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
五年
也是恰好遇見有緣人,老喇嘛達珠好心地領我們進到三樓原來不對外開放的殿堂參觀。當時忽然停電,我們把手機拿出來當手電筒,隱約可見牆上精美的唐卡和壁畫。達珠介紹說這是四世和五世達賴曾經住過的房間。他掀起窗帘的一角,告訴我們在節日和舉行重大儀式的時候,達賴就從這裏透過窗戶看著外面虔誠的信徒和涌動的人潮。不知是什麼樣的感情驅動,人在這裏,宗教的神聖感格外強烈。當達珠指點給我們看神像和達賴坐過的椅子時,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倒頭便拜。我的內心和所有的藏族信徒一樣,也渴望接近神並得到神的庇佑。
暗自揣摩對方心思的那一瞬間,
有時我們會去拜訪攀德達傑職業技術福利學校。這裏的一百多個學生主要是孤兒、輕度殘疾青少年和家庭特困青少年,學制六年,主要傳授西藏傳統文化藝術,學校還聘請了藏語、漢語和英語老師教授文化課。一百多個學生的吃穿住全靠學校解決實非易事,扎多校長說學生們全都吃素,附近的居民有時會送點大米和油,好心人會捐些衣物,然而捐助還是遠遠不夠。我們本來準備了一點錢,想讓校長給學生們買點吃的,可他打死也不接受,說學校有原則,只能通過正式的捐款途徑。我們只好又買了十幾箱牛奶、水果、糖果之類的給他們送去。
我知道她的故事,因此完全能夠理解她的心情。香港男生小M來西藏旅行,停留了三個多月,他和小Y在此期間相識相戀,可是小M在我們離開前幾天也回香港了。雖然他說過幾個月後再回拉薩,但是這段感情註定將經受重重考驗——距離、民族、文化……這些都比我和銘基當年所經歷的更為嚴峻。
然而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中年危機?」上下班時擠在沙丁魚罐頭般的倫敦地鐵車廂里,看著身邊一張張和我一樣面無表情的臉,我的心也麻木得彷彿失去了知覺,「可是我還沒到中年吧?……」
2008年12月26日,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從機場大巴下來,我們拖著箱子來到北京站的火車票預售點,買了兩張第二天晚上從北京西站出發到拉薩的火車票。從五年前拉薩—大理—深圳—北京—香港—倫敦的曲折路線,到現在反過來直接走倫敦—北京—拉薩,當別人在印度洋或者加勒比海享受著陽光與海灘的假期時,我們選擇了從一個很冷的地方來到另一個更冷的地方。我們的想法很單純,僅僅是為了兌現五年前許下的一個承諾。我們兩個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並沒有因為確定的關係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堅定了。
央宗是西藏大學護理系三年級學生,利用寒假在風轉咖啡館打工。我和央宗一見如故,她性格開朗言論無忌,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一點也不忸怩地說「哎呀分手啦」,又說「四川阿壩州那邊的男孩子特別好看」,眼神中流露幾分憧憬。央宗非常喜歡《藏地白皮書》,剛看完就急著發表感想:「好像韓劇啊!」(呃……我和銘基同學面面相覷……)她可能看過不止一遍,對書里的情節了如指掌,我們每次進到風轉,央宗總是提起書中各種細節——「你是江西人,他是香港人……」,「我也想看你們說的那個電影《心動》」,「瑪吉阿米好玩嗎?看了你們的書,我也打算去看看」……她還會時不時地催促我們:「你們再去一趟珠峰嘛!再去一趟日喀則嘛!那是你們五年前一起去過的地方啊,再去看看嘛!」(可是妹妹啊,冬天雪路難行……)
五年前的那一天,拉薩與以往的任何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同。從大昭寺的屋頂望出去,這座城市安靜而莊嚴,時光流轉和世事變遷於它似乎未有絲毫影響。僧人在忙著整理大殿佛堂,一位長發嬉皮士在不遠處煞有介事地打坐,數十名快樂的藏民一邊唱歌一邊打阿嘎,我和銘基並肩坐在塑膠椅子上。當時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厘米,可是誰也沒有勇氣去觸碰對方的指尖。我只能悄悄地看著他的側臉,知道自己會永遠記得他此刻的容顏。
阿剛在網上又名薯伯伯、Pazu,常常活躍在一些旅遊論壇,為大家解答有關西藏旅遊的各種疑問。很多年前,我就已經在追看他的亞洲遊記,他的足跡遍布中國、尼泊爾、印度、巴基斯坦甚至阿富汗。遊記中關於西藏的部分,讓我產生了巨大的興趣,也可以說是它們啟發了我後來的西藏之旅。其中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他如何在青藏線上繞過檢查站成功「偷渡」進入西藏(那時候香港同胞去西藏旅遊還需要入藏手續),還有在印度鹿野苑住在日本寺廟的經歷。這一次我們來到拉薩時剛好他也在這裏過冬,讓我有機會可以拜訪一下這位「同鄉」。
