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剩下的死者

第三章 剩下的死者

因為慾望是沒有止境的,所以今天先打個逗號,暫且分開。不過即使分開,倆人身體之間,似乎也有一條透明的粘液線連接著。
雖然慾望已經得到了充分的滿足,但一想到她的身體,世村便有馬上返回去的衝動。昌子那豐|滿玲瓏的肉體,因為生過一個孩子而完全成熟,現在正處在最美味的肘期,即所謂「女人的全盛時期」。完全去掉了年輕的青澀,作為女人來講這肉體已臻於完美了。
「飯差不多都吃光了,餐車被推到屋外。你看一下這餐具。兩副叉子上都沾有一些口紅。這是各吃一半后,再喂對方吃留下的痕迹。直接就用對方的刀叉,怎麼看都是一副恩愛和睦的樣子啊。」
「你不也定好了兩個人的座位嗎。一定有大帥哥陪你一起吃飯吧。」世村反駁道。
接到飯店的報案,所屬警局立即派來了搜查員。
昌子說是一位相熟的太太,大概是知道世村不能去,所以才這樣說的吧。
「大概是殺完人之後,脫下浴衣,扔到洗手間的架子上的吧。」
倆人還這樣痴痴地打了一會兒嘴仗。雖然是成人性遊戲的心態,但一旦注入感情,有時便會發腥發粘起來。且正因為倆人性向極其相和,所以粘性本來就高。
懷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死者的同伴。兇器便是他浴衣上的腰帶。他們利用這飯店約有一年的時間了,所以關係至少已持續一年了。
「今天把辰也送到姥姥家去了,所以盡可以慢慢享受。」辰也是昌子七歲的獨子。在說到兒子時,昌子的臉才由女人轉變為母親。
「那可不一定。在吃飯時爭執起來掀翻桌子的事不是也很常見嗎?更不用說還喝了些酒。」在餐車上還放著葡萄酒瓶。
敲門的手沒有得到應有的反彈力,門輕輕的開了一道縫,看來像是關嚴了的門其實並沒有關好,沒有鎖上。這種情況倒不多見。
同一天晚上八點多,東京皇家飯店裡負責送餐服務的廣田敬造,在送餐回來途中,看到最裡邊的房間門外邊停放著已用完餐的送餐車,便過去取。送餐與取車同時進行這叫做「一套活兒」,是富有效率的做法。
十分規整的每一個窗口裡,卻鑲嵌進以一夜為單位的各異的人生。
「出、出事了。」廣田拚命將驚叫壓抑在嗓子眼裡,慌忙跑去通知飯店。
走廊最裡面的房間是1043號,客人把兩份菜與飲料都吃得乾乾淨淨。
想想也是,那樣美麗誘人的肉體由自己獨佔是有點浪費了。那具肉體屬於越是向男人開放就越魅力四射的類型。哪裡是什麼偏僻深山裡豐碩得壓彎了枝頭卻無人問津的甜果。世上的男人也不是只有自己一個,那樣美妙動人的肉體男人們怎能無動於衷?
「我認為這不符和因爭執不下性起殺人的情勢。即便因為九_九_藏_書什麼緣故發生爭執,犯人怒火中燒后,會跑到洗手間去拿浴衣的濕腰帶嗎?浴衣與腰帶應該是脫在一起的才對,如果脫在其他地方,那腰帶就不應該是濕的啦。」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好這樣熄了燈大睡吧?世村有點不安。因為他想起在性|事中間休息時,昌子曾給位於青山的一家著名的西餐廳打電話預約七點半的座位。
沒有人來欣賞、品味,宛如深山裡結著的已成熟得壓彎了枝頭的甜美果實一樣,正無奈地等待著就這樣腐爛下去的時候,偏偏世村正好路過這裏,就那麼自自然然地,盡享了這美味。而果子其實又何嘗不是滿懷了一腔難耐的寂寞呢。
屍體脖頸處被飯店配備的浴衣的腰帶纏了一圈,已經死了。腰帶不知怎麼含有水分。她自己的腰帶還在光身穿著的浴衣上,所以可以斷定是同伴浴衣上的腰帶被當成了兇器。同伴的浴衣被胡亂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也是濕漉漉的。化妝間的檯子上,擺放著各種化妝用具和擦過口紅的紙巾、花灑等。搜查員當場確定這是樁殺人事件,立即申請警視廳搜查一科到場。
性心理與性生理都得到充分滿足的男人的充實感大概與征服感和成就感是相通的吧。殘留在身體內的疲勞也作為勝利的印記令人愉悅。對其性|伴|侶越中意,這種充實感便越是豐沛地溢進男人的身心深處。
