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後一個窩
經美由紀這麼一挑逗,重金對「第二杯」的慾望,比對「第一杯」更強烈了。
乘松對貓說:
「這話是你說的。」
「這就不對了。你一開口就那孩子那孩子的以幸一為中心,所以越說越陰鬱。幸一不喜歡陰暗的東西。」
「你是說他們兩個人認識嗎?」
菅原說: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他們認為誰都沒看見,想不到讓『總理』看見了。」
「這麼說,就是情人嘍。」
他們把這番爭論姑且懸在那裡,以生活痕迹為中心,將周圍仔細地搜查了一遍。結果發現了有力的「物證」,從而證明了這就是第一現場。
「總理」的窩被發現了,然而偵查工作仍舊沒有進展。「遺物」里不曾留有能夠推斷出「總理」身世的線索。大上刑警將「總理」的窩被發現一事轉告給重金。大上是由代代木署的菅原陪同而來,他帶著「總理」遺物中的照片,以便重金確認一下是不是他所拍攝的。
「算起來是這樣的。」
「這就不得而知了。可他確實是隱藏在三橋身邊。三橋因為隱瞞了這件事,所以在接受激烈的訓練期間,對乘松先生感到內疚,才把身體拖垮了的。」
「沒想到在這樣的地方見了面。」
重金打量著乘松的裝束。此是前年夏天最後一次見到乘松的。去年美川光弘從公寓上跳下來自殺,乘松之子又死於車禍,常客們幾乎「全都完蛋了」。
乘松象是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要是放棄了的話,為什麼把「家當」都丟下就走了呢?儘管是廢校舍,卻精心布置得舒舒服服。統統是作為廢品扔掉的東西,但樣樣都還能用。大概花了不少時間才撿來了這麼多。
「你回來啦。哎呀。」
「這麼說來,真犯人殺死『總理』后,三橋也死了,這下子想必感到很舒心吧。」
那幢舊樓坐落在澀谷區內,原先是某公立大學校舍,學生增多了,校舍擠不下,為了尋求更寬廣的土地和開闊的環境,遷到鄰縣去了。從此,這裏就成了廢校舍。
「剛才在那邊偶然碰見了重金先生,所以硬把他拖來了。」
代代木署和新宿署管轄的區域是毗鄰的。偵查「麻藥販子凶殺案」以來,他就和大上刑警相熟了。
「可是,由於軋死人的犯人又自首了,那個事件已經解決了呀。」
「斷定兇殺現場就在這附近,未免太早了吧。」
他的生命卻受到嚴重干涉,自由之壯志未酬而死。倘若是挨餓挨凍,倒斃在街頭,仍不失為死於爭取自由的戰鬥中,在「總理」來說,也算是如願以償了。
「今天重金先生是到這邊來工作的嗎?」
「抽冷子被招呼了一聲,我也吃了一驚。他好象多少振作了一些,在長跑來著。」
「興許不是一般的情人。」
「不拘怎樣,三橋心理上的壓力大到致命的程度。把當代的性格開朗的小夥子逼到這個程度的壓力,是不同尋常的。總之,三橋如果不是真兇,本來是用不著對乘松先生感到那麼負疚的。」
「何必這麼認真。這是夢裡的事嘛。」
「謝謝啦。重金先生給燒香,幸一一定高興得很。他健在的時候,每年夏天都盼著到箱根去。」
「『總理』是不是在這件事上送命的呢?」
剛才二人做|愛時身上出的汗,已經完全乾了。重金邊聽美由紀的推理,邊想:這才是地地道道的床上偵探呢。
