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虛幻的墳墓
美馬靜靜地跪到雪地里,然後倒下去了。他的體力已經耗盡了。
「但是我還不能死。我要在山頂上築起名城的墓。」美馬自己對自己說。
「真正的壞蛋是你們的父親!」
「不能死!名城,你不能死!你不能忘記的事我更不能忘。活下去,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我所以不能從這個可怕的復讎中解脫,就是為了你。名城,你不能死!」
「名城,別說喪氣話了!你知道北坡不是一個人單獨爬上去的呀。再堅持一會,你是在山裡鍛煉過的,這點傷馬上就會好的。」
北槍山頂上只有弘子一個人的身影。但在南槍山頂和山脊的小路上,匆匆走向小屋或帳篷的人們,遠遠望過去,就象螞蟻一般。
美馬胡亂寫到了這裏。但他已不知道為什麼要寫這些東西了。也許他想不幹點什麼就會這樣睡著而死去,所以才用僵硬的手指勉強握住筆寫下了這些東西。
「真正的壞蛋是彌們的父親!」
把名城之魂運到山頂的過程就是名城的葬禮。正是那時候為了復讎相互交換的冰鎬,成了他們主人的寄託。
美馬用鐵棒砸碎衛生間窗戶的玻璃。
費了近20個鐵鎖,連續爬過2個階梯后,終於來到了較平緩的地帶。
「今天一定要爬上去!」
「不同的只是名城不在了。下午8點,到達山洞。」
美馬說著說著。覺得他過去的登山夥伴就象真的在他身邊。雖然發熱和打寒顫,美馬仍然在同他朋友的「對話」中熬過這一夜。
「解開登山繩,上山頂吧。喂,你在前面走!」
不知什麼時候,黃昏開始降臨群山之間。
【-全書完-】
196×年12月30日,又回到卡庫內里。就我一個人。巍峨的后立山的山脊,大雪覆蓋的北坡,從大遠見不時傳來雪崩聲音的山道,這一切都同上次與名城來的時候一樣。
「本想就在這裏舉行火葬。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屍體已經成了這個樣子。此外,美馬前輩因大和物產爆炸事件,正受到全國通緝,我們不能隨便處理。我們現在能做的最多只能把美馬前輩的一片遺骨安葬在熱愛過的鹿島槍峰的山頂上。無論前輩是什麼事件的嫌疑者,這同我們都沒九_九_藏_書有關係。我們要為這位首先在積雪期戰勝北壁中央開闊峭壁的光榮的前輩祈求冥福。」
美馬一邊解繩子,一邊吩咐弘子。
「啊。煤氣!」一陣刺鼻的臭味熏得美馬喘不過氣來。他用手帕捂住鼻子跳進屋內,拉開大門的門閂。
上午7點,美馬硬往喉嚨里塞了一小塊巧克力,然後直起身來。
「為什麼?」
弘子連忙跨進屋子裡。他們首先看到的是俯在煤氣灶前的名城。
待到那個幸福的早上,
「名城,名城!」
當他們趕到二子橋的時候,井澤技|師裝在工廠的炸藥爆炸了。這時正好4點30分。
弘子滿臉都是淚水,美馬的眼圈裡也充滿了眼淚。
「名城君,美馬君。我今天向你們告別來了。名城曾囑咐我,要作為一個女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時間過得真快,我都29歲了。本來,我以為為了復讎,我的青春已經消失了的。可是現在有了真心實意愛我的人了,他是一個極普通的職員。我已決定同他結婚。名城君,美馬君,你們都會贊成吧?也許我不會再到這裏來了。我將住在小房子里,在孩子和家務事的包圍中,在平凡的夫妻生活中去尋求一個女人的幸福。你們在這樣荒涼的地方,一定會感到寂寞吧?不過你們也是很喜歡這兒的啊。再見了。我將不來看你們了。不過每當地平線上升起夏天的雲彩時,我就會在遠方遙望你們所在的這個山頂,為你們祝福,再見了……」
「好。走吧!」美馬的確聽見了強有力的山谷回聲。
美馬一面按141號房間的電鈴,一面呼喊。裡邊好象沒有人一樣。門被鎖住了。不放心,美馬又按了一下142號房的電鈴,這間也沒人。這棟樓房,左右兩家,上下四層,共八宗為一單元。整個單元都象沒有人一樣。
凍僵了似的明月終於讓位於滿天朝霞。
「不。你在前面走!」
