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可侵犯的丈夫
「大學教授的待遇有那麼好?」
「那、那件作品我實在不喜歡,不做了。」
「既然不喜歡就算了,可花了那麼長時間,太可惜了。」
「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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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沒有放棄心中的希望,她堅信正吉早晚有一天會回來。
「一開始是那樣,可後來總覺得樣式不太好,改做手鐲了。」
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他們是取長補短相輔相成的絕好一對兒。然而,妙子擔心父親的影響和金錢會不會給八束帶來心理上的壓力,畢竟使他成為雕金工藝師而揚名天下的靠的是父親的財力。沒有哪一個貴金屬商沒有數億元的資本作後盾,沒有強大的財力作保證是根本無法經營和維持的。然而如果沒有貴金屬商的有力支持,雕金工藝師也永遠成不了名。兩者的關係就象畫商和畫家的關係誰也離不了誰。
「安養寺夫人?就是那個大學老師的太太?」
這次酬賓一共邀請了八百人,總共賣出了4300萬日元,安養寺夫人是所有顧客中單品購買額最高的。
妙子換了話題。
「可是這次特價酬賓你為什麼不出席呢?很多顧客都想見見你呢!」
郁枝說不用他干把功課學好就行了,可怎麼勸他也不聽,說不能讓母親一個人干。
正吉後來知道了這件事,並逐漸認可了他的存在。然而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卻和別的女人結了婚。郁枝沒有權力責怪他,因為責任在自己,面對對方的求婚,自己總是說等心情調整好了再說,讓對方無限期地等待。
「喂,那條項鏈快做好了吧。」
雖然報了案,但這不過是為了尋求精神上的安慰。
郁枝嘴上說著,心裏卻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丈夫死後不久,她又認識了一個男人,可丈夫剛死沒多長時間,感情上一時還難以接受。
「我有正吉!」
「真夠執著的!」
「米川夫婦好像年齡也差很多,彼此好像互不相識似的。」
「家裡就我們兩個人,他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我們從沒鬧過彆扭!」
「可你是賣的,我是做的。」
八束最初學的是銀品加工,讓他轉向「金品」的是妙子。妙子如願以償地達到了目的,八束卻把自己的夙願埋在了心底,他一心想的是在自己喜歡的銀品加工上有更深的造詣,而不想為名聲和顧客的意向所左右。然而眼前的現實是濃厚的商業氣息代替了藝術家的創作慾望九*九*藏*書,藝術家的創作被濃郁的銅臭味兒歪曲了。
然而,妙子最近越來越感到一種不安:自己的經商才能和身後父親的影響會不會對八束形成了某種壓力。藝術家和商人從來就是水火不相容的異教徒。前者把從無到有的創作作為己任,後者則是通過把現有的東西(商品)從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獲取利潤作為目的。前者追求的是如何創作出更高層次的藝術品,後者追求的是如何得到更大的利潤。自己本來是想幫助丈夫的創作助他一臂之力,難道自己的一片好心成了他藝術創作的障礙?
「好吧。下次一定。」
「嗯。或許因為別的事情。」
可是正吉不可能因為這件事離家出走,當時他還在上小學,不可能理解母親和男人之間感情上的事,再說那也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
看到妻子緊皺著眉頭,八束慌忙安慰道。
「現在的孩子都早熟得很。初中一年級也和成人沒什麼兩樣。」
「為什麼?」
「噢,他從朋友那兒借了一本推理小說還沒看完,他說挺有意思的等回來以後接著看。」
「那也是前世有緣嘛。」
然而,三天過去了,正吉仍然沒有回來。郁枝的預感應驗了。
「沒有。」
正吉那天出門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至今一點兒音信也沒有。
「好吧。光憑這些還難以斷定有被害的嫌疑,過一兩天再說吧。」
正吉一定還活著!我不能沒有他!
