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夕聚會
但是,既然已經把冷得徹骨的身子泡在兒童游泳池的溫水裡了,江梨子的魅力再大,美川也無意立即回到大游泳池裡。
「當然是送的。但是好不容易中一次彩,我們就用同樣的寶石加工成戒指或耳環,再送給客人。」
「每天晚上都聚在這兒念叨二位哩。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美川先生和乘松先生來了。」
重金覺得她的肢體晃眼睛,就把視線移開了,問道:
「你很走運。舀中了的這顆鑽石就送給你了,是真的哩。」
山頂上是半圓型草原,可以俯瞰綿亘的蘆湖全景。與其說是湖,倒不如說更象是一張鋪開的藍色畫布。富土山露出了端正孤高的丰姿,把蘆湖這塊證明的藍畫布當作地毯睬在腳下,愛鷹山宛如忠實的隨員一般陪侍在旁邊。這副光景酷似彩色明信片,令人一時難以置信它是實景。
「當然由遺族繼承了唄。」
「只要先生一命嗚呼,那位太太至少能拿到龐大遺產的一半。更何況,聽說藏方先生的心臟最近不對頭。說不定明天就會出事,這是難以預料的。作為丈夫不能人事,她就只好忍一忍唄。要想另外找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可藏方隆一郎那樣一份遺產,另外可就找不到了。啊——啊,女人多好哇。就看怎樣賣身了,可以穩拿一份巨額財產。」
游泳池長二十五米、寬十米,要想按照泳道游到頭,談何容易。所以人們就橫著游,還進行比賽,就好象這裏規定游泳池應該橫著游似的。救生圈,橡皮墊子,有時甚至連橡皮船都旁若無人地噗通噗通出現在游泳池正當中。
「你先生呢?」
江梨子恐怕看過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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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松也插|進了他們的談話。他大概把老婆孩子都留在房間里了。
「畢加索結了好幾次婚,是不是最後的老婆繼承了這一大宗遺產的半數呢?」
「我早就盼著見您啦。今天午後在游泳池旁邊看見了您太太,所以我就想晚上多半能在這邊見面。」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哎呀,嚇了我一跳。」
美川欣然表示同意:
夏季度假旅館的游泳池畔,為歡聲和飛濺的水花兒所包圍。下午一點至三點左右,陽光最強烈的那段時間,游泳池的主人翁不管怎麼說也是孩子們。
美川尋思:哪裡會白白給我真鑽石呢,可是中彩的優越感被充力撩撥起來了,倒也沒什麼不愉快。
「哎呀,久違啦。」
「哎呀,今年又見到了。聽內人說你來了,我就猜多半會在這邊,所以就過來了。」
「不,這是十分可能的。那對夫婦年紀相差五十多歲呢。丈夫是有名的大財主,只要他一命嗚呼,大宗財產的一半就落到太太手裡。作為一個年輕太太,要是她巴不得丈夫早點一命嗚呼,也並不奇怪。何況太太又有個年輕情夫呢。」
「唔。」
中彩者之一美川說:
「啊?真的嗎?」
「現在再去好不好?」
「不可能再來了,這原是她丈夫中意的—家旅館。這會子她已經和年輕的情夫一道到尼斯或阿卡普爾科去了吧。」
相互之間並不刨根問底,僅只在夏天的度假旅館里交往,既沒有工作聯繫,也沒有任何利害關係。
重金的女伴投來的視線使他犯起嘀咕來,所以他說完這句話,就再度跳進游泳池,濺起丁一片水花。
「可不是嘛。也許是太太故意促使他去逞能的。」
乘松說:
大家分乘藏方吩咐旅館包租的兩輛汽車,馳到早雲山,從那裡換空中吊車,搖搖晃晃地前往蘆湖湖尾的桃源台。每輛乘十人,隔一分鐘出發一輛,沿著鋼絲索道慢慢滑翔。藏方單獨乘包租汽車,先馳向集合地點駒岳的登山口。最近因心臟機能衰弱,他好象倍加小心,不要累過了頭。
