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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間的車站

第一章 人間的車站

他們違背了公司規定相愛了,並偷偷同居。這樣過了一年,結果露了餡,店方要課以罰款。若按一次50萬日元來計算,這同居一年的罰金可是個天文數字!
大出按捺不住了。只隔一個月台,對面的他們就要奔向自由天國了。我也要去。成天悶在城市中心樊籠里的生活已經膩透了!自己已經在這樊籠里苟活了幾十年,難道還不夠嗎?
6月下旬的一天,本故事的重要人物都在新宿車站先後登場。或許他們打過照面,或許他們擦肩而過,但他們卻全然不知以後的相互關係。
大出被上班的人群裹挾著,心中映現出自己奔赴前景暗淡的公司去上班的身影,並將其與自己的人生重合起來審視:公司就是自己的人生。42歲了,已經越過了人生折返點,但至今仍無出頭之日。即使今後「時來運轉」,可身在這種公司也沒有什麼大作為。
或許,包括自己在內的上班族也是在每天逐漸奔向自殺之途。那日積月累的緩慢自殺,不正是早晨的上班高峰嗎?
在同一列車一起搖搖晃晃而來的乘客,又恢復成本來的陌生面孔,為了變為大都市人海中的一滴水而向四面八方散去。當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車站內混雜的人群中時,箱守才察覺到自己還沒問她的姓名呢。
「你要乾的話,肯定能成一位響噹噹的模特兒!」
「別啰嗦,去!這是命令!」
雖然這是場惡作劇式的嘗試,但仍舊在電視中得以播放。因為獲勝者可以免費去夏威夷旅遊,所以吸引不少愛出風頭的人及貪獎者報名參加。
這裡有出入于西口超高層大樓的得意精英,也有在東口站廳堂內苟且安身的流浪漢,他們共同為這條街塗上了特色——這裡是不許特定人種統治的雜色性。既有可怕的粗野本能,也有勃勃的堅實活力。
大出想去鄰近的月台。只要不顧一切地逆這旅鼠群的大潮而動,走下台階,穿過中央通道,登上鄰近月台的台階即可。僅此舉步之勞,便可改變至今為止走過來的42年的人生方向。
「我也這麼想。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裡我都不在乎。」
(哪裡的話!我有的是力氣。)
與其說這裏的人們互不關心,倒不如說互不信任更為確切。誰也不值得信任。在這除了自己無人可信的城市,物質和金錢理所當然地比人更為重要。
「那可是年輕女子最喜愛的職業。白天當模特兒,晚上在六本木或西麻布的咖啡廳喝上一杯,我呀,早就嚮往那種生活啦!」
大門勝明呆然地望著舞台上的表演,突然轉向模特兒般的女伴,低聲說:「你也上去!」
從昨晚到今晨,醉漢之間的毆鬥、搶劫、恐嚇行人、放火等案件一個接著一個。幸好每個案件都在未釀成大禍之前便得以平定,並拘捕了犯人,可這不平靜的夜晚就像整個新宿爆炸前不穩定的騷動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6

