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指定席入座券
弦間過去交往的所有女人,都和那美完全不同。到底怎樣才能完全征服那美,他一時想不出好辦法。她越是過於大方,胸襟開闊,弦間就越是不得要領。有的時候,他下決心再向前靠近一步,可是她又輕輕躲開了。她的真心到底是怎麼想的,弦間怎麼也揣摩不透。
經常處在失業狀態的弦間,只有一種事不孤獨、不空虛,那就是交往女人。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在弦間身上,可能潛藏著一種天生的才能,那就是挑起女人們的母性本能。她們總是大大方方地向他獻身,在喜悅中無償地給他撐起保護傘。
到底查明了。弦間對自己預感的準確證實,當然要感到驚喜。后町那美果然是墨倉高道的女兒呀!她雖然是妾腹所生,但千真萬確,是大財閥墨倉高道的女兒。如果他承認她是自己的女兒,當然要把巨大的財產分給她一份。高道親自去飛機場把她迎回來,這說明,他承認了她的可能性很大。
「真對不起,我臨時到伊豆的別墅去了。聽說您來電話啦,真高興。」
班級里的學生,有半數是女生。弦間受到的屈辱鑿到骨髓。他坐不上指定席的自卑感,從這個時候就開始萌生了。
「是呀,您不是說住在皇家旅館嗎?」
「職業?」
弦間儘管做了拚命的抵抗,可是一會兒就被他們蹂躪得慘不忍睹,他的下半身被剝得精光。
「那麼,后町的職業到底是什麼?」因為推銷員岔開了話題,弦間又回到正題來催促推銷員回答。
在弦間的心目中,佐枝子只不過是一隻棉鈴蟲,她的身體已被寄宿蜂的卵吃掉了。剩下的只是一隻殘骸。自然界中,各種寄宿蜂都在棉鈴蟲身上產卵,蜂卵靠碎食棉鈴蟲的身體使自己成長。棉鈴蟲並不馬上死掉,而是隨著寄宿蜂的成長一點一點削減自己的生命。待到蜂卵變為成蜂之後,棉鈴蟲就被吃成一隻破爛不堪的凄涼殘骸了。
「好不容易到別墅去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弦間在美國幹什麼,父親並不知道,父親對兒子的一切,都寄託著夢幻般的希望。如今到海外去的人,雖說連初中生、高中生都有,可是在弦間的一族中,只有弦間康夫一個人到國外「留學」。單憑這一點,弦間就是一族的希望。父親的期望,全寄托在他的身上。
在弦間看來,人生分為指定席、一般席、掛席(即站立無座位)三個等級,他從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形成了這個人生觀。當時,他的班主任因為交通事故一個月沒上班,在這期間,因為沒有代課老師,便把他們班分散編到其它班級去了。弦間和同班其他幾個同學一起當作寄食生編進了其他班級。而這個班級又是狂暴學生的大本營,別的班級都怕他們。弦間他們被突然扔進這個「暴力教室」,彷彿連呼吸都謹小慎微。
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之後,鮫島就成了全校的阿飛頭子,連老師們都感到棘手。
「你為什麼要打聽這
read.99csw.com個?」「我從國外回來,擔心同業者知道了,會多少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我要求旅館對外保密,如果有人找,就說我不住在這裏,您打來電話,他們也假稱我不在。」
在弦間的心目中,漸漸形成了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女人本身不是指定席,但是那指定席的入座券卻可能由她們給自己帶來。
弦間把美國女人贈給他的餞別禮物,拿出一部分作為特產獻給了雙親,父親看了又驚又喜。至於這些「特產」都是兒子賣春的報酬,他父親當然不知道。
那美臨別時把地址給了弦間。她住在澀谷區松濤的一角,環境幽靜。那裡本來離市中心很近,可是靠著金錢的力量,彷彿把那裡和大都會的喧噪隔絕開來,籠罩著一派上流社會的高雅氣氛。那裡並列著高級住宅,看上去,好象是在顯示他們的經濟勢力和社會地位。其中有一所雖說不上是官邸,可也算得上是名人的別邸。庭院內滿是茂密的樹木,門上掛著「后町」字樣的門牌。