重金暢遊一通后,喜歡將冰涼的身子浸在水溫較高的兒童游泳池裡,欣賞山景。回東京的前一天,他在大游泳池裡盡情地遊了個夠,又到兒童游泳池來歇口氣。就在這當兒,美川到他身邊來了。他也游過了頭,嘴唇都開始發紫了。
「提到身體不聽使喚,她的老公那麼大歲數了,恐怕滿足不了她吧。」
「好呀。光呆在旅館里也怪悶的,我奉陪。」
霧濃時,從二十五米長的游泳池這一頭,竟望不到那一頭。此刻,游泳池旁的餐館的燈便透過霧放出濕潤柔和的光,給人一種在霧海中泅水的錯覺。
「那就怎麼啦?舀中的寶石不是白送的嗎?」
暢遊了一通,剛上到游泳池畔。就聽見了這麼一聲招呼:
他向周刊和雜誌社央求,將每逢夏季就偷偷|拍攝的人們談情說愛的場面,
read.99csw.com以及悄悄拍的名人私生活的照片賣給他們,好歹糊口。「提起畢加索,記得他九十二歲上去世時,留下了總額十一億美金的遺產。」
過了下午三點,太陽就挨近了西山脊,游泳池逐漸地空了。四點以後,縱游者就取代橫游者,成了這裏的:;主要角色。五點之後就完全是縱游者的天下了。
「叆叇浮雲涌,
「難道因為太太年輕,他逞能逞大發了嗎?」
「不要緊的,今天精神很好。平素間過於愛惜身體,反而懶得動了,似乎更糟。今天多少有了自信。也就是說:
藏方委婉地插|進一句;
她不象是在夜晚開張的店裡幹活的女子,性格踏實,與重金合得來。他們之間並沒有交換過什麼海誓山盟,但他認為將來和她結婚也是可以的。他用她的名字寫了這麼一首語意雙關的打油詩:
「下次給我拍照,也肯入神嗎?」
「惟小涌園秋意濃。」
重金憶起去年夏天周遊箱根的事。當大家聚集在這間休息室里時,江梨子提出想在蘆湖拍張照片留念。藏方隆一郎好象不怎麼起勁,可是江梨子嗲聲嗲氣地央求他,他就勉勉強強答應了。
到烏托邦澡去玩了一天後,重金就成日價泡在游泳池裡。美由紀和美川的女伴不會游水,所以不是去買東西,就是在娛樂處做著遊戲。這樣一來,重金就可以專心致志地鳧水,反倒合適了。
「哎呀,可惜了兒的。」
重金一邊答著腔,一邊領會到美川的話里隱含著重大的意義。美川窺探著重金的表情,再度咧嘴一笑:
從東京到這裏交通挺方便,此地卻瀰漫著深山氣息。多樣化的娛樂設備,使人們能夠把夏季珍貴的假日過得十分充實。
「浴話說:講明年的事,把鬼都會招笑。美川先生恐怕明年會有困難吧,因為都快紅得發紫了嘛。」
事實上,這也成為最後的—次聚會。
花言巧語的男子拉著美川的手,把他領到車站的一角。那裡有個中年女子,在檯子上陳列著戒指和耳環什麼的。
「哎呀,不合適吧。」
「藏方先生去世了,你知道嗎?」
「這句詩頗堪咀嚼。那麼,我再和一首:
藏方夫人嫵媚地笑了。她說的「大家」,指的是每年夏天在這家旅館碰頭的那些常客。
「藏方夫人難得地進了游泳池,真難得呀。我多想跟她一道游啊。」
「不,我會排除萬難而來。好不容易和大家都搞熟了。」
美川急忙表示贊成,於是乘松父子臉上也泛出起勁的神情。
那個花言巧語的男子略微露出狼狽的神色:
將近中午搭上電車從新宿車站出發,下午三點左右即抵旅館。匆匆辦完登記手續便去游泳。這裏依然是橫游者的天下,沸沸揚揚的。山下的酷暑使它揮身熱氣蒸騰。首先泡在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泉游泳池裡,舒了口氣。
美川露出了依依不捨的神情。聽他那口氣,好象每年夏天他都是為了這點樂趣才來的。
「可,可那就……」
「反正今後再也不可能在游泳池畔欣賞藏方夫人那勻稱的身材啦。」
「我只要這塊寶石就夠了。」
然而藏方老人似乎從這一大群獨具匠心的露天浴池得到樂趣。中途設有台階,溫泉沿著它淌下來。老人為了保護心臟,慢騰騰地往上爬,但是到了盡頭,好象連氣兒都喘不過來了。
那個人搖唇鼓舌,能說會道,這種以觀光客為對象的「寶石中彩」活動又是在與檢票口相連接的車站內堂堂正正地進行的,所以大家就以為這是車站許可的,再也不會想到索道車站是和騙人的商人一鼻孔出氣的。