「就三橋來說,也許對乘松先生懷著恐懼。甚至認為連殺害『總理』的真相都給他知道了。要是把『總理』殺死在離他的窩不遠的地方后,將屍首撂在那兒,也許住在附近的乘松先生會搶在警察頭裡,把這個案子和軋死人後逃跑的事件聯繫起來。說不定還是為了預防這一點才搬動屍首的呢。」
「是藏方夫人。」
「嗯,我是假定兇殺現場在這附近,而做的推測。可是來到這裏后,我覺得這真是理想的作案現場。校園裡長滿了雜草,校舍里荒涼得厲害,情侶們也嚇得不敢靠近。一到晚上,車子和行人都輕易不從這裏走過。現在東京的市區里,難得有這樣的場所。」
打烊后兩個人碰頭,徑直來到旅館。除非是先相互滿足最渴求的慾望,吃飯不香,話也不投機。
「嗯,這還是去年的事呢,人們傳說那座廢校舍鬧鬼,情侶們都不敢進校園了,說是有人看見校舍裡邊透出蒼白色的光,還商量要去探險,以便試試膽子,可是蒼白色的光又不見了,所以探險的事也就沒有下文了。原來是流浪者住在那兒,萬也想不到鬼現原形,是這麼一副樣子。」
「跟鬧鬼的消息差不多同一個時期,大學的遺迹上野貓野狗多起來了。按說這裏沒有吃的呀,我覺得挺奇怪。可是似乎有什麼人在喂它們。如今回想起來,說不定流浪者喂它們來著。因為自從流浪者遇害以來,它們的數目就顯著地減少了。」
說不定這裏就是兇殺的現場。那樣的話,犯人為什麼不將屍體撂在這裏,卻偏偏冒著風險把它搬到新宿的公園去呢?
前年,他們在箱根度過了最後一個夏天。
「同時還有熟悉地理的好處。正因為住得近,所以知道對作案來說,這裏的環境再好不過了,也許就能克服心理上的障礙。」
情緒略起了九*九*藏*書變化,乘松便把話題一轉。他望著重金總是隨身帶著的照相機。
「象這樣的事,我怎麼能知道呢?」
正因為要踐踏陳舊的屍體,在上面築起新的骨骼,建設的槌子發出的聲音比破壞的槌子還要殘酷而毫不留情。「總理」曾在此地暫時棲身,它卻成為他的「最後一個窩」。在爭取「完全的自由」的戰鬥中的敗者,一丁點兒也剩不下曾經生存過的證據。他曾爭取完全的自由,到頭來是徹底被消滅掉了。
作為兇殺的現場,就更理想了。校園的當中那一帶,情侶是不敢挨近的,色情狂當然也不會去。此地雖非都市的死角,卻是被遺棄的空間。
「新宿的公園離這兒也近。」
看來美由紀總把那位遺孀放在心上。
廢校舍盡頭混凝土地面的門道里放著一輛舊自行車,從車把上取到了被害者的指紋。看來被害者曾使用那輛打什麼地方撿來的舊自行車。
「但是,對完全的自由人這一點感到自負的『總理』,會多管這樣的閑事嗎?」
只見她睥睨著虛空。身子好不容易潤濕了,又有點發乾了。她把精神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去了。
「是嗎?說實在的,去年九月那個流浪者已在新宿中央公園的一角被殺死了,我是來看他的窩所在的校舍的,可已經給拆毀了。」
「對,準是那個流浪者。記得他的諢號叫『總理』。這是大上先生那一片的案件,我一直放在心上。」
「咱們沒那麼有名,也沒在電視上露過面。」
乘松向妻子解釋道:
「別胡說八道啦。」
「真是奇遇。你總是一直跑到這一帶來嗎?」
難道「總理」是因為碰巧目擊到這樣的現場而送命的嗎!
