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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全部完蛋了的常客

第二章 全部完蛋了的常客

「什麼叫發——情——期呀?」
「乘松?是箱根那個常客嗎?」
「可是你當然還是拒絕了,所以他灰了心,就跳樓了吧。」
「可不是嘛。象是有什麼在作祟似的。你可得當心呀。」
很不湊巧,一個目擊者都沒有。屍體旁發出了貓叫聲。咪契兒這個禍根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一個勁兒地往再也不會說話了的主人身上蹭啊蹭的。
「我在報紙上瞟了一眼,他的孩子被汽車軋了。」
「十天前來的時候,他連一點痕迹都沒露。」
「嗯,嚇了一跳。」
父親從背後喊他,但他來不及回答了。非得趕快逮住咪契兒不可,否則它就會給壞貓帶走了。
「怎麼,是咪契兒呀。抽冷子往外一蹦,嚇了我一跳。」
想起來,彼此毫無關係的人們每年夏天碰頭,簡直就象是做夢似的。這樣的事當然不可能持久。
彼此都無從躲閃。
「我的意思是說,有那麼香甜。」
登場的是美川生前的與他有過交情的幾個演員,他們相互談論著關於美川的回憶。重金在其中發現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臉,於是幾乎將自己的臉貼在熒光屏上。
咪契兒是乘松家養的一隻花毛母貓,它發出一個音節的嘹亮的聲音,異乎尋常。動作也慌慌張張,把身子東蹭蹭,西蹭蹭,還滿地打滾兒。
「真的嗎?」
重金吃了一驚。他原以為美川光盯著藏方江梨子,曾幾何時美川競也接近起美由紀來了。
「多半是的,因為公司的名稱是一樣的。」
父親在門廳里驚愕地說。幸一還穿著那身睡衣,甚至也沒眼父親招呼一聲「您回來了」,就從父親身邊擦過去,追趕咪契兒。
當全體會員一道從蘆湖周遊到駒岳那次美川所帶來的那個女伴,做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參与了對他的往事的緬懷。直到此刻重金才曉得她就是面川真帆。
說時遲,那時快,咪契兒早巳從剛打開的門縫兒里哧溜出去了。
所有的人都富於個性,饒有風趣。誰都認為「今年是最後一次了」,小涌固的聚會卻延續了好幾年,多半是因為相互間對彼此的個性產生魅力了吧。
然而人是具有難以逆料的側面的。恰似一團野心的美川,說不定還有著象玻璃—樣脆弱的部分哩。興許他是為了掩蓋這一點而硬撐著的隊。
「是不是臨死前向你惜別來了呢?」
「他彷彿想搞一番事業。據他說是為了籌措資金才當演員的。」
乘松曾泰然白若地說:「這個孩子是我的弱點。」而今失掉了這個「弱點」,他指不定多麼沮喪呢。
說起來,美川野心勃勃,一個勁兒向上爬,是與自殺最不沾邊兒的那種類型的人。他生前曾在小涌園旅館的休息室講過這樣一檔子事。
美由紀受了重金的誘導,重金就這樣掩蓋了他對藏方江梨子所感到https://read•99csw.com的興趣。

1

他認為,咪契兒一到外面去就會給拐走。儘管已經躺在被窩裡,他還在擔心壞貓會不會從什麼洞里入侵。他焦慮得睡不著覺,恨不得再去查看一遍。
「但是,那不過是遊覽的票,倒也罷了。假若是活是死就決定於能否拿到這張票,可怎麼辦呢?我深深感到,這可不是能夠輕易放棄的。」
「貓結婚結得早。喏,這是小孩該睡覺的時候了。明天又不是星期日,快去睡吧。」
「好的,偶然換個地方也不錯哩。」
當天晚上,重金到櫻井美由紀的店裡去了。那是坐落在新宿三丁目的一家店,叫作艾思咖啡館。顧客多半是象重金這樣干新聞工作的自由職業者。一些室內裝飾家、廣告撰稿員等吃片假名這碗飯的,以及半拉子演員和歌手,也常在這裏露面。
「當然是真的。」
「指的是嗓子太幹了,第一杯啤酒解不了渴。」
「就是美川先生自殺的那個夜晚,好象幾乎是同一個時候發生的。」
司儀問道:
「全都完蛋啦?」