干吧!試試看。那樣一來,你就能從集體自殺中逃脫出去。大出心中的另一個自我在吶喊。
大出從私營鐵路的月台穿過轉車口,經中央通道登上中央線上行快車的月台階梯時,心中一陣衝動,真想折返回去。然而,雙腳的行動與頭腦的思維正好相反,身子仍繼續前行。後面的人群如潮水般湧來,不容許他停滯半步。即使大出不抬腿,人群的力量也會把他推上台階。
倘若如此,還是儘早脫離這群體為好。當到達潮流盡頭的瀑布口時,可就追悔莫及嘍。
在彙集於一冊時刻表中的5000多座車站裡,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有列車到達、停車發車,以及包含著等車和發車后的時間,上演著各種各樣的人間活劇。從這點來說,一冊時間表的重量,可以感受出人生的重量。
能投奔的地方只有這風俗業,但原單位是同行業中的大戶,不時會有人來打聽尋找。
同20年前的進城者不同,現在即使身居深山老林,也能從電視中了解每天的大都市風情,所以能夠積蓄一些必備知識。即使見到最新潮的時裝,也不感到多麼驚奇。現在這年代,鄉鎮也與東京巴黎一樣,在同一時期流行同一款時裝。
「老奶奶,你到哪裡去?我們送你一程吧!」
盡量控制這種糾紛,保障人們的生命財產安全,這就是自己的工作——牛尾為自己的職業感到榮耀。正因為有一種新宿人的衛士這一使命感,所以他才能忍受住殘酷而危險的勤務工作。歸根結底,這是對人類的關愛,即:與人為善。
當她對東京感到厭煩時結識了高堂,同居一年後,髙堂勸她到鄉下重度人生。
「是啊,就是在服裝店、百貨店穿著服裝進行展銷。」
他被召回總公司並非緣於他多麼優秀,而是因為一個二流私立大學文科畢業生在現場第一線根本派不上用場——他自己也是如此認為。而總公司的要員,除了幹部以外,儘是些退居二線的老頭以及不關痛癢的職員。
夕子當然沒有認識這麼深刻,但她朦朧地感到身處城市這個巨型蜘蛛編織的絲網中,就像被捆綁著一樣。
主產品生絲的需求量持續低迷,公司經營舉步維艱。由較景氣的化纖公司接管生產後,將公司的休息場變賣了出去,總算勉強生存下來,但企業環境卻十分惡化,而且前景一片暗淡。若要裁員,自己九-九-藏-書首當其衝也無可厚非,可令人難受的是,明知自己處在這種位置卻又不能主動辭職。
儘管是按自己的意志行走,但卻像被一種超越人類意志的巨大力量所操縱而移動,這就是早上通勤高峰時間段的特徵。此時此刻,即使從路旁倒過來一具屍體,人們也會不屑一顧。
她遞來了一隻橘子。正好箱守渴得口乾舌燥,所以就接過來吃了。此後二人便攀談起來。姑娘說她家住松本,平時幫做家務,可做得厭煩了,想到東京熟人家玩玩。
「不幫老年人拿重行李,於心不忍啊!」這幫少年抱起了老太婆的褡褳。
不一會兒,競賽開始了。她和一位陌生男子配對登上舞台,眼淚汪汪地開始了接吻馬拉松。大門勝明看到了她后,便邁著方步悠然離去。勝明暗忖:這可找到了甩掉女人的絕佳辦法。
一想到若自己身體不適躺倒在地也無人問津,夕子便不寒而慄。正巧在她行走的通道旁有流浪漢在睡覺,她覺得那入睡的流浪漢形如死屍。
主持人聲嘶力竭地用麥克風煽動著台下的行人。這是場比哪一對接吻時間最長的接吻馬拉松競賽,參加者戴著寫有號碼的徽章,在大庭廣眾面前持續接吻。此競賽只允許每小時休息5分鐘,一日三餐均給予30分鐘。
這玫瑰夜總會的紀律實際上比軍隊還嚴。工作時的服裝打扮、言談舉止都事無巨細地被明文規定,其中最嚴厲制止的,就是男女職工的戀愛。因為這玫瑰夜總會最重要的商品——女服務員若被男職工染指,那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女子的目光流露出怨氣。她五官端正,留著長發,吸引著周圍男子的目光。不,不光是男人,她那花髙價訂做的可體服裝也成為同性羡慕和嫉妒目光的集結點。
「你讓我去我就去。想不到你還這麼愛湊熱鬧喲!可平時卻很少同我接吻……」
一直憧憬東京,所以在4年前來此闖蕩,但在這裏得到的只有失望和頹廢。1000多萬人摩肩接踵,卻誰也不知道誰的內心。儘管一切慾望的對象和無限的良機都在櫥窗中陳列著,但卻沒有接受她的空間。
雖然聲音沒有傳過來,但卻彷彿聽到了這段對話,姑娘和小夥子都面帶微笑。自己也有那種經歷啊,若能返老還童,真想再度一次青春年華。
「稍微有一點,因為以前從未在這麼多的人面前接吻。」
與此同時,新宿警察署刑事科的刑警牛尾正直,正在處理髮生在新宿站東口地下街的一起傷害事件。車站內屬於鐵路公安的管轄範圍,可這地下街則是東京都的道路,所以屬新宿警察署管轄區域。