「可是三橋如果不是犯人,就不會在乘松先生面前苦悶致死吧?」
「打算把藏在三橋身邊的情人找出來嗎?」
「說不定是去年九月在新宿中央公園遇害的那個流浪者吧?」
「這就不清楚了。假若『總理』碰巧目擊到這個事件,知道了那個還沒暴露出來的致命的秘密,那麼對兇手來說,『總理』的存在想必就構成了威脅。」
「咱們兩個交往以來,已經四五年了吧?」
「咱們是不是有點奇怪呢?」
「跟你太太也久違了,很想見見,但是太突然了。」
「『總理』的人生還沒完結嗎?」
「是你憑著推理分析出來的。」
他朝聲音的方向移過視線,看見了一張親切的笑臉。
「看來犯人並不知道被害者的窩在這兒。就算他是在這附近殺害的,他也不知道被害者住在哪兒。如果知道的話,他必然會給消除掉的。」
果然,這都是「總理」生前重金為他拍攝的快照。他把其中的幾張送給了「總理」。
「喏,你露出了吃驚的神色。想不到一語道破了你的心事。」
就算是知道拆毀工程即將開始而放棄的,丟下家當就難以理解了。
重金呆然張著嘴,定睛注視著在廢校舍遺迹上演中的這出建設戲。他所探討的主題——「完全的自由人」的足跡,已經消失了。
竣工后,一座包括室內游泳池、體育館、網球場、餐廳的區體育中心將矗立在原址。
「我憑什麼去見別人的太太?」
「是嗎?近來時常在報紙雜誌上看到你的照片和名字。」
和美由紀在一起,總覺得那麼新鮮,彷彿是昨天才相遇的一般。
「『總理』是先死的……美由紀!」
「除了自己這條命,『總理』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兇手這傢伙准背著許許多多不願意失去的東西。被大批財物束縛起來的人,殺害了為追求自由捨棄一切的人。說起來是不自由的人殺害了自由人。從『總理』這方面來說,恐怕連自己為什麼遇害,他都不曉得。生為一個人,連為什麼要死都不知道就糊裡糊塗送了命,多麼可憐啊。這要是凍死餓死的,『總理』總算是死在憑著本人的意志選擇的自由中。照目前這樣,『總理』的人生還不能說是已經完結了。只有找出犯人,讓他供出為什麼殺害了『總理』,『總理』的人生才能完結——儘管這樣來完結是違背他的意願的。」
「嗯,我也正這麼想呢。」
「這麼去想,也不見得不行吧。要是除了三橋,另外有個犯人,『總理』掌握了真相,對真犯人來說,這就是致命的秘密了。」
估計被害者曾騎著舊自行車往返于廢校舍和新宿的地盤之間。倘若他是在新宿的公園遇害的,自行車理應放在屍體附近。
「啊,恐怕沒錯兒。說實在的,被害者生前曾告訴人他找到了個安全的窩,所以我一直在尋找。因為他的身世還沒搞清楚,在他住的地方或許留有線索。」
根據美由紀的推理,殺人的動機是:對犯人來說,必須嚴加保密的關係重大的場面被撞見了。舉例來說,就是婚外戀的現場啦,犯罪——尤其是兇殺的現場啦。
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的當兒,彼此的身體都渴望起「第二杯」來了。正動手要來「第二杯」時,美由紀短短地啊了一聲。
「哎呀,哪一位呀?總不至於是藏方夫人吧。」
「關於三橋心理上的壓力,我還想象著一件事。」
美由紀在探索重金的表情,不啻在問他:你懂得https://read.99csw.com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美由紀輕輕地躲閃過去了。他差點兒受到美由紀的誘導。
接到代代木署的通知后,大上從新宿署來了。
「你猜猜是和誰相遇了?」
「這兒要是凶殺案的遇害者的窩,也許最好告訴大上先生一聲。」
「乘松先生該不至於是兇手吧?」
「怎麼樣,咱們也多管管閑事吧?」
「車禍后,三橋受到警察的調查,估計是輕易見不到他的。毋寧是見到了真犯了,逼他自首來著吧。」