天長日久,弦間習慣了這種漂泊不定的失業生活。他深深認識到,人生旅途的艱難。不過,他雖然習慣於這種生活,但他斷定:永遠徘徊在漂泊不定的生活中,不會得到人生的幸福。
上年級的學生出於對鮫島的憎恨,曾經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埋伏下來,想乘其不備教訓他一頓。可是,他把藏在懷裡的短刀往外一亮,上年級的學生嚇得掉頭就逃,他跟在後面到處追趕。
「原來是這樣!這正是我要找的目標。」
可是弦間卻沒有這種自卑感。他認為,如果說他的道德精神是低劣的,那麼,他所獵取的女方也是低劣的。
不過,釣她的線細軟了,稍稍用點力氣就有斷的危險。這就需要把細線逐漸換成粗線,再變成網拉上來。
弦間慌慌張張想爬起來,可是鮫島卻用腳狠狠踩著他。鮫島已經是中學生的發育體格了,而弦間卻由於早產,是班級中體格特別弱小的一人。最小的弦間被最大的鮫島踏在腳下,身體一動不能動。
弦間步步逼近向身邊收攏的獵物。可是仍然吸不到她的甜汁。眼下,弦間仍在專心拋撒誘餌。當然,那美生長在富貴優裕的環境中,誘餌對她不產生多大魅力。可對弦間來說,即使和她維持這種水平的交往,也要花錢,哪怕就是喝杯咖啡,也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可以,總要在對方面前擺點排場才行。
弦間回到國內不久,回老家走了一趟。父親在市政廳工作,去年退了休。現在在市郊的電子機器部件廠干守衛工作。弦間是長子,身下有兩個妹妹。大妹在當地的信用合作社工作,小妹在農協工作。
「這麼說,那個姑娘的父親就是墨倉高道……」
「策略,什麼意思?」
「解剖」事件發生后,川島桃枝經常和弦間一起說笑。後來,發生交通事故的老師傷好了,弦間原來的班級恢復了,弦間回去后,桃枝仍九-九-藏-書然主動去接近他。其他人都以羡慕的目光投向弦間。
「哦,叫什麼名不知道,這裏可有個漂亮姑娘。」
「什麼?那是什麼?」
「當然,是他的女兒。」
假如能把后町那美弄到手當宿主的話,那可是一生也吃不盡的巨大獵物呀!但是,她可是太大了,不留神是捕不到的。在捕到她之前,還必須找個適當的獵物過渡一下才行。
「在這樣一個少女面前,我倒成了她隨意擺布的對象啦!」
佐枝子一邊解釋,一邊把弦間迎進房內。弦間沒送給她一件禮物,他在美國臨行時,美國女人贈給他豐富的餞別禮物,可是他不想分一部分給佐枝子。他要把這些東西,作為再戰的軍需資金。他認為佐枝子是一隻舊獵物,她身上的油水幾乎被吸幹了,不需要再拋撒什麼誘餌了。
「你是行信所的人,腦瓜怎麼還這樣遲鈍!就是第二夫人,是小老婆。」推銷員稍停一會兒又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來為婚姻調查身世?是墨倉先生的,她是墨倉財閥會長先生的小老婆。」
弦間在美國已經有了相當滿意的經歷。不過,那段經歷不是他把女方當作獵物獵取,是女方主動把他買了去。在這種場合下,不管有多少向自己獻身的女人,或者他們即使是大人物,也不能看成是獵物。他認為,真正的獵物,在這次回國的機會中遇到了。他把魔掌伸向了后町那美。
「咦!為後町家的婚姻!如果是那個姑娘,她的愛人肯定是個好人家。和這麼漂亮的女子結婚,該是個什麼樣的男子呀?真想看看他的模樣,肯定不能錯了。」
二
「我們家屬總是在周末去呀!咱們分手后我也馬上給您打了電話,可是您沒有住在那裡呀!」
開始的時候,那美可能還是個不諳世俗的處|女。弦間本想使出看家的本事,在短時間內征服她,可那美卻總是不上鉤,相當難對付。
「對我也撒謊嗎?」那美的語氣里充滿著不滿情緒。
弦間一來到這個沼澤邊,就感到心情安定下來,連他自己都不可思議。大概是因傳說沼澤內有龍棲息,當地的孩子們不常來玩。蝌蚪、鯽魚、雷魚等等,都是他一個人的獵物。只有開花的季節,這裏才打破了寧靜,除此之外,這裏就是他一個人的天下。他就是整天在這裏玩,也沒有任何人說閑話。可以說,這個沼澤,就是為他準備的指定席。
弦間查明了那美的身世,就給她打電話。他本來早就想打這個電話,可是在沒有查明對方的本來身世之前,開始作戰是危險的。這調查還不能說是很徹底,但也不能隔很長時間不聯繫。不然,她就有忘了他的可能。在這緊急關頭再和她聯繫,正是適當時機。
