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幹嘛這麼一本正經的？」久美子好象懼怕大町那求真的樣子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不，不，不想再找工作了，已經干夠了。只要弄到最低限度的生活費，還是要登山的。」

她但願這會成為事實。在她的內心深處已經再也浮現不出雨村的映象了。丈夫的身影隱藏在大町的背後。她由此而感到內疚，同時也為剛剛相識不久大町居然能在自己心目中佔據如此重要的地位而感到詫異。

即使是喜愛山水，一個堂堂男子漢辭去工作不幹，鈷進山裡去，也是不多見的，何況大町說他並不愛山呢？

「不，不必客氣。把您轉送到安全地帶，這是我的責任。在辦完這些事以前，我哪兒也不去。」

大町好象老早就知道雨村家的住處。所以他才能及時趕到，久美子也才能因此而得救。他的這一絕非徒勞的舉動，若不是輕車熟路是辦不到的。

「那就走吧！」

「請睡吧！」

「那麼，還得找個新的工作？」

「什，什麼？」

正當猶豫不決的時候，大町觸及到久美子那含情脈脈的目光，說道：

第二天早上，在耀眼的晨光里，他倆打了個照面。說它耀眼不光是因為有一輪明亮的朝陽，而且是在互相問候早安時，互相發現對方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

「三點鐘才入睡，真困，還是想睡啊！」

「哎呀，是從這兒鑽進來的。好象是用什麼工具給弄壞的。先插上一根鐵棍再說吧，總不會再闖進第二次來的。請放心睡吧！」

久美子不知不覺地把雨村和大町相提並論。而且近在咫尺的大町已經從久美子身上把她對雨村的回憶無情地驅逐殆盡了。因此，這已經不是什麼錯覺的問題了，而是在她的心底里形成的潛在的傾向。

「可，可是……」

突然聽到這意外的ｈtｔps://ｒｅａd.９９csｗ•cｏm請求，久美子全然不知所措了。

「怎好意思勞駕您呢？」

「不管怎麼說，來得還是很快的啊。這塊兒很難找，光查門牌號就要轉老半天。」

「那一帶山區是我常去的地方。這也許是偶然的巧合。如果太太您願意的話，可不可以利用這個偶然的因素，叫我幫著搜索您丈夫的遺體呢？」

從昨晚深夜就寢那時候起，大町也許一直在耐著性子，整夜一動未動，而偽裝睡著了的久美子卻對他投以憐憫的目光。

「好在多少有些積蓄，一兩天還不至於生活沒有著落。現在是一葉孤舟，漂浮不定。不說這些了，搬家或是其他什麼事，我都可以幫忙。」大町轉換了話題說。

「不，不是挖苦話。是真的。整天在外面吃，難得吃到這麼實惠的家常飯。真是好久沒吃了。」

「太太，有一件事想求求您。」大町想要問個究竟。

大町正採取應急措施，久美子也緊湊到跟前探著頭看。大町猛一回身，臉差點碰上久美子的臉，弄得局促不安，很不好意思。

「那就請到我娘家作客吧！我娘家就在這兒附近。」

「這是絕對不會的。我在附近根本沒有熟人，再說，我又不打算在這兒常住下去。」

說這話時，大町的表情是灰暗的。為什麼一提到山，他就會有這樣的表情呢？在黑部初次相逢的時候，他背向阿爾卑斯山的高峰站立著，顯得異常憔悴。那時給人的感覺只不過是由於長時期登山過於疲憊造成的。而現在想起來，那恰恰是他表情灰暗的表徵。彷彿是山裡的什麼事情給他投下了陰影。然而那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町從久美子的眼睛里收回自己的視線，轉過身子，說道。

