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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 後來

2012年

後來

「一定會的,」我的同事伊讓斬釘截鐵地說,「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度假,一個星期以後兩個人就都受不了了!」
這就是他了。雖然有時沉默如冰,有時固執如牛,卻從來都是個天真有趣的人。不是不諳世事,而是能用一種清新的心思看待事物,又由於本身有真性情在,於是這天真反而比別人來得要更清醒;而有趣——在一個想象力普遍貧乏的社會裡,有趣幾乎是一種稀缺珍貴的品質。和他在一起,我知道生活永遠不會乏味,而我們也永遠會有勇氣有願望去追求更有意思的人生。
《藏地白皮書》如果還有續集的話,內容應該離不開我們在英國八年的生活和離開英國以後在路上十六個月的經歷。這些點點滴滴,大部分已經記錄在傅真的博客「最好金龜換酒」裏面。博客的內容五花八門:從家常小事、旅途感悟、娛樂八卦,到文學、藝術、政治。我曾經在接受雜誌訪問時說過最欣賞傅真的正義感、不做作和她獨立的思想,可是還有一樣同樣重要的優點沒有提到:她的寫作天賦。在大大咧咧的性格背後,她卻有著極為細膩的文筆。從2006年初到現在,她一直堅持在博客上寫作。就算MSN Space被迫關閉了,她還是決定自己花錢租網域名和伺服器來維持博客的更新,只是為了保留自己的一片天地。作為她每一篇文章的第一個讀者,這一份榮譽足以讓我驕傲一輩子。
到了2010年,他老人家又坐不住了,把做得如日中天的廣告公司的工作辭掉,然後在東南亞遊歷了一圈。我們那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剛結束旅行,回來以後打算全職攻讀大學學位。他比我們早到了一個多小時,一個人坐在尖沙咀諾仕佛台的酒吧里自斟自飲,看起來卻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像是早已習慣了孤獨。就像我們每一次見面一樣,源源不斷的話語總離不開西藏、旅遊、公益、計劃與理想等平時我們很少遇到知音的話題,那份默契遠勝過很多身邊常常見面的朋友。得知我們在計劃實行間隔年後,細心的他還叮囑我們到時候要記得帶一個小小的燒水壺,又鼓勵我們嘗試參加內觀禪修。
儘管血液不再隨時準備著燃燒,然而血液的成分卻並沒有改變。平客仍與九年前一般細膩而感性,並且依然活得比我認識的絕大多數人都更為真實和自由。生活中我看見過太多人簽署了浮士德式的契約,被金錢、地位和所謂的「職業生涯」榨乾了全部活力。可是平客從來都拒絕出賣自己的靈魂,他對自己誠實,他一直是自由的。想去西藏的時候他立刻騎上自行車出發,想在西藏多待一段他就努力在當地找工作,愛上一個女孩的時候他就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想開一間客棧他就踏踏實實地付諸於行動……人人都有夢想,可是有些人的夢想永遠只是夢想,因為他們缺乏平客身上那種自由的心性和行動力。
當天晚上看到菲發的微博:
如果說從前的平客是一塊原石,那麼現在的他就是從原石中琢磨出來的美玉,光華內斂,溫潤和煦。他的舉止更從容,心態更謙和,也不再輕易發脾氣。說實話,這次重回拉薩,起初幾天真的有些失望,因為這座城市的變化實在太大了:街頭巷尾草木皆兵,幾步一個崗亭,連進入大昭寺前的廣場都要通過安檢;「現代化」的建築越來越多,像成熟的果實膨脹開來,卻與拉薩的氣質毫不相稱……我向平客抱怨這一切,他卻微笑著以「境由心生」的道理來開解我——物隨心轉,境由心造,煩惱皆心生。一開始我並不接受,覺得事實就是事實,毋需掩耳盜鈴;可後來想深一層,漸漸也就接受了他的勸解——既然事實不可變更,與其一味抱怨,倒不如積極調整自己的心態,境隨心轉則悅,心隨境轉則煩。
「萌妹子尋伴……」
倫敦華人圈子不大,當年我們與菲和她先生過從甚密,至今仍很懷念當年在她家包餃子過年的熱鬧愉快。可是有一天,沒有任何徵兆的,菲遠在國內的父親如常外出晨練卻再也沒有回來——他就這樣失蹤了。聽到這個消息,菲立刻向上司請假,第二天就趕回了老家。
我緊緊擁抱她。
與平客相處的日子悠哉自在,沒想到離別的時候卻一片慌亂。臨時打不到計程車,擔心趕不上機場大巴,我們沉陷在著急和沮喪之中,幾乎喪失了告別的情緒。好不容易「搶」到一輛計程車的時候,時間已經非常緊張了,我只得迅速地和平客擁抱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和行李一起塞進座位。車子開動了,我趴到玻璃窗上不停地朝他揮手,一幕幕的記憶編織成網,拖拽著我的目光。看著窗外他漸漸變小的身影,感覺竟好似剛剛揮別了自己的青春——令人慶幸的,不曾循規蹈矩的青春。