推銷員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說:
弦間在那美面前,拚命裝成一流會社年輕有為的優秀職員。他在皇家旅館包了專用房間,也是為了這個目九_九_藏_書的。可是錢要他來出,不免造成經濟上的拮据。美國女人給他的錢和禮物用光了,佐枝子的油水也榨乾了,這樣下去,他那偽裝的畫皮,就要隨著經濟上的破綻而現出原形。找工作?如今是找不到正經職業的。
這個班級本來就是暴戾學生集中的班級,而鮫島又是其中最粗野的一個。不僅是同年級,連上年級的學生也都朝他打怵。
女性對弦間的保護,從弦間受到鮫島「解剖」的時候就開始了。那時候,有個叫川島桃枝的少女在班級里擔任班長。在全班一片鬨笑聲中,她對鮫島勸戒說:「欺侮弱小者是卑怯的表現。」桃枝是市裡權勢人家的姑娘,學習出眾,運動優秀,長得又很美麗,被稱為全校的公主,就連暴力的鮫島在她面前,也覺得遜她一等。
「對不起,在技術上很難把一個人排除在外。」弦間花言巧語搪塞過去了,同時,他又意識到,那美當時能衝破他的防線打電話找他,正說明這隻獵物在向網內靠攏。
弦間等了一陣,終於失望了,一時有點兒灰心,但他又馬上振作起來,向那美的看門人說:
貧窮的姑娘,往往為了結婚的條件討價還價,嚴守貞節不許侵犯。而對那美來說,卻沒有這個必要。對她,不光是為她的身體,更重要的是,要在她身上打上征服的標誌。只有這樣,才能當作獵物把她得到手。
弦間著手調查后町那美的身世。他對她和墨倉高道的關係,怎麼也放不下心來。從那美的年齡和她那天真爛漫的性格來看,不象是墨倉高道的女人,因為在她身上,世俗污垢的跡象一點也看不出來。不過,女人是善於巧裝變化的,不確實查明白,他總是不放心。
「給我電話?!是往旅館里打的嗎?」弦間驚奇地問。
弦間心情稍微有點兒急躁。他認真想了想,自己雖可稱得上是專家,那也只是在征服女人身體方面。至於怎樣得到女人的心,他還沒有這種經驗。從這方面來說,他還不是專家。
弦間在探家期間,常到青藍沼澤去看看,這是他童年常去玩的地方。這年夏天因為雨水多,水位上升,湛藍的水溢出了沼澤邊,連岸上的樹根都浸在水裡。
「這個,是這個!」推銷員伸出右手,又用食指和中指作了一個V字標誌。
這是一種無所不包的伙食營養,一隻棉鈴蟲不夠,再找新的來補充。
弦間本來是這個班級的寄食生。那塊曬太陽的地方就是鮫島的指定席,弦間因為不知道,佔了他的指定席,所以就遭到了這次粗暴的襲擊。
但是,在久別重歸的「丈夫」面前,佐枝子不想露出為破產而憂慮的情緒。
「這是我的地方,你滾出去!」
弦間體會到,能夠經常得到女人的青睞,真可說是幸生男兒身的福氣。不過,由於女人的過於溺愛,也有把弦間寵壞了的一面。男方想從女方得到錢,從精神上說,男子必然要有自卑感。這本來是很自然的道理。
待她接近網口的時候,弦九-九-藏-書間就想收網試試。一看,她嘩地翻了一個浪花,又向遠洋徐徐游去了。當然,如果她沒有特別警戒心的話,那就說明她對弦間也放鬆警戒了。可現在還不是這種火候。
弦間和那美的來往終於開始了。那美的男朋友,大概也有幾個,但那都是父母公開承認的,這次和弦間的交往卻是秘密的,她以好奇的心情,打算嘗試一下這危險的戀愛是什麼滋味。
「糟了,這道防線可能不起作用了。」弦間暗自驚慌,但他極力鎮靜下來,接著回答說:「真對不起,實際上那是會社裡的策略。」
相反,這一次弦間對佐枝子卻什麼話也沒留下。本來,佐枝子就沒放在他眼裡,他認為,她已經是吃剩下的棉鈴蟲的殘骸。
電話打通了。弦間從室內的問答聲聽出來是那美的聲音,可他又覺得這聲音有點不象,可能是為了抑制那興奮的心情,使她的聲音有些變調。
弦間把誘惑的釣線漸漸換粗,決心在這危險的戀愛中,把那美引到進退維谷的處境。那美這隻獵物和以前所有的獵物都不同,只憑這點,弦間也不能放走她,一定要專心致志干到底。
推銷員滿臉酒刺,停下車朝他回答。