美川一度在一家大電視台的連續劇中扮演副角,勁頭十足;但據說最近沒派上好角色,停滯不前。風傳模特兒面川真帆與他有交往,她也說美川有點神經衰弱的症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有一次他在新宿等情侶車,和站員吵了一架。問他為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很不湊巧,沒買上對號入座的票,所以就在站台上排隊等退票。站員說只有五張退票,排在後面的人再等也是白搭。他排在第七,八位,所以就離開了隊伍。可是他剛一走開,就又有了十來張退票。倘若他堅持排下去,本來是可以從從容容地拿到票的。因此他發脾氣說,站員不該多嘴。
幸一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真的嗎?」
小學五年級的幸一問道:
「指的是貓要結婚啦。」
隨著車胎的一聲哀叫,鋼鐵與肉體便毫無緩衝餘地地相互接觸了,發出疹人的聲音。
「經常去的幾個人都完蛋了,就是去了也熱鬧不起來哩。好不容易過個暑假,替人守靈,我可不幹。今年到別處去吧。輕井澤怎麼樣?」
美川既然是這樣https://read•99csw•com一個人,難道會因為暫時停滯不前就自殺嗎?重金百思不得其解。
「哎呀,你吃醋啦,好難得。可是我挺高興,說明你還惦記著我。」
美由紀怕給周圍的人聽見,壓低了嗓門說,浮現在她臉上的,已經不再是局外人的神情了。
「誰知道呢,嘻嘻嘻。」
「嗬,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那麼,他另外還有什麼想乾的嗎?」
「對啦,提起車子,估計那是乘松先生的孩子……」
「哎呀,別開!」
「啊,真的嗎?」
美由紀一邊為重金往威士忌里兌蘇打水,一邊這麼說。
面川真帆的發言到此為止,畫面一轉,就去放映旁的友人的回顧了。
「我也一樣。被冷落了一個時期,都掛滿蜘蛛網了。」
「不至於吧。不過,有那種一方面邀女人去溫泉,同時又自殺的人嗎?」
橫在地上的少年的身子活象是浸泡在鮮血里的抹布。夜色朦朧中可以看出,黑油般的一灘血轉瞬之間蔓延開來。
主要女演員是江梨子,但把她當作美術品一般地予以愛護的藏方隆一郎所造成的那種悠然從容的氣氛,給江梨子平添了一股風韻,倒也是千真萬確的。這就好比是把精益求精的佳饌盛在豪華的食器里。
幸一這麼吆喚著,但咪契兒已經躥到門外去了。
「蜘蛛網已經給清除了嗎?」
「我認為他不是個嚴肅到會尋短見的人。」
「可是美川先生難道喝過不能恢復普通人的身份那麼多的甜水嗎?他好象還挺順當的,可我並不覺得他眼下快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美由紀露出慪氣的神情,這和重金的意中人那遙遠的面影重疊在一起了。倘若告訴美由紀,她其實是自己初戀的對象的替身,她會怎樣呢?動機確實是這樣的,但在交往的過程中,替身變成了實體。而今,他曾經戀愛過的那個實體,倒淡化成遙遠的面影,僅僅在美由紀背後若隱若現。
警察到現場來做了調查。美川是全身強烈地摔傷致死的。那是座八層公寓,屋頂平台的柵欄有著摩擦的痕迹,據認為,他是跨過柵欄跳樓自殺的。
幸一想把咪契兒關進壁櫥。這樣做,似乎有點可憐,但總比被壞貓拐走要安全。
「對不起。我不過是有點擔心就是了。因為美川光弘很吃得開嘛。」
「美川先生去世了。」
露骨地對此表示卑鄙的羡慕之情的美川,典型的公司職員乘松,生來缺乏常性的重金,明明有著可以與江梨子匹敵的美貌,卻象受虐狂一般喜歡孤獨的櫻井美由紀;還有美川那每年一換的女伴,一個個都很有趣。這些住在不同世界的,各種類型的人們,僅只在夏季的一個時期結下輕鬆的人際關係,相互間用不著負任何責任,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https://read.99csw.com六點鐘左右,在澀谷區原八千代町的原八千代高級公寓院內,一個送報的少年發現了那裡的居住者之一美川光弘的屍體。