或許是經過了娛樂圈和各種工作環境的打磨,平客很明顯地成熟了。每次想到九年前的他,腦海中就有巨大的「熱血」兩個字在閃閃發光。我和銘基向客棧的員工「爆料」,說他們的老闆當年可是個充滿激|情的熱血青年,曾經在八朗學的走廊上向每個人大聲朗讀他寫的文章《在「非典」蔓延的日子》,大家都驚訝駭笑,連平客本人都用手捂住臉不斷呻|吟——那樣的青澀終究也過去了。
「沒有哇!」他興高采烈地說。
如果……如果我說,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甚至還挺享受這種感覺,田姐會不會覺得我很變態?可是,真的,在內心深處,我的確暗暗希望老何不要那麼快回來……
細看下來,原來全文是「胖妹妹們激|情代排布宮門票」。啊,原來只是收錢代人排隊購買布達拉宮的門票……再看其他告示,不乏更直接更開放的:
「肯定不是我!」「也不是我!」……剩下的人也都紛紛搖頭擺手,急著撇清。
隔著九年的時光,我們重逢在拉薩的青年路上。
街道景物固然親切,更叫人牽挂的卻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風轉咖啡館依然是我們的「根據地」,阿剛依然在鬼馬瘋癲的同時也用心鑽研西藏文化,一口藏語說得益發流利,他帶我們進行的「大昭寺周邊一日游」更是令人眼界大開。當年在店裡打工的央宗也已從西藏大學畢業,如今在藏醫院工作。小女孩長大了,交了男朋友,臉上的青澀已然褪去。工作太忙,笑起來都帶了幾分倦色,可是那read•99csw.com一份藏族人的真誠與豪爽卻仍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跟我一起去衝浪嘛!很好玩的!女生也可以衝浪啊!」
八年前倫敦認識的朋友,如今已在拉薩安身立命。
等到我們在貢嘎機場見到菲和巴桑的時候,已經又是三年過去了。
兩本書的約會
信的結尾令我稍感安慰:一個偶然的機緣,菲在麗江認識了藏族男人巴桑,異地戀情已經持續了五個月。字裡行間能看得出菲對他的愛,雖然她也對這段異地戀的歸宿感到迷茫。
談論著如此猥瑣的話題,我的心裏卻倍感溫馨。出發旅行前確曾有過擔心:在英國時我們倆工作都很忙,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辦公室度過,真正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及和同事們相處的時間長。然而在長達一年多的旅行中,兩個人卻必須朝夕相處,每天牢牢「粘」在一起,共同面對各種未知。距離太近,會不會慢慢把美感磨損掉?從早到晚對著同一個人,會不會漸漸開始厭煩對方?
在英國居住多年,我很久沒看過國內的電視劇。等到我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和這位美人聊了好半天了。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我如夢初醒,一時間口不擇言:
十五個月在路上的時光的確是多姿多彩,可我們還是惦記著那片地方。雖然在南美洲的安第斯高原和印度的達姆薩拉可以找到一點相似之處,可是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那裡的天空、陽光、山脈、湖泊、宗教和人們都是獨一無二的,就連呼吸一口稀薄的空氣的感覺也讓人記憶猶新,在回憶中,就連高原反應也變成美好的了。
老何屬於那種不肯變老的中年人,胸腔里永遠跳動著一顆年輕的心臟,熱愛冒險,不怕吃苦,怎麼玩兒也玩不夠。然而時光和閱歷又造就了他「成熟」的那一面——也許我見過比他更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像他「玲瓏」得如此自然,連一身江湖氣都挺招人喜歡。老何無論在任何地方都能與當地人迅速打成一片,三寸不爛之舌堪比《九品芝麻官》里的周星馳,二百元的門票可以被他硬生生說到減為二十元,這項本領一路上幫我們省了不少銀子。
在西藏停留的日子里,我們常常和菲小聚。如今她定居拉薩,以東道主的身份熱情招待我們,而我們也漸漸從一杯杯咖啡、一場場交談和一段段午後時光中拼湊出她在藏地生活的情狀。我覺得很欣慰,因為菲看起來非常幸福。她容光煥發,心態隨和,對高原生活毫無不適;她的兒子多多機靈可愛,笑起來眉眼彎彎,簡直讓人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藏族公婆善良純厚,加之雙方都只是粗通對方的語言,反而不容易產生矛盾,婆媳之間甚是和睦;巴桑就更不用說了,光是看到他注視菲的眼神,便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屬於他自己了……
菲把兩條雪白的哈達分別掛在我和銘基的脖子上。「歡迎來拉薩。」她的嘴角上揚。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有一雙溫柔又豁達的眼睛。
菲,你覺不覺得——其實,人生才是最最奇妙的旅行?