可是,弦間越是嚮往指定席,越是感到指定席離他彷彿很遙遠。從那以後,上高中,上大學,都被分配在二流學校內。留級一年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又失業找不到正常工作,沒有辦法就根據招人廣告,時而當推銷員,時而干保險外勤員,時而在夜總會裡當男侍。轉來轉去,一共轉悠了接近十種職業。到美國之前的最後一個崗位是旅館,也是根據招人廣告去報名的。
弦間放下電話,就直接步行到皇家旅館去登記訂了房間。他分析,那美從海外旅行剛回國,不會再到什麼地方去長期旅行,署假不久也就結束了,他很希望在二、三天內,那美能和他聯繫。
父親幹了一輩子小官吏,但到晚年,卻到一個民間工廠去當了守衛。這對他來說,不能不看成是在羊腸小道上又遇到了一段崎嶇。與父親的辛酸經歷不同,弦間私大畢業后,又去美國留學兩年。這在父親看來,弦間宛如一個放光的珠寶一樣存在著。當然,弦間在父親和家屬面前也談了許多聳人聽聞的話來炫耀自己。
鮫島一面嘲笑著求饒的弦間,一面命令他的嘍羅說:「用『解剖』來懲治這小子!」
「哈哈哈……小不點呀!」
「讓您受委屈啦,剛搬家,什麼也沒準備。」
「對不起,對不起!」弦間求饒。
「有個上女子大學的姑娘叫那美,她是住在這裏吧?」
僅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可是心情很舒展。為了準備較長的上課時間挨凍,必須在體內多蓄存一些光暖。弦間正舒適的快要打盹時,突然遭到了猛力的一推,朝地板一撲,前額狠狠地撞在地板上,眼睛里直冒火星,爬不起來了。
弦間一聽這聲音,鼓足了的勇氣減了一半,他明白了這是看門人來接電話。
弦間看到雙親那九九藏書喜悅的樣子,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儘可能早日坐到人生旅途的指定席上去。
弦間象被踩在腳下的青蛙,一下跪伏在地板上。粗魯的罵聲雨點般地朝他潑瀉下來。他好不容易抬頭朝那罵聲的方向一看,原來是這個班級的阿飛頭目鮫島,還有幾個嘍羅跟隨他叉腿站在那裡。這時候,弦間才好歹領悟過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正好是第三學期剛開始的寒冷季節,教室北側最冷的地方,就是弦間的桌位,他忍著寒冷好不容易等到下課的時候,到窗邊上去晒晒太陽。他在陰冷處那凍得瑟縮的身體,得到溫暖陽光的淋浴,漸漸柔軟地舒展開來。
正好這時有一個酒店的推銷員騎自行車通過,弦間把他叫住問:
「這是姓后町的家嗎?」
果然,那美第二天給他來了電話。
那美的語聲顫動著說。
「我住在皇家旅館,請她給我來電話,萬一我有事外出了,請她讓旅館給我留個口信。」
在這期間,弦間經常處在失業狀態,不用說指定席,就是一般席位也找不到。例如在上下班的電車上,能夠找到座位的機會很少。到電影院去,也總是站著看電影。有時,他也提出過預約,但人家一般都說是「滿座」,不予理睬。
「很想見到您,可以出來嗎?」弦間下決心拉上一條粗線試試看。
「請講話!」對方電話說。
「后町的職業是什麼?」
「是的」。
弦間憑他在旅館里工作過的經驗,把這一場尷尬胡弄過去了。不過,在皇家旅館是不是有這樣的制度,他也不知道。
佐枝子的老態,超過了她的年齡。弦間從她身上聯想到了棉鈴蟲。他想,回國以後,很可能不久就找到新的「宿主」了。
弦間被屈辱和羞恥嚇成一團。他那尚未成熟的男性標誌,引起鮫島和他的嘍羅們一陣喧囂,也引起了班級同學的鬨笑。這些人中還有和弦間一起過來的寄食生。從氣氛來看,他們如果不笑,恐怕也要遭到同樣的懲罰。
一
弦間恍然大悟過來。他至今為止,一直在追求坐上人生的指定席,這種指定席的入場券,今後可能就是靠後町那美給他帶來。
弦間暫時住在佐枝子的公寓里。房間里冷冷清清,傢俱一類的東西一點也沒有。不過,佐枝子卻盡了最大的努力,用自己親手製作的窗帘和鋪蓋之類的東西作了裝飾。佐枝子除了供應弦間在國外「留學」以外,為了租借這個房間,不得不提前支用了工資。可以說,她已經處在破產的狀態。
這和從前取得的獵物比較起來,規格和質量都不同。她可能是改變弦間命運的大獵物。
「噢,我是行信所的人,受人委託,想調查一下這個姑娘戀愛方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