「各位都是特地在旅館里舒舒服服歇著哪,你怎好這麼說。」
這個人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用花言巧語促使那些當選者上了圈套,他們乖乖地照他說的那樣付了「成本費」。花言巧語的男子麻利地將舀中的寶石「收回」去了。原來是以詐騙手法賣給人們鑲了假鑽石的戒指和耳環,可是沒有一個覺察出自己上了當。
「那有什麼關係呢。咱們每年都在這裏碰頭,可連張紀念照片都沒拍過。既想遊覽蘆湖,又想乘乘空中吊車。喏,爸爸,行嗎?」
每年夏季都過了一半之後,他們就在箱根這家旅館碰頭,不知不覺之間成了固定的小組成員似的。
但是,美川去年所預測的事竟然如此準確地實現了,看來他的話是未必否定得了的。
「並沒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可您是頭一個這麼說的客人。」
「去年夏天周遊箱根,也是她提出來的。她丈夫好象不大起勁,她硬給拖去的。丈夫不願意招惹年輕的妻子,所以勉強跟了去。嗨,他始終坐在汽車裡。在他這個做丈夫的來說,總算是把所有的勁兒都拿出來了唄。烏托邦澡也是她拽丈夫去的。象九_九_藏_書那樣的梯子澡,連咱們都覺得吃力。要是玩弄這種手法,每天晚上再打他的屁股,已經出了毛病的心臟還能不停止跳動嗎!」
「這下子就都齊了。」
乘松的妻子和上小學的孩子喜歡兒童游泳池,所以常客當中,重金,美川和乘松這三名總在游泳池裡碰頭。他們都是縱游者。
「嗬,你知道得真清楚。」
藏方老人跟乘松這麼和著詩,看來情緒很高。
不僅下作,還夾進了惡意的想象。
「登高溫泉上,
空中吊車馳到大涌谷上空后,和谷底之間的距離就到了極限。箱根火山的噴火口裸|露著發紅的山肌,從最深處距地面一百三十米的谷底,冒出白色噴煙。凄慘荒涼的景象在空中吊車底下鋪展開來,濃郁的硫黃氣味就好象一直會飄到吊車裡似的。冷氣從腳底下往上冒。
「啊,可惜了兒的,沒舀著。這一位也落空了。又落空了。下次有機會再試吧。啊,中了,中了大彩,您舀中了一顆鑽石。」
儘管是只限於當時,經過幾年之後,就對今年參加的成員期待起來。一旦所有的成員來齊了,全都如願以償,就會格外高興。
乘松不曾覺察出他的暗示,隨口兒說道:
游泳池靠近山的那一頭水淺。憑倚著水深的這一頭的邊沿,朝山的方向放眼望去,只見山脊那兒不斷地吐出夏雲。夏天的陽光撞在水面上就迸裂了。從靠近山的那一面,一股湍急的支流奔騰而下。這股急流是從游泳池底下鑽過去的,但看起來宛如注入游泳池裡。
「我先生說,陽光太強,在屋裡看書什麼的哪。晚上你到休息室來吧?大家也都來啦。」
「我也是剛聽美川先生說的,吃了一驚。去年夏天還顯得那麼硬朗來著呢。」
重金覺得,這光暈來自藏方隆一郎的財產。
形形色|色的露天浴池是設在溪谷的斜坡上的,即使是健康的人,要把所有的浴池都串游一遍,也夠吃力的。
藏方老人的話音來落,幾個人影就閃進了休息室。
江梨子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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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金叫作藏方夫人的那位女子,乍一看有二十四、五歲。披著長發,象西方人那樣輪廓鮮明,是個八頭身的美女。實際年齡也許不止這麼大。她那煥發著青春的肢體光艷奔放,富於彈性,引起了游泳池周圍那些避暑客人們的注目。不知底細的人會以為這是個黃花少女哩。聽說芳名叫作江梨子。