忘了在哪裡看到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有人能夠理解你,那麼即便與你待在房間里,也會如同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旅行。我何其幸運,有一個理解我的人願意與我一道去真實的世界旅行。
看完殿堂出來,我們和幾個喇嘛一起坐在屋頂上曬太陽聊天。他們非常友善,讓我們一起分吃小麵包,還把甜茶倒在紙杯里請我們喝。這是冬天的好處,不見了人潮喧囂,關門閑坐,長日遲遲。一隻黑貓慵懶地依偎在老喇嘛的腳邊,他很自然地用手指幫黑貓把眼屎揩乾凈。
二
唉,往事遙不可追,錦書封恨重重……生活畢竟不是電影,我只好自我寬解說這也算是「缺憾之美」吧。
更何況高原的冬日暖陽實在令人沉醉,白天並不覺得冷,每天日照時間可達十小時以上。久居英倫受夠了陰霾天氣,我們倆在拉薩如魚得水,根本顧不得提防什麼紫外線,整天如痴如醉地仰著臉曬太陽。陽光其實比空調更有效。只要早晨把旅館房間的窗帘拉開,經過一個白天的陽光照射,晚上即使不開空調也並不覺得冷。有一次天還沒亮就乘公交車去達孜縣的扎耶巴寺,車子到處漏風,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冰,寒氣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我們倆渾身打顫,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下車時雙腳已經失去知覺了。可是當太陽從山谷中升起,陽光點亮山頭的時候,我們結冰般的身體忽然就開始解凍,扎耶巴的美也在同一瞬間奇迹般地綻放在眼前,簡直像是倫敦劇院的大紅絲絨幕布刷一聲拉開。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像古埃及人一樣產生了「太陽崇拜」。
我震驚地看著當年的那個自己。天哪,我幾乎已經不認識她了……她天真衝動,無所畏懼,簡read.99csw.com直像是一個隨時有可能發生的意外;她的經歷是一張白紙,對世界一無所知,可是熱愛做夢善於想象,正卯足了勁兒準備航行於「仙人世界里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她活在永垂不朽的燦爛希望之下,夢想像大昭寺的金頂一樣接近而真實……倘若此刻她推開時光之門朝我走來,恐怕只會與我擦肩而過,根本認不出這個萎頓世故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獃獃地看著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日期,身上的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如果真有雪域神靈的話,他是否正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們五年之約已經到來?
2004年以前的呢?!我們哀怨地叫來服務生澤朗貢布,他似乎見怪不怪:「留言簿實在太多啦,店裡放不下,以前那些可能都收在倉庫里了吧……」
一
漸漸地,一切都變了。身邊的人都在異口同聲地讚美著名牌包、跑車、遊艇、會員制俱樂部和五星級酒店。對物質的信仰超過了詩歌,做夢是不切實際的表現。我失去了曾經擁有的那種勇猛無畏的生機和活力,成長為不動聲色的大人,而我的世界也最終變成了他們的世界。就在此時此地,我終於明白以往擺出的姿態都是自欺欺人——不,我根本沒有成功地抵抗住平庸乏味的生活。比這更糟的是,它反過來將我變成了一個平庸乏味的人。
他鄉遇故知
從西藏回來后,我們的生活再次陷入低落的狀態。這個故事教訓我們:假期過得有多high,回來以後重新回到辦公桌前就有多depressed(失落)。除了在網上看看機票,計劃下一個假期目的地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以外,沒有什麼可以從實質上舒緩英國冬天的陰霾天氣所帶來的失落。
似乎人人都愛西藏。不知別人是出於什麼原因,於我個人而言,是因為它包含了我的一部分,而我也包含了它的一部分。西藏具有一種赤誠坦蕩的氣質,它能令我不由自主地卸下一切偽裝,拋開「別人的眼光」的桎梏,與自己的靈魂來一番深入交流。2003年離開拉薩時我寫道「西藏之行可以改變你的人生觀」,「西藏之行使我變成一個全新的人」,現在我卻覺得,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本來面目,我們只不過經由不同的機緣,通過不同的方式,將覆蓋其上的東西一層層剝掉,最終發掘出那個最為真實的內核。
我覺得這一切彷彿就在昨天。那個黃昏我就坐在這張椅子上,對面的金頂在夕陽下寶光閃爍,天上的雲彩潔白豐腴……真沒想到啊,沒想到五年前西藏的點點滴滴一直佔據著我思想的一角。我曾以為這些記憶的碎片沒有生命,可是我錯了,它們一直活著,活在我曾給予它們的奧秘的生命之中。一個人其實總是與圍繞著他的事物相伴相生,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我們把這些事物連同一部分的自己都遺忘在世界的一角。然而終有一天,我們偶然又看見了這些東西,它們在我們面前驀然湧現,現實的巨大力量如一道閃電般照亮了前塵往事,曾經的我們也隨之復活。
