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道的武器
無論它是如何極為秘密地進行,只要是建造工廠,這個消息必然會像空氣流動那樣泄漏出去。
「……」
以祥子父親為首的旗野家族出席了宴會。他們原來壓根兒就瞧不起這位普通職員,但一看到大西方面赴宴的賓客名單上儘是些頭面人物,又聽了在宴會致詞中介紹了這位快婿的才學:是日本化成公司不可短缺的人材啦,是日本化成公司的台柱啦,又是我們公司的希望啦,他的才能和技術對日本化成公司是一日不可少的啦,等等,等等。
「我干!」
祥子家袓上幾代都經營婦女服飾用品的買賣。除了在銀座的總店以外,還在市內各商場和百貨公司以及全國大城市中均設有代銷部及分店。行業中,是頗有名聲的百年老店。
「儘管效果顯著,就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使用的芥子氣,還有納粹研製的G毒氣,殘留後果強烈,在人道上不允許使用。」
「是的,這也是屬於『暫時型』的。」
「是的。眼下在越南使用了催淚劑和嘔吐性毒氣,可以說是公開的事實了。但是,由於太『人道』了,所以在戰略上就發揮不出很大的威力。而殘酷的毒氣,在輿論上是絕不能使用的。一旦使用,這會帶來化學武器一個共同的不足之處:由於氣候、地形的影響,也可能殺傷我方及非戰鬥人員。我們希望,萬一不幸我方自己遭到毒氣彈,受到的影響也是暫時性的。」
然而,一來祥子態度堅決,二來她還有兩個兄長,也並不是後繼無人,終於還是答應了女兒的選擇。
與當時一手包辦朝鮮特需完全不同,可以說越南特需是「剩飯殘羹」。但隨著一九六五年二月開始對北越轟炸以來,戰爭逐步升級,最近,投入了兵力四十七萬,軍費一天竟達兩億美元。
不管怎麼說,大西安雄受到重視,這並不是為了提高生產率常用的那套手法,而是作為一個企業必不可少的人材,受到了最高領導的賞識。
「這對我們是千載難逢啊,越南戰爭現在一步步地升級,日本強大的軍需生產能力,也是美國唯一可靠的支柱。現在正是日本軍需工業發展壯大的絕好時機,也可以講,這次的『直接談判』,正給我們公司壟斷控制日本軍火界開拓了光明前景,真是踏破鐵靴無處覓呀。」緒方把身子稍稍探出了桌子說:「為此,想請你來取得化學武器研製的主動權。」
毒瓦斯由於有巨大的殺傷力,更具有不人道的極為殘忍的化學破壞力以及嚴重的後遺症(會綿延幾年甚至幾十年),所以國際法——也就是常說的海牙公約和日內瓦宣言——規定嚴禁使用。雖在這些條約中,並沒有明文規定禁止使用哪種毒氣,另外,美國政府也並沒有批准生產,因此就不能不受到某種限制。更何況,生產這類武器會刺|激世界輿論,表面上就不得不從人道主義的立場上,來遵守執行國際公約。
兩個男子漢商談完畢。透過藍色遮光玻璃,東京的街景展現在他們面前。但原已朦朧的景色又讓玻璃染上了一層碧藍;早春霧靄的天空,被大都市的混濁空氣污染了。
「對,這是工廠藍圖,也是我們公司最近計劃建造的清里工廠。」
「我這麼說你別見怪。燃燒彈的製造工藝還是比較簡單的,並不是非要用你的才能方能完成。當然,由於你的努力,生產工程已經完全標準化,現在無論哪個人都能行了。說明白一些:公司的燃燒彈已經不再需要你幹了;而新的化學武器才需要你來干。怎麼樣,干吧!」緒方說話語氣十分平靜,但卻帶著令人無法撐拒的重壓感;面部洋溢著十拿九穩的微笑,但一直注視著大西的眼神卻沒有一絲笑意。
這是不可拒絕的公司命令。不過,大西本人也躍躍欲試。
「……」
「不過,美國總是需要大批軍火的。」大西第一次插話說。緒方很感興趣地聽著,並且眯縫著眼接下去說:
「好像是工廠藍圖。」大西回答。
「就這麼辦,要抓緊。」
2
原來我國輸出武器根據「出口貿易管理法」規定,需獲得通產大臣的批准。另外,製造武器根據「武器製造法令」要辦理許可手續。武器製造廠商必須就本廠的製品項目提交通產省批准。