「就算這種情況是可能有的,但在每月都會利用一二次的飯店裡殺人,同伴絕對會受到懷疑,這是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呀。如果真想殺人的話,機會不是有的是嗎?」
「所以說是突然發生爭執一時興起殺的人吶。」
連他們自己也為自己居然能如此持久戀棧而感到吃驚。如果時間還有富裕的話,世村還不會出來呢。
星期天上午在飯店碰面,然後整個下午關在房間里恣意嬉戲。肚子餓了的話就叫送餐服務。他們甚至入迷到了為被送餐耽誤的一點時間而感到心疼的程度。
「然後就是倆人處於同一狀況的情況下。比如說一起吃飯啦,都在床上啦。一方吃飯另一方洗澡的時候一般不會打架的。」
「哎呀,你不是在嫉妒吧。那你也一起去好了,可以增加一個座位呀。不是告訴過你是一位太太嗎?」
飯店方面因為這種利用方法橫跨了退房時間(兩天),所以並不很歡迎這樣的客人,但因為是熟客,所以未抱怨什麼。那男子在登記卡上被處理為「攜帶者一名」。這是由女性掌握主動權的一對性|伴|侶。
今天也一樣,在分手時又定下了下次約會的時間。如果老是這樣定期約會的話,一定會被妻子發覺的。事實上世村已感到妻子開始懷疑了。有潔癖的妻子一旦確定丈夫有外遇,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如果和昌子的關read•99csw.com係暴露了,那會崩潰的就不僅僅是家庭。一想到這一點,世村不由脊背發涼,只是現在已被昌子的觸鬚緊緊纏住,令他動彈不得。
「好像很合邏輯的樣子啊。」
「那浴衣的腰帶呢?」
「吃完飯後發生爭執的唄。」
廣田怯怯地對著開得細細的門縫說:「我是送餐的廣田,您的戒指和耳環忘在餐車上了,我給您送過來了。」
因為總是分頭前來,表明他們忌憚眾人的目光。搜查員認為是因一時發生爭執而導致的衝動性殺人。只要查一下死者周圍的人際關係,逮捕犯人看來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
不是為了跟世村吃飯。有家的他假日里的晚飯必須得跟家人一起吃。昌子為此還大表不滿來著。
事件被確認為殺人事件,當天夜裡,在麥町署設立了搜查總部。棟居的意見被提到會議上供大家討論。在第一次搜查會議上,確定了當務之急為查出死者的同伴及死者的知己、好友、相熟者。
「這一點我認為也大有可疑之處,同伴的浴衣被胡亂卷放在洗手間的架子上,只有腰帶被從洗手間拿過來的?」
最先跑來的是客房部經理和大堂經理。他們馬上意識到這不是飯店內部能處理的問題,迅速通知了警察。
因為常有將打火機或首飾落在餐車或淺盤裡的事情,所以得仔細檢查一下才行。
在性行為中,雖然性器官起著中心性的作用,但被限定在局部的機能也到了無法抑制的程度。相對於向肉體進攻的官能的容量(包含期待)的無限性,有限的性|技|巧根本難以應對,令人煩躁不安。個性相和的男女在一起,努力合作渴望著吸盡官能中美味的每一點每一滴,但只能反覆演繹已熟稔到極致的性技不免令人感到遺憾。是不是還有尚不為人所知的更富刺|激性的秘技呢。
其實這種約會也不是非遵守不行的,但每當日子臨近時,對昌子的渴望便在全身流竄,幾令世村發狂。
據飯店講,死者是每月都會來一二次的熟客。一般在禮拜天或節假日的上午十一點左右來飯店,不過夜,到晚上六~七點時離去。一個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會與她分頭前來,然後在房間里會合。
「因為是死在床上的,所以應該是在床上發生爭執的吧。」
「同伴的浴衣是濕的,浴衣的腰帶也含水分。這大概是因為開錯了淋浴開關所以把浴衣也給淋濕了。不會有人穿這樣的浴衣上床的。就是說,如果是殺人後脫掉的浴衣,就表示犯人是穿著濕浴衣上床的。而如果是殺人後使用的淋浴,那腰帶便不應該是濕的了。
但在她達到女人最成熟、最完美的時期時卻偏偏失去了丈夫,她的美麗眼看就要在空房中白白耗盡。
「也可能是在床以外的地方被殺的,之後屍體被read.99csw.com移到了床上。」