其實《藏地白皮書》的原型只是一本自己手工製作的小冊子,在我們英國的婚禮上送給朋友們作為禮物。婚禮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還在忙著列印和裝訂,一直弄到四五點鐘才去睡覺……後來我把它上傳到MSN Space的博客分享,並在和菜頭博客的推薦下得到一個偶然的機會於2008年5月成書出版。
2011年5月9日,兩個在路上認識的人,終於又一起上路了。
2011年5月9日下午1點50分,倫敦飛往墨西哥城的航班起飛了。那一刻我們就好像同時按下了人生的重啟鍵,共同翻開人生中嶄新的一頁。
這次回西藏,我們特地帶了三本《藏地白皮書》,其中一本打算送給久聞大名卻素未謀面的「薯伯伯」阿剛。
高等教育、世俗標準的好工作和中產階級的幸福生活,這些東西就像豬八戒的珍珠衫,使我迷惑於它炫目的光彩,又不知不覺地被它束縛。它不停地誘惑和鞭策著我:你知道別人有多羡慕你么?去向你的同事們學習!投資,儲蓄,參加退休金計劃,購買人身保險,一年兩次出國旅行,買一幢大房子,生兩到三個小孩……
感動之餘我也覺得意外——又小又薄的一本書,字數不多,情節也不複雜,何德何能受到這麼多人的喜愛?老實說,拿到書後我自己都從來沒能完整地看過一遍——書中我的日記部分都已是多年前的文字了,少女口吻的文藝腔,每次翻看不到兩頁就臉上發燙羞愧難當,只能用「那時我才21歲嘛」和「無知者無畏」來寬慰自己,真是難為讀者們要忍受這一切。不過我也早就知道,這本書的看點並非文筆。正如很多讀者所說,《藏地白皮書》最大的價值在於它的真實——由於在路上發生過太多無疾而終的愛情,「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真實故事無疑令人稍感慰藉。而且……是的,連我當年的文酸矯情和強裝成熟的青澀也統統是真實的。
其實辭職旅行最初只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知道銘基喜歡自己的工作,心態輕鬆,並沒有我那麼多的「花花腸子」,對生活也相當滿意。可是他一直把我的迷茫看在眼裡,也理解我的想法,當我第一次向他透露辭職旅行的念頭時,他二話不說,立刻無條件支持:「走!一起去吧!」——這傢伙的語氣就像在說一起去看場電影那樣輕鬆。
坐在從北京開往拉薩的火車上,我們既興奮又有些許不安,不知道選擇冬天進藏到底是不是個草率的決定——我們倆身上的羽絨服都是頭天晚上在北京現買的,保暖內衣雪地靴發熱包之類更是一應全無……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已經糾纏我好些日子了。讓我想想,應該從何說起呢?
你在成人的世界里迷失了。
一天晚上回旅館,路上看見一隊武警又在列隊巡邏。走近時聽見其中一位正深情款款地小聲哼著歌:「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實在應情應景,我一下沒忍住就笑了出來。笑完之後卻也有點惻然。這些戰士們幾乎是清一色的漢族,小小年紀就背井離鄉被派駐遠方。在這滴水成冰的深夜,寂靜空曠的大街上,他們忽然就變成了一個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個體。我原本對他們並無好感,此刻竟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想起白天看到的他們身上單薄的衣服和凍得通紅的鼻子,心情非常矛盾。
從決定九-九-藏-書「出走」到實行計劃的兩年是一個漫長的煎熬期,尤其是在經濟和家人的諒解這兩方面的顧慮比較多。投資銀行工作很辛苦,有時候傅真上班時受到的壓力太大,回家後會忍不住哭出來,我真的很想跟她說:不要管那麼多了,我們明天就走!可我是一個百分之九十九理智加百分之一感性的人,我只能邊安慰她邊對自己說:「The best is yet to come(最好的還未到來)。」
在我看來,2004年在英國舉行的那場小小婚禮更像是一種結盟儀式,原本都是獨行俠的兩個人終於決定從此並肩作戰,共同抵抗平庸乏味的生活。婚後我們一頭扎進廣袤無邊的成人世界,平時拚命工作賺錢,周末購物逛公園看展覽和朋友聚會,一有假期就滿世界飛來飛去地旅行,並將這一切都熱熱鬧鬧地記錄在博客里。我不愛自己的工作,可也深深感謝它帶來的舒適生活。工作之餘我努力讀書寫作,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沒有被商業社會所吞沒?這樣的生活不但一過就是好幾年,而且漸漸發展出一種天長地久的勢頭,簡直可以一眼看到幾十年以後。常有博客的讀者寫信來說羡慕我們的生活,我也總是試圖說服自己:知足吧你!人家可都說你正過著健康合理有益社會張弛有度細水長流的幸福人生呢!