「是啊！」

「那我就睡了！」大町好象有意避開久美子的誘惑似的說道。

「這不是幫忙，而是我主動要求做的。就讓我來做吧！」

「那就這麼辦吧。大町先生您呢？您不是為了要辦自九-九-藏-書己的事情才進京的嗎？」

「絕不是什麼添麻煩。我願意儘力而為。咱們一塊兒去找您的丈夫好嗎？」

她現在還只知道大町的姓，至於地位、職業卻一概不知。跟這樣的男人在一個只有一牆之隔的小小房間里，如果他以男人的暴力向她襲來，憑體力是無法抵擋得住的。明明知道這一點卻又放心大胆地讓他住下，這表明久美子對他的信賴與默許。不消說，正潛伏著期待男人進犯的心理狀態。久美子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會在短短的時間里這樣傾心於大町。

「大町先生，您著我該怎麼辦呢？今天晚上那個強盜說不定還會來的。」

「不該提起使您傷心的事，真對不住。聽說因總也找不到您丈夫的遺體，航空公司方面也中止搜查了。」

大町把這種目的叫做義務。然而那又是怎樣的義務呢？大町對此似乎諱莫如深。

「是勾起您什麼心事了嗎？」久美子揶揄般地說著，而大町卻依然陷於沉思之中。「您怎麼了？」

「您為我操心，這太謝謝了。只要不是給您格外添麻煩，就拜託您幫著尋找吧！」

「開發這個山區，是我一生的課題。就讓我在這個課題之外再加上一個課題吧！課題越多就越有幹頭。」

「夜已經深了，請休息吧！床鋪也準備好了。」久美子無意似地說著，臉上泛起了紅暈。在無意之中勸大町入睡，不料竟至產生了跟他同床共枕的錯覺。這是剛才出現過的錯覺的延伸。

久美子想起剛才的恐懼，不由得面如土色。強盜們可能是意識到大町趕到了才跑掉的。他們的目的既然不是為了金錢，那麼在達到其目的之前，就有屢屢進犯的可能。說不定會佯裝逃跑的樣子，而實際上卻躲藏在附近的黑暗角落裡，等著大町離開這裏。

「既然不愛，為什麼還要登山呢？」

細細想來，這是一種沒有止境的錯覺。如果大町注意到了這一點該會怎麼想呢？會不會想到，剛剛失去了丈九*九*藏*書夫（確切些說，是否失去還不得而知）的年輕妻子因不堪獨守空房，才向一個毫無地位的、萍水相逢的男人請求做「代用丈夫」的呢？可是久美子不願意承認這是她的一種錯覺。

「您真能挖苦人。只不過是些現成的飯菜罷了。」

「對啦，在睡下之前，讓我把門窗再檢查一下，可別再叫強盜弄得不安寧。」

大町的確餓了。久美子用現成的飯菜給他做了一頓晚餐。他香甜地吃了個夠。

久美子已經意識到，在這個名義下，對大町的傾心只能會愈來愈發展。面對這種可怕的傾心，她不但無力阻撓它，反而只能聽其自然，受到它的任意擺布。

兩個人頓時慌了手腳，彼此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碰在了一起。雖然只是暫短的一瞬間，卻感到時間很長，很長。

「也沒啥大不了的事要辦。只不過為了籌集點軍需款才回來的。」

彼此都在想，與其說昨夜就寢的，倒不如說是快天亮時才睡著的，以致睡眠不足。大町的眼充血固然與睡眠不足有關，而久美子則另有緣由。

「什麼事呢？」

當久美子開口的時候，不知道大町正在沉思著什麼，當久美子再一次打招呼時他才注意到。

「好在司機對這一帶地理很熟，一下子就找到了。」久美子對他的回答並不感到滿足。但聽他這麼一說，也就不便細問了。

「那您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在同一個屋檐下，跟丈夫以外的男人住在一起，儘管她的身子十分勞頓了，卻又興奮得睡不著。夜裡她曾胡思亂想過大町闖入自己寢室的情景。

「現在搬家已經太晚了。只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呆下去的。只要不是給您增添麻煩，就請住下吧！我求求您！」