「你以前不是也都出席了嗎?」
八束一臉吃驚的樣子。那是一條用黃金加工的項鏈,是八束最得意的作品。它是這次酬賓活動中最搶眼的作品。價格是所有商品里最高的,定價500萬日元,七折優惠。
「誰說不是呢!安養寺夫人倒是沒當一回事兒,說這和自己沒關係,可在米川夫人這邊,也許她不想見安養寺夫人。」
「誰都這麼說。不過他有沒有被人叫出去呢?」
「你沒和學校的校友會聯繫聯繫嗎?」
八考似乎對安養寺的經濟收入感到擔心。要知道即使打了折也有350萬日元呢!那個像出土文物似的乾癟老頭果真有那麼大的經濟實力嗎?與其說他感到懷疑和不安,不如說是感到驚訝。
「這話得我說才對。我做的再多,沒有你替我賣,我的作品也出不了名。」
「也是!」
冷不丁被妻子一問,八束一愣不禁有些口吃起來。
「他們對寶石都情有獨衷。」
「九九藏書可正吉不會回來了。」
「怎麼了?我是讓她分期付款。不過碰上這種老婆,也夠先生受的。」
八束討好似地說道。
自己作為妻子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可他的內心卻有著一塊連妻子也不能進去的聖地。那是任何人也不能踏入的暗渠,在它的深處,有生成作品的卵巢和讓藝術之種著床生息的子官。這塊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結婚以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在不斷地擴大。
八束琢之是從細紋雕刻干起的鏤金工藝師。細紋雕刻是鏤金工藝中最普通的技術,就是用鏨刀在金屬表面雕刻各種文字和圖案。細紋雕刻早在彌生時代和古墳時代就已開始應用,如彌生時代的青銅樂器、青銅兵器,古墳時代的盔甲、馬具、裝飾品和宗教用品等。後來隨著年代的變遷,從飛鳥、奈良、平安一直到現代,細紋雕刻一直作為鏤金工藝的主流被廣泛應用。
黃金首飾的加工製作一般是先把原材料熔化從中提取出純金(24K金),然後再化成18K金進行加工。
「我可不願意被人當熊貓看!」
在德國他和同在那裡留學的妙子相識並定下了終身。回日本后不久,他們結了昏。出生在富豪之家的妙子藉助父親的影響在銀座開了一家珠寶店,聘八束為專職工藝師專銷他的作品。
「對不起。」
「衣服有沒有少?比如便服或制服什麼的?」
「要回來早回來了,他一定出什麼事了!」
「他有女朋友嗎?是不是和女朋友發生了什麼糾葛?」
「我沒對她講,也許知道吧。」
「別的事情?什麼事?」
就在同行們面對捉摸不定的市場紛紛改變經營策略的時候,她卻在日本的貴金屬行業界立穩了腳跟並佔有了一席之地。
「他就穿了一件普通的運動服和牛仔褲。」
「為了討年輕太太的喜歡,先生真是心力交瘁!」
從柔道班到家,中間不過兩公里的路,然而就在這兩公里的距離中,正吉卻像水蒸氣似的「蒸發」了。
這是為了今後謀求更大的發展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八束對此也心甘情願。與其做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睡大覺,不如把創作慾望向商業氣息靠攏一點兒做一個為人所求的鏤金師。
「什麼?你不是說這是你最滿意的一件作品嗎?」
一想到這兒,再大的痛苦,再大的打擊她也能承受,然而作為她的生活支柱和精神依託的正吉現在卻突然消失了。
也就是說,任何人都可以充當九九藏書這種磨擦物質,只不過他碰巧擦著了而已。就連在丈夫死後她認識的那個人也沒有太深的印象,所以雖然他等不及郁枝的「心情調整」而和別的女人結了婚她也覺得沒有什麼。
「他有沒有拿走現金或存摺什麼的?」
由於銀品加工的範圍很窄,只用在教會的燭台、餐具、碗杯等方面,而且老一點兒的教會幾乎打進不去,所以後來就轉向了更大眾化的「金品加工」。
「還說呢!她呀!沒想到她是個吝嗇鬼!你猜誰買的最多?是安養寺夫人!」
他說之所以選擇牛奶工是因為送牛奶可以鍛煉腰腿部的力量。這麼孝順的孩子是不會拋下母親一個人出走的。正吉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什麼同窗會?」八束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呀!她買走了『太陽的飄帶』!」
「那我就放心了。」
這麼貴重的東西怎麼會掉在馬路上昵?會不會和正吉的「蒸發」有關?不管怎麼說,這是掉在正吉「經常走的路」上的「異物」。郁枝決定向警察報案。
「我不想給你增加太大的壓力。」
「女朋友?他還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
「他們年齡好像差很多。」
「誰也沒這麼看你呀!想見見作者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們都來了?」
「米川夫人沒有來。聽說米川夫人的丈夫和安養寺夫人的丈夫鬧得不可開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沒來。」
「用不著說對不起,作品為本嘛。你不喜歡的作品我也沒心情賣的。」
八束的作品固然也受到客戶的廣泛好評。當初一些礙於情面購買的顧客對他的作品也大加讚賞,說他的作品把日本的傳統工藝和歐洲的現代工藝有機地融為一體,具有獨特的魅力,最近他的作品更是供不應求。八束的藝術創造和妙子的經商才能結合在一起把藝術作品推向社會。如果八束碰不上妙子,也許他的作品一輩子也不會有出頭之日,反過來,如果沒有八束的作品,妙子的生意也不會搞得如此紅火。