三個人勉強還能稱得上是「青年」,然而時間對待每個人都是同樣的公平與殘忍。我們在拉薩街頭相視而笑,將眼前人的模樣小心翼翼地重疊在記憶深處的形象之上。平客胖了一些,頭髮變回了黑色,多了胡茬和黑框眼鏡,卻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型男。他的兩隻手臂上儘是密密麻麻的大幅刺青,這是他經歷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耳洞銘基的傷疤,都是彼此錯過的那九年中極微小的一部分。
他把一塊抹布浸了水,擰成長條,然後抓住一頭,朝著蒼蠅的方向,像甩動一條鞭子那樣猛地甩了出去。
公路寂寥得宛如流星的軌跡,風的嗚咽與蒼涼的開闊融合得完美無缺。同伴們或站或蹲,發著呆,踢著石頭,用小木棍在土地上划拉……臉上都是百無聊賴的表情。「不如我們玩兒撲克吧?」田姐提議。
他又去工具箱里扒拉。可是沒有,根本沒有合適的工具。
說來也怪,每年有那麼多人到西藏旅行,偏偏我們遇見的儘是些「古怪」的傢伙——或許會選擇在「非典」期間去西藏旅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失常」吧……想想也真有意思,人年少的時候去了什麼地方,遇見什麼人,交往什麼樣的朋友,其實並沒有什麼說得出來的道理,餘生卻往往在不同程度上為那段經歷左右。2003年拉薩一別,幾年來斷斷續續聽到他們的各種消息,竟都不是循規蹈矩之輩:傑辭去人人羡慕的好工作去了農村支教;黃半仙教過書,做過義工,回香港繼續投身廣告業,又再一次出走遊歷世界;平客在我們分別的第二年一路騎行又去了西藏,留在那裡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回到內地換過幾份工作,又一腳踏進了神秘的娛樂圈,而且於2009年在拉薩河邊開了一間家庭客棧「平小客的窩」……
而這隻是這個曲折故事的開頭而已。菲和媽媽盡了最大的努力卻仍找不到父親,甚至直到現在都沒有半點音訊。而悲劇卻偏偏接踵而來——首先是菲的婚姻,她無法拋下母親回到英國,她的先生卻在此期間移情別戀,兩個人的婚姻因此走到盡頭。然後,就像是老天故意測試她承受力的極限——菲的媽媽被檢查出癌症晚期。她不得不陪在媽媽身邊悉心照顧,無法依從內心的願望去北京發展自己的事業。
「啊!你就是那個非zh……」
如今486天的旅途已經圓滿結束,一年多前鼓起勇氣一起走出去,現在愜意地走回來。回國以後因為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我們選擇了暫居在美麗的青島,生活從此回到正軌上。回國以前覺得以後一定會在北京定居,經過一年多居無定所的生活以後才覺得,只要兩個人相伴,哪裡都是家。
見識了現在年輕人勇於直接表達的程度,我真的覺得我和傅真當年的交往過程實在是太太太緩慢、太太太含蓄了。我相信《藏地白皮書》的故事如果是發生在現在的話,原來已經不多的內容應該還可以再減掉四分之三。
「……來,你右腳可以踩在這裏,這塊石頭可以支撐……啊sorry……你沒事吧?」
地球上有那麼幾個地方就像鴉片一樣,讓我們總是想一去再去:巴黎、印度、西藏。
從2012年開始,他嘗九-九-藏-書試以自己的力量進行小型的公益事業,不依附任何機構,從籌款到選址策劃和後期匯總都是以一己之力來進行。當我在網上看到他在馬來西亞中部探訪當地孤兒院的剪輯視頻時,真的覺得他是一個身體力行的人,而且待人接物方面有極強的感染力。最近一次與他見面已經是在我們結束間隔年回來之後,當時我們正準備回國展開新的生活,而他也已經把學位完成並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同時一步一步地向自己的理想邁進。
天地間的超凡壯闊令人肅然,可是我們的阿里之行卻更像是一出喜劇。出發前我們努力搜尋各種拼車信息,希望找到一個熟路又靠譜的藏族司機,或者至少是一輛西藏本地車,結果出發當天發現一輛廣東牌照的吉普車正在等待著我們……司機老何是漢族人,性格極開朗幽默,非常能聊,可是隨著旅程的推進,我們驚恐地發現其實他自己也是個遊客!因為公司有事停業一段時間,他特地借了朋友的車子從新疆開來西藏旅遊(別問我,天知道為什麼新疆的車卻有一個廣東牌照),來了之後便索性跑跑各種線路,旅行的同時順便賺點外快。好吧,這也罷了,實踐證明老何車技的確了得,我們漸漸放下心來,然而沒過幾天我們再次驚恐地發現——這輛車除了牌照是真的,其他所有的證件統統都是假的……因此每次過檢查站時老何都把車停遠,然後不停地給衛兵遞煙套近乎轉移注意力,而我們也每次都在車裡暗暗捏一把冷汗。