「發生車禍后,報道和『總理』目擊到的真相有出入,所以『總理』就首先去見三橋,勸他把真相坦白出來。是不是這樣的呢?」
「要是想在三橋身邊找個他非包庇不可的人的話,首先是骨肉,其次就是情人之類嘍。」
重金心裏嚇了一跳。他以為自己前幾天和藏方江梨子在市中心的飯店裡偶然相遇的場面,給美由紀瞥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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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可以想到的是,如果兇手就住在附近的話……」
「真相完全是另一碼事……總不至於另外還有犯人吧?」
「父母嘛,首先會庇護孩子。況且三橋第二年就要就職,走上社會,正處在人生的關鍵時刻,得格外珍重才行。」
「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和我的關係。」
「哎呀,你遇見過那麼多女人嗎?」
「我聽你說過是在澀谷區的什麼地方。」
遮在霧裡的事件的輪廓,似乎一點點地露山來了。
「你想象著什麼事?」
「讓『總理』的人生完結也蠻好嘛,可是今兒晚上咱們也還沒完結呢。」
「啊,歡迎您光臨。喏,雖然臟一些,請上來坐吧。」
「在這兒找到了你那一片的被害者的照片,不過還沒有得到證實。」
「你才發覺嗎?」
美由紀輕輕地掐了一下他的上臂。
「找出犯人後怎麼辦?」
重金認為「總理」不啻是在戰鬥中死亡的。「總理」拒絕受社會的管束,追求完全的自由,終於在自由的荒野里戰死了。他的死正象他的為人,絲毫沒有留下能夠查明其身世的線索。
「表面上是這樣。可是如果事件的真相完全是另一碼事,會怎樣呢?」
犯人並不知道被害者騎自行車的事,只把屍體運走了。
代代木署的菅原覺得照片上的那個人看著眼熟。他把老搭檔芹澤叫了來。
「三橋包庇了誰呢?」
「真是巧遇啊。」
「乘松先生在這一帶看到過流浪者嗎?」
「喏,咱們不是談論過兇手殺害『總理』的動機嗎?」
「打從前年以來,我也沒再去。藏方先生去世了,美川先生也落了那麼個下場,所以就沒有心情去了。我間接聽說令郎遭到的不幸時,就認為箱根的暑假永永遠遠結束了。那裡的暑假,只有幾位常客聚在一起,才能過得快快活活,沸沸騰騰。」
「是嗎?不管是誰說的,咱們的結論是:那樁怕給人看到的糟糕的事就發生在『總理』的窩附近。」
「不是一般的情人?」
好象是流浪者看中了這座廢校舍而住了下來,然而剩在那兒的蔬菜,水果什麼的已經幹掉了。看來是住上一陣又放棄了。
重金也有點分心了。
「哎呀,我沒告訴過你嗎?我家就在附近。」
「我夢見你和其他女人相遇了。」
美由紀用淘氣的眼神望著重金說:
「不是已經在管著嗎?」
「生什麼氣?」
芹澤又提出異議道:
芹澤重新打量了一下廢校舍里的生活痕迹。
「假若是這樣的話,究竟是由於什麼原因而不願意讓人知道這是第一現場呢?」
芹澤表示異議地插嘴道:
五月下旬,承包校舍拆毀工程的工人預先調查了一下這座建築。他在樓里的一角發現了似乎有人住過的痕迹。那是二樓南側的教室,那裡留有用舊桌子拼成的床和炊事用具等。此外還有似乎是撿來的煤油爐,煤油灶,燈,書架,衣服等。書架上排列著日本和外國古典小說、外文書籍、推理小說等。
但是象這樣消弭,毫無疑問是違背「總理」的意願的。他準是渴望不受任何束縛地到更遠的地方去。
「原來如此。闖禍的時候握著方向盤的是有夫之婦。要是當場就報告警察,兩個人的關係就公開出去了。所以好歹逃離現場,先讓有夫之婦一個人下了車,三橋才去自首。」
「雙重負擔?」
「是咪契爾。我兒子寵愛過的貓。」
「夢裡的事我可負不了責。」
「也許是為了忘掉那件事才跑的。太太不知道怎樣了?」