我們既好奇阿剛也好奇他的「風轉咖啡館」,剛到拉薩的第二天就登門拜訪。阿剛圓臉圓眼鏡,面孔卡通趣致神似加菲貓。他穿一件藏族人的皮袍,頭上戴著藏式毛皮襯裡的帽子,腳下卻趿拉著一雙正常人在夏天才會穿的洞洞鞋。初見時阿剛尚有些羞澀矜持,架不住我和銘基天天往他店裡跑,熟絡之後開始肆無忌憚地釋放他鬼馬瘋癲的真性情,與心底里也住著兩個瘋子的我們甚為投契(雖然他老是叫我「傳真姐姐」,氣得我頻頻在店裡暴走……)。他那時也在寫書,書名叫《風轉西藏》,講述在拉薩賣咖啡的生活。大家本就都是「騷」人,眼下因著寫書的關係,竟也都忝在「墨客」之列了……
「瑪吉阿米的澤朗貢布看我總捧著本『書』讀,說要送我一本書。我問什麼書,他說不知道,是在餐廳吃飯的兩個年輕人送給他,說要留個紀念什麼的。我說別人送你的書你轉送給我恐怕不太好,貢布說,沒什麼不好的,書要讀了才算是書,反正他也讀不懂。話說到這份上,我也只好『欣然笑納』。沒想到幾天後貢布帶來的,竟是一本《藏地白皮書》!我哈哈大笑,說這本書早就有啦,還寫過一篇得到書中『男主角』首肯的評論……」
真
可2008真是一個多事之年:奧巴馬當選、南方雪災、拉薩314事件、汶川地震、北京奧運、毒奶粉、金融危機……在這一系列「勁爆」的大事件轟炸下,也因為我們長期在國外居住而沒有特別為新書安排任何宣傳活動,《藏地白皮書》的出版發行這件小事很快就被淹沒掉(其實嚴格來說可能連一件「事兒」也算不上)。儘管無聲無息地出版了,《藏地白皮書》卻憑著口碑這樣原始的方式傳播了出去。在書出版前還有點擔心我們的故事是不是太落俗套太單薄,等到書累積了很多讀者反饋的時候我們才放下心頭大石。
與送行的老王匆匆告別後,我們背著跟當年一樣的行囊連跑帶跳地登上了從北京開往拉薩的列車。數年前青藏鐵路的建設推動了我的第一次進藏之旅,而現在這個曾經被我視為「洪水猛獸」的交通工具卻真真實實地把我再次帶到西藏。冬天進藏的遊客非常稀少,經過格爾木站后我們那一節車廂就只剩下我們倆、一位藏族老奶奶和列車員。經過四十多個小時的車程和數頓方便麵,列車最終駛進了簇新的拉薩火車站。
回到拉薩
我一直覺得留言簿是瑪吉阿米的靈魂所在,卻沒想到多年不見,這靈魂變得如此「沉重」,簡直是英文里說的「iron in the soul」——留言簿有厚厚的一大摞,搬起來死沉死沉的,而且根本沒有按照時間順序好好擺放,尋找起來非常費事。
銘基
到達拉薩時已是晚上。住進一家之前在網上看好的青年旅舍,地方很便宜乾淨,可是我們的房間在一樓,陰冷得超乎想象。雖然要來了電熱毯,可還是冷得好像連呼吸都凍住了似的。我們盡量把四肢蜷縮在電熱毯的「勢力範圍」之內,因為所有界外的地方摸上去都是冰塊般的觸感。兩床重重的被子壓在身上連氣也喘不上來。銘基同學很快開始感冒,又因為時差和高原反應的關係幾乎整夜失眠。等待天亮的時候我不停地安慰他:「沒事兒,明天咱們去向前台要個樓上向陽的房間……太陽出來就會好多了……」
當我們來到風轉咖啡館時,碰巧阿剛不在店裡,店裡的服務生說他剛剛出去辦事,更可惜的是小平也因為有事暫時回了泰國。咖啡館雖然地方不大,但是裝修讓人感覺很溫暖,吧台前面貼滿了各種雜誌對咖啡館的採訪。過了不久阿剛回到店裡,客人不多的時候我們便開始聊了起來。原來咖啡店已經開業一年多,他跟我們娓娓道來他和小平一手把咖啡店建立起來的種種困難,不過還好現在咖啡店的業務已經上了軌道(後來連《孤獨星球》也推薦了這家店)。不聊不知道,越聊越投機,等我們混熟了之後每次見面總是以互相挖苦開始,常常聊到深更半夜才說再見。
在《藏地白皮書》出版之前,我只把這本書當成是一個私人的紀念,從未想到它會收穫如此多的關注。很多讀者寫來郵件告訴我和銘基他們的閱讀感受,甚至和我們分享自己的愛情觀和人生故事。
還好,還好我還不算太老,仍有改變的可能;還好靈魂並沒有消亡,只是沉寂。
從此風轉咖啡館便成為了我們在拉薩的落腳點,差不多每天我們都會去店裡面坐坐,喝喝風轉「獨家」的檸檬特飲和越南滴漏咖啡。在公曆新年倒數的時候,擅長搞氣氛的阿剛在踏入新年的那一刻帶領大家同唱粵語歌《財神到》,雖然有點無厘頭,但是大家都玩得很盡興。有時候我們會吃著爆米花看阿剛表演出神入化的魔術,又或是看拿著啤酒瓶充當麥克風的他載歌載舞地獻唱張國榮的《Monica》。除了跟我們說他在拉薩生活的趣事,阿剛還帶我們到倉姑寺喝甜茶,吃藏式咖喱飯,晚上去串串王吃夜宵……來風轉https://read.99csw.com咖啡館的顧客裏面有不少是拉薩本地的藏族人,於是我們又認識了一些藏族朋友,當中包括他們店裡的服務生央宗和拉珍,藏族美女阿古蘭姿和曾經是風轉咖啡館店長的卓嘎姐。
