
「你、你要幹什麼?」他說話都不由自主地結巴了。
「我錯了,饒了我吧。」
另外,關於綁架(非法逮捕、監禁)山野的問題,由於山野推翻了自己當初的說法,改口說他是自願跟桐生走的,桐生的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女兒的家就在市內,相當普通,沒有任何防備。雖然有保鏢跟著,卻只是在門外的車上等候。
「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點左右,我瞅准了立橋回家的時間,給他家打了電話。如果是他家裡人接,就立刻掛掉九*九*藏*書,我打算多打幾次,直到他親自來接。我不打他的行動電話,是擔心可能被錄音。立橋接了電話,我說要見他,他就毫無防備地出來了。我讓他坐上我的車,開到一個昏暗僻靜的地方,假裝要和他說話,用事先準備好的榔頭猛砸他的腦袋,殺了他。
「你這樣憑著自己的主觀推測去報仇,翔子會高興嗎?」棟居在一旁趕緊說。
可是,隔了一拍,他們又聽到:「大叔,別……」
「桐生,別胡來!你現在什麼罪也沒有。相鄰同志會的江馬和矢口都沒有報案。你是不是綁架了山野,這也要問過山野本人才能確定。你現在的確違反了《槍支刀具管理法》,可這槍也不是你的吧。」牛尾在竭力勸說他。
桐生拿出從山野身上繳獲的警察證,晃了一晃。就在這時,接待員也看見了山野手味上明晃晃的手銬。
「不能這麼說。你還年輕。完全可以站起來。我會讓你站起來的。」
翔子看到桐生,說:「大叔,對不起。」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桐生拉著山野走向二一二號房。竹久翔子在這裏經過一個月的留院觀察,醫生診斷認為需要長期住院,根據毒品中毒審查會的審查意見,決定採取住院治療措施。
「我和中森光子有秘密來往。三月六日晚上,我和她在新宿的賓館會面,她突發心臟病死了。我一下慌了,拋下光子逃出了那個房間。誰料想就在這時,在走廊上撞見了並木。他無意中看到我從光子的房裡出來,就把光子的死和我聯繫在了一起。一個在職的『特暴』警官跟別人私通,對象還是美女議員,女的在偷情時猝死,我卻丟下她溜了,這些事情如果傳出去,你說會怎麼樣?並木抓住了我致命的弱點就來威脅我。光子以前和關東門傳會的門野也有過關係,如果我和光子的關係傳到門野耳朵里就麻煩了。我表面上答應並木的要求,心裏已經打定主意要幹掉他了。於是,四月六日我按他的要求上門去給他送錢,到了他的公寓,趁其不備殺了他。」
桐生、山野,在場所有的人,一時間都懷疑這是幻覺。
「翔子,你明白了嗎?」
「我是大叔的戀人對嗎?如果是那樣,我就是一個玻璃戀人。如果說,大叔是在把那些玻璃碎片一點一點收攏起來,千方百計讓它恢複原來的樣子,那我也許就是在拒絕複原吧。」
那須嘴角一笑。山野原本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而現在他的臉上露出了一陣不安。
「江馬沒有完全按我的囑咐去做。他們輪|奸了翔子,還給她打了毒品。這下激怒了桐生,葉山、矢口、江馬一個一個都被他抓出來了,最後,還是輪到了我。我實在沒想到,因為瞄準翔子的那一箭,能讓他追蹤到我。桐生果然不是個普通的傢伙,雖然他沒有前科,可只要查一查,一定會有大問題。」
「處理了屍體,我還是不放心,又回到先前碰九-九-藏-書到翔子的地方,找到了夾著挂號信收據的一個筆記本。我馬上意識到不立刻幹掉翔子就會有危險。我擔心她認識我,就像我認識她一樣。我很清楚,如果發現立橋屍體的現場,離翔子看到我的地方那麼近,她很容易把我和屍體聯繫起來,可是,因為避讓小貓我撞到了電線杆,半邊車燈壞了,沒法再開到遠處去。而且我想,翔子很可能已經看到了我和立橋的屍體在一起,我冒險把屍體扔到遠處也沒有什麼意義。
「今天不是探望病人的日子。」女接待員非常機械地說。
此時,桐生的眼底清晰地映現出一幅畫面:瞄準器的準星將年輕的母親和嬰兒放大,他親手發出的一顆子彈,射穿了他們的身體……
「為什麼讓並木的那些弟兄去襲擊桐生和翔子?」
「如果並木的弟兄能夠解決桐生和翔子那當然最好。但是,不出所料,他們根本就不是桐生的對手。這一來,我越發心神不定了,就拜託江馬去解決翔子。我看得出,只要翔子一消失,桐生這傢伙心裏有鬼,一定不敢報警。
擁有絕對殺傷力的七點六二毫米來複槍彈,畫出一條彈道,直向著目標飛去。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老大將嬰兒女還給了女兒,一個年輕的女傭端著一盆茶點走進來,就在地剛要將托盤放到茶几上的時候,一隻小貓突然跳了上來。女傭一慌,托盤打翻了。
那須一番話,說得山野無言以對。
03
如果硬要找個罪名,也不過就是非法擁有槍械刀具了。桐生的那把手槍,因為是從江馬三郎的車裡撿來的,是否屬於擁有也還有所爭議。
在一處樹林深處,有一幢三層的白色建築,桐生將車停在門口。這裏的窗戶很小,讓人無法察覺裏面的動靜。進了大門,隔著走廊右邊是接待窗口和藥房。左邊則是一排排沙發,大概是專供外來求治的病人和前來探望的家屬使用的,現在沒有人坐著。
「不過,玻璃也有一個好處。如果人給打壞,就再也不是人了,可玻璃打壞了,照樣還是玻璃呀。用個複雜一點的詞,這就叫『同一性』。經過這些事情,我明白了,玻璃就是我的同一性。」
如果桐生心懷殺機將槍口對準山野,這就構成殺人未遂,可究竟這殺機是否存在,外人也無法做出判斷。也許桐生只是為了讓山野看到翔子,迫使他供認自己就是殘害翔子的罪魁禍首,因而用手槍對他進行威脅罷了。
「沒錯,如果把竹久翔子遭到襲擊的地點作為現場,那裡能和襲擊者聯繫起來的證據只有一支箭。但是,使用這樣的兇器作案,現場可不僅僅是被害人身邊這一處!」
山野時彥供認了所有的犯罪經過。
桐生事先獲得情報,得知這個老大要來見外孫,便預先偵察了地形,在附近大樓的屋頂上找准了狙擊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