彼此的身世,也只是從片言隻語中略知一二,詳細情況不得而知。正因為如此,交際起來就挺輕鬆。掙脫掉日常生活的枷鎖,不用負任何責任地應酬著,一道消磨夏季短暫的假期。避暑地的人際關係有一種只限於當時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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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梨子象引誘他似地說罷,嗬嗬嗬地笑了。
藏方用困惑的聲調說。這位老翁被稱作東京的大廈王,但在年輕的妻子面前,看來是軟弱的。
「那筆遺產到哪兒去了呢?」
江梨子嗲聲嗲氣地向藏方撒嬌道:
「同樣的也不等於同一塊寶石呀。我想照它的本來面目來保存。難道我這麼做,會使你們為難嗎?」
結果,美川不顧一切地硬是單把鑽石拿回來了。
重金的腮幫子自然而然地鬆弛了。美由紀斜睨著他。
大多數人都落空了,而美川漫不經心地舀起來的沙子里,卻有一顆亮晶晶的寶石,留在篩子上。花言巧語的男子用指尖捏起它來,大聲嚷道。一聽說舀中了一顆鑽石,沒有舀中的乘客們那羡慕的目光都集中在它上面。
不能再看到那富於藝術氣質的勻稱身材,重金也引為憾事。因為他原有個企圖,想遲早求求她讓自己拍下她那完美的裸體。
重金納悶著方才怎麼競沒看見她。興許是由於身子被酷暑烤得熱烘烘的,所以給淡藍色的水影吸引住了,一霎時,將美麗的女體排除到意識之外去了。
「可你爬到煙囪頂上拍的那張照片很了不起呀。」
可是江梨子根本不考慮藏方老人的年齡和心臟,只顧拉著他的手,象爬梯子一樣從這座浴池登到另一座。倒是同行者替他捏一把汗。
換上粉紅色便服的江梨子跟在美川和乘松後面來了,與大家坐在一起。
「怎麼啦?」
乘松泛出驚愕的神情。
美由紀和乘松的兒子異口同聲地說。這麼一來,大家一致決定,明天去游蘆湖。
白天在游泳池裡暢遊一通,晚間在瀕臨闊大的自然庭園的休息室里喝啤酒;於是,一年來的疲勞便徹底地消除了,只覺得身心深處充了電似的。這裏又是藏方九*九*藏*書夫人所說的常客們的聚會場地。
重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便泛著遺憾的表情說:
一股巨流似乎水花四濺地滔滔瀉入游泳池這一設計,究竟是獨出心裁呢,還是偶然的呢?這裏洋溢著城市那些旅館的游泳池所缺乏的野趣和豪爽感。
「你瞧她那鮮嫩水靈的肉體。一想到這麼個尤|物被七十幾歲的老廢物獨佔著,真讓人受不了。」
藏方制止道:
缺了藏方江梨子,方知夏天的「七夕聚會」是以她為核心的。
「哪裡的話,不至於吧……」
「我也想去。」
「怎麼能知道是不是廢物呢?還有畢加索的例子哪,他八十歲上還能人事呢。」
美由紀掐了他一下,但地臉上的神色好象也未嘗不高興。
重金站起來迎著藏方老人道:
「夫妻間的事,別人是搞不清楚的。」
美川挨個兒把人們的臉掃視了一遍。也許是重金多心,他總覺得美川脈脈含情地將目光在藏方江梨子臉上停留了好半晌。
「我也想去。」
「喂,喂,可別太使重金先生為難呀。」
「美哉烏托邦。」
「能不能到手,還沒一定吧。」
有一天,江梨子幾乎是硬拽著不大起勁的藏方的手,把他帶到坐落在旅館盡後邊的「烏托邦澡」那兒去。其他幾個常客也同行。這裡有號稱三千平方米的溪谷,其間散布著花樣翻新的十幾種露天浴池——如咖啡澡,大理石澡,洞窟蒸汽浴等——是體育運動型的溫泉設施。遊客身著游泳衣,穿梭于那些浴池之間。
「剛才我就看見你了,還招呼了一聲,可重金先生,你只顧看游泳池啦。」
對駒岳索道的信任,蒙住了人們的眼睛,以致無法識破鑽石是假的。
在這個休息室,有時舉行豎琴或蹩腳的管樂隊的演奏。山下過的是熱帶的夜晚,都快把人蒸熟了,這裏卻別有天地。重金每年都帶他常去的新宿一家咖啡館的女招待櫻井美由紀前來。因為一個人來也怪孤單的,遂漫不經心地邀她同行,結果就固定下來了。
他也曾沿著生鏽的破鐵梯,爬到那座經過風吹雨打、似乎快要坍塌了的廢工廠的高得出奇的煙囪頂上,把為了開發事業而即將夷為平地的街道的全景拍攝下來;看上去,它倒象是注水之前的攔河壩底。這幅照片受到高度評價。有人管他叫作「煙囪攝影師」。
