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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總理」的墓碑

第四章 「總理」的墓碑

「舉例來說,你認為是其他什麼樣的動機呢?」
象他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被其他流浪者殺死的。提起流浪者,大家就會認為他們骯髒懶惰,是社會上多餘的人,把他們看得象犯人的候補隊伍那樣危險。其實他們缺乏犯罪的勁頭。倘若有那份氣力,他們就不會當什麼流浪者了。犯罪者哪怕為非作歹也渴望扒住普通社會。他們的虛榮心很強,一方面要確保普通社會的衣裝,以及營養豐涪的佳餌,另一方面又不肯盡作為居民所應盡的最低限度的義務和責任,結果便鋌而走險去犯罪。
重金驚訝地說:
「必須嚴加保密的婚外戀的現場啦,犯罪——尤其是兇殺的現場啦。如果有了目擊者,犯人恐怕不能讓他活下去。」
「沒有。即使有這樣的人,恐怕連他的死訊都不曉得吧。」
這個流浪者的身世和真名實姓均不為人所知,他在都會的一角遇害,哪裡也沒留下他曾生存過的證據,豈不是太可悲了嗎!
「說真格的,我吃不消啦。」
重金到「總理」遇害的現場去看了看。新宿中央公園以與第二市中心那簇摩天大樓相對照的形式,將廣袤的綠色地面鋪展開來。這個地區地價昂貴,一升土值一升金子。當初開發之際,為政者有識見,特地留出這麼一片與大樓的建築用地相匹敵的空間,免得第二市中心變成混凝上的叢林。公園的場地修得起伏不定,樹木和草皮重重疊疊,搞成了垂直綠化。
重金接到「總理」遇害的消息,不禁愕然,同時也發覺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圖書館、熊野神社和運動場聚在西北角上。事件就發生於這個死角。榮町街與十二社街交叉的地方有個派出所,和現場相距不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場也是派出所後面的死角。
「是刑警先生啊。說實在的,我是這樣一個人。被害者生前,我跟他挺熟,所以把他遇害的現場拍攝下來。」
二者必居其一。
新宿片刻不停地繼續著它那龐大的營生,「總理」之死,不曾使它受任何影響,不,它甚至不曉得有這麼一檔子事。
「你剛剛說了什麼?」
「明白了什麼?」
重金邊遞上名片,邊把他和「總理」生前的關係簡略地說了一遍。
與其搶東西吃,他情願選擇餓死的道路。他的自由就在於此,挺身維護自由的那份體面也在於此。
「對。那麼,會不會是為了繼承遺產呢?巴西一帶有個叔叔,撇下龐大的遺產去世了,排在『總——理』後面的繼承人便施毒計把他殺掉了……」
「那麼,就必然會以保險金受領人的身份出面吧。」
重金與報紙上的略圖對照著拍攝現場,過一會兒便感到身上好幾個地方癢得厲害。一看,手腳裸|露著的皮膚紅腫了。原來是挺過了夏季的飢餓的豹腳蚊,將重金當作好獵物而撲上來了。
被害者的身材又瘦又小。
「可能性很大哩。除此而外,就沒有殺死『總理』的必要了。原以為誰都沒看見,卻給流浪者看見了。如果公開出來,對那個被他看見的人來說,就是致命的。假若是這樣的話,殺死流浪者也就不奇怪了。幹掉一兩個寄生在社會上的流浪者,犯人在心理上也不會有多少抵觸,而且『總理』老是離群索居,對他下毒手準定不費吹灰之力。」
重金拍了拍手。
「從他隨身攜帶的物品里,沒找到什麼線索嗎?」