天終於亮了,他猛地坐起來長喘一口氣:「別什麼樓上向陽的房間了,我們出去找個有暖氣的旅館吧!」
把《藏地白皮書》送給阿剛之後,他隨手放在咖啡館里,卻意料之外地受到很多藏族朋友的喜愛。當天晚上就被一個在西藏艾滋病防治基金會工作的藏族女生借走,三天後還回來,又被風轉咖啡館的員工借去看,之後又借給了一個在西藏歌舞團工作的藏族朋友……如此往複,最早收到書的阿剛本人反倒一直沒有機會看。
可是後來我也漸漸發現,冬天的拉薩雖然異常寒冷,卻另有一派原汁原味的景象。遊客們那些五顏六色的衝鋒衣都不見了,滿大街熱熱鬧鬧的都是藏人,他們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八廊街上的攤位夏天時大多出售旅遊紀念品,冬天卻幾乎全都為本地人開設,皮袍、毛毯、靴子……擺得滿滿當當。冬天的旅遊景區里遊客極少,安靜的氛圍往往與寺廟和隱修洞本身那孤獨出塵的氣質相得益彰,懂得的人自會欣賞這一份天時地利的美。旅行成本的降低更是錦上添花——冬天是旅遊淡季,住宿和交通都很便宜,價格有時還不到旺季的一半。景點門票也往往五折出售。
告別他們,我和銘基在屋頂上散步,試圖找到記憶中殘留的那些影子。然而人的記憶又是多麼不可靠——重訪舊地才發現,原來我們五年前是坐在大昭寺屋頂的三層而不是二層。不過我們依然幸運地找到了一起坐過的椅子——雖然當年的一長排塑膠椅子已經被拆到僅剩三個。
三
原本在想象中是很浪漫的一件事,實際的情形卻變成我和銘基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兩端,把頭埋在面前的一大堆留言簿里,不停地手揮目送,搖頭嘆氣:「不是這本……也不是這本……」
從上一次離開西藏時不確定的關係到現在已經共結連理,我們的心情也是從無奈轉變成溫馨。雖然這一次我們沒有再次入住八朗學旅館,但還是懷著無比期待的心情前往這個我們相知相遇的地方。北京東路上的商店已經煥然一新:我曾經租過睡袋去珠峰的outlook caf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一家的酒吧。從亞賓館一路走過來,經過吉日旅館,來到八朗學。我看見八朗學對面的一排樓都因為被火燒過而拆掉了,我們當年的「八朗學食堂」肥姐飯店也已經不復存在。在靠近街道的前排一樓,以前常常跟阿明他們一伙人去聊天喝甜茶的昏暗小館已經變成了雜貨小店。
「什麼?」我忽然如夢初醒,「當年我不過是簽下了一紙雇傭合同,可沒簽字同意它徹底改造我的人生!」
五年間,我們結婚了,青藏鐵路通車了,拉薩也在這一年成為了新聞焦點。最後,我們兌現了承諾回到拉薩。雖然這個城市也變得緊張起來,路上多了很多維持秩序的警察和軍人,可是當我們走過八廊街,走進大昭寺,跟著那些虔誠的藏族人一起轉經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回來了。在這裏,空氣是那麼稀薄,天空是那麼近,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相對來說,我對現狀確實沒有什麼不滿:一份還算滿意的工作,住著一個不錯的房子,一年25天的帶薪年假。眼看身邊的朋友已經在英國買了房子,生了小孩,但我深知自己對這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還沒有準備好。原本我們就沒有在英國長期居住的計劃,只希望能在這邊累積一些工作經驗以後就回國定居。倫敦是我們很喜歡的城市,可是我們也早就知道終有一天會和它說再見。在離開英國和回國定居之間,間隔年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過渡,我們倆本就都熱愛旅行,間隔年可以讓我們在再次回歸正軌之前好好瘋狂一下,也順便利用這段時間認真想想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生。為了能走更遠看更多地方,我們暫時放下了回國后先去農村支教的計劃,改成在間隔年期間當短期的志願者。