長期遭到冷遇而引起的怨恨和終於得以解渴的歡樂,顯然在美由紀內心交織著。
「你是我的專車,除了你以外,就再也沒有啦。」
在這次的車禍中,一,被害者已死亡;無從救護。二、幸而不曾繼續發生事故。三,加害者儘管一度逃走,但隨後又去報告了。
「真討厭,好象進入發|情期了。」
「美川邀你上溫泉,我不放心。另外也有一些壞傢伙,邀你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去吧?」
「再也沒想到他會自殺。不過,也不是沒有沖雅也和岡田有希子的先例。他們看起來飛黃騰達,其實也有難言之苦唄。」
「好久不見了。」
而且被害者是突然躥上能見度很低的拐彎處的,那裡並不是夜間人行橫道,據認為也有過失,所以加害者僅被處以一年六個月的徒刑,緩期二年執行。
不論是什麼樣的人,彼此能夠在夏季的度假旅館頻頻相遇,乃是一樁奇迹。一想到奇迹終於結束,不免感到寂寥。
這麼說著話的當兒,就又想喝第二杯了。
「箱根的常客唄。藏方先生突然間死亡,美川先生跳樓,乘松先生的兒子如今又被車軋啦。平安無事的也就是你和我罷咧。」
小轎車一度停住了。司機下車來察看了一番。可能是被少年那副不可救藥的樣子嚇壞了,於是竄回車內,把車開得比出事故之前還要快,逃之夭夭。隨後父親才趕來。他發覺情況已經無可挽救了,就呻|吟了一聲「幸一」,象癱子一樣蜷縮在親生兒子的屍體旁。
「是大學生軋的,當場就死啦。犯人一度逃走了,又害怕起來,彎到警察署去報告啦。」
儘管不是超級明星,總算是死了個多少有點名氣的演員,所以當天的新聞節目安排了個追悼美川的特集。
美由紀催促他快點來「第二杯」。
加害者是出事後不久就從現場徑直前來自首的,所以僅只被處以因工作失誤造成死亡。事故發生后,加害者首先得採取三個措施:一、救護被害者。二、防止繼續發生事故。三、報告警察。
美由紀邊把按照重金的口味沒有兌上多少蘇打水的那一玻璃杯威士忌遞過去,邊說。
重金驚魂稍定后說。對第二杯的慾望減退了。
「幸一!喂,到哪兒去?」
急救車九九藏書不久就開了,然而又照原樣馳了回去。急救車是不管運死人的。幸一因顱內以及胸腹腔內臟損傷,幾乎是當場死亡的。
「咱們琢磨這些事也是白搭,今天晚上,咱們兩個人替美川先生守靈好不好?」
「別說這樣討厭的話。那一次他還邀我近期和他一道到溫泉去來著。而且一本正經地跟我羅嗦要我答應他。」
「干他們這一行的就得靠眾人吹捧。不再走紅了,就又成了普通人。但是已經喝過藝術界的甜水的人,就再也不能恢復普通人的身份了。」
咪契兒好象蹲在門廳里,和門外的公貓相互叫春呢。幸一喊它,它連睬都不睬。比起主人來,這個時期它更依戀的是公貓。
「今天晚上你怎麼老是找碴糾纏?」
「贊助者是誰呀?」
重金在電視節目中看到美川跳樓自殺的消息,不禁啞然。去年夏天美川曾在小涌園對繼承了巨額遺產的藏方江梨子的紅運表示羡慕,他身上絲毫也沒有令人聯想到自殺的陰影。
她大概也看了電視新聞,立即把話題扯到這檔子事上。
「討厭。你把我當作第一杯啤酒了嗎?」
「傻瓜,你在說什麼呀。難道你只能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待我嗎?」
象這樣第一次接觸,就象是喉嚨里響著,一飲而盡似的;重金邊回味著這種感覺,邊說:
他們兩人好久沒見面了,當天晚上在旅館碰頭,姑且相互解了渴,隨後歇了口氣。
「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在小涌園的旅館見到過幾次乘松的兒子。那是個細線條的男孩兒,使人感到很脆弱。乘松為人精悍,干起活兒來滿腔熱忱,對這個孩子無比寵愛。平素工作太忙,沒工夫和家人接觸,所以他說,每逢夏季就要忙裡偷閒,請幾天假,和家屬團聚。
幸一再一次溜下床去。他躡手躡腳地,因為給母親發現了就會挨說,母親大概在飯廳里,邊看電視邊等待父親回家。幸一的父親最近工作繁忙,每天深夜才回來。