「西戶山公園不是發生過臨時工差點兒被殺死的事件嗎?由於他總是單獨行動,我曾勸池當心一些,於是他回答說,已經找到了安全的窩,要我放心。」
刑警絲毫也沒放鬆警惕地接著問道。
重金把悶在心裡的話明確地說了出來。
大廈的光倏地黯淡下來。還不到日落時辰,是太陽鑽到雲後去了。在重金眼裡,富於活力的大廈化為一座巨大的墓碑。倘若把這簇摩天樓看作死在其腳下的「總理」的墓碑,那麼二者之間也未嘗沒有關係。

3

刑警的神情表示:興許其中就有賴以查明其身世的線索。
不僅是裸|露的部位,它們甚至隔著衣眼叮,不容他慢悠悠地擺弄照相機。
「這就不知道了。警察正在找,不久就會找到吧。」
「不過,他要是日本人的話,就應該有戶口呀。」
「哦,為什麼?」
「戶口是應該有的,但搞不https://read•99csw•com清原籍。當然也沒有進行居民登記。」
重金所坐的長凳對面,並排立著一對黃褐色大廈。一座是世紀純藝術飯店;另一座是第一生命保險公司。乍一看,兩座大廈一摸一樣,但是飯店的窗戶上裝著向側邊拉開的提花網扣窗帘,可藉以區分。這對大廈的縫隙間,呈現著住友公司三角樓的一部分。左手是希爾頓飯店和BMW大廈的高層建築,在那對一模一樣的大廈右手,可以眺望到京王兄弟飯店的正樓以及新樓的一部分。它們的右邊就是遮在樹蔭後面的KDD大廈了,而三井大廈和野村大廈則位於重重疊疊的樓群後面那地地道道的死角里。

4

「可不是嘛。生前把他誘騙出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不拘怎樣,犯人是追不得已而把被害者搬運走的。」
「人家都說:老鴰有不叫的日子,艾思咖啡館的女子卻沒有空閑的夜晚,這可是難得的事。」
「安全的窩。」
他走到長凳附近,彎腰向前探探身子,打了聲招呼。但是毫無反應。他又湊近一些,這才發覺,流浪漢模樣的男人的身體一點兒也不動。
「也許是的。對,就是這麼回事。」
重金來到此處時,剛好夕陽照射到世紀純藝術飯店的西牆上。由於位置的關係,太陽的反射使大廈看上去恰似他自身在熠熠發光。連沒有發光的牆面也在以紅為主的夕陽映照下,略微泛紅。這實在是一幅生氣勃勃的都會景象。但它又是人工構造的,與站在其腳下仰望的人毫無關係。
「不久以前,有個流浪者在這個地方遇害了。由於你在同一個地方熱心地拍照,就引起了我的懷疑。你是明知道是凶殺案的現場而拍照的嗎?」
「在哪兒?」
報紙上所畫的「現場略圖」標明,屍體是往西北角的兒童公園的長凳上被發現的,離北邊的榮町街不遠。
馬上作為凶殺案向警察總署和偵查一科呈交第一份報告。這當兒,新宿第二市中心逐漸蘇醒,生氣勃勃起來。夜間只剩五十萬人口在活動,白晝則恢復到每天的乘客達三百五十萬,充滿生機。夜間活動的人幾乎全都集中在東口的歌舞伎町一帶,西口的那簇摩天大樓變得空蕩蕩的;而今大群工蟻又回來了,以便填補夜間的空白。
重金邊拍攝「路線」,邊返回現場。這一次他已經做好了對付豹腳蚊的準備,所以不至於象方才那樣抽冷子挨叮了。
「犯人那樁怕給人看到的糟糕的事情就發生在原先的地點。」
兒童公園與東放學園之間是一片粗槲樹林,可以隨便穿行。但是,榮町街和學園所面對的十二社街交叉處有個派出所,說不定犯人會躲避這個方向。
美由紀脈脈含情地窺視重金的臉。
「說得倒乖巧。你今年沒有邀上另外一個人去逛箱根嗎?」
「沒有?不可能沒有。他總是帶著睡覺用的紙板,食器之類的東西和雜誌什麼的。」
但是重金知道他們找錯了對象。「總理」不屈于任何一群流浪者,卻象孤狼一般生活著,他怎麼可能被捲入流浪者之間的互相傾軋和搶奪地盤的爭鬥中去呢?