「看來您是很愛山的了？」

「剛剛認識就不可以了嗎？有的相處很久但互不信任，我們只見了一次面卻一見如故了。請相信我吧！請把尋找您丈夫下落的任務交給我吧！」大町用懇切哀求的語調說道。

「總之，hｔｔｐs://ｒｅad•99ｃｓw•coｍ在這個家裡，只您一個人住著，那太危險了。還是早一點回娘家好。」

大町的手增強了握力。久美子一面慌亂地握著他那粗大的手，一面為在尋找丈夫的名義下跟另一個男人緊密合作而感到內疚。

如果他突然闖進來，向自己求愛，能拒絕嗎？她缺乏這種自信。

「那好吧，我送您回去。」大町高興地說。久美子匆忙地收拾著必須隨身攜帶的東西。這時，大町正在另一間屋子裡拘謹地等候著。在雨村這所偏僻住宅里所看到的大町決不是個心懷歹意私闖民宅的人。

「也並沒有別的什麼理由。人生在世本來就常常會有說不出理由的事。我只不過是想為太太效力而已。」

「噢，太香啦。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可口的飯菜了。」吃得飽飽的大町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軍需款？」

「有什麼麻煩呢，我連想都沒想過。不過，我是個男人，住下來，反倒會給太太帶來麻煩的吧！」

經大町一提醒，久美子才注意到還未曾檢查過強盜是打哪兒闖進來的。查了一下門窗嚴不嚴，這才發現裡屋後門的鎖頭被撬開了。

「就是航空公司中止搜查，我也決不罷休。做為妻子，是不會甘心的。即使沒有生還的希望，只要見不到遺體，那也總覺得他好象還活在人世。」

大町突然引出了新的話題。久美子對於他忽然提起這件事感到愕然，便說道：

「如果說『山在向我召喚』，那是知名的登山家們該說的話。而我所以非登不可，是因為有一種義務感在支配著我。」

「死磨硬纏，總算把地址打聽到啦！」大町說話的語氣越發顯得粗魯、生硬了。

其實，他在山上的時候，那心情也依然是寂寞的，陰鬱的。為了籌集上山的費用而跑到這裏來找工作干，只能說明他把登山僅僅看做是生活中的一個目的。

久美子為大町溫了洗澡水，做了夜宵。她一再勸惶恐不安的大町入浴和就餐。好久沒有給男人做各種各樣的活兒了，眼下不由得產生九_九_藏_書類似雨村回到家來的錯覺。這是一種美滋滋的錯覺。大町洗完澡，穿上挺合身的雨村的浴衣，就更加深了她的這一錯覺。

「大町先生，求求您，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久美子懷著恐懼的心情深切地懇求著大町。

「懂啦，那就住下吧！您這樣信任我，真叫人高興。」大町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笑了。從笑臉看，是一個無比爽朗的男子。

「那架飛機失事的確是在針木岳附近吧？」

她意識到，說是為了防備萬一懇求大町住下來時就已經負心於丈夫了。竟至這樣平安無事地挨到了天明，不由得使她鬆了一口氣。

大町伸了伸懶腰，現出睏倦的樣子。他把久美子眼睛充血歸之於睡眠不足，這就使得久美子得以擺脫窘態。從表面看，他跟久美子失眠的原因是相同的，但久美子卻忖度不出對方的心情。

「我們剛剛認識不久，這……」

「今天還是趕快搬走的好。東西可以暫時先放一放，回娘家去只帶些隨時用的就行了。即便是一個晚上，只一個人住在這兒也是危險的。因為強盜明明知道只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啊。」

「並不喜愛。」

大町有意識地伸出了手，久美子也隨著伸出了手。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她毫不懷疑大町為什麼會把貼心話講給她聽，她已經完全信任他了。

「真怪叫人不好意思的。對於兩次都在危難之際救了我的人，怎好再讓幫著搬家呢？」

「這件事並不難辦。」

懷疑解除了，不安卻湧上了心頭。這是因為在大町的面部表情里浮現著設身處地為久美子著想的真摯的情感。她沒有理由對這位恩人抱以哪怕是些許的懷疑的念頭。實際上，如果沒有大町，天曉得會出現什麼樣的事情。來得這麼快，只能真心實意地表示感謝。

「說著好聽罷了。是想弄點生活費，退職金已經快花光了。」

「住下？就在這兒？」大町顯然是驚呆了。是頭一次登門拜訪，而且又是剛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女子在急切地要求他在這裏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