「我已經沒有力氣講完理由了。我襯衣口袋裡有個微型錄音機,理由都錄在上面了。總之,沒時間了。美馬,都是我們的父親不好。繼續復讎已經沒有意義了。」
「什麼人也沒有。現在我準備打九*九*藏*書碎衛生間的玻璃進去。你也來吧!」
「真可怕!弘子,趕快叫救護車!」
美馬說完就直奔4302棟的樓梯。
「啊,在這裏!」她在山頂靠近北坡的一角找到了有標記的石冢,看到幾乎成了岩石一部分一樣的、插在石冢上的兩把冰鎬,她的眼睛濕潤了。「哎,都銹成這樣了。」
10時左右,美馬完全被困在冰川豎坑處了。幾度嘗試均告失敗。下面是眩目的絕壁。體力已經耗盡。雪花紛飛,天氣變壞了。
登山者們的忌妒不久就轉為仰慕之情。因為從屍體旁的日記里,發現死者是他們的前輩俱樂部成員美馬慶一郎。
握著方向盤。象化石一樣僵化了的美馬的耳朵里,不停地回蕩著這個聲音。
永遠在它的上空。
他們把遺骨運往山頂。從這兒到山頂,只要穿過松林就行了。可謂投足之勞,部長從遺體上取出一小塊骨頭,把它埋在山頂平台的一角,然後築起一個石冢。
「沒想到厚木街道這樣擁擠。名城,你可一定要平安哪!」美馬祈禱般地說道。
大和物產公司因為連續發生有毒食品事件及品川工廠爆炸事件,加上現在又失去了領導人,一下子陷入了空前的混亂之中。由於食品部的整頓和品川工廠的重建完全沒有希望,大和公司股價江河日下。
「怎麼啦?」
這時美馬從風雪中聽到了名城的聲音。沿著岩壁,有一條斜穿的狹窄的帶狀構造。美馬一邊在凍雪上鑿出梯坎,一邊吃力地往上攀登。揮動冰鎬,挖出把大雪覆蓋的馬尾松。
「12月31日。上午4時,從山洞出發寒氣逼人,天氣良好。11時到達休息地。下午3時通過冰瀑。十分疲勞,無法繼續攀登,只好露營了。」
「名城,再堅持一會!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們不是約好要登北坡的嗎!」
不能睡著!一睡著生命的蠟燭就會熄滅。但是與睡魔的鬥爭比迄今為止任何一次攀登都更痛苦。
寂靜和荒涼啊,
可是嚴格地說。這已不能算首次攀登了,因為他們越過懸岩后,在松林旁邊發現了一具已成白骨的屍體九-九-藏-書。
都在描繪著一個虛幻的墳墓。
與登山日記一起,美馬遺體旁邊有兩把生鏽了的冰鎬。
「往右邊去,右邊!」
196×年12月30日早晨,在屬於北阿爾卑斯山脈的五龍岳群山的遠見尾根大遠山的一角,出現了一個登山者。他就是美馬慶一郎。與普通登山者不同的是帶著兩副冰鎬。
「山上今天過什麼節嗎?」
它會煥發出玫瑰般的色彩。
冰霧繚繞著的墓門——緊閉著。
這個人並不是從山脊下來,而是從卡庫內里的北壁底部爬上來的。因為他們在攀登的途中發現了那些殘留的岩釘。
「名城,走吧!」美馬道。
我時時刻刻,
然後三人分乘三輛車直奔品川工廠。但是名城的遺願落空了。
「名城君,一定要堅持!」
當名城行將離開人世的時候,這兩個人才知道在他們心中佔有多麼大的比重。
大約一年以後。196×年2月下旬的一天,東都大學登山俱樂部的成員們成功地首次在積雪期登上了鹿島槍岳北壁中央開闊峭壁,完成了他們的一個積年課題。
在飛舞的雪花中,美馬看到了滿面帶笑的名城和他頭頂上的天空。這天空是昏暗的。
「這個人就是美馬君啊!」
他飛車返回汽車,取出一根鐵捧。
「4302棟,就在這裏!」
美馬吟起了名城所喜歡的一首詩:
在與名城一起於上午8時通過的地方,早早地迎來了露營的第一夜。美馬終於發現自己身體有些異樣。
這是他們兩人生前喜愛的玫瑰和梔子花,都是7月的花。
隨著猛烈的爆炸聲,火焰與黑煙噴向天空。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里。黑煙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別磨蹭了!快去品川工廠,阻止爆破!」
「弘子,你留在這裏望風,說不定還有敵人沒走。如果沒有敵人,我就打開窗戶。如果等10分鐘還沒開窗的話,你就撥110電話報警。」
「真奇怪,本不應花這麼多時間的。什麼地方出毛病了嗎?」他在黑暗中合上登山日記。自言自語道。