五年前因為修下水道的關係,八廊街被弄得支離破碎,這一次我們終於有機會把這個轉經道完整地轉了一遍。除了大昭寺以外,這次八廊街上我們能辨認出來的只有新華書店和瑪吉阿米。因為冬季是西藏的旅遊淡季,八廊街兩邊的攤販賣的都是藏族人的生活必需品。來這邊的藏族人不是朝聖就是來辦年貨的,感覺冬天的拉薩才是更加真實的拉薩。
2002年離開香港到南京工作,後來去了英國的普利茅斯,接著又搬到倫敦,我彷彿已經習慣了這種四處漂泊的生活模式。很難分辨是我不安分的性格造就了這種生活模式,還是這種生活模式造就了我的性格。現在我強烈地感覺到我骨子裡面不老實的基因,完全被傅真的間隔年提議喚醒了。
再次上路
星期三則一定要去扎基寺,它是整個西藏唯一的財神廟。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懷著求財的心愿趕來這裏朝拜,寺門外的煨桑爐早已升起裊裊桑煙。寺中的主供佛扎基拉姆據說來自內地,有求必應且嗜酒如命,於是每位信徒都帶來白酒供奉給這位藏地財神。一名僧人專門負責將一瓶瓶白酒打開再倒入巨大的酒缸里,佛堂內酒氣衝天,令人醺然欲醉,財神爺今日絕對可以一膏饞吻。
佛經里說: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可是人在愛中,又有誰會害怕燒手之痛?我只希望那風小一點,再小一點,讓有情人執炬而行,照見前方大道光明。
都說「近鄉情怯」,我重返大昭寺便是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才剛走到門口,那熟悉的顏色、聲音和氣味就穿越時間的霧靄排山倒海般撲面而來,而當我們進入大殿佛堂,再次看見酥油燈海和莊嚴寶相,那種「五雷轟頂」般的神聖和震懾依然和當年初見的感受一模一樣,我的眼睛都有點濕潤了。
為了他的生命安全,我們趕緊哆嗦著起床去找「有暖氣的旅館」。最後終於找到一家,有空調,陽光充足,價格也很合理。這場噩夢至此才算結束。
去娘熱山上的帕邦喀看看藏文誕生的地方,下山途中遇見熱情邀請我們喝啤酒的藏族大叔,在荒莽山坡上席地而坐一起飲酒聊天,得知眼前人竟是傳說中無比神秘的天葬師,而天葬師大叔其實很接地氣,和我們分享了不少關於夫妻間如何和諧相處的人生九_九_藏_書感悟,還有他的偶像竟是韓國女星張娜拉。
2008年5月6日,《藏地白皮書》首次出版發行。不過由於我們身在國外,並沒有第一時間拿到樣書。可是這個日期……我立刻撲到電腦前去查找當年的日記——果不其然,整整五年前,我和銘基同學就是在2003年5月6日這一天于拉薩分別的。
得知銘基同學是香港人,喇嘛們頗為興奮地和我們聊起了香港的明星。「劉德華、張學友、郭富城……」一位胖喇嘛掰著手指,口裡喃喃自語,「四大天王,四大天王,還有哪一個?」「黎明。」我笑著說。他還知道成龍、李連杰、周潤發。「周潤發很好!」他認真地點著頭,「李連杰也可以,他也信佛。」……「還有一個,香港的,個子小小的,小小的……年紀嘛大一點……他去年來過我們這裏……」他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苦苦思索。我和銘基對視一眼,搜腸刮肚地想著。銘基忽然說:「曾志偉?」「就是!就是!」喇嘛們眉開眼笑。
從西藏回到倫敦后不久,我在博客上寫了一篇題為「Gap Year」(間隔年)的文章,第一次梳理想法袒露心跡。之後,經過兩年的準備,我和銘基終於邁出了那一步——辭掉工作,退掉房子,開始我們在拉丁美洲和亞洲的間隔年旅行。這樣的長途旅行一直是埋在我心底的夢想,我也希望通過它來實實在在地認識這個世界,認識居住在這世界上的人們,認識我自己。而我的信心也很單純——只要一直望著比自己更廣闊的事物,我知道自己終會抵達的。
最後我們在八朗學的大門前停下,這是我們五年前在西藏分別的地點——那個超長的擁抱發生的地方。在冬天這個幾乎沒有遊客的旅遊淡季,這裏顯得特別安靜。告示板上貼著的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拼車信息了。這裏的變化極少,除了301房間下面的二樓擴建了一個小房間以外基本上沒多大改變。從那道又窄又陡的樓梯照樣可以爬到三樓的走廊,爬到那時候我們聚會聊天的地方。對面天台的咖啡座就是我和平客、阿明常常喝咖啡、曬太陽和聊天的地方。可惜的是當年在西藏認識的朋友們現在已經各奔東西,只剩下我們兩個在故地重遊。
最悲催的是,經過我們的一番辛苦搜尋和整理,留言簿往前回溯到2004年,然後戛然而止。
一本書有一本書的命運,很高興它最終流轉到我們喜歡的人手裡。