「這樣考慮的話,可以推斷出犯人在殺人時,並未穿淋濕的浴衣。也就是說犯人與被害人不是處於同一狀態下。一方穿著浴衣躺在床上,另一方穿著平常衣服在床外。
看來是很昂貴的東西,不說一聲就放在門口似乎不妥。但門上掛著「請勿打攪」的牌子,叫人不敢造次。雙人房中掛有這樣的牌子,一般都有性行為正在進行中,所以經驗老道的男女一般都不掛出這牌子。
「我們的身體好像已經粘到一塊兒了。」昌子在性|事其間常常這樣喃喃自語。融為一體的兩個肉體,緊密到如果硬將他們拉扯開的話,甚至會噴出血來的程度。
世村在遇到高坂昌子后,知道自己找到了最美味的性|伴|侶。
「跟我在一起做完這種事,回到家裡卻跟沒事人似的陪著夫人兒子一起吃飯!你不覺得有點過分嗎?」說著,還狠掐世村的胳膊,差點掐出青記來。
遊戲已變得越來越不像遊戲了。世村邊搖著頭想這樣下去可不行,邊朝著計程車站的方向走去。
在只有兩個人的密室里,隨心所欲地淫戲、體味獨佔向自己全面開放的肉體的優越感、性行為中間還夾雜著並無意義的細語。
出於自衛的本能,世村也意識到對昌子越著迷,自己也就越危險。如果繼續深入下去的話,很有可能便無法抽身了,或許會被拖進愛欲的深淵不能自拔。
「就是說你認為犯人不是死者的同伴,是嗎?」橫渡似乎對棟居的意見有點認同了。
「是不是也有長鬍子的太太?」
根據飯店的登記卡查出死者名叫高坂昌子(29歲、是世田谷區代田六丁目XX大廈603室的OL(OFFICE LADY白領女性)。
窗邊的檯燈是開著的,能看到室內的樣子。標準的雙人房,客人似乎躺在床上。床中央高髙隆起,似乎是一個人,並沒有同伴在洗手間的感覺,大概是先回去了。
「不過最可疑的應該還是他。」
廣田由按鈴改為敲門。資歷尚淺的他沒想起可以將首飾放到前台,然後由前台打電話跟客人聯繫的辦法。
「一般爭執不下的場面,多發生在面對面說話的情況下。沒有面對面的話,倆人的距離應該沒有多少。」
世村突然湧起這就跑到西餐廳去看看的衝動。雖然就算昌子與其他男人吃飯,自己這裏也絕無說三道四的權利。世村心裏很明白這一點,但嫉妒使他胸口憋悶得難受。
性行為不一定必須有愛才行。只要對方是自己所喜愛的那一類型的,那麼即便是玩玩,就是說進行成人間的性遊戲也是很完美的。或者不如說這樣反而沒有了通常的麻煩與儀式性,而添加進了一次性所特有的爽快。這使得在每一次的性行為中,暢快遊戲的因素都得到加深。
屍體上留有生前曾read.99csw•com性|交過的痕迹。室內沒有打鬥與翻找的跡象。屍體還有些溫度,顯示出沒死多長時間。
「我是送餐的廣田。您有遺忘的東西。」廣田再次說。這種情況不知是否可稱為是「遺忘的東西」,總之是脫離了客人的「佔有」。但房間里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這種程度的完全漠視也是極少見的。
「你怎麼這麼不相信我?不過你會嫉妒我真的很開心。」
多希望能由自己把這秘技挖掘出來,從而享受到更深層次的快|感,往更高處飛。
心裏想著這次絕對是最後一次了,但在分別的時候,當昌子問「下次什麼時候見面?」時,便又無法控制地定下下一次約會。
如果有性行為在進行中,那麼走廊里都會漂蕩一種異樣的氣氛,但現在連房間里都是靜靜的。廣田按了一下門鈴,房間里完全沒有動靜。也沒有裡邊的人在屏住呼吸的感覺。
「哪裡解釋不通呢?」從警視廳來的刑警橫渡對棟居自語般嘀咕出來的話很感興趣。他們幾年前,曾共同偵破發生在同一飯店裡的「黑人被殺事件」(參見拙著《人性的證明》),那以後,又合作過幾次,彼此十分熟悉。
將身體交會在一起,即使一動不動都會漸至高潮。昌子在靜止狀態下曾幾度達到高潮。官能的水位漸漲漸高,從局部蔓延至全身。那種被女體無微不至地包容住了的全身的感覺應怎樣來形容呢。被無限高漲的官能的水位幾乎窒息掉,然而卻咬緊牙關在忍耐著,這幾乎已是一種痛苦了,但為了伴侶的快樂而奉獻細滿足感,又令這痛苦化為喜悅。
「總之我認為將犯人認定為死者的同伴過於草率。」
但完全沒有回應。既沒有讓他放在某處的指示,也沒有要追究他違背「請勿打攪」的告示的意思,而是完全的漠視。