一年前,他迷上了柔道,每周兩次前往城郊的柔道班訓練,風雨無阻。有時感冒發高燒,就是課不上,柔道班也不能耽誤。練了一年多,雖然技藝沒怎麼長進還在二級上徘徊,可他雄心不減,說總有一天要像山下選手那樣在奧運會上拿個世界冠軍。
八束在日本學習了細紋雕刻后遠赴德國學習銀品加工術,以後又轉向了金品加工,並取得了德國金品加工名家「Goldhttps://read•99csw.com Schmidt Meister」的稱號。
從那以後,郁枝開始了無限期的等待,日子一天天地挨過去,正吉回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當然聯繫了,可沒什麼效果。再說,學校的校友會大家以前都認識,不太好辦。」
然而三月初的一個狂風大作的日子,正吉從家裡去柔道班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問柔道班的人,回答說晚上九點左右訓練完他就回家了。
「你想,大家走上社會以後彼此都不一樣了,貿然和人家聯繫,人家會不高興的,特別是如果帶著朋友一起來的話。本來互相之間就有一種對抗意識,弄不好會遭到別人嫉恨。在這一點上,旅行團的人倒是最理想的。」
「那我怎麼會知道?!」
五年前由於一次事故郁枝失去了丈夫,自那以後母子兩人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正吉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看到母親為了維持家裡的生計到附近的收音機配件廠做臨時工,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自己也找了一份送牛奶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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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枝對當值警官的口氣感到非常不快。
「凡是離家出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兩三天後就會回來。」
「什麼?她買走了『太陽的飄帶』?」
「不管怎麼說,再等兩三天看看。也許不象你想象得那麼嚴重。」
「沒想到我精心製作的作品給老教授帶來了痛苦。」
為了尋找正吉的蹤跡,郁枝不知多少次往返於家和柔道教室之間。在沿途的路上,她撿到了一截金屬段兒,像是從項鏈上掉下來的,黃金上配著白金,看樣子它的原品應該是相當昂貴的飾品。
當值警官沒有注意到郁枝表情上的變化,繼續問道:
「就是旅行時的那個同窗會。」
然而,她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
「兩個人因為什麼鬧得不可開交?」
「那個女人,丈夫的事兒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只要自己合適就行。」
「也許先生有了這麼年輕的太太反而會長壽!同窗會的夫人們都來了嗎?」
「不管怎麼說,你是做的,我是賣的,你不做,我想賣也沒用。還得靠你呀!」
值班警官漫不經心地說道。
「謝謝你這麼為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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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寶店的開張固然靠了父親的關係,但妙子也顯露出了經商的超群才幹。她充分利用父親的關係,瞄準日本的上九*九*藏*書層社會不斷擴大自己的經營版圖,就連當初那些瞧不起她說她千金小姐式的經營方式用不了多久就得關門的同行也大為驚嘆。
妙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原本隨便問問,可八束的回答使他大感意外。
「為什麼?」
當值警官例行公事似地問道。
「差一輩兒呢!不,說差兩輩兒也行。」
對郁枝來說,正吉可以說是她生活的全部,是她生命的延續。她和丈夫的生活在正吉面前早已變得可有可無,他只是把正吉的生命播撒到了她的體內,僅此而已。這不僅僅是忘卻帶來的風化,原本丈夫在她心中就是淡薄的。她是一根只要磨擦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點燃的火柴,而丈夫只不過是點燃正吉這束生命之火的磨擦物質。
他把自己禁錮在工作室裏面,除了他和他的學生以外任何人不準進入。這豈止是對女人的禁錮,簡直是對人類的禁錮!這還是表面的看得見的不可侵犯的領域,然而丈夫那塊看不見的不可侵犯的領域在哪兒呢?
八束露出驚訝的神情,那次旅行到現在已經一年多了。
八束有些不耐煩似地說道。
白天忙於工作忘卻了煩惱,晚上夜深人靜一個人呆在屋裡的時候就聽見兒子正吉呼喊的聲音由遠至近從遠方飄來,好像在夜空中乘風而至。
「她知道同窗會的人要來嗎?」
這風聲太像正吉的聲音了!檜山郁枝沒有絕望,她堅信正吉早晚有一天會回來。即使兒子回來的希望早巳不復存在,她也拒絕絕望。也許這種拒絕要伴隨一生。
「他經常去的地方就是柔道教室,那天他也去了那裡。」
「噢,還在活動嗎?」
「有沒有做了一半沒做完的事?」
「好像是叫梅谷吧,就是那個戴銀絲掛鏈的太太,聽說她爸爸是一家大公司的老闆。她一定買了不少吧?。」
「你的作品同窗會的人都看了,大家都特別喜歡。」
「和家裡人有沒有鬧彆扭?」
「我兒子沒那麼早熟。」
「聽說在