在扎達住宿時,我們的旅館房間被一個龐大的蒼蠅軍團佔領了。把窗戶打開,蒼蠅數量卻有增無減。大概有一百隻蒼蠅在房間里狂轟濫炸,我被它們搞到差點發瘋,使用了包括書本和鞋子在內的各種武器去跟它們拚命,效率卻低得可憐。銘基同學冷眼旁觀了一陣,然後鎮定地開了口:「我來。」
與我們在英國一成不變的打工生活相比,阿明的人生顯然精彩得多。當年離開西藏以後,他輾轉到貴州山區一所小學支教了一段時間,最後回到香港重新投入工作。他告訴我他有一個理想:在雲南的貧困地區開辦一所孤兒院親自打理,讓那些毫無依靠的小朋友可以在院里得到同樣的家庭溫暖。他也深深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公益項目,需要詳細計劃資金的投入和以後的運營成本。我感覺到眼前的阿明已經不再是那個當年在西藏和我們一起風花雪月的他,離開西藏以後的經歷和歲月的沉澱讓他變得更加成熟,更有理想。2003年的春天,「非典」肆虐的時期,坐在大昭寺廣場上聊天的四個人:我、傅真、平客、阿明,那時候的我們可能只想到自此一別大家都回歸各自的平凡生活,卻沒想過那一次的藏地之旅讓我們四人的人生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令我意識到愛並不是凝固不動的東西。正相反,愛是永無止境的探索和學習,兩個人都應該儘力鼓勵和引領對方見識更多更美的東西,成長為更加豐富與寬容的人。
第三次進藏,感覺與前兩次完全不同,竟然有點像……回鄉探親?
不過老何有時說話口無遮攔也頗令人駭然。自從路邊開始出現奔跑的藏羚羊,他就不斷地流著口水慫恿大家「我們去弄一頭回來吃吧」,「火上烤一烤加點鹽就肯定很好吃了」,後來路上真的躺了一頭被車撞死的藏羚羊,他反倒猶豫起來:「不能停下來吧?被別人看見了會以為是我們撞死的……」,車開過去好半天他又後悔了:「可惜啊可惜!」在岡仁波齊峰腳下,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山峰,用他的南腔北調胡言亂語:「sén sān(神山)啊sén sān,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sén?!」結果當天晚上他就生病了,之後一路上都鼻涕眼淚狼狽不堪。回程再次經過神山腳下,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來:「sén sān啊sén sān,我再也不敢了!」
平客(也就是當年的「黃毛」)回來了。
夕陽緩緩下沉,前方的道路就像人生一樣一望無際。都說人生是一場漫漫長旅,可我覺得,那些主動選擇自己命運的人的內心航程,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漫長的旅行。親愛的讀者朋友們,祝你們旅途愉快。
親愛的讀者朋友,我衷心地希望《藏地白皮書》可以給予你在生命中的節點做出選擇的勇氣,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也好。當我們在生命的大海上航行,有時可能就只差那一點點的勇氣便能轉動舵柄、改變航向,就像當年的我選擇回到大理一樣。
雖然身上多了一些傷痕,可我依然感激他。如果不是他的推動,我想我永遠也不會領略到探險的刺|激,衝浪的樂趣,禪修時的清凈心以及在崇山峻岭間徒步的美妙,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身上還有多少尚未被發掘的潛力。
理智及時趕到,硬生生將後面幾個字吞了下去。我咽了口唾沫:「……非……非常好看的女演員!」
最後,我們把不帶任何修飾的很「老土過時」的拼車訊息貼到留言板上。結果是可以預想到的:告示貼了四天都沒有人來電查詢,直到第五天發現告示已經不知所蹤。
第二天我們就搬去了「平小客的窩」。本以為是一間小小客棧,誰知竟是連在一起的三幢兩層平房,一共十三個房間,三個寬敞的院子都灑滿陽光。也難怪客棧的員工總戲稱平客為「連排別墅的大老闆」。平客一向好品味,每個房間都布置得溫馨雅緻,卻又各自擁有不同的風格,連小小細節都做得極為用心。一隻巨大的古牧犬帶著一種永無止境的天真的熱情在院子里來回奔跑,狗如其名,它的名字叫做「開心」。我歪倒在廊檐下的懶人沙發上,眯著眼看紫色幔帳在陽光下呈現美妙的光澤,心中的滿足感就像流水一樣嘩嘩往外淌。其實我和銘基一向對安穩的生活並無特別嚮往,平日里總以「棲棲一代」自居,可來到這家一般的地方,任你是浪跡天涯的旅人也會生出求田問舍之心哪。