「今天晚上我寬恕你。可是『第二杯』以後,也得認認真真地來。」
工人感到毛骨悚然,便向警察報了案。警察署的偵查員赴現場做了調查。留在那裡的東西當中有數張相片,是夾在書頁里的。
重金聽說曾在廢校舍里發現「總理」的窩,就去看了一趟。沿著甲州街道前行,在京王線幡谷車站跟前向左(東)拐,從商店街沿著只容一輛汽車的道路向幽靜的住宅街行駛,不一會兒左邊就出現了遼闊的場地。場地彼方,新宿第二市中心那簇大廈在比賽著高度。
「可是,犯人三橋在『總理』遇害后死了呀。」
「要是『總理』目擊九*九*藏*書到這一點,而逼著真犯人去自首呢?」
一邁進門廳,腳底下蹦來了個毛球兒般的東西,喵的叫了一聲。這是只家貓,往乘松腳上蹭著身子。
究竟是誰下的毒手,為的是什麼?重金的思緒自自然然地集中到達一點上。
「我有點生氣。」
美由紀嗲聲嗲氣地說:
「所以我不是剛剛說過嗎……」
「是這樣的。這又怎麼啦?」
3
重金試圖把她的身心引向自己。
「可是,為什麼要把他拖到新宿的公園去呢?」大上邊聽菅原的說明,邊歪著頭,隨後納悶地說,「新宿的公園嘛,徒步都能走到哩。可要是下毒手的話,這個廢校舍不會讓人看到,對兇犯來說,要安全多啦。」
但是,失去嗣子的悲哀的陰影卻粘在這家宅上,看來是抹不掉的了。
「我也是這樣。」
「是啊。『總理』認識真犯人。也許是個人之間認識的,也許是一般地認得。」
妻子好象轉換了心情般地說:
乘松悲哀地連連眨巴著眼睛說:
重金客氣了一下:
還沒聽說兇手被抓住的事。
「這裏的主人會不會就是照片上這個人呢?」
重金招呼道。
隔著那條從澀谷區原代代木町通到西原方面的寬度僅能容一輛汽車馳行的道路,是一片幽靜的住宅地,排列著普通公寓,高級公寓和小住宅。連白天都沒有多少行人,很是僻靜,由於大學遷移了,就愈益令人感到冷清。
「美由紀,你在想什麼?」
「光知道說別人,你自己說話不是也以幸一為中心嗎!」
「沒有過。可要是有的話,我決不答應。」
「藏方……」
「『總理』是去年九月死的,而三橋是今年四月死的。『總理』是先死的,而不是倒過來的情形。」
「所以說,真相完全是另一碼事。你好好想想吧。」
「有那麼久了嗎?」
重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現在輪到美由紀處在守勢了。
「不是嗎?『總理』遇害之前,乘松家的周圍——或者不如說是他們家裡,不是發生過兒子被軋死,犯人逃跑了的事件嗎?」
「這不是重金先生嗎?」
美由紀那令人莫測高深的推理手法,使重金甚為欽佩。他早就知道美由紀聰明,而她運用複雜的邏輯思維,對真相進行分析推理,頭腦清楚得恰似一位名偵探。
「那個流浪者的相片怎麼跑到這兒來啦?」
乘松那熱情的邀請,使重金感到這位父親是想搜集兒子生涯中的片斷,因為重金和他的兒子一道消過夏,說不定記得點什麼。
大上說:
「即使對方不是有夫之婦,假若是個藝人的話,和三橋的關係要是公開出去,她的聲望想必會受影響。」
「一般地指的是什麼?」
「啊,是嗎?」
「哪裡的話。是乘松先生。我去看『總理』的窩,和他隅然相遇了。乘松先生的家就在『總理』的窩附近。」
「『總理』是不是真正目擊到這個事件,倒是無關緊要的。假定事件發生后,對此一無所知的『總理』慢慢騰騰地出現在現場上。因為他的窩離現場很近嘛。犯人驚慌失措,以為全都被他看見了。況且犯人要是個知名人土的話,僅僅由於自己的臉被『總理』瞧見了,也會認為給抓住了致命的弱點。」
廢校舍被拆除殆盡,僅只稀稀疏疏地剩下一部分架子。自動傾卸車馳來馳去,不知把廢料往哪兒運。
「不是的。是你自己說出來的呀。我倒是要問你呢:你遇見過那麼多男人嗎?」
工人發現了有人住過的痕迹,起初以為這是教授或研究員的屋子。然而又挺奇怪。
「對犯罪來說,這確實是個理想的場所。色情狂也常在這裏出出進進,所以我們曾提醒大家當心一些。」