他之所以覺得不自然,乃是因為那個男子俯卧在長凳上,姿勢不穩定,好象馬上就要滑落下去似的;然而,很長一段時間紋絲不動。職員是早晨六點來鍾到運動場來的,那時,躺在長凳上的流浪漢模樣的人就已映入他的眼帘。他朝牆壁練了將近一小時網球,準備回去了,往公園那邊一看,方才那個流浪漢模樣的人還以同樣的姿勢躺著。
「啊,那倒也是。但我覺得,為什麼偏偏要殺他呢。這是個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撿點殘渣過活的老人呀。」
「大家都會這麼想。但是,不象是這樣。」
「那麼,你是說,被害者是由於其他動機而遭到殺害的嘍。」
當天下午一點鐘,在新宿警察署成立了「新宿中央公園流浪者被殺案」偵查總部。還把被害者的遺體加以解剖,據判斷,死因是:后顱骨被擊打,造成頭蓋凹陷,引起骨折,致使腦挫傷而死:據推測,死亡時間是午夜一點左右至三點之間;是從站著的被害者背後,將釘鎚狀無刃兇器從上面掄下來擊打的。
「屍體有著被人從別處搬運來的跡象。我一直納悶為什麼非把屍體搬來不可read•99csw.com。」
「他說正在整理,好住進去。等整頓停當就招待我去。」
「並沒有隻要是壞蛋就可以殺的道理。」
「菜館子?你嗎?」
「咦?那是你做的嗎?」
重金的表情倏地變了。
「報紙上連這樣的事都登出來了嗎?」
「有的是壞蛋,何必去殺一個年老的流浪者呢?」
「那麼,為什麼會遇害呢?」
「喏,啊,我在拍照片。」
刑警含含糊糊地回答說:
「有點電影或是小說的味道,但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弄不清他原來的身世。」
倘若這座公園的設計與其說是為了使人感到安逸,毋寧說是旨在追求視覺的調和,那麼為政者的見識就頓時變得俗氣了。
新宿警察署按到通知說,在新宿中央公園的兒童公園裡發現了一具流浪漢模樣的橫死者的屍體。於是,巡邏摩托車首先趕了去,負責保護現場。接著,新宿警察署值班的刑事科科員也來了。
「正在進行偵查,還沒掌握,無奈他和夥伴們從來不交往,所以一個人也沒聽他講過自己的經歷。」
在第二種情況下,可以設想犯人利用了車子。發現屍體的場所距車道不遠。做出一副照看醉漢的樣子而把他搬進公園,也許並不怎麼困難。
偵查員們原以為又是少年們半開玩笑地襲擊流浪者而作下的案。但是屍體與現場的狀況與少年們的襲擊相矛盾。
流浪者將普通社會的衣裝與餌食乾乾脆脆地捨棄掉。不肯完全受當局的管束,然而又不能徹底做個流浪者的半吊子,會淪為流浪者。他們往往被人與真正的流浪者相混淆,從而流浪者就會被視為危險的傢伙。
「他沒說是在什麼地方嗎?」
重金好容易振作起來了。仔細一想,他是沒有必要對這個素昧平生的男子有所顧慮的。
自己的頭腦中冒出的這個詞使重金感到愕然。對,「總理」曾生活在一定的領域里,而新宿中央公園並不屬於這個領域。
「以我的身份,可雇不起秘書。」
兒童公園裡,沿著東邊的公共廁所,擺著三個長凳,在南邊熊野神社的院內,也並排放著三個長凳。流浪漢就躺在熊野神社那一排的西端,也就是公園最僻靜的角落裡的長凳上。
職員自以為有著思想準備,及至真正面對橫死者的屍體,他渾身便一個勁兒地篩起糠來。
「最近晚上凈是這樣。老闆娘情緒不佳,我呆在這幾也不是滋味。想乾脆換成白天的工作。請你雇我當秘書吧。」
他們二人相互探索著對方的表情。
「『總——理』?就是你最近常給他拍照的那個流浪者嗎?」
他好象是明知故問。
眺望著大廈此種表情的當兒,一股熱辣辣的感覺驀地湧上重金心頭。光鰥孤獨,沒有友人看護,連真實姓名都不為人所知,象蟲子一般被殺死的「總理」,牽動了重金的惻隱之心。
「現場周圍,我們仔細搜查過,這類東西一樣也沒有。」
美由紀敏感地識破了他的表情。
「這種情況下,後面的繼承人也會出面的,這樣一來,身世就能查清了。首先,他在巴西沒有這麼個親人。」
「登報了呀——現場的略圖。」
「也許是因為見了你的面,就想撒嬌啦。」
「哎喲。」
兒童公園是坐落在高台上的,但東邊的圖書館和南邊的熊野神社的地勢還要高,而東放學園那淡黃色建築又嚴嚴實實地堵在西邊,上空還覆蓋著鬱鬱蔥蔥的樹木,所以就形成了陰濕的窪地氣氛。
「骨肉和親戚沒有出面嗎?」
首先是被害者的傷口。看樣子,那是用無刃兇器狙擊後腦勺致傷的。據初步驗看,后顱骨凹陷進去了,估計是被害者站著時,兇手從背後用釘鎚狀無刃兇器猛擊的。據推測,作案時間是深夜至黎明前。
九月十二日清晨,一個年輕職員到新宿中央公園角落裡的運動場來,衝著牆壁練習打網球。他發現毗鄰的兒童公園的長凳上躺著個男人,姿勢很不自然。那人服裝整潔,乍一看難以區分究竟是普通市民抑或是流浪漢。然而恐怕只有流浪者才會一清早就睡在這樣的地方。
——用不著殺他嘛。他放浪形骸,不曾給任何人九-九-藏-書帶來麻煩,不偷不搶,只是拾些富饒的社會的殘渣來維持生命。為什麼要殘忍地殺死這樣一個老人呢?