3

「把煩惱全都丟在東京,重新生活吧!」高堂俊春眯縫著眼,望著東京的超高層建築群道。
「少了我們倆,東京也沒掉半根毫毛。」
「大叔,吃一個吧!」
高堂提議道。良子到東京已有4年,早就身心疲憊了。她也想到山清水秀的農村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她兩手腕掛著幾個褡褳,個個都沉甸甸的。隨著老太婆一晃一晃的步履,那褡褳也一盪一盪地搖曳,這更妨礙了她的行走。這裏的行人本來就快步如飛,她這副架式無形中阻擋了不少人。幸而沒有人硬往前擠。
二人緊挨著登上了已經進站的列車。中森22歲,高堂23歲,他們都是四五年前高中畢業后從地方來到東京的,一直在社會底層掙扎著。他們倆兩年前在「玫瑰夜總會」就職而相識。這玫瑰夜總會嚴禁就業人員之間私自交往(戀愛)。違反此條戒律者,發現一次就要課以50萬日元的罰款。
「我只對這一點感謝東京。」
與下午和傍晚的髙峰時間不同,早晨的通勤高峰時間令人無暇喘息。人潮向著東京都中心連綿不斷地流動。人與人之間互不搭理,只顧背負著昨日積累下來的疲憊,緊張地、痛苦地默默擠進魚貫而入的列車中。
「不過,也不全是辛酸呀!因為我認識了你。」
一方手持剛從書店買來的厚書,便用那書本打對方,書角劃破對方的皮膚,出血了。打人的一方驚慌失措,打電話叫來了警察。他說是想叫救護車的,可在電話亭竟撥了110。
「我讓你去你就得去!難道你不聽我的話嗎?」
根據最新的統計數字,日本國鐵車站共有5080座,其中客站4736座;客貨兩用站246座;貨站59座;臨時車站39座。
被側旁的人一叫,箱守才醒過神來。給他打招呼的是從松本上車時鄰座的年輕姑娘。乍看起來,她有十八九歲,雖然身體已經發育成熟,但臉上卻殘留著少女的天真。明眉皓齒,健康可愛。她身穿碎花連衣裙,僅提一個旅行包,一副輕裝外出的打扮。
夕子看不下去了,便說:「老太太,我幫你提行李吧!」
「我自己去?不,我不!」女子悲憤地叫道,這更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馬上就要告別東京啦!」中森良子深有感慨地說。
假如時間定格在最新時刻表的早上6點鐘,就有由東京車站開往博多的read•99csw•com「光」號21次列車正在發車;上野車站有青森開來的津輕快車正在進站;由新大阪車站開往東京的「光」號300次列車正在出發。
夕子慌慌忙忙穿過通道,差一點撞到了前面踉踉蹌蹌行走的老太婆身上。但見那老太婆彎腰駝背,兩手拄著滑雪杖似的拐棍,在混雜的人群中東倒西歪地行走著。
就這樣東躲西藏一年,終於到了走投無路的困境。倘若繼續呆在東京,那就非得讓良子去賣淫不可,別無他法。其實,她現在已經幹了近似賣春的勾當了。
既有從九州久大本線善導寺車站開往烏棲的627D班車出發,也有從北海道羽幌線大椴車站開往幌延的851D班車離站。全日本5000多座車站,將毫不相干的人們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內集結在車站這個同類項中。上車的、下車的、等車的、送行的,他們都背負著沉重的包袱,都在車站這個承接人生旅途的場所寄存了自己的人生片斷。
從昨晚開始值班的牛尾,馬不停蹄地處理了接連不斷的事件,連坐下歇歇的機會都沒有。特意在值班室鋪好的被子,原樣不動地擺放到早晨。
雖然是片斷,但個個都重似千鈞,抑或這是過往行人的悲哀都籠罩於此的緣故吧!
然而,處在這種狀態的未必獨我一人。瞧一眼與自己朝同一方向流動的上班族人群,個個不都是恍惚的神色嗎?不,說精神恍惚也不準確,應該說是毫無表情。喜怒哀樂、思維判斷、內心疑慮……人的表情均已喪失殆盡,都把自己的身心投入到了奔流不息的人潮中。
不光私交,就連同女服務員談天,同去咖啡館、同乘一輛巴士、列車、計程車等也被視為「腐敗行為」而嚴令禁止。