興許是這個緣故,他今年帶來的女伴雖然沒有江梨子標緻,倒還文雅,略有幾分姿色。
在那樣的撒嬌犯嗲背後,難道隱藏著可怕的打算嗎?重金不願意這麼想。藏方老人爬到梯子澡頂端時所發出的痛苦的喘氣聲,至今縈迴在重金的耳際。
江梨子對美川這樣的表情採取一副蔑視態度,以優美的俯泳姿勢很舒服似地鳧起水來。這當兒空蕩蕩的游泳池被她那人魚般的肢體獨佔了。長長的頭髮象海藻一樣在白皙的上半身上搖曳著,身子往前一游,頭髮便向後漂流。平時她討厭弄濕這頭秀髮,而今卻盡情地將它浸在水裡,專心致志地游泳。原以為她專門愛好躺椅,豈料游得非常出色,如魚得水。藏方眯縫著眼晴看得出神。
「你看了嗎?」
重金俊之也成了每年夏天光顧這家旅館的常客。他忙裡偷閒,每年八月的後半月,必到箱根小涌谷的這座度假旅館來逗留幾天,業已成了慣例。
「要是從這兒掉下去,可就成了一攤肉泥啦。」
「你這樣的人要是多起來了,他們這買賣可就砸鍋啦!」
「不,可惜我渾身都冷透了,不聽使喚。」
當北陸地方的一座原子能發電廠由於放射能泄露而發生問題時,他冒著沾染放射性物質的危險,到出事地點去取材,從而嶄露頭角。這是經過一場肉搏戰而斬來的,簡直是真實得鮮血淋漓的影像,給予世人新鮮的震動,因為他們對那些特地布置好了再拍的照片已感到膩煩了。
由紀多美好,身量五尺高。
她不願弄濕那頭秀髮,所以決不肯下水。只是卧在游泳池畔的躺椅上晒晒太陽而已。
光陰荏苒,一年過去了。八月的下半月,重金又邀上美由紀,到小涌園來消夏。
箱根山中的溫泉大抵上鹽分都很低,身子一泡在濃綠環繞的旺盛的泉水裡,塵世間的積勞就柔和地消融了。
老人蠻有精神似地笑道:
縱游者盡情地獨佔游泳池的時間終於到了,然而他們也大多跟隨著孩子們走掉了。外國人就專在這之後才來。
「茜雲一縷縷,
打那以後,他就喜歡拍那些註定會從街上消失的東西了。把即將拆毀的大廈、煙囪,填埋前的池子,洞穴或隧道,快要撤掉的廢線等拍攝read•99csw.com下來,留下了它們往日的形象。
「哎呀,藏方夫人。」
「是真的。據說今年三月心臟病發作而倒下去的。說是一下子就不行了。」
美川這麼一說,幾位女子都驚叫起來。經過大涌谷停車場后,桌面形的高原便湊上來,風景也就平凡了。
女人們叫嚷道:
「重金先生這麼一位名攝影家既然來了,咱們明天就到蘆湖一帶去留個影好不好?」
乘客們莫名其妙,可是照他說的那樣把長杓伸進木容器上的窟窿,舀了沙子。花言巧語的男人將沙子一杓杓地倒在篩子里篩著,嘴裏說:
他曾暗自在游泳池畔找過這個人,而今她僅只把豐腴恫體的要害部分用游泳衣微微遮起,卧在躺椅上。
美川竊笑著說。笑中含著下作的暗示。
「今年瑣事纏身,所以來晚了幾天。大傢伙兒好象都到齊了吧。」
但是這一年,一對重要的常客缺席了。在旅館下榻后,不論在游泳池還是休息室都不見他們的蹤影,正感到不安,晚上便與美川光弘在休息室相遇。美川壓低嗓門打耳語道:
美川半信半疑。除了他而外,還有幾個中獎者被帶到展示台跟前來了。
「喂,喂。」
藏方隆一郎舒坦地坐在沙發上,將目光轉向美由紀。他盼著見到的好象是美由紀。她有一種不同於江梨子的典雅的美。
「好的,我就當頭一個吧。」
重金擔心地問道:
「匆匆奔向秋。」
聽起來,她的口氣多少帶點嗔怪的意味。本人也許不曾意識到,但她正到處散發著把雄性吸引到身邊的危險的外激素。連重金的女伴都吃醋說,促使他到游泳池去的「本能寺之敵」,大概就是她。
今年他又換了個女伴,好象比去年的遜色一些。
「去年已經夠衰弱的了。索道也好,駒岳也好,他不是都沒去嗎?那時候我就有預感啦。」
「已經在這裏住了幾天啦。幾位老相識都在盼著你們的到來。」
「不用為我加工。我要根據個人的愛好去加工。好不容易中了彩,想照它的本來面目來保存。」
「不過,光是寶石不大方便,又容易弄丟,這份難得到手的幸運,還是由我們為客人服務,用成本費為您加工吧。」
「真給鑽石嗎?」
他們重新乾杯,慶幸著今年也一個不落地都來了。
我找到了歸宿嗎?