美由紀面色陰沉地說:
「還不能斷定呢。」
難道他的生活領域太顯眼,或是有其他不方便的內情嗎?說不定那同時也是犯人的生活領域吧?對啦,紙板做的床和食器之類又弄到哪兒去了呢?「總理」不論到哪兒去,隨身都帶著整套「家當」。倘若那同時也是犯人的生活領域,「總理」的「家當」又哪兒去了呢?
男子追問道:
「喏,啊,我看中了這個地點。」
「是跟夥伴打架了嗎?」
「這就不知道了。他本來就沒有會招致殺身之禍的人際關係。」
「我這個人做菜還比較拿手。店裡的小菜,象芋頭燉墨鬥魚、涼拌山嵛菜什麼的,就是我做的。」
重金吃了一驚。這爿店的小菜是有定評的。他覺得發現了美由紀那意料不到的側面。儘管他們已交際了很久,但約會的時間有限,不曾共同生活過。
「『總理』——不,被害者是一向不和其他流浪者交往的。不可能想象他和其他流浪者之間會起什麼衝突。」
「眼下我還在琢磨。要是能夠查明『總理』的身世,也許就能有個蛛絲馬跡;可還沒弄清他的經歷吧?」
職員原想撇下他回去算了,但還是有所記掛,就從運動場走進了用鐵絲網隔開來的兒童公園。
「打剛才起我就看到你老是拍同一個地點。要是拍風景的話,不是有更好的地方嗎?」
迄今少年們對流浪者的襲擊必定是多人一道下手,從未有過單獨作案的。作案手法是許多人七手八腳地圍攻沒有抵抗力的被害者。兇器是順手抄來的棍棒,鐵管,石頭等現成的東西,甚至拳打腳踢。被害者都不動彈了,還繼續打,殘忍到了家。
「那些人是不會打架的。而且,他離開了夥伴,孤零零地生活來著。」
「這個地點?打剛才起,你光拍長凳和這一帶的地面,為什麼會看中了這麼乏味的地點呢?」
「那個地點在『總理』的生活領域里。」
「是呀。被殺死了。」
在頭一種情況下,「普通人」與流浪者如果結伴而來,會不會引人注目呢?不,也不盡然。
「不論拍哪兒,都隨我的便。我才不一樣樣地聽你的指揮呢。好沒禮貌,你究竟是什麼人?」
重金來到位於圖書館東邊的廣場上。他找到了一個空著的長凳,便坐下來。幾個男人大大咧咧地闖進了禁止入內的草坪,赤|裸著上半身做日光浴。一眼望去,分辨不出他們是不是流浪漢。
「警察……」
「可是,他看見了什麼呢?」
起先是黯然神傷,隨即對兇手勃然大怒。兇犯並不是半開玩笑地殺死「總理」的,而是有殺他的理由。

2

「隨身攜帶的物品?壓根兒也沒有這類東西呀。」
這是都會中的名副其實的「死角」。為什麼要在這麼個地方修兒童公園?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這個被害者的傷勢顯然不同。只下了一次手,對準了狠狠地一擊,就造成了致命傷,沒有再進行追擊。
頭上覆蓋著鬱鬱蔥蔥的樹木,遮住了九月那清澈的直射陽光。這片場地乍—看彷彿是涼爽舒適的,其實閉塞得使人憋氣。
「主要是在東口的歌舞伎町一帶,可是遇害以前不久,他說找到了個安全的窩。」
刑警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我喜歡做美味的東西,尤其是為了我的意中人。」
「這不象是你這個好勝的人呀。」
「那麼,就可能把整套隨身物品都留在那兒啦。」
「犯人的第一現場和怕給人看到的事就發生在那個窩附近。」
「我說的是:看到了什麼糟糕的事。」
「這也有關係。說實在的,『總理』死掉啦。」
「又是一夥初中生半開玩笑地殺的嗎?」
「對,這下子就明白啦。」
「瞧,露出了吃驚的神情。瞎說的,瞎說的,我不會自己找上門來,成為你的包袱。」
「『總——理』的生活領域在哪兒呀?」
與林立的大廈相對照,綠樹繁茂,莽莽蒼蒼,但它畢竟是人工的布置,一草一木,噴泉,廣場,無不是裉據規劃的。規劃而成的美,與那簇大廈——未來的都市的象徵——很諧調。