7

「大叔才更要保重哩!好,拜拜!」姑娘晃蕩著旅行包,從通道向出口走去。下了站台,就是東京的一角。
「喂,各位過路者,你們不來參加嗎?截止時間就要到了,快參加喲!優勝的一對可以免費到夏威夷旅遊,也許會載入迪斯尼世界紀錄大全,這可是日本首次舉行的接吻馬拉松!沒有結伴的先生小姐也可以臨時結對,現在正辦理單人申請。接吻馬拉松結束以後,我們一概不干涉臨時搭配的一對,活動自由,任其發展!此活動沒有年齡限制。站在那邊的二位意下如何?就算作回顧自己的青春年華,就算是自己返老還童,就算是對自己的體力測試,快來參加吧!」
這種警官只關注升級考試的參考書,對他人則漠然處之。他們過於熱衷職位,只要不犯錯誤,完成工作就行。
主持人開始採訪參賽者。
與上班族的無表情和緊張感形成鮮明對照,他們意氣風發,悠哉優哉。他們坐在已經進站的列車中,早早地把聽裝啤酒等打開,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不留戀,因為有你和我在一起。」
岩佐朝夕子聳了聳肩,穿過新宿車站的中央通道。周圍的人群摩肩接踵,可就是沒有一位熟人,真令人乏味。在鄉下小鎮絕沒有這等事,肯定會在某處遇到熟悉的目光,即使自己沒有察覺到,別人也會知道她在哪個街頭什麼時候幹了什麼。在那裡,即使互相不熟悉,對方也會投來善意的目光。
「是『有志不在年高』吧?」
剛才打招呼的就是她。
因此,現在不能輕易轉換方向。二十年如一日地朝著一個方向度過了大半生,已習慣了的軌跡是不能再修改的。
當隨著上班大潮去公司的時候,大出偶然聯想到旅鼠的一種群體狂奔。旅鼠有時會成群結隊地直奔江河湖海自殺。其原由尚不明曉,可旁觀一下這早晨上班族的人潮,則不由得令人聯想到旅鼠的怪誕移動。
「就要告別東京啦!你不留戀嗎?」
站在舞台上的一對對正在演練著準備開始的動作,因為其中有數對是臨時搭配的,所以令過往行人驚愕不已。
人工修飾過於講究,構成了名副其實的整形美女,正因為如此,才顯現出完美無缺的靚麗。她的一切都按勝明的喜好修飾,然而最近卻遭到勝明的厭煩。
「沒有受傷吧?」
男女雙方都毫無表情。主持人馬上將麥克風轉向一對戀人。
對牛尾正直來說,即使按國鐵(指國有鐵路,下同。)規程為基準給車站下定義,但總覺得車站是處置「人生」而設定的場所。
但是,在這連個最簡單的產業都沒有的偏僻小鎮,哪能找到像樣的鐘點工呢?他夏天曾給山間別墅送過貨,冬天曾在滑雪場當過雜役,但現在,那些活計都被直升飛機和年輕的學生打工者搶去了。
「你可別客氣,我們可不能眼看著老人受累呀!」
銀座的花哨,赤坂、青山的時裝,汥谷的青春爛漫,上野、池袋的地方色彩,日比谷、丸之內、大手町的商務……如此等等,這裏將一切的一切擊碎糅合,形成了用慾望之油煎炸的大鍋——只有在新宿才能產生這種感覺。
「讓我去?參加接吻馬拉松?」女伴一副驚恐的表情。
「對,還是你有學問!」
「這麼說,你是離家闖世界嘍?」箱守這麼一問,那姑娘不覺莞爾,爽朗答道:「我可沒什麼大抱負,在鄉下感到很煩悶,只想到東京來換換空氣。我呀,想到青山或西麻布當個室內模特兒。」