自從菲匆匆回國,我們就失去了聯繫,直到在和菜頭(是的,就是促成《藏地白皮書》的和菜頭)的「樹洞」網站上看到菲的「樹洞來信」。儘管她用了化名,我仍在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這是菲!這是她的遭遇!我深受震動,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深深心疼我的朋友,無法相信命運的殘九*九*藏*書酷與無常。
當然也不是沒有遺憾。在倫敦時菲是一名律師,到了西藏卻幾無用武之地,只得拋棄老本行,在拉薩開了一家小小的兒童用品專賣店。可是我看見她穿著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架勢十足地查看貨品囑咐店員,舉手投足依然充滿職業女性的光彩。上天總是在關上一扇窗的同時又悄悄打開另一扇,憑著菲的聰慧和堅韌,我知道她就算在黑夜裡也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我期待著有一天我們會去到雲南的某個小村莊,在阿明開辦的孤兒院里再次相聚。
還記得那個教我如果寫信的時候想不到寫什麼,就先從「你好嗎?」開始的,八朗學301的室友——香港同胞阿明(也就是黃半仙)嗎?他是我們當年在西藏認識的朋友,也是我們倆故事的見證人。這個傢伙當年在八朗學給我留聯繫方式的時候,還一臉很酷的表情:「其實就算留下聯繫方法以後也不會真的用,等回去以後我們就會馬上變回陌生人,相信再也不會有機會見面。」
我轉過頭去看銘基,他正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的天際。這一刻我的心中本應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情感,可是鬼使神差,第一時間浮現在腦海里的卻是他幾天前瘋狂揮舞一塊抹布的「英姿」……
那是夢一樣的十五個月,一整個廣袤的世界在面前徐徐展開。我們省吃儉用居無定所,一無所有卻又彷彿擁有一切。在路上的日子每一天都像賭博——你永遠也不知道在前面等待你的是什麼。我們看見過熱帶雨林之中被金剛鸚鵡包圍的雄偉金字塔,驅車穿越只有上帝才配居住的一望無際的純白鹽田,在世界盡頭般的沙漠里邂逅一個如紅寶石那樣明艷的湖泊,在清晨的薄霧中等待四千座古老的佛塔從夢中醒來;然而同時也被小旅館的蚊蟲跳蚤瘋狂攻擊,感染疾病發起高燒,在黑暗的洞穴中游泳探險撞得渾身是傷,在危險的中美小國走夜路差點被打劫,親眼目睹人間地獄般的貧窮失序以及生命的逝去……
我站在一片真實的荒原上,卻又恍如站在時間的荒原中,過去十六個月的日子宛如巨幕電影一樣在眼前生動地重現——數不清的意外,數不清的第一次,數不清的驚喜,數不清的震動。陌生的環境促使我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省察自己的生活,而如今來到旅途的最後階段,我終於開始感受到自己已經或正在發生的改變,而那些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情感和觀念,也漸漸變得越來越清晰。
如果《藏地白皮書》還有續集的話
「我們去報名參加禪修班吧!」
正如我九年前來到西藏時,身在其中懵懵懂懂,並不知道人生即將在此發生轉折,然而隔著時光回首望去,雲開霧散,一切都豁然明朗。而五年前重返西藏,原本只為履行一個約定,卻由此引發了之後的間隔年旅行。可是現在想來,在大昭寺屋頂上最初萌發的那個念頭,真的是全然由自己點燃的火種么?回頭再看的時候我才明白,人生中的每一場相遇都自有它的意義——銘基、平客、傑、黃半仙、阿剛……我們在西藏的邂逅看似是無意的巧合,可他們的性格和故事卻在無形之中影響著我,變化悄然而緩慢地發生。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在路上的日子就像一把鑰匙,而它將會打開一扇門——一扇我或許尚不知曉,但終會摸索到的門。
老何總說我們全車五個人里一定有位「貴人」,因為一路上運氣都好到極點:車子疑點重重,卻在無數個檢查站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天氣總在我們需要下車拍照的時候突然變好;遠看神山時總是雲山霧罩,可每次剛到跟前雲霧就會奇迹般地忽然散去,歸途去看珠峰時又再次上演了同樣不可思議的一幕;一同拼車的小陳同學在路邊看野驢時丟了帽子,可直到上車很久以後才發現。本以為原野空曠,風力強勁,帽子肯定早就被吹跑不見了,誰知幾天後回來經過同一地點,那頂帽子居然就好端端地躺在草地上……
真的不會有機會再見面嗎?