「怎麼可能呢,你這是神經過敏吧。」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掉過臉去,只見一個淡棕色皮膚,身材格外勻稱的年輕女人,從左近的躺椅上朝他嫣然笑著。
檢票口的出口那兒站著個花言巧語的男子,抽冷子遞給從空中吊車裡走下來的乘客們一隻大舀杓,叫他們用來舀旁邊那個木容器世的沙子。
乘松透露了個老老實實的感想。從幾年前起,他們這夥人每逢夏季就不約而同地在這家旅館相聚;然而三個人都預感到,今年是最後一次了。
這裏沒有那種被這些「障礙物」攔住去路就露出厭惡神色的、不通世故的人。在這裏,游泳池的橫游者倒是主角,而縱游者得留意著不要妨礙前者,畏首畏尾地游。
「好句!那麼,我也湊個歪句吧:
「重金先生也有困難吧。最近常在報紙、雜誌上看到你的大名。」
5
他說話的腔調怪下流的。
就理所當給地接受了,她臉上毫無表情,對她這麼個大財主的夫人來說,就象是收下了一顆「石頭子兒」似的。美川的女伴也不動聲色。她彷彿很想得開,因為自己和美川不過是一塊兒來旅行的露水情侶而已。
重金正把視線移向美川的女伴,他不禁愕然。
「假若對煙囪沒有感情,是拍不出那樣的照片的。」
「若問何處去,
正在休息室里舒舒服服坐著,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招呼道。回頭一看,藏方隆一郎那仙鶴般的瘦身軀悠然地拖著拐杖走過來了。一頭白髮很漂亮,象是漂白過的似的,下面那雙眼睛柔和地微笑著。他就是藏方江梨子的丈夫,是個大財主,在東京擁有好幾棟大廈,比妻子約莫大五十歲。
「其樂融融泡梯湯,
不單是住宿設備,還有稱作「烏托邦澡」的一簇露天浴池、溫泉游泳池、熱帶植物園、兒童村等,憑著豐富多採的娛樂設施,使客人百游不厭。那些自以為趣味高雅的紅男綠女,說這種百貨商店式的大眾性太「土氣」,有予以蔑視的傾向,但重金自從和同事們一道參加公司組織的旅遊到過這裏以來,就愛上read.99csw•com了此處。
「那麼漂亮的女人,不是白糟蹋了嗎!」
「可是,會是真鑽石嗎?」
「我還早著哪。如今照相機越造越精密,所以幹這一行的就不容易顯出本事來啦。」
「你可真厲害!」
於是和幾位新加進來的人暢敘離衷。美川光弘有二十五、六歲。是個膚色微黑的美男子。他的女伴年年都換。據說他是東京都內一爿老字號旅館老闆的兒子,但厭惡家業,志願當演員,起初默默無聞,打去年秋天起,一家大電視台安排他在連續劇里當副角,這才好象多少交了點好運。
那幫人連敲帶蒙她做買賣,人人都上了當,美川卻是唯一的例外。重金覺得他看到了美川這張漂亮的臉蛋兒還有著城市青年那種難以對付的一面。
「我也是這樣。」
重金略帶點規誡口吻說。就在這當兒,江梨子通身沾滿了水珠子,從游泳池裡上來了。她那剛好晒成淺棕色的勻稱肢體沐浴在此刻靠近了西山脊的夕照里。水珠子在夕陽下閃耀,逆光中呈現著她的側面影像,看上去恰似發出光暈。
「那傢伙一直捨不得撒手,也許出乎意料,竟是真鑽石哩。不管怎樣,可以做個紀念。對啦,太太,這麼一塊碎鑽石,有點拿不出手,可是作為今天的紀念,你肯收下嗎?」
美川在手心上顛著那顆攫為已有的鑽石,他把自己的女伴撇在一邊,競將寶石朝藏方江梨子遞過去。重金以為礙於美川的女伴,江梨子會謝絕的,但她只說了聲:
「當然嘍。俗語說,一拍人魂。我呢,是要做到一拍入神。我不曉得技術達沒達到入神的地步,我的意思只是說,已進入如此忘我的境地了。」