8

九九藏書
「我不去,你一個人去!」
「原來如此。能參加這次活動就意義非凡,加把勁!」
比他晚來幾年的巡警發牢騷說:「警官的工作雜亂煩瑣,有時一個晚上要處理三四十件電話報警案,最後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了。廣播里不是經常有熱線電話嗎?當接到一個電話時,心裏就想著下一個打電話的人了。那時主持人真想掛斷手中的電話。同理,我也想儘快了結手中的案子,真沒有時間去意識什麼社會正義感之類。總之,警察這個行當,發命令的人多,干實務的人少。」
正因為如此,車站才與日常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在清晨上班的巔峰時分,眼望著涌到國鐵上行線站台的人潮,人們禁不住喟然長嘆:大都會的日常營生是如此凄慘啊!
「謝謝,謝謝大叔這樣看重我。我呀,真不想再回到鄉下去了。一舉一動都受限制,憋死我啦!要讓我再回那鬼地方,還不如死了痛快。」
人是在與他人相互交往中生存的。既然人是社會生物,就不能抗拒人際交往而生存下去。在都市這個社會生活的中心,人們互不關心的現象達到了極至,這真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大概是因為人太多,才討厭人的存在吧!
「算是我們的青春。雖然留下了不少辛酸淚,但我們的青春卻實實在在地留在了東京。」
「不感到害羞嗎?」
「有了就不到這兒來啦!」
「雙方都沒有戀人嗎?」
最近牛尾才有所感悟:這麼多的人都擁擠在這彈丸之地,發生些衝突也是在所難免的。
雖然箱守也奔向同一都市,但卻不像姑娘那樣抱有野心。他是在鄉下糊不上口到東京找飯碗的,根本沒有野心在東京大張旗鼓地干一場,如果能讓家人吃飽飯,他在這裏再苦再累也心甘情願。雖然他們坐在同一車廂的鄰座,又是去同一目的地,但箱守總感到他們二人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海洋。那姑娘向箱守告別了。
然而,電視里的景物畢竟是複製而成的。現在接觸到實景,箱守嗅到了看電視絕對感受不到的大都市氣息,那就是箱守的嗅覺感受到的濃烈腥臭味。
(沒關係,快給我!)
大出孝之作為組成這通勤高峰的一分子,那天早上也湧入了人潮之中。他從二流私立大學畢業后,二十年如一日地供職于「總公司」設在八重洲的纖維公司。自從參加工作起,他就一直搞經營,其間曾到名古屋分公司工作三年,爾後又被召回總公司。他在名古屋時結的婚,回到總公司工作后貸款在私營鐵路沿線建造了自己的家園,每天他都不厭其煩地從遙遠的住家奔到東京都中心的公司。
他們多少也有些緊張感,但那是即將奔向未知旅遊地的期待心情所使然。
「你扯到哪裡去啦!」
如果對慘遭殺害的被害者沒有一滴同情的淚水,就很難對犯人產生憤慨,那樣很容易把案件當做必須處理的一般事務來對待。
對長期生活在都市的人種來說,這隻不過是種「日常味」而已,而對箱守而言,這則是難以忍受的「異臭」。這異臭帶有一種壓力,吹拂著他那睡眠不足(說根本沒有入睡更為確切)的面容。
少年們一邊東扯西扯,一邊掂著老太婆的袋子靈活地在人群中穿行。褡褳被少年拿走,老太婆驚慌失措。她拄著拐杖走還走不穩,哪裡能跟上少年們的步伐。
五花八門的人在車站來來往往,聚集疏散。有的奔向未知的遠方,有的滿懷希望走出車廂。形形色|色的相逢,各式各樣的分別,成功和挫折……人間喜怒哀樂的活劇均在車站盤根錯節交織而成。
事件起因極為簡單:兩位職員擦肩而過,也不知碰著沒碰著,二人發生口角,最終發展成相互毆打。
「剛剛在這裏認識的。」
「是『背著的孩子雖小,頭腦的智慧卻高』吧?」
我不守衛誰守衛?望著彙集于這雜色街的各種各樣的人們,更增強了他作為警察的使命感。
其他也有彙集各種人群的地方。例如:飯店、街道、劇場、公園等等。然而,卻沒有像車站那樣具有戲劇性的相逢和分別的場所。為什麼這麼說呢?這是因為來到車站的人都是旅行者。
他們所掌握的,是警察的儀錶和基本要領,而把最重要的使命感和對人的關愛卻忘得一乾二淨。
明明知道絕對打碎不了這枷鎖,但仍夢想自己有朝一日衝破這種束縛,奔向與公司截然相反的方向。
「有句老話,叫做『老人挑擔千斤,孩子分擔八百』吧!」
要想在新宿車站找到興高采烈去上班的人真是大海撈針,在早上通勤高峰的40分鐘里,恐怕25萬人中也難尋覓到一個。
載著中森良子和高堂俊春的「梓」號5次列車,上午9時從新宿站4號月台出發前往松本;1小時25分鐘后的10時25分,「梓」號4次列車抵達了新宿站的3號月台。箱守寅吉從行李架上取下包裹,彷彿被這大都市清晨的高效率所震撼似的,睜大了憂心忡忡的雙眼。早上通勤高峰已經過去,可月台上的人群仍然是熙熙攘攘。並列排著的每個月台都接連不斷地駛進列車,吞吐了客流后又匆匆離去。
大門收斂了笑容,雙眸深處射出了憤怒的光芒。女子怯生生地說:
當她輕快地說出只是到東京換換空氣時,眼睛里閃爍著憧憬未來的光九*九*藏*書芒。箱守像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一樣眯縫起雙眼。事實上,那姑娘充滿野心的目光的確令他眼花繚亂,當然,其中也含有青春活力的光輝。
「仍然是人山人海啊!」良子的視線轉向了相鄰的上行快速列車月台。
真奇怪,也不知從哪裡冒出這麼多的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向朝前蠕動。從長野貧寒山溝里出來的箱守,只感到這巨大都會的車站有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1