二,遇害后,屍體被搬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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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重金到艾思咖啡館去了。這是周末,可是難得地冷冷清清,女招待無所事事。
職員產生了不祥的預感。公園裡瀰漫著晨靄,附近連個人影兒也沒有。說起來,這座兒童公園裡凈是豹腳蚊,氣氛陰慘,人們退避三舍,孩子也不來。職員還是頭一次在此處看見流浪漢模樣的人。
但是那些流浪漢總是聚在中央公園那舒適的草坪和綠蔭下,而不去靠近死角。這裡有著安全愉快的廣闊空間,用不著到那種獃著不舒坦、渺無人跡、隨時都可能遭到群氓襲擊的危險的地方去。
男子的追問一步緊似一步。他的口風使重金感到,倘若回答得不合適,是輕饒不了自己的。
流浪者是被人用無刃兇器毆打後腦勺致死的。遮在頭髮下面的后顱骨似乎碎了。從傷口的部位和程度來判斷,決不是摔傷的或自己下手的。被害者是諢號「總理」的一個流浪者,約莫從兩年前起,一直住在新宿地區。
「說起來,『總理』在遇害的不久以前曾旨訴過我,他找到了個安全的窩。」
「是不是在淪為流浪者之前,有過什麼糾紛呢?不是常有這種事嗎?為了瞞過追捕者的眼目,而當上了乞丐什麼的。」
「明知道是恭維,我還是高興。女人嘛,一想到還有個退身步兒,心情就會輕鬆一些。不能總是干這樣的工作呀。我在認真地考慮開一家菜館子哩。」
「我認為這是查錯了對象。」
「我這麼認為。」
當「總理」喪命時,那片美麗樓群也把這作為與己無乾的事予以俯瞰吧。
大上好象對重金產生了信賴,他答應一旦偵查工作有了進展,便通知重金。
「哦,原來如此。」刑警的僵硬態度略微有所緩和,但依然朝重金的臉上投以銳利的目光。「可是,你居然曉得了現場在哪兒。」
重金原想再從從容容地查驗一下,但他吃不消了,拔腿就跑。他逃到中央公園的綠色地帶,這才舒了口氣。山毛櫸屬的喬木,在這裏也同樣扎煞著綠油油的柱葉,但這邊光線明亮。許許多多人歇在樹蔭下和草坪上,從樹梢的縫隙間一準能瞥見第二市中心的摩天大樓。
不單是「總理」,流浪者們都不大到西口大廈林立的街道左邊來,因為這是裝腔作勢的大飯店主顧和高級職員的勢力範圍。頭一樁,這個地區沒有他們賴以生存的剩飯。最近轉移來的流浪者也並不多。
「那樣的話,犯人就得意識到給人看見了。」
反正準是有什麼理由才到中央公園來的。
「要是你的話,什麼時候找上門來都可以。」
長凳是供兩個人坐的,成人躺上去,略窄了些,他傴僂著趴在上面,一隻手耷拉到地面。職員覺得連那位置都跟他初來的時候完全一樣。
男子淡然一笑,從胸兜里掏出個黑面筆記本。
「這不過是婦女的淺見罷咧。再來個淺見:會不會是看到了什麼糟糕的事呢?」
重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攝影和應付豹腳蚊上,從背後傳來的這句問話使他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那兒站著個目光銳利、顯得很精悍的男子。
一、被犯人誘騙而來。
「被害者是從其他地方被搬運來的。」
被害者服裝整潔,乍一看與普通人幾乎沒有區別,而且時間很遲,可以料想根本沒有目擊者。
現場是新宿中央公園西北角上的小小的兒世公園。北邊是發現屍首的職員在那裡呆過的運動場;南邊是熊野神社,東邊是區立中央圖書館的分館;西邊被東放學園的建築物堵死了。
「啊,對不起。我是這麼個人。」
重金一邊緬懷「總理」,一邊按著相機的快門。哪怕把可愛的「總理」絕命之處拍攝下來也是好的。
但是在第二種情況下,就會產生個謎:為什麼要搬動屍體呢?不,即使是第一種情況,也會使人納悶:何必特意把地誘騙到中央公園去,為什麼不在他本人的生活領域里下毒手呢?