一直聽說拉薩的冬天沒有想象中冷,說什麼高原的陽光很溫暖,白天氣溫可以達到十幾攝氏度等等,可我們剛搬到青年旅舍位於一樓的房間就覺得特別陰冷,然後用手摸摸房間的床、被子、桌子、凳子等等,都是冰涼的。睡覺前好不容易要來了電熱毯,我們盡量把手腳放在被子裏面暖和的地方,因為被子外面的地方摸上去基本上都像冰塊一樣,就連枕頭旁邊的手錶也好像剛剛從冰箱里拿出來一般。當天晚上,倒時差、高原反應和感冒導致我一夜失眠。在英國住慣了有暖氣的房子也讓我這個南方人抵禦寒冷的能力大大下降了。第二天早上我們決定要搬去有暖氣的地方。還好因為是淡季的關係所以旅館的打折優惠幅度也蠻大,我的噩夢也隨著搬到大昭寺廣場附近的一家有暖氣的旅館而結束。
我們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看經幡隨風飄舞,看天上雲捲雲舒。這些年來異鄉為客,混跡孔方之場,身心俱疲,也因此總是刻意逃避懷舊,已經很久不曾細細回想曾經在西藏發生的一切,而大昭寺的屋頂卻像一部時光機,將我帶回五年前的場所,令我心跳加速,神思恍惚。
本以為這本書從此就在瑪吉阿米的書架上安家落戶了,誰知這並不是它的最終歸宿。
最終竟成為相依為命的伴侶。
拉薩最顯而易見的變化便是街上多了無數的武警和便衣。在通往各個寺廟的路上都有重兵把守,他們隨身佩帶催淚彈和盾牌,一臉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常見到大街上滿載士兵的軍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小夥子們在後廂里擠作一團卻巋然不動目不斜視。我心惶然,五年前那樣平和安寧的景象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五年前對著天空拍下照片的那個傍晚,
2008年12月,我和銘基從倫敦出發,一起奔赴當年在大昭寺屋頂訂下的五年之約。在別人看來這或許是個矯情的舉動,可是對我們來說,履行約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對於大昭寺,對於西藏,對於命運,我一直心存感激。更何況,我也想看看當年的那個自己。
因為天氣冷的緣故,我們這次沒跑長途,只在拉薩和周邊地區打轉:
如果不是事先在網上查好地圖研究了半天,這一家隱藏在小衚衕里的咖啡店是很難被發現的。風轉咖啡館(Spinn Café),老闆是香港人阿剛和他的泰國朋友小平。阿剛在泰國旅行的時候認識了小平,兩人一見如故,成為好友。有一天這兩人突發奇想,決定從泰國騎自行車到拉薩定居然後開一家咖啡店,風轉咖啡館於是就這樣出現在拉薩老城區的一個角落了。
信雖找不到了,書還是得送的。其實有點不好意思,還好當時店裡沒幾個人。我和銘基好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把《藏地白皮書》交給澤朗貢布,小聲說:「這個是……我們寫的書……放在這裏留個紀念吧……」他接過書,臉上有三分疑惑兩分茫然。我和銘基都屬於那種很怕嘴上亂煽情的人,呆站了片刻也說不出什麼來,趕緊落荒而逃。
終於回到拉薩,兌現了我們的五年之約
命運之神已經悄悄埋下伏筆。
我差一點驚掉了下巴。網上初識望月者,緣自她在豆瓣上為《藏地白皮書》寫下的一篇書評《你帶來歡笑,我有幸得到》。書評寫得十分細膩中肯,我和銘基都很欣賞。後來也在網上關注她其他文字,覺得文采飛揚的同時還有一種特別正的范兒,沒有文酸氣也不擺姿態,見識廣博卻非常可親。現實中我們從未謀面,本以為緣分止於網路,沒想到竟還有這樣一段陰差陽錯的書緣。
之所以說「陰差陽錯」,是因為那書原是送給瑪吉阿米的,本希望它能在店裡書架上佔一小小角落留個小小紀念,可不知是我們表達能力太差還是澤朗貢布漢語水平有限,總之他會錯了意,以為書是送給他的。我現在完全能夠理解他當時錯愕的心情——兩個奇怪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送了一本不知道講什麼的漢語書給我……
重訪八朗學
我們已經在英國循規蹈矩read.99csw•com地生活了五年多,除了假期旅遊的時間外基本上都不屬於自己。阿剛這種生活確實讓我羡慕,也讓我不禁問自己:我想要的是一種怎麼樣的生活方式?到底去哪裡、做什麼才是我最想要的?