留言板
從中美洲到南美洲,從印度到東南亞再到西藏,我們旅途中的每一天事無大小都是共同度過的:在墨西哥戰戰兢兢地開始旅途,在貝里斯浮潛后嚴重晒傷,在瓜地馬拉學西班牙語,在委內瑞拉徒步天使瀑布和羅賴馬山,在南美洲坐兩天兩夜的長途汽車,在秘魯徒步印加古道,在玻利維亞的波托西當礦井工人,在阿根廷品嘗葡萄酒和牛排、學跳探戈,在印度果阿騎摩托車穿梭大街小巷,在加爾各答的垂死之家當志願者,在普什卡過撒紅節,在清邁過潑水節,在蒲甘的清早騎自行車去佛塔上看日出,在檳城吃遍大街小巷,回泰國參加內觀禪修,在越南河內跟濫收費的計程車司機吵架差點打起來……到最後重返大理,重返西藏。
老天實在待我們不薄,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
「喂,看到河邊那棵樹上的鞦韆了嗎?坐在上面,使勁盪出去,盪到河中心,然後你就跳下去!跳到河裡!」
你覺不覺得,
「接下來我們要穿越這道瀑布……」
「……求被帥哥/美女撿」
第三次進藏,難免會和上兩次的經歷作比較。上兩次進藏的經歷對於我們來說無疑是很美好的,所以這一次進藏也會有所期待。在拉薩老城區我們確實看到一些讓人覺得心痛的變化,譬如遊客太多,打車太難,安檢太嚴,寺廟裡僧侶太少,街上「便民服務站」太多等等,但可能是隨著年歲的增長又或者是十五個月在路上的閱歷,整個人變得比以前寬容,所以我也沒有覺得失望。或許痛苦的根源不在事物的本身,而是我們看待事物的心態。不知道如果佛祖釋迦牟尼來到現今的拉薩,是否也有同樣的感慨。
「下雪也是可以徒步的啊!」
可是,隨著旅行的深入,我漸漸意識到之前的擔心純屬多餘。除了洗澡時愛唱粵劇《帝女花》(代溝啊代溝!)和睡前聊天不到五秒鐘就能睡著這兩件事之外,銘基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旅伴。他樂觀,聰明,能幹,不管身處何種環境都能很快適應,和他在一起永遠都有無窮無盡的話題。而最令我震撼的還是他身上那股探索的熱情,什麼都想嘗試的好奇心和勇氣。
平客是半個娛樂圈中read.99csw.com人,因此也常有一些「圈內人」來到客棧住宿。有一天他隨口向我提起:「明天會有一位非著名女演員去你們那個院里住。」我當時樂了一下:「非著名?有多非啊?」這時開心扭著它的大屁股撲了過來,然後我就徹底把這茬兒給忘了。
當傅真背著15公斤重的背包依然健步如飛時,忍受著皮膚過敏的奇癢參觀高溫的礦井時,三天三夜悉心照顧生病的我時,我發現傅真原來比我想象中更堅強,更能吃苦。(不過傅真還是會偶爾跟我投訴:不要以為我背得起15公斤的背包就把我當成男人來看,我畢竟還是一個女生啊!)這些回憶無論甘苦都是屬於我們生命中美好的一部分,足以證明我們曾經年輕過,有勇氣去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
記得結婚七周年紀念日時,我和銘基正在瓜地馬拉一個偏遠的山村學校里學習西班牙語,既沒有條件也沒有心情去慶祝,因為那「七年之癢」實在令人抓狂——之前在貝里斯潛水時被嚴重晒傷的背部開始大幅度地脫皮,簡直奇癢難忍。每天臨睡前我們都會互相檢查對方的脫皮狀況——哇,你的背上已經出現了一幅中國地圖!哈!你的還只是一個個小島……
銘基同學不但自己總是親自上陣,還每每鼓勵我也去嘗試各種我從來沒有試過,也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會去嘗試的東西:
我們決定以西藏作為我們間隔年的終點站。就像九年前第一次進藏一樣,回到生活的正軌以前總是會隨性而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當然,我知道平客和黃半仙這類人的人生不一定符合社會主流的價值觀,可是我深深地尊敬他們,因為他們永遠忠於自己的內心,因為他們從來不在乎那些不值得他們在乎的東西。在《藏地白皮書》中,他們是所謂的「配角」,然而在真實的生活中,他們一直勇敢地主宰自己的人生,從不隨波逐流。
雖然我的文學修養遠不如她,但她還是非常包容地鼓勵我多看書充實自己。在這點上我非常感謝她,也是因為她我才懂得發掘對方優點的重要性。如果不懂得互相欣賞對方的優點,那一段感情只會建立在彼此依靠的基礎上。我們從來沒有吵架,並不是因為我們完全沒有意見分歧,只是大家實在是太珍惜對方,太不把面子當一回事,知道吵架的惡言會像一把刀一樣割在對方身上,就算傷口愈合了還是會留下疤痕。我們都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對方,生怕對方為了自己而受委屈。在決定踐行「間隔年」的決定上,我們都給予了彼此莫大的勇氣,使我們兩個人合起來的勇氣比單純相加更大。(傳說中的「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間隔年的經歷將會和西藏的經歷一樣成為我們生命中極其重要的回憶。