乘松撓了撓頭,夫婦的瞼上這才第一次泛出笑意。
「突然來打擾,很對不起,說藉此機會,未免有些失禮,可我是想在令郎的靈牌前燒炷香,而來拜訪的。」
「要是三橋在精神上有著雙重負擔,會怎麼樣呢?」
「對,床上偵探就到此為止吧。」
美由紀以抱怨的腔調說:
芹澤審視著菅原指給他看的照片,回答說:
「嗯。你說過:關於車禍,三橋方面也許有還沒暴露出來的致命秘密。」
語尾已經帶著哭腔了。重金首先被領到佛堂去。佛壇也是嶄新的,大概是兒子死後匆匆忙忙布置起來的,並將這間小屋子改成佛堂。靈牌後面,在箱根一道遊逛過的少年的照片在朝他微笑。
接著又把它「介紹」給重金說:
工人對那密密匝匝排列在書架上的作者的名字瞠目而視、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歌德,紀德,日本作家也都是巨匠,凈是以名作古典著稱的作品。原著書脊上的外國字,工人是看不懂的。
「那算不了什麼。只要不出現在電視上就不要緊。活動的映像和固定的像片就是不一樣。」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好象在報上讀到過那樣一條消息。原來如此。那個流浪者就住在這麼個地方呀。」
「她的先生已經去世了,要是想見的話,任何人也不必顧慮呀。」
「誰也沒這麼說呀。我只是覺得,乘松先生的家就在『總理』的窩附近,這不是偶然
九*九*藏*書的。」「你認不認得這個人?」
乘松邀道。重金倒是聽乘松說過他的地址,但設料到離這兒那麼近。
重金露出聯想到了什麼的神情。
「他邀我到家裡去,和他太太也見了面。他們還要我向你問好呢。」
「也就是說,不能公諸於世的戀愛。尤其是,假若對方是必須躲避旁人眼目的有夫之婦,那也就能理解軋死人後逃跑的心理了。」
乘松領他到與大學遺址隔著一條街的那排房子當中的一幢。是座雅緻的二層小樓,雖然窄,總還有個院子。這是一個職員花畢生心血蓋起的一座「私人城堡」。使人覺得,主人為這看上去很舒適的住宅是費盡了心力的。
「我並沒特別理會,可是經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一件事。」
美由紀凝眸看著重金的臉。她的眼神在給他出謎,讓他去猜。
其實,他在裏面生活過的廢校舍已被拆毀,再也無法懷念它了。
「別再提這個話題啦。重金先生好不容易來一趟,怪失禮的。」
校園的遺址上,建設機器忙碌地活動著,噪音不絕於耳,塵埃瀰漫,破壞后的新建設的戲劇上演了。非但是一個流浪者的生活痕迹,連青春的校園那漫長歷史和年輕人的生活史,也被徹底抹掉了。
「在西原一丁目。既然已經到了附近,就清來坐坐吧。內人也會高興的。」
「我一死兒認為這是第一現場,因為流浪者只在很有限的領域里生活。流浪者的活動範圍並不怎麼廣。這裏離被害者的地盤相當遠。被害者儘管是流浪者,穿得頗整潔,乍一看,幾乎難以和一般人區分開來。」
「遇害的流浪者的住處——這就是他最後的窩吧。」
「你是說,三橋包庇了真正軋死人又逃跑了的那個犯人嗎?」
「我已經聽說了,你的公子遭到不幸,我打心裏表示哀悼。」重金補致了悼辭,接著說:「那麼我就在靈牌前燒炷香吧。」
乘松的妻子熱情得幾乎拽重金的手。這當兒,從裡屋飄出淡淡的線香氣味,掠過他的鼻子。
「嗯,說是工作也對。是這麼回事:你們家對過的大學廢校舍里曾經住著個流浪者,為了給他拍照,我跟蹤過他。」
「哦,正在拆除的校舍嗎?原來裏面住過流浪者呀。這下子我明白啦。」
他們立即飲下第一杯,解了身上的渴。美由紀隨後說:
「第五年了。箱根都去了三回嘛。」
重金想到某種重大的可能性,不禁愕然。
「犯人首先必須意識到被『總理』看到了。」
毫無疑問,「總理」儘管是戰死的,卻是從背後遭到暗算的。他指不定多麼窩心呢。
「能不能把乘松先生和對兇手來說是糟糕的那樁事聯繫在一起呢?」
「什麼叫相對地?多難聽!」
儘管仔細搜查過一遍,並沒有找到象是犯人遺留的東西。但是即使這裏不是兇殺的現場,它也位於廢校舍當中,周圍是雜草叢生的遼闊的校園。這裏不折不扣是都會中的孤島,有的是適於殺人的好地方。
「真的,一下子就扯到那孩子身上去了。談點更高興愉快的事吧,那孩子也會覺得可心的。」
倘若是「總理」的話,即便自己少吃一些,大概也會分給野貓野狗的。逃出了人類的管束的、或者是被遺棄的野貓野狗,與「總理」的身份是一樣的。
乘松的語尾聽上去有些凄愴。隨便一句話,就透露出了失去獨生子的父親的悲哀。他準是想把多少認得兒子的人叫到家裡,以便懷念一下兒子生前的音容笑貌。
乘松的妻子在裡屋聽到門廳里有動靜,迎了出來,她看見了重金,露出驚訝的神色。
菅原領會了大上的疑問。被害者的屍首所在的那座公園儘管是「都會中的死角」,但它畢竟是公園。指不定在哪兒就會給人撞見了呢。
「喂,是客人,到那邊去。」
安置在廢校舍里的這個住處,沒有格鬥和翻過東西的痕迹。
「所以乘松先生一旦作為三橋剛剛進去的公司的教練而出現,三橋想必是充滿了恐懼,覺得乘松先生什麼都知道了,並每天折騰他。車禍固然是過失,『總理』卻是有計劃地故意殺害的。何況三橋還是緩期執行的身份。再加上乘松先生又以『我什麼都知道』的神情,每天折騰他,那還吃得消嗎?」
難道少年預測到自己的厄運了嗎?總覺得他的表情有點寂寥。燒香后,重金與乘松夫婦在客廳裏面對面坐下。從外面看,這座樓小而雅緻,進了裏面,卻讓人覺得寬敞荒涼,恐怕是因為失掉了作為家庭核心的孩子之故。
但是在這座廢校舍里的話,就絕對不會有人看見。即使驚叫幾聲,外面也聽不見。
「這麼說來,『總理』就得知道真犯人的身世嘍?」
「我認為,如果有這麼個原因,犯人會把被害者生活過的痕迹消除掉。」
「不是的。我的措詞不合適。我指的不是被殺死的『總理』的窩和乘松先生的家恰巧挨得近;我是認為,『總理』也許是因為住在乘松家附近才遇害的。也就是說,在乘松家附近也許發生了對兇手來說是怕給人看到的糟糕的事。」
「果然是重金先生。久違了。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你。」
「對,從兇手的心理來說,想必是巴望把被害者的屍體搬得離自己的九九藏書住處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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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地感到人生若夢,歲月如流。咱們兩個人去箱根,也還可以相對地開開心,可是那對夫婦再也不能全家去歡度暑假了。」
第二天,重金到艾思咖啡館去了。美由紀以抑制著喜悅的神情相迎。
「想起了一件事?」
「什、什麼?」
重金覺得愕然。他所受的驚愕與震動是如此之大,就好象眼前突然發生了激烈的爆炸似的。她的話彷彿能夠開拓嶄新的視野,但爆炸的閃光使他感到眩目,一時什麼也沒看見。
「還沒暴露出來的致命的秘密是什麼呢?」
「這裏大概住著很舒適,所以他才住下來的。所以很難設想,除了新宿的地盤和這個窩,還有第三個生活領域。根據以上理由,我認為這大概就是第一現場。」
大上親切地笑臉相迎。兩個署儘管相毗鄰,他們卻輕易沒有見面的機會。
重金遲遲疑疑地不知道該怎樣對乘松不幸喪子的事表示哀悼。看來乘松已從那場打擊中恢復到能夠長跑的程度了。
乘松的妻子用手指按著眼角說:
「自從前年,不,自從三年前的夏天在箱根見面以來,我再也沒見過她。」
這也正是重金俊之和櫻井美由紀議論過的問題。