1

「如果是這樣,就會有一些疑點解釋不通了。」從所轄警局麥町署趕來的刑警棟居表示異議。
世村站在飯店的前院抬頭仰望。他與昌子的房間是十層末尾的那一間。世村數著層數找到了那房間的窗戶。只有那扇窗如同牙洞一般黑漆漆的熄著燈。
如果這單純是出於義務感的或只是為了滿足排洩慾望的性行為的話,那麼過後,虛脫感和苦澀感便會一直沉澱到骨子裡。而在完成跟自己所能得到的最高層次的女人之間的性行為之後的那種感覺,大概與完成一個創作后的心情也相似得很吧。
「現在還不能斷定,但多半是這樣的。不過我想犯人應是與死者關係很近的人。因為死者是穿著浴衣將其迎進來的。」
與髙坂昌子間的性行為正屬於這種類型。因忌憚別人的目光而不得不先走出飯店的世村慎介,現在正回味著剛與他恣意歡愛嬉戲過的高坂九九藏書昌子的身體。

2

當時沒有敢細細確認。因為情慾瘋狂燃燒時說出來的話多半沒有意義。而令其沒有意義也正是令性遊戲持續進行的規則。
雖然自衛的本能這樣發出了警報,但在昌子這現實的誘惑面前,危險的信號也被強行壓抑住了。本打算一次性地玩玩而已的,但卻一次次地糾纏下來,到現在似乎已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跌進深淵里,在徒然掙扎著。
在說那句話時,她的眼角是濕潤的。世村想那或許也是生理性的吧。

3

走出飯店,回首望見這座高層建築燈火通明,在傍晚時分更顯奪目耀眼,一派金碧輝煌的華美景象。
「犯人可以找個借口進到洗手間里,把它拿來作為兇器。」
在達到欲|仙|欲|死的境界時,好像聽到昌子呻|吟著:「啊,如果能早早遇見你的話該有多好!」
眼睛、耳朵、口舌,語言、氣味、味道等等,大概把人所具備的所有傳遞信息和感覺的器官全部都動員起來,也無法追逐到官能的極致。
死者在工作單位一欄里填的是總公司位於赤坂的校倉商事。經過詢問,查明死者系該公司「原職員的妻子」。
「他們在一起很親密地用過餐啊。」棟居對第一發現者送餐員的話很重視。
「一般來講,吃完飯後,心滿意足,情緒都會很穩定的。」
世村出來時,昌子還在房間里。她說累了,要稍微休息一會。也許關了燈,正躺在還留有性|事餘韻的床上酣睡呢。
「所以說是在那之後,氣氛變得險惡的嘛。」
第二天解剖屍體——死因為用腰帶勒住頸部,導致氣管被封閉引起的窒息。未見其他外傷,未檢出葯毒物。犯罪時間推斷為昨日,即三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到七點間,死者生前有性|交的痕迹,從體內檢出AB型精|子——鑒定報告如上。
廣田正打算再說一遍時忽然身體一僵。他突然意識到床上的人形根本一動不動,連呼吸聲都沒有。換句話說就是床上的客人根本沒有呼吸。
果然在檢查時廣田發現,空煙灰缸里,放著戒指與耳環。不吸煙的客人經常會把首飾類的東西暫且放在煙灰缸里,而這位客人也這樣做並忘記取回了。
「當然了,既是在飯店的房間里,離得再遠也是有限的。」
「就是說死者將犯人迎進來之後,又上了床,然後被殺掉的。」
找到能在性|事中與自己完美搭配的異性,就如同坐在擺滿山珍海味的桌前的美食家,忘記了自己的體力(胃)的極限。美食家決不會只用口與舌品嘗食物,而是會用眼睛欣賞、用手去觸摸器具,細細品評味道,用自己的全身去品嘗。
而且果實本身也渴望著被人品嘗,正等得心癢難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