這些,對日本化成公司的人說來,是普通的常識九_九_藏_書,為什麼要叨叨絮絮地講個沒完?緒方不管大西還迷惑不解,自己只顧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他說的意思是:命中注定要垮掉的,垮掉活該;而留存至今的軍火工業,都是經歷過嚴酷的競爭和淘汰的。這回再次得到復興,是越南戰爭特需。
「作為武器的價値,並不在於它的決定性的破壞力和殺傷力。如能在各種戰鬥中暫時奪去敵人的戰鬥能力,那麼也同樣達到了使用武器的目的。若能夠不殺傷敵方又取得了戰鬥的勝利,那麼沒有比這種武器更人道了。這就是將殘酷的武器變為人道的武器。」
為了蒙蔽工人,工程作業要分散進行,不讓任何一個工人知道自己究竟乾的是什麼活。
「知道了。經理,這暫時型毒氣的合同已經簽訂了吧?」
在小野說到「那是最對勁兒的」那句話以後,有意無意地扯到了本題上來之前,大西似乎感到難以回答。不過,現在他似乎像個要出海探險的年輕水手,信心十足地回答說:
「而且越南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公司銷售額的六成都是特需訂貨,其中有燃燒彈、火箭彈、榴彈、炮彈、無煙炸藥、硝氨炸彈、TNT炸藥、引信雷管,直到手榴彈內的炸藥、曳光彈等各種軍火武器,形成了全由我公司壟斷的局面。這說明我公司的產品信譽很高,自有公論。為此,美軍方面啓直接找我們談判,要求我們極為秘密地進行化學武器的研究。」
「干吧!」緒方叮囑了一句,才把視線掃了一下剛才好像並不存在似的小野所長,又說:「有關技術方面的具體指示,讓小野所長跟你談。我們期待著你。我們公司將來能不能在整個行業中掌握絕對的統治權,就完全靠你了,拜託了。」
大西心中暗想:「為什麼要在這個地方建造工廠?」緒方好像解答大西的疑惑似地說:「我們在那裡要秘密地開設一家製造瓦斯的工廠。」
「那也不能這麼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關於這方面我只好含糊其詞。清里工廠是接受N公司廢棄的設備,公司里也沒花什麼錢。為了遮人耳目,搞了個別的名稱。如果這些給下面的人知道,恐怕也不太好吧。」
當下屬甘願為上司賣命,通常是他們被認為是一個了不起的男子受到「賞識」之後的事。「為王前驅」的決不是那些無名小卒。倘若在僱主眼裡,你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勞動力,而在上司看來,你只不過是個為工資收入而幹活的人。這就形成了僱員的根性。在這僱員的根性里,勞資關係完全是對等的,幹活不過是工資和勞力的等價交換關係而已。
「來,坐下。」那人大摸大樣地點了一點頭,並指著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說。這是個年近六十歲的人,寬闊的前額和飽滿的面頰,稍呈三角形的眼中,目光犀利,嘴唇緊緊繃著,從壯實的身軀來看,可以推知在青年時代有過良好的體育鍛煉,是一個充滿著活力和機敏感的男子。
大西如願以償,正如俗話說的那樣:小日子過得甜如蜜。他的研究工作因此也進行得很順利,須臾間,一年過去了。
幸之進並不是以老子為靠山才當上老闆的,而是靈活地利用了雄厚的經濟條件,繼承了父輩的經營才能,又受了高等教育訓練,在創業者中常可見到的那種機靈敏銳,正好彌補他那遲鈍的父親之不足。他還具有近代經營者冷靜的頭腦以及像木紋一般細密的洞察力,終於使日本化成公司從草創期中脫穎而出,得到了穩定的發展。
「暫時型!」
緒方走了以後,小野又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自己拚命乾的動力究竟是什麼?是為了報答上司的知遇之恩?是對工作的熱情?還是受完成這項工作非我莫屬的獨創力所驅使?或者在機械化的單一勞動工作中錯誤地理解了生活的意義?」