「這可太不好意思了!」
所謂都市,是人和物相結合,人在物編織的網眼中生活的場所,而不是人與人相互關聯的生存空間。
(不好意思!)
這時,鄰近站台上來了一對年輕情侶。二人都是二十二三歲,均著一身旅行便服,兩手提著旅遊包。
「這麼重的袋子,裏面裝的什麼?」
上行快速線月台被上班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而鄰近的下行線月台卻相當空蕩,只有幾位背離市中心奔向大山的旅遊者和登山者站在那裡。
「你不會缺少搭檔的,有很多男子報名參加呀!」
「是啊,我們在東京相識,這一點我將終生不忘。」
所謂車站,按日本國營鐵路建設規程來解釋,是指「為停靠列車、上下旅客和裝卸貨物而設置的場所」。這是一種多麼生硬而又乏味的表現啊!
「對。我們倆都比較靦腆,吃過不少虧。所以,這次想在眾人面前接吻,鍛煉一下膽量。我們想利用參加接吻馬拉松競賽的機會,與以前的自己告別。」
到那裡才知道,根本找不到穩定的工作。怎麼辦呢?暫且能落腳的地方僅此一處,箱守感到沮喪和不安。50多歲的人到這陌生的未知大都市來找工作可真夠嗆!可為了生存,就不能怨天憂人。
「考驗自己?」
當他終於處理完了車站東口地下街的鬥毆事件后,漫長的夜班總算結束了。街上已顯露出夏季的景色。從梅雨放晴的天空泄露出來的陽光刺痛了牛尾整夜沒合閉的雙眼。
「噢,模特兒!」
鄉下的氣味是以山川森林為主體的植物味,與此相反,無數人在摩肩接踵的都市充盈著動物的腥臭味。
那裡有車站的宿命及其特殊性。人們通過之後,都會留下各自的人生片斷。候車廳和車站內都堆積著過往人群的人生片斷。無論是大城市的樞鈕車站,還是邊遠的僻壤小站,都聚積著各自固有的人生片斷。
「大叔,多保重!」