當乘客在駒岳頂上那一站走出空小吊車時,出了點小事。
「真不會再來了嗎?」
乘松幸夫則是一家大規模的電器公司的中堅幹部,每年都和妻兒一道在這家旅館度暑假。他有四十歲左右,表情精悍,那身子骨兒就象是年輕時經過體育鍛煉的。他對上小學的兒子百般溺愛,總是說:平素間忙於工作,父子之間缺乏接觸,要一下子彌補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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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樣的眼光看的話,過去美川也對江梨子表示過令人吃驚的狎昵態度。游駒岳那次也是如此,他曾把自己的女伴撇在一邊,將鑽石送給江梨子。
「正等著你哩,估計你該來了。」
「爬梯溫泉沐,
夏季短暫的假日一晃就過去了。愛好鳧水的重金把大部分光陰消磨在游泳池裡。江梨子、美川和乘松也經常來這裏。江梨子專門在游泳池畔曬皮膚,藏方則在她身邊安詳地看書。
「藏方夫人要是不來的話,今年就怎樣也熱鬧不起來啦。」
美川逼視著重金的眼睛,咧嘴一笑。這是隱含著下賤意味的笑。但不僅如此。美川那隨著江梨子的肢體而移動的眼神,有著獨特的粘粘糊糊的勁兒。這就象是曾經佔有或借用過那個女人的肉體的男人,對過去嘗過的味道進行反芻,而淌下的饞涎那股粘勁兒。
重金納悶道:藏方到游泳池畔來有什麼意思呢?對藏方來說,僅僅呆在年輕漂亮的妻子旁邊,似乎就感到十分幸福了吧。
「不要緊嗎?」
爾後就平安無事地從駒岳頂上眺望周圍的風光,看得很開心,這回乘纜車從山頂降到駒岳的登山口。他們搭乘早巳等在那裡的藏方那輛包租汽車,返回旅館。
「這就很難說了。要是西班牙的繼承法和日本一樣,妻子就會繼承一半。」
「送給您。光送寶石,您拿著也沒辦法,所以我們替您加工吧。加工費是戒指兩千塊錢,耳環三千塊錢。我們光收點成本費。這裡有鑲上同樣寶石的戒指和耳環。」
據說他每年之所以到這家旅館來度夏天,一方面是此地中他的意,同時也相信這座溫泉有益於自己的健康。
「要是這樣的話,心眼兒太壞啦。」
江梨子好象要避開美川那粘糊糊的視線似的,將活題轉到重金身上。
「那麼,我高興地等待今天晚上再在休息室里跟你見面。」
美川將全身浸在兒童游泳池裡,說:
一出名,工作也多起來了,僅只度幾天的假,都不容易抽出身來。
在湖尾搭乘遊覽船,到了湖面上。行船十五分鐘,在箱根園登岸。從這裏又搭乘空中吊車,奔向駒岳山頂。這是約莫位於箱根山正當中的中央火口丘陵中的一峰,是典型的鍾型火山。
乘松搭腔道:
「準是等著咱們出來才下水的。」
重金自謙道。正如江梨子所說,重金作為專業攝影師,最近好容易開始受到矚目。他畢業於攝影大學后,給一位名攝影師當過弟子。那位名家有不少弟子,準備工作一概叫弟子做,自己只按按快門,過不多久,他就厭煩了,辭了工,但從此就找不到活兒幹了。
度假旅館的游泳池畔,倘若沒有橫游的孩子和女性,就沸騰不起來。好不容易到避暑勝地來一趟,要是在沒有孩子的歡聲,也沒有水花兒飛濺的游泳池裡獨自默默地游,那種氣氛就象是在練習游泳或參加集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