他曾靜觀默察父親興辦的企業以及父親的經營手段。當他從父親手中接過這個企業來的時候,就開始大胆地對企業進行批判和改革。
「我們不談這些。」兩人相視微微一笑。
這些讚美之詞都是通過日本化成公司的各位大人物之口說出來的,看來並不全是恭維話,所以賓客們也感到大為滿意了。但她父親始終沒弄清楚大西究竟研究什麼;只是單純感到喜從衷來罷了。
「但現在比毒氣彈更為殘忍的武器不https://read•99csw.com少都已經在實際中使用了。你目前研製的燃燒彈之類也是個很好的例子。我認為,沒有一種武器不是殘酷的,不過殺傷的方式不同,在致死、致傷的後果上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在巨大的破壞力和大量殺戮能力上決定了武器的價值。所謂人道的武器,真是滑稽可笑之極的浪漫主義。正像愛護動物主義者大模大樣地吃肉一樣。倘若這些事情都要耿耿於懷,那我們這種武器工業的工程師就活不下去了。」說到這裏,小野不禁微微一笑。小野不只是個技術人員,在前輩友之進時代,就成了上司的得力助手,對公司的技術開發立過汗馬功勞,也是日本化成公司的元老勛臣,除了有工程師的出色的才能,還充滿了一種難得的企業家的精神。有不少人具有那種名人的氣質,他們對自己的技術非常自負,只在技術領域中埋頭干自己的研究,而對企業的收益毫不關心。但小野除了作為一個技術人員,還能毫不猶豫地首先為企業著想,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兼有企業家眼光的技術人材。只要為企業的收益能作貢獻,他甚至連核武器都敢生產。
大西安雄和旗野祥子的婚期選在新年一月底的某個吉日。
過去,旗野曾反對過女兒走上社會去學習,不同意她去公司工作;現在不知不覺改變了看法:「幸好沒把她關在家裡,女兒的眼力真有兩下子,挑了個好夫婿。」
特別是建築新廠,需要在長期預測經濟狀況的基礎上,結合地理條件、土地使用、房屋以及各種設備在技術性方面的經濟調查研究,還要詳細調查與市場之間的距離、原料、動力、勞動力、燃料的來源、運輸、交通、氣候、工業用水,甚至連地質地形都要一一搞清楚。
化學武器是有機化學的變種,毒氣彈也是農業用殺蟲劑和醫療新葯研究中的一個私生子。日常應用的E605等殺蟲劑,是與毒害神經氣體同屬一個類型的農藥,還有對治療肌肉無力症和綠內障很有效的DEP等藥品也同為一個類型。毒氣的研製和農業、醫藥的研究生產關係極為密切,前者是後者的「副產品」。所以和平時期的有機化學工業生產設備,是馬上就能改成生產化學武器的。
但這件事大西還是第一次聽說,是保密措施相當成功呢?還是處於計劃的初步階段,尚未為人所知呢?從眼前緒方的神情來看,似乎兩者都有可能。
這些訂貨先作為向東南亞輸出的商品,經對方稍作「加工」,然後成為戰略物資送上越南戰場。
在合理化和大量生產的口號聲中,許多無聲無息地在機器旁勞動的僱員,自然會產生僱員的根性這種想法。這是由於他們並不受到重視,沒有他們的存在,也不會給企業帶來什麼影響。這一類的僱員感興趣的只是工資袋裡的東西。要使這些在心理上深感孤寂的僱員來「滅私奉公」(當然報酬均不成問題),最有效的方法,是對在充當無數齒輪的僱員,承認他們有一個光彩的固有名詞——活生生的人。只有當他們意識到自己在企業中必不可少的時候,才能使僱員精神奮發。這樣,在近代企業里,出現了赤|裸裸的人情味管理法,使一般的僱員能精神抖擻地幹活,起了不少的作用。一旦振作了他們的精神以後,那種「工資=勞動力」的等價交換關係就會讓「滅私奉公」——令人吃驚的不等價(實際上僱員非常吃虧)——的主從關係來替代了。
「聽說,人家都很羡慕你呀。」緒方面對神態緊張的大西笑了笑。
眼下還不清楚,是本國來不及生產,還是由於是「禁製品」,難以製造的部份,又轉到日本化成公司來進行生產了。儘管是「禁製品」,只要有利可圖,就積極承擔研製。太妙了,真有一種企業家的氣概!