5

同一時刻,在東口的城市廣場前彙集了眾多人群。在廣場臨時搭建的舞台上有數對男女擁抱接吻。主持人模樣的男子手持麥克風快嘴快舌地解說著什麼。電視攝影機正對準這一場面拍攝,這可足少見的奇光異景。
即使遇上一副那種朝氣蓬勃的面容,那肯定是剛參加工作的新職員,那種表情不會持續幾個月。精神抖擻的新人很快就會作為喪失表情的人潮中的微粒子被統一歸化。
縱管你是像上班族一樣被日常生活的枷鎖束縛的人,也逃脫不了「移動」或「通過」那裡的宿命。車站就是為移動或通過的人築構的設施。不管那裡多麼舒適,都不能長久居住或安逸休息。
「好了好了,把袋子給我。」老太太愕然地伸出手。
「我不去。剛才是你非讓我去,我才勉強答應的。」
正當大出就要屈從於這種衝動的時候,他該乘坐的上行快車駛進站來。旅鼠的通勤列車遮住了那對幸福情侶的身影。
這位巡警的話確實充滿著實際感慨。不過,牛尾卻喜愛自己的工作。如果還有來世,他肯定還幹警察,還當刑警。
就算逃出這人群的大潮,又能到哪裡去呢?只要不去公司,哪裡都可以。然而,就是今天一天不去公司返回家去,仍逃不出群體移動的奔流啊!身軀已被日常的枷鎖綁縛,明天還得去公司。只要被那枷鎖縛住,就逃不出旅鼠的群體移動。
昭和五十X年(昭和五十年為1975年。昭和五十X年當指1975年至1984年中的某年)6月下旬上午8時30分左右,國鐵新宿車站進入了通勤高峰的極頂。這裏彙集著兩條私營鐵路線和一條地鐵,一天平均客流量約為123萬人,其中平日(指非節假日和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工作日)從早上8時至8時40分之間,就有25萬人通過這裏。這個數目是日本國鐵中最大的客流量,可是,人均乘車距離卻是日本最短的,乘坐10公里以內的起價車票在這裏最暢銷。
這種風潮源於何時?難道案件過多就不講使命感和愛憎之心了嗎?

4

夕子受到了打擊。明明好心想幫她一把,她卻把自己看成搶東西的了。那老太婆竭力邁動枯乾的腿腳,逃也似的遠離夕子而去。
這裏眾多的行人都不認識自己,這正是自己一直追求的世界,但當腳踏實地地置身其中時,她卻恐慌不安了。此時此景,宛如在無人的荒野迷路一樣可怕,真不是個滋味啊!
「謝謝你啦!要是有緣的話,說不定又會在什麼地方見面。多注意身體喲!」
「也可以這麼說,但我們更想考驗一下自己。」
也沒同熱淚盈眶的女伴商量,勝明就當即給她報了名。
他們忘記了事件中是有人的,呈現出read.99csw.com一味注重分數的不良現象。如同功名心重的醫生把患者視為「檢查體」一樣,警官把構成案件的被害者和犯人都當做了物體和目標,成了一般的物質。
新宿聚集著一切人種。那些不同職業、年齡、籍貫、宗教、信仰、性別、國籍等的各種各樣的人物都在追尋著什麼,或是無目的地聚集起來,從而構成了新宿。但他們卻絲毫沒有構成新宿的意識。
也不知是新婚旅遊還是婚前遠足,從外表看,可真是美滿幸福的一對。小夥子向身後的姑娘溫情地叫了一聲,把兩個提包集中在一隻手上,想再提姑娘手中的旅行包。
「一點兒也不彆扭,我想去夏威夷。」
牛尾在新宿警察署供職約十年,始終沒離開刑警崗位。他愛新宿的雜色性。就是說,新宿是一個大容器,是裝盛人的大容器。不管什麼人,都能裝進這個容器中。
「參賽動機也是想去夏威夷嗎?」
然而,在這裏與她擦肩而過的人不僅僅陌生,而且沒有一個人溫柔地看她一眼。儘管無數的人熙熙攘攘,但相互間毫無關切之情,真是一派索然的光景。這種乏味形成一種壓力,直向夕子悄悄襲來。如果不聳一聳肩,似乎那壓力會將人催垮似的。
但是,綜觀最近的年輕警官,就可發現其中不少是報著極普通的職員意識幹上這一行的。當然,他們在警察學校受過篩選,並接受過嚴格訓練,即使如此,可他們畢竟是從小就一直任性長大的,僅僅在警察模型中嵌入八個月(大學畢業者)至一年(高中畢業者),只有那些個性不強、具有可塑性的人才得以成為形式上的警察。
幸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傷勢,被害者和加害者之間達成了和解,所以牛尾便將其作為一件糾紛處理,沒把它當做案件。
僅隔一條道軌,對面則是奔向未知的幸福和非日常世界的月台。集體自殺的旅鼠大眾和奔向非日常未知境地的旅遊者的站台緊密相鄰,此乃屬大都市主要車站獨特的風景線之一。