九-九-藏-書「你的幻夢之墓我馬上就要為你修好了。我要睡著了,你就用冰鎬敲醒我。」
12月26日,臨時股東大會決定解散大和物產公司。開始清算公司財產。至此,一個巨人般的公司終於滅亡了。
他們把名城的遺體放進汽車的行李箱里。美馬向著名城的遺體說道:「這裏很窄,委曲一下。不然交通警會找麻煩的。」
紛紛飄墜的雪花一會兒就蓋滿了他的全身。
剛剛趕到的山路望著名城不禁暗然神傷。
弘子放棄了擦亮冰鎬的念頭。把事先準備好的兩束鮮花供到冰鎬前面。
這是一個晴朗的,美麗的,夏天的黃昏。
美馬與弘子兩人趕到綠丘住宅區的時候,已經是快3點了。山路因為距離遠些,所以還未到。
第二天,大和物產總經理草香剛輔因殺人嫌疑被逮捕。有人把那盤錄音帶——他犯罪的自供狀送到警視廳搜查一科去了。同對,對常務董事美馬慶一郎也以破壞財產及故意殺人嫌疑罪發出了逮捕證。可是美馬早已去向不明了。
弘子把頭靠在他胸脯上。名城再次睜開了眼睛。
天氣晴得很好。
講完他想講的話后,名城的生命之火開始迅速熄滅。
面對這個傳奇般的登山家如今的模樣,他們開始震驚,繼而低下了頭。
兩人急忙奔過去。他們看到了煤氣灶上的鮮血和深深刺入名城胸膛的匕首。
東都大學登山部的成員們面對這具屍體,與其說是吃驚,還不如說是懷有忌妒的心情。他們登山部動員全體力量都一直未能克服的中央開闊峭壁,這個人是如何跨越的呢?
弘子直起身來。她雖然不知道這山的名字,可她看到了長眠在此的兩個男子曾喜愛過的山巒。
「一個人竟登攀到這裏來了!」
下午3點30分,美馬終於越過了懸岩。從這兒到山脊都是堅硬的積雪。然後穿過松林地帶就是山頂。沒有什麼困難的地方了。北陸中央開闊峭壁被戰勝了。
美馬的意識在這裏消失了。他大口大口把血吐在雪地上,就象個物體般地橫在了馬尾松下。
「我,已經……登不了啦。北坡……請你一定爬上去。你能……把我的……冰鎬帶上去嗎?品川工廠……拜託你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冰九-九-藏-書鎬,可是,昔日在它主人手中時的閃亮的光澤已經看不到了。
它的巔峰有巨日升落。
遠遠望去,平原一片蔥綠,平原上空,是高高聳起的、散發著光輝的夏天的雲層。
第二年7月的一天,一位女性登上了鹿島槍峰山頂。她就是尾村弘子。她是從冷池小屋方向來的。她穿過混雜的南槍山頂。徑直來到北槍山頂。這裏避開了走道,杳無人跡。她也不休息一下,就在石標中尋找起什麼來。
美馬把手搭在名城的身體上。名城微微搖搖頭。
「名城!別喪氣,山路馬上就到了,我們去醫院吧!」
「別把刀撥出來!撥出來我馬上會流血而死的。刀子現在是止血劑啊。」
「名城,成功啦!」美馬在橫吹過來的風雪中叫喊著。
「1月1日上午7時,行動開始。元旦的太陽血紅血紅。氣溫偏高,令人不安。雪壁上部的積雪發軟,行動困難。下午3時,遇到冰川豎坑,難以前進。在這裏發生大咳血,難於行動,進入第二夜露營。小雪紛紛揚揚。鑽進帳篷,點燃蠟燭取暖。全身寒顫。還給我兩天的體力吧!」
品川方面又傳來了更大的爆炸聲。
「是弘子嗎?給你也……添麻煩了。別忘了……用你身體作賭注的……禮物啊。不過一切都……結束了。以後……你要……作為一個女人……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名城,不行了。我動不了啦,一步也動不了。」
她自言自語地說完,就起身向著丈夫等待著的未知的平原走過去。
「啊。你們來了。」名城微笑著吃力地睜開眼睛。
它的腳下有冰河環繞,
「名城,我們終於又回來啦。」他對著巨大的鹿島槍北坡輕聲說道。然後,他一個人向白澤雪溪而去。
兩人邊笑著。從容地向頂峰走去。
說完這句話。名城的頭無力地垂在美馬的胳膊彎里。
「不用叫救護車了。煤氣也吸了不少,反正不行了。你們趕快中止品川工廠的爆破計劃吧!」
如血的夕陽,把它的光線投在房間里,名城的臉就象喝醉了酒一樣被染得通紅。
名城留下的微型錄音機里草香沙啞的聲音與爆炸聲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