但這次越南特需並不像朝鮮特需可以放手大幹,並不能盲目樂觀。美國軍方要購買軍需物資的時候,根據保護美元政策,規定要優先購買美國產品;其次要儘可能向在越南參戰的南越、南朝鮮、菲律賓等國購買。在數量不足的時候,最後才輪到日本。
她的父親原打算在一個門當戶對的經商人家擇婿,日後可將一個
https://read.99csw•com頗具規模的分店交託給他。沒想到,突然飛來了個女婿,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職員(在做父親的眼裡看來),竟然提出要和祥子結婚。一開始,她父親大為不滿。
當然,緒方常來中央研究所走走,不過親自接見像大西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工程師卻很罕見。但只有日本化成公司的人才知道,緒方幸之進正是既有無上權力又有遠見卓識的人。
3
這次婚禮宴會,十足反映了日本化成公司對大西的希冀要求和祥子家的赫赫聲勢,所以辦得極其奢侈豪華。
經理緒方朝著今天第一個會見的人,眯縫著眼睛說。這倒並不是透過兼作大樓牆壁的遮陽藍玻璃的晨曦耀眼刺目,而是他的心情像今晨的天空那般清朗爽適。
「這你也知道,」緒方講了下去。「由於靠了朝鮮特需,我們公司度過了戰後的蕭條,還得到了發展。這不只是我們一家公司,特需是使日本的經濟又重新活躍起來的『神風』。但是,以後不久,冷戰開始趨向緩和,在這種國際形勢的影響下,軍火特需銳減。在朝鮮戰爭時期達到頂峰的軍需工業曾投入了巨大資金和設備,此時陷入了重大危機之中,開始了激烈的生存競爭。我們能倖存下來,正是依靠了當時興起的開發熱潮,對工業用火藥需求增加的對結果呀。」
大西不由得「啊」地叫出了聲。
幸之進自從繼承了友之進創立的帝國火藥公司以後,公司的規模擴大了將近十倍。可以說,這完全是施展了他的才能和手腕的結果。
從經營者看來,想這樣分析僱員的心理,必須摒棄那種僱員的根性,因為它正在毒化企業的生產機能。
對山脈情況了如指掌的大西,一提到清里,立刻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的是,八岳火山群就像一道屏障,沿長野縣伸至山梨縣;清里高原是延伸到八岳山的東麓,與中央鐵路線的小淵澤、信越線的小諸相連的小海沿線高原風景的理想地區。
大戰結束后的整整七年間,火藥工業受到了最嚴峻的考驗。由於聯合國軍司令部進行了生產管制,以及在一九五五年前後冷戰趨向緩和的國際形勢下,在軍火業的危機中,公司得以安然度過,這都依仗了他的智力和在經營上敏銳的洞察力。
所謂「直接談判」,就是美軍在訂貨的時候不通過日本政府和管理當局,而與廠商直接交涉。通常也叫「後門特需」。
「聽誰說的?」大西心想。在緒方的眼裡看來,自己這種人的存在不過像蒼海一粟罷了。聽了這話,大西心裏不由得激動起來。但緒方只是耍了個小小的手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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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駐日美軍按日美安全條約的「關係協定」,確認在日本有自由籌集戰略物資的權利,並不承擔向日本政府申報的義務。這樣,美軍當局完全可以自由地與廠商直接談判,廠商也像單純履行商業合同一樣,能自由生產銷售武器和軍需物資。
由於改變了以往的成見,旗野為這對新婚夫婦在杉並區僻靜處造了一幢小巧而雅緻的住宅。
「大西君!」緒方用目光示意大西再靠近點兒,接著他將一張建築藍圖在桌上展開。
「瓦斯生產花費不大。」
「是啊,暫時型么,還容易保證勞動力的來源,並且不太過於刺|激日本國民的感情。這是最要緊的。由於廣島、長崎的原子彈爆炸和新憲法的規定,我們搞武器的人動輒就受冷遇。」
緒方隔著桌子,伸出了右手,大西的手也彷彿被吸引了過去。這是一隻厚厚的汗津津的手掌,大西感到通過它,似乎把緒方蒸騰的熱力注入了自己的體內。
事情來得太突然,使毫無準備的大西手足無措。但緒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氣勢,又講了下去:
「不能錯過這個大好時機。特需就是一時之需,但現在我們最大的顧客就是美軍。這是最大的主顧,與防衛廳來的訂貨相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這是在日本首次委託我們製造化學武器,一旦成功,美軍當局就將成為我們的長期顧主了。」緒方舐了舐嘴唇,活像一頭野獸見了一塊鮮肉那樣垂涎欲滴。事實也確是這樣,替代美國製造他們本國難以進行研製的產品,美軍當局順理成章地成為最大的顧主,豈止是特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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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化成公司的農藥製造部門,只要投入不同的原料,就能製造令人可怖的化學武器。
「但僅僅這樣,我們公司是不會幹的。朝鮮特需我們已經吃夠了苦頭。」緒方苦笑著說。「特需只不過是一時的利益,戰爭一結束,也就像泡沫一般無影無蹤了。公司應該為企業今後的發展進行生產。戰爭雖然會結束,可是戰爭的可能性決不會告終。既然有這種可能性,那軍火武器的生產就得發展下去吧。這樣,只要蘇美還對峙,我們企業的發展就不會停止,奧妙就在這裏。」
但是,這兩道關卡的「魔力」也就在於限制一般的出口。一旦採用特需的形式,包括武器的輸出,就不受「出口貿易管理法」的約束,可免稅通行無阻。
這樣的「革命」必然會引起父輩所留下的那些「老臣」們根據已經確立並沿用下來的老傳統進行抵制。幸之進運用縝密細緻的對策,以驚人的速度取得了他們的信任,終於將阻力變成了合作。
「所以,才決定研製暫時型的精神錯亂毒氣吧?」
「唔。」緒方的眼裡射來了灼人的目光。一位日本化成公司首腦是絕不會為詢問一個普通職員的生活近況而特意駕臨的。大西終於悟出了這個道理,談話就要進入本題了。大西在另一個意義上,又引起了一陣緊張。
「是的,這是準備造在八岳山麓清里高原的新廠。」緒方口氣十分平淡。可設備的投資需要佔用大量資金,是關係到企業命運的重大決策。
「是的,那樣辦對我們更有利。」小野附和地說。他發覺自己的話就是昨天緒方和大西說的話,不過,今天有些說法就不必遮遮蓋蓋了。
「清里工廠?」
大西想到這裏,一下子什麼都不再躊躕,決定投身到這「地獄武器」的生產中去了。
這個人是誰?他就是日本化成公司董事長兼經理緒方幸之進。它與一般的經理不同,是日本化成的前身——帝國火藥公司的創始人緒方友之進的長子,手中握有一百五十億資金和大約四分之一發行股票的實力雄厚的經理。
現在,在越南已經打破了「禁止使用毒氣」的規定,據說為了驅趕越共,使用了非致死性毒氣。
大西屬於其中「E特殊研究」小組。E只是個代號,他們的研究課題仍是燃燒彈。研究室四周依稀可見的武藏野的自然風貌,已經染上了春天的氣息。三月行將結束的某一天,E研究組辦公室通知大西立即去所長那兒。大西不知道是什麼事,放下手頭的研究工作急忙趕到位於研究所中央的所長辦公室。到了那裡,沒想到會見到一位意料不到的大人物,不由呆愣了。
那種勤勉工作的僱員中的大部份,都沒有覺察到這般巧妙地被替代成不等價的交換。
「知道這是什麼嗎?」緒方問。
「小野君,從現在起,誰也不準進入這房間。」緒方朝坐在副所長座上的小野所長下了指示。但沒瞧見理應在這兒的鏑木副所長。是因為所里有事情出去了呢,還是有意讓他避開了?反正,大西越來越感到緒方下面的談話內容是十分重要的。
在結婚宴會上,為了顯示出大西有其遠大的前程,日本化成公司的頭兒腦兒們幾乎都蒞臨慶賀。
「正是這樣。原想買個孤島好好搞一下,但對方又是斤斤計較的美國軍方,訂了合同也不能隨隨便便投資。能不能賺一筆,這就全瞧大西的了。」
「啊,經理,那時各方面承蒙您……」原打算下面說「關照」兩字,可不知怎麼,底下的聲音低啞得聽不見。大西心中雖然厭惡那種沒有骨頭的怯弱者,但不知是懾于經理的威嚴,還是當下屬職員的可悲習性,站在他的面前,自己總不由得會抬不起頭來。
他說的也包括製造燃燒彈這件事。原來「特需」也是美軍作戰行動的一部份。一旦開始了軍需生產,工廠就同實施軍事機密保護法一樣嚴格,在保護工業機密的名義下,徹底進行保密管理。
1