曾以為從此要各走各路的兩個人,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種「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後來有一天在倉姑寺喝茶的時候遇到兩位遊客,他們說會選擇冬天來西藏玩兒的人都是些「三失」人員。所謂「三失」,即失戀,失業,失常。我和銘基相視一笑。如此說來,我們恐怕就是「失常」了。
「嚓」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我的心裏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塵封已久的初心與夢想。一個念頭正是在重返西藏的那段日子里冒出,起初只是一剪微弱的燭光,最後終於燒成一把熊熊大火。
就在這個時候,傅真向我提出了間隔年的想法,希望我們可以暫時放下工作,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旅行一段時間。我對她提出這個想法絲毫不感到詫異,因為一直以來她的工作對於她就好像雞肋一樣,不怎麼喜歡,但是因為豐厚的回報又不想輕易放棄。而經過2008年的金融危機以後,社會上對這個「萬惡」的行當積攢了極大的怨氣,一夜間投資銀行家從社會精英變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這份工作不但壓抑了她天性里的自由和活潑,就連在道德上也無法帶給她滿足感。
拉薩的朋友告訴我們一件趣事:幾個外國遊客在拉薩街頭到處拍照,被武警沒收了相機。他們非常焦慮不安,隔天一起去警察局交涉,結果回來時眉開眼笑,說不僅拿回了相機,裏面的照片也一張沒少,只是被警察叔叔警告說以後小心點。然而最雷人的是——據說,據說由於雙方聊得實在太開心了,最後決定來個集體大合影——就在警察局裡……
小時候讀《約翰·克利斯朵夫》,對其中的一句話印象深刻卻似懂非懂——「大部分人在二三十歲時就死去了,因為過了這個年齡,他們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後的餘生則是在模仿自己中度過,日復一日,更機械、更裝腔作勢地重複他們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所愛所恨。」現在我懂了。開始怕了。對於死亡的恐懼攝住了我——精神與理想的死亡。
因為央宗總問起《藏地白皮書》在哪兒有賣,說想買來給她的同學朋友們看,我們就索性多送了她一本。這本書很快又被另一位藏族女生小Y借走。第二天我們在店裡遇見小Y,她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我看了你們的書……看得我好鬱悶啊……」
我仍然熱愛拉薩,卻也看得出它變化不小。想來這也在情理之中——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街上乞討的小孩五年前還叫我「阿佳」(藏語的「姐姐」),現在卻不約而同地改口叫「阿姨」了……
在準備離開英國前的那幾個星期,我們每天都在忙著購買旅行用品、收拾房子和打包準備海運回國的東西,可憐的睡眠時間被壓榨得只剩下一點點,只能靠喝紅牛來維持體力。等到我們對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和已經打包好的18個紙箱的時候,我知道我們離夢想已經不遠了。
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漫無目的地在拉薩街頭閑逛。每一幢房屋每一張面孔都讓我有種回家般的親切,每天即使什麼也不幹只是喝喝甜茶晒晒太陽也會從心底里湧起稠密的幸福感。在倫敦的辦公室里,我習慣了像個男人一樣冷靜克制心如磐石,此時卻連看見街邊賣炸土豆片的女人和流著鼻涕打架的小孩子都會投以戀慕的目光。一大束溫柔纖細的情感不知從哪裡浮上來,好似高原的天空一樣純凈而低平。或許這就是傳說中「前世的鄉愁」吧?說來也怪,兩次進藏都自始至終完全沒有高原反應,看來我的身體和靈魂都無可否認地偏愛西藏。
香港人阿剛,不折不扣的旅行狂人,大學畢業后滿世界亂跑,足足在路上走了七年。直到一年前,他終於結束了四海為家的生活,選擇在拉薩安頓下來,還認認真真地開起了咖啡館。
還剩下一本《藏地白皮書》,我們自然是把它送去了瑪吉阿米。
雖然書已經出版了,但其實這個故事還沒有真正結束——那個在大昭寺屋頂立下的五年之約。在《藏地白皮書》出版前後,不少人受到我們故事的啟發而去到西藏,這些人包括素未謀面的讀者,我們的好朋友,還有我的岳父和岳母。也許他們曾經打算帶著這本小書在西藏尋找自己的幸福,又或者只是想跟隨我們當年的足跡走走看看:八朗學、珠峰、白居寺、瑪吉阿米、大昭寺……眼看2008年快要過去了,難道我們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食言的人?
我看到了這開頭,卻沒猜中這結局。五年前對著天空拍下照片的那個傍晚,暗自揣摩對方心思的那一瞬間,命運之神已經悄悄埋下伏筆。曾以為從此要各走各路的兩個人,最終竟成為相依為命的伴侶。
五年前,我離開西藏的第二天,銘基獨自走進我們曾一起去過的瑪吉阿米,在留言簿上給我寫了一封信。這些年來我一直苦苦「逼問」他這封神秘的信上究竟寫了些什麼,起初的兩年他總是故作神秘說什麼「你以後回去看就知道了」,可是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連他自己也忘了自己究竟寫了些什麼……時間輕易地玩弄我們于股掌之間,一個人的好奇終於演變成兩個人的好奇。
一年多以後,我在網友「望月者」的博客上看到以下這段話:
又或者我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直到在大昭寺屋頂上清清楚楚地看到當年的自己,我才終於能夠勇敢地把壓在心底的那句話說出來——
我在阿剛身上看到了另一種生活方式:一種隨心所欲、完全不受世俗約束的生活方式。跟大部分留在西藏的外地人不同,他留在拉薩完全不是為了金錢、裝酷,或者在逃避什麼,他努力學習西藏文化,用藏語和當地人溝通,廣結善緣的他走在大街上也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握手。他留在西藏的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為喜歡這裏,喜歡這裏的人和事,並竭盡全力與當地融為一體。
他忽然對我說,不如我們五年後再於此地聚首,故地重遊。我點頭說好,忍不住開始想象我們五年後的模樣。2008年的我們身在何處,又變成了什麼樣的人?我們也許仍是單身,也許將帶著伴侶出現在彼此面前。我們還會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可是能否找到一個可以擁抱的理由?也許我終於可以鼓足勇氣向他提起2003年春天旅途上的那場心動,也許只能沉默著不發一言讓往事隨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