又過了好一陣子,老何終於攔下一輛過路車。車主也沒有工具,但他同意載老何去前方的一個鎮子尋找汽車修理工。而我們就留在原地守著車子等待他歸來——如果他會歸來的話。
所以我雖然留戀旅行的日子,卻並不會因此逃避即將回歸的現實生活,正如Rick Nelson在《Garden Party》中所唱,「if memories were all I sang, I'd rather drive a truck(如果除了回憶無歌可唱,我寧願當卡車司機)」。如果我說我已經從這次旅行中一勞永逸地找到了所有問題的答案——生活的意義,存在的價值,理想與現實的平衡點……那肯定是在說謊,然而經歷過的一切——包括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細節——有如一塊塊散落在時光中的拼圖碎片,只要跟隨著誠實的心的指引,我知道它們終將合而為一,並向我呈現出它們的意義。
「激|情代排?」我們異口同聲,面面相覷。
然後他就直接發動了。他真的敢開。而更要命的是——我居然也真的敢坐。
可是,我不想玩兒撲克。
我們站在荒山野嶺里,一籌莫展,面面相覷。
我總是在想,如果傳說中瑪雅人的世界末日是真的,那麼在這一天發生以前我要和真把臂同游阿里的神山、聖湖、古格王朝,看藏羚羊和曬大佛,再去看看拉薩的大昭寺。2012年8月13日,我和真再次踏足我們九年前相遇的地方。
他卸不下來。
你可能無法想象這個方法是多麼有用和高效——他就像一個神勇無比的將軍,手起「鞭」落,所到之處,「敵人」潰不成軍,紛紛倒地不起;但你應該可以想象得到我當時的目瞪口呆以及深深的仰慕之情……
……
「單身男子徒步xxx地區,誠邀一美女作伴,住宿不用擔心,本人有帳篷一頂……」(聽起來很像是別有用心……)
你在哪裡啊,貴人?
我一個人對著屏幕傻笑了起來。
「……指定80/90后帥哥/美女,夫妻勿擾……」(已婚人士被赤|裸裸地歧視了……)
命運在菲身上盡情演繹著它的殘酷與悲憫。是的,菲和巴桑有情人終成眷屬,而他們的孩子也已經快滿兩歲了。菲的上一次婚姻一直沒能懷上孩子,和巴桑在一起后卻很快有了身孕,這不能不說是上天的安排。然而菲的媽媽卻最終病重不治,沒能等到外孫出生的那一天。
老何坐著修理工的車回來了。換好了輪胎,我們再次上路。
住在這裏唯有樸素的「舒服」二字可以形容。在路上的日子里住過太多鬧哄哄的青年旅舍,我們很高興能在這間老朋友開的家庭客棧享受一段靜謐悠閑的時光。平客和銘基都愛下廚,大家每天一起做飯,聚餐,喝酒,談心,懷舊,看電影,順便八卦一下各種娛樂新聞……這一切太過美好,有時連自己都覺得是不是有些太奢侈了——真的,我原以為這樣的朝夕相處秉燭夜談無所事事都只是學生時代的專利,不曾想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也能重溫九年前八朗學的時光——隨意揮霍沒有明天的時光,什麼都不做也覺得心安理得的時光,簡直像是從世界的某處偷來的一般……我坐在院子里聽著音樂上著網,一邊等待開飯,一邊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我的心依然為每一種新鮮的顏色、新鮮的聲音和新鮮的氣味而跳。相比起在倫敦時如行屍走肉https://read.99csw.com般在家和公司之間來回穿梭的日子,我覺得自己又重新「活」過來了。在陌生的國度里,我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名字,因此有機會重獲新生,用一顆毫無偽裝的真心去看待自己和這個世界。
旅行教會我謙卑和感恩,也令我意識到自己是何等幸運。曾經擁有那份並不喜歡的工作是種幸運,拋下它周遊列國也是一種幸運,能夠得到父母的理解更是一種幸運……然而最最幸運的是,漫長的旅途上一直有他陪伴在我身邊。
在印度他堅持要去租摩托車來騎。拿到鑰匙后,我有些狐疑:「你以前開過摩托車嘛?」
你無法不相信宿命。走出貢嘎機場的那一刻,看著站在猛烈日光之下的那兩個人微笑著慢慢走近,「宿命」這兩個字就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拍打著我思緒的堤岸。
「沒事!車上有備胎。」老何怔住半晌后終於反應過來,一邊安撫我們,一邊爬到車底下試圖把那個爆掉的輪胎卸下來。
「我就說了嘛!這麼邪門兒,肯定是有貴人在車上,」老何右手食指重重敲打著方向盤,臉上的慷慨激昂卻旋即被一絲赧然的微笑代替,「嘿嘿,不過反正不是我。」
第二天下午,我正坐在廊檐下看書,屋裡走出來一個高挑纖瘦的姑娘,她伸了個懶腰,一轉身看見了我,便笑著打了個招呼,坐下來與我攀談。我和她聊著天,心中暗暗喝彩:好一個標緻的人兒!連素顏都這麼清秀……
平客一般在北京和拉薩之間兩邊跑,由於工作關係,本以為這次在拉薩碰不上了,誰知他的工作臨時變動,電話里傳來他興高采烈的聲音:「後天就回拉薩了!等著我!」
其實,人生才是最最奇妙的旅行?