至於加害者呢,原來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他—度逃離現場,但半路上又害怕了,便到附近的警察署去自首。
美由紀象忽然想起來似地說。重金正要伸手去夠「第二杯」,這下子思想開了小差。
母親這麼一說,幸一勉勉強強鑽進了被窩,然而咪契兒和外面公貓的叫聲吵得他睡不著。兩隻貓都叫得熱情哀切,但幸一覺得,那隻壞貓是來誘騙咪契兒的。
「這位乘松先生怎麼啦?」
少年的身子被挑到車頂上,隨即滑落下來,狠狠地砸在堅硬的柏油馬路上。
美川苦笑著這麼說。
「咪契兒,過來。」
至於美川自殺的當夜乘松之子遇到車禍一事,重金認為是有因緣的。即便不是有什麼東西在作祟,似乎也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紐帶拴在一起的。
「從第二杯起,就不好喝了吧?」
「美川先生還光顧過九-九-藏-書這個店幾次呢。十來天以前也來過。」
幸一說:
幸一剛這麼一喊,從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吃了一驚。接著就聽見了把鑰匙插|進門的聲音。多半是父親回來了。父親怕吵醒母親,總是用自己那把鑰匙開門。
「他沒說具體地想幹什麼,只說是遲早要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讓世人大吃一驚。」

2

「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啊,那麼,籌到了資金沒有呢?」
「什麼樣的事業呢?」
「你繃著臉在想些什麼哪?」
「聽他說是好象找到了贊助者。」
「咪契兒,回來!回來呀!」
「他還向我求愛來著呢,不過我沒吱聲。」
總之,這麼一來夏天的小涌園的常客就缺了兩個。夏季那種快樂的聚會恐怕再也召集不成了吧。
「這就算是第一杯啤酒唄。」
由於有旁的顧客在場,美由紀用客套的面具遮掩著她由衷的喜悅,這麼招呼了一聲。每逢重金來到艾思咖啡館,打烊后他們二人便在外面碰頭,一起度夜。這個習慣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反正在兩人之間已固定下來了。只不過重金最近忙起來了,所以難得來一趟。
「那麼就全都完蛋啦。」
「時間還很充足。今天晚上不睡覺了,好好給你打掃打掃。」
「哪裡的話。看來我能喝上約莫一打哩。」
母親弓枝皺起眉頭來。可不是嘛,從門外也傳來了公貓求愛的叫聲。
「這種口氣多討厭,好象我多麼不幹凈似的。」
「我不要緊。話又說回來了,今年夏天可不行啦。」
「咪契兒!回來呀!」
「媽媽,味契兒怪聲怪氣地叫喚哪。」
「他好象確實吃得開。可是挺奇怪哩。」
「哎呀,不去了嗎?」
「什麼事?」
價錢合適,又不象銀座的店鋪那樣裝腔作勢,看來,頗受年輕顧客歡迎。
幸一從貓背後一個箭步躥過去。剛好一輛小轎車從這裏經過。雙方的運氣都不好。公路朝左邊拐了個彎,而幸一又是從左邊驀地衝上公路的。一方面也是因為夜間的公路空蕩蕩的關係,車子盡情地加快了速度,就象要把白天交通堵塞所耽誤的時間一下子奪回來似的。
「這我倒沒問他。」
「美川先生曾說過,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
「咦?可是咪契兒生下來還不到一年哪。」
「那麼,你難道說,自己是鋥亮的,連一個蜘蛛網都沒有嗎?」
幸一光著腳,拚命地追蹤咪契兒。咪契兒沿著幸一家所在的那條巷子,躥到公路上。公貓從公路對面呼喚它。咪契兒聽見幸一的聲音,仿辨一度停下了腳步,但公貓這麼一呼喚,它便橫穿過公路。
「倒也是。要是被逼到非自殺不可的地步,也許就沒有這樣的閒情逸緻了。」
「想不到他下手下得這麼快。那麼,你答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