第二天早晨,小野所長來到位於丸之內的日本化成公司大樓里的經理室,向經理「問安」。
「不過,」緒方收斂起笑容,目https://read.99csw.com光又變得犀利起來。「雖然我們心中都明白,對大西還是不說為妙。不要朝他潑冷水。」
「大西當所長。另外,把公司的農藥部門差不多所有優秀的工程師都派去了。」小野說。
緒方的話真是豈有此理,日本的新憲法中宣告放棄戰爭,永久保持中立,但武器工業仍然存在,確實是現實生活中的一樁咄咄怪事。事實上,在朝鮮戰爭和目前的越南戰爭中,美軍大量的武器和物資都出自日本。
「但是,要是有人知道我們生產毒瓦斯這類不人道的武器,就會冒犯社會輿論。首先,勞動力來源就難以保證,所以要極端秘密地進行。在公司內,也只能讓有限的人了解這個計劃。」緒方說。
在武器上冠以「人道」之類的名稱,本來就顯得滑稽可笑。像毒氣這一類化學武器,由於它殘留在體內的毒性會造成後遺症,是違反人道的殘酷武器。毒氣後遺症對整個人體的影響就同核武器的污染有相似之處。就其殘酷性而論,甚至可以說超過了核武器,所以國際法規定禁止使用毒氣彈。
「精神錯亂性?」
這種毒氣如能最有效地使用,其威力可與氫彈匹敵,因此決不能等閑視之,必須極端秘密地進行研究製造。
現在,這位緒方幸之進就在大西的面前。這是個擁有資金一百五十億、僱員一萬四千人的日本化成公司的最高領袖——緒方幸之進。
微妙的是,在父親的眼裡看來,祥子非大西不嫁,但在祥子心裏卻認定大西只不過是她的「第二志願」。倘若父親當時堅決反對到底,興許這門親事也就會告吹。最後,兩人還是結婚了。
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里有工程師三百人左右。他們都以各種研究課題分成若干小組進行工作。
「新婚過得怎麼樣?」這人見大西獃滯地坐下,為了緩和一下大西緊張情緒,就用很隨和的口氣說。
不僅這樣,那些接受美方訂貨的東南亞各國,由於本身生產設備落後,無法完成訂貨數額,只好向日本轉讓合同。
小野收斂了笑容又說:「人的感情也是絕不能忽視的。雙方日以繼夜地廝殺,到了聖誕節卻鄭重其事地宣布停戰,這頗有點兒羅曼蒂克,也是無法消除的人類的矛盾心理。廝殺的雙方都堅信自己是為了祖國與和平而戰,所以,即便殺傷效果再好,也不能製造『不人道的毒氣彈』。」
美國自身滿足不了這樣龐大的軍需,東南亞各國的生產力又極其低下,於是,就要向軍火生產體系完備的日本直接購買,需求量因此大幅度增加。
「大西一定能研究出高質量的產品的。」
「對。只要美國自己能提供產品,又何必專程去國外訂貨呢?但是,總而言之,武器如果讓其他國家生產,在輿論上就很有利。譬如說,毒瓦斯就是個例子。」
「而且,一旦使用殘酷的武器,一定會遭到比這更殘酷的武器的報復。暫時破壞性的武器就不會引起如此可怕的後果,那不是更對勁兒么?」
「經理很器重你呀!」他毫不在意地說了句火上添油的話。「那麼,具體說一下吧。你也知道,毒瓦斯是個總稱,其中還分為:神經性、糜爛性、窒息性、血液中毒性、嘔吐性、精神錯亂性等種類。我們公司接受委託的是使人精神錯亂的毒氣。」
大西還不太了解這個真正的企業家,只覺得小野是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權術家,感到有一種壓力向他襲來。
「生產毒瓦斯的工廠?」
雖然風景極為壯觀、優美,但要在這裏建立工廠,卻缺乏上面所談到的各種條件。這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
「總之,研製人道的武器,是給你的新任務。這可不簡單哩。第一,得極端秘密地進行,絕對不能讓社會上知道我們日本化成公司正在研製毒氣。即使是暫時型的也不行。所以,絕對不能死人。萬一發生這種事,也決不能張揚出去。技術人員和工人都由公司的農藥部門調去。在清里這樣的偏僻地方設立工廠,原因也在於此。如果毒氣逸出,使附近居民得了癲狂症,這就不得了了。還有比這更要緊的是要快。我們不能保證越南戰爭會一直打下去,而且美國國內的反戰呼聲越來越高,必須搶在戰爭結束前制出高質量的產品,交付美國軍方……這關係到我們公司的命運。怎麼樣,行不行?不,你一定能行,好好乾吧。」
小野說到這裏,似乎又轉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