銘基
我相信人生中有無數的偶然性,它們像一副多米諾骨牌堆積出你的命運;可我同時也相信,每個人在面對這些偶然性時的不同態度和反應,才最終決定了我們不同的命運。
這一次為了拼車去阿里旅行,不得不去各大青年旅舍的留言板查看拼車信息。我們當年也是因為拼車的緣分而走到一起,那時候的網路沒有現在發達,不像現在可以在出行前就先在網上論壇約好旅伴,並且提前把車定好。當時拼車的機會大多是通過在拉薩的三大旅舍(亞賓館、吉日、八朗學)認識新朋友來進行的。這一次我們來到如今拉薩人氣最旺的平措青年旅社,一進去已經被那兩塊大大的留言板完全吸引住。八月份是拉薩全年最繁忙的旅遊旺季,所以這個時候留言板上已經貼滿了告示,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被重複貼上了好幾層。我們一直在尋找「拼車」、「阿里」、「南線」等幾個關鍵字,可是最先吸引眼球的卻是其中一張告示里出現的「激|情代排」四個字。
離開西藏前,我們在阿剛的風轉咖啡館里告別。我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竟漸漸產生了一種「娘家人」的感覺,如今我們這一去又要留下菲一人在拉薩,雖然放心卻仍是依依不捨。我輕輕撫摩著多多的小腦袋——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是否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呢?
因為阿里之行就快要結束了。而再過幾天,西藏之行也要結束了,這也意味著我們十六個月的長途旅行走到了終點。寂寞公路上一輛爆胎的吉普車和無所事事的乘客,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在路上」的畫面感了。我抓緊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享受著「在路上」的感覺——如果背景音樂是Rascal Flatts的《Life is a highway》(《生命是條公路》),一切就更完美了。
「剛和毛銘基夫妻倆在風轉西藏薯伯伯的咖啡廳道別,2005年在倫敦認識至今已有八年了吧!因為他們我對西藏早已神往,未想自己找了一個藏族夫君。因為他們我戀上旅行,試圖循著他們的足跡走過歐非。如今在他們相遇相愛的城市卻又道離別,人生如此戲劇性。祝願他們倆的人生繼續精彩!」
「也不是我,」我條件反射似的說,「我連末等獎都沒中過……」
沒有人願意當貴人,所以兩個小時之後,伴隨著一聲悶響,車胎爆了。
我們間隔年之旅的最後一站是西藏。是的,又是西藏。九年前我和銘基不約而同來到這片神奇的土地,沒想到那次旅行竟成為一個轉折點,從此改變了我們的人生。四年前重回拉薩,在大昭寺的屋頂聽到了內心的聲音,於是打碎已經建立的生活開始這場環球之旅。如今我們第三次進藏重遊故地,為這十六個月的旅行畫上句號,然後走下山去面對人生中新的未知。冥冥之中,也許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巴桑是公務員,當天剛好要下鄉工作,卻仍特地抽空來機場見我和銘基一面,誠意拳拳令人感動。菲開車送我們回旅店。我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藍得離譜的天空和青黛色的山脈,還有身邊手握方向盤四年未見的菲,好半天都精神恍惚。別後的歲月彷彿一筆勾銷,曾經熟悉的人出現在一個你本以為她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久別重逢的欣喜與時間空間的錯亂感相互交織,令我產生了一種類似於高原反應的癥狀……我依稀看見「宿命」如一隻藏羚羊輕快地躍過面前的公路,在消失前轉過頭對我狡詰地眨了眨眼。
這次終於去了阿里。與拉薩相比,阿里是另一個世界。它是萬山之祖,百川之源,雪山連綿不絕,原野遼遠無際;這裏像月球表面一樣荒涼,可高聳的神山岡仁波齊卻被信徒們視為「世界的中心」;它仿若生命的禁區,卻又是野生動物的樂園;它包含著所有的過去以及所有的明天。
離開西藏以後,我們雖然各奔東西各有各忙,卻一直保持著聯繫。所幸還有facebook和博客這些好東西,能夠填補歲月和距離造成的不便。《藏地白皮書》出版后,阿明非常興奮地發來電子郵件問我哪裡可以買到書,因為他在香港和深圳都遍尋不獲。感念於他當年把喝得爛醉的我一路拖回八朗學301房間的「大恩」,我在2008年8月的某日帶著有我們簽名的《藏地白皮書》和阿明約好在香港大圍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酒吧見面。那天晚上,他還帶了一本從西藏帶回來的書——那本我離開西藏前「託付」給他的《Lonely Planet Tibet》終於在五年後物歸原主。於是兩個人的約會又變成了兩本書的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