重金又折回到兒童公園去了。倘若「總理」是從別處被運來的,他倒想弄清楚「搬運路線」。最短的距離還是從榮町街穿過運動場和圖書館之間的小徑前來。運動場那條沿著鐵絲網的側道,連白天都沒有什麼行人。到了夜間九九藏書,大概就不會有人在運動場鍛煉身體了。
「你好象有點疲倦似的。」
然而,非殺死這個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拾些社會殘渣的老人不可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諸如痴情、怨恨,野心,競爭等等足以構成殺人動機的充滿血腥氣味的糾葛,和「總理」最沒有因緣了。
「你在懷疑這樣的事啊。我不是對你說過今年中止了嗎!」
流浪者之間的衝突也不對頭。為了爭奪棲身之處,流浪者確實互相殘殺過,但放浪形骸型的流浪者總是生活在一定的領域里,而不侵犯別人的地盤。新宿地區有的是剩飯,流浪者不會為了爭奪地盤而相瓦打架。假定發生了這類事情,「總理」也會溜之大吉。以他那樣的人品,是寧肯退讓,也不會去跟人爭的。
「對於被看見的本人來說是關係重大的事。比方說……」
兒童公園的氣氛是極其陰慘的,也難怪孩子們不肯來玩,情侶們也嚇得不敢靠近。這是中央公園中被遺棄的一角,是冷僻而適合於殺人的死角。犯人恰恰就闖進了這個死角。
偵查一科,總廳鑒識科科員等不久就趕了來,開始進行正式的驗屍和現場檢查。
「一定的領域?」
重金將「總理」的人品和生活方式講給刑警聽了。他發現刑警逐漸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
「比方說?」
從公園的任何角落都可以眺望到那簇摩天大樓,所以不論綠蔭多麼濃郁,也會意識到這裡是都會的中心。
職員嚇得心裏噗咚一跳,將目光移到流浪漢模樣的男人的後腦勺上。據說不知怎地流浪漢沒有禿頭的,他看見此人那花白的蓬頭散發之間有一團粘糊糊的東西。
突然間被這麼一問,重金慌裡慌張地回答說:
重金凝然不動地佇立在那裡。
「唔。那麼,就是因為沒有放暑假,而覺得累了。我也是因為沒有往年那擋子事,有點不對頭。」
「要是放在原來的地方,就會和那樁被目擊到的糟糕的事聯繫在一起了。」
由於後面有時髦的摩天大樓林立的大街,這裏不大看得見流浪者,可是最近零零落落地從東口那邊移過來了。因為他們發現,茂密的綠樹和寬敞的草坪為他們提供了合適的棲身之所。
「親骨肉下毒手的情況也是有的。先讓他加入巨額人壽保險,隨後為了貪圖保險金而殺害他。」
「那麼,還是……」
「照一般規矩,首先就要清查一下被害者周圍的人際關係嘛。」
象這樣的手法,說明兇手一開始就是把「總理」作為目標加以狙擊的。這不是隨便抓住一個無力抵抗的弱者就當成活靶子的少年們作的案。
「從報紙上看來,警察似乎在流浪者當中進行調查哪。」
公園裡設有鞦韆和滑梯各一架,但相距不遠的中央公園南域有個設備好得多,陽光也充足的「小孩廣場」,所以孩子們幾乎不到此地來玩。第二市中心的那簇摩天大樓給樹木和圖書館遮住了,連影子都不見。
儘管如此,他為什麼竟到中央公園角落裡獃著格外不舒服的兒童公園來了呢?可以設想出兩種情況:
興許是下午四點左右、不早不晚的關係,公園裡沒有人影。只有一個小夥子在運動場上百無聊賴地朝著牆壁打網球。
他曾苦口婆心要「總理」當心,「總理」卻不理睬他的忠告,一味追求「完全的自由」,以致慘死。偵查總部眼下採取的方針好象是在流浪者當中進行偵查。
刑警說自己是新宿警察署的大上。他名副其實地有著狼一般精悍的氣質。重金曉得了警察連對一名流浪者之死,也決不將偵查工作等閑視之,因而感到高興。
新宿中央公園是作為第二市中心計劃的一環而新近竣工的公園。以中央廣場的圓型噴水池為核心,配備了瀑布、樹木、草坪、亭子、兒童廣場等。整座公園設計得此起彼伏,樹木的濃綠重重疊疊,與那簇摩天大樓的幾何學景現形成鮮明的對照。
「你在那兒幹什麼哪?」
這裏一到傍晚就化為情侶的天堂;清晨時分則成了馬拉松長跑者和運動員的麥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