2

「和剛認識的人接吻,不感到彆扭嗎?」
促成警察升級的是一本檢討書,這比受百次表揚更為重要;而使命感則成了得不到提升的虛框。年輕警察當然成了分數主義的奴隸,只追求拘捕率,與此無關的則不聞不問。
她動心了。因為她早有這種心愿,所以急不可耐地付諸行動。一不做二不休,還是及早離開東京這個淘金者雲集的地方為妙,於是,二人手牽著手來到了新宿車站。
「啊,對不起,老奶奶!」
其實,人們常看到流浪漢睡在車站裡。正因為人們認為流浪漢在睡覺,所以才不去看個究竟。也許那就是具屍體,但早晨的通勤者卻無暇分辨。即使已經辨認出,也會佯裝不知而一走了之。
「室內模特兒?」
「有這句老話嗎?」
今天是外出旅遊的獨子慎一歸來的日子。好長時間沒有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飯了,今天一起去吃吧!冷峻的刑警心裏綻出了舐犢之情。
如果還呆在鄉下,全家只有死路一條。同家人商量一番,拿出了僅有的幾個錢來作路費,箱守便來到了東京。他先投靠一位同鄉,那人在建築工地的工人集體宿舍做雜工。
(就這樣吧!你看你,手上滿滿的!)
岩佐夕子與老太婆分手后,老太婆便向西出口走去。這時,有三位少年從她後邊直往前奔。要超過老太婆的一個少年也不知是有意無意,一下子撞在了老太婆身上。雖然力量不大,但這是位拄著拐杖還搖搖晃晃的老人,還是倒在了地上。拐杖橫在地上,褡褳散落下來。
「等等我,把那袋子給我!等一等,等一等!把我的東西還給我!那可是我的全部財產啊,強盜!快還給我!」
「我們還年輕,沒有必要非留在東京,到我的老家鄉下去吧!在鄉下結婚,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貸款尚有很多沒償還,長子正面臨升學考試,今後,要花錢的地方一個接著一個。目前公司經營毫無起色,自己也無望高陞,但是,還不得不賴在這家公司。
「對,有意思吧?」大門勝明的薄嘴唇綻出了微笑。
「你們是什麼關係?」
老太婆大吃一驚,慌忙轉過臉來,說:「不要不要,我能提動。」說罷,老太婆便把褡褳緊緊地揣在了懷裡。夕子看得清楚:老太婆滿面狐疑。
不,其實他早已厭煩透了,但是,倘若他無故辭職,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家四口便會走投無路,所以,即使他不情願,也要日復一日地去上班。
心事沉重,夜不能寐,在箱守寅次面前,東京都以它勃勃生機,毫無粉飾地顯現出充滿活力的側影。
「我不去。羞死人啦!」女伴拒絕登台。
少年一個勁地直賠不是,又將老太婆扶起,拿來拐杖,把散落的褡褳歸攏。這三個少年大概都是初中生,臉上均長有青春痘。雖然身軀高大,但面容卻很幼稚。
當老太婆拚命追要褡褳時,少年們的身影已消失在西口混雜的人群中了。
他們不可能按章支付,而是逃之夭夭了。
「我們以前的東京生活,到底算是什麼呢?」
「你……」
月台上響起了發車鈴。對他們二人來說,那鈴聲猶如拉開他們嶄新人生序幕的信號。
緊守著山溝里那塊巴掌大的土地,連勉強自給自足的生活也難維持,箱守便到附近鎮上兼做鐘點工來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