「如果沒有什麼急事,請務必來坐坐吧。反正只有我和內人。」
「可是兇手這方面是不是會盡量避免在自己家附近作案呢?」
「以前有過不認真的時候嗎?」
芹澤用眼睛搜索著菅原的表情。
乘松象是責備妻子般地說:
「藝人這個設想倒是蠻有意思,然而把關係一直隱瞞下去,怕是有困難吧。」
從這個著眼點來看,此處的環境很適合於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和兇殺。搞不正當的關係還有被色情狂看見的危險,但是一旦躲到這一大片地的草叢裡,不愁找不到「唯獨兩個人的世界」。
「三橋即便不是主犯,恐怕也處在共犯的地位。由於對乘松先生隱瞞了真相,覺得虧心,大概就形成了壓力。」
「你好象理會了。三橋處在共犯的地位,不一定僅僅限於軋死乘松先生的公子並逃跑這件事吧。三橋忍受著對自己不利的情況,千方百計包庇了真兇,可是有人知道了真相,那不是前功盡棄了嗎!三橋幫助真兇殺死『總理』,也就不奇怪了。從三橋和真兇相勾結這一點來著想,這樣也許毋寧是更自然一些哩。」
過去供青年學習的校園遺迹,如今雜草叢生,校舍荒蕪不堪。窗玻璃破碎了,裏面成了野貓野狗棲身之處。
「如果這裡是第一現場的話,犯人想必是由於某種原因,不願意讓人知道這是第一現場。」
重金正在獨自冥想,背後有了動靜,突然被招呼道:
推土機已開進廢墟,開始了平整土地作業。廢料不久就會被清除乾淨,校園的遺迹將煥然一新。「總理」的生活痕迹也隨即從地上完全消除。
「怎麼啦?」
「也不知道三橋家裡都有哪些人,但肯定不是父母。」
「指真犯人是個名人的場合。要是在電視里看慣了的臉,很多人都認得出來。」
美由紀稍微瞪了他一眼:
美由紀窺伺著他的臉說:
「我也想見見他們。箱根的事好象已成了遙遠的過去。」
「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殺『總理』也罷,搬動屍首也罷,兩個人動手比一個人容易啊。」
「即使『總理』不多管閑事,對犯人來說,存在著目擊者就是個威脅。」
「總理」的窩被發現一事,他已經告訴過美由紀。
「提起藏方夫人,昨天我倒是偶然碰見了。箱根那伙人當中的一位。」
「嗯,咱們說過:說不定『總理』看見了對兇手來說是糟糕的事。」
「可是,和你見面,我比最初那陣子還要心跳得厲害。交往了五年,即使不至於厭煩,一般都會養成惰性,我卻感到非常新鮮。我和人相遇,這還是頭一次能夠保持這麼新鮮的感情。只覺得越見越新鮮似的。」
「你曾經說:屍體有著被人從別處搬運來的跡象。要是放在原來的地方,就會和對兇手來說是糟糕的那樁事聯繫在一起了。」
「那陣子真是快活來著。」
菅原點點頭說:
兩個人的意見一致了,立即就通知了新宿署。
「你想起什麼事來了嗎?」
「總覺得箱根已成為遙遠的過去的事。那陣子真是盼望夏天早點來。」
「唉,是乘松先生啊?」
「在乘松家附近發生了對兇手來說是怕給人看到的糟糕的……該不至於是……」
「找犯人是警察的職責,我只是想使『總理』的人生完結。」
對「第二杯」的慾望已經全然被排遣掉了。
「好疼!真粗暴。」
校舍空蕩蕩地被撂了幾年,最近好容易著手予以拆毀,並平整地面,以便利用這片廢址修建區體育中心。
那是乘松,箱根的常客之一。他穿著運動衫褲,腳登球鞋,可能在練馬拉松長跑來著。重金想起了今天是星期日。
「真相完全是另一碼事,指的是……」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說:跟乘松夫婦比起來。」
「軋死人又逃跑了的犯人三橋新一在受訓期間死掉的時候,關於他拖垮身體的原因,我不是說過他可能在軋死人後逃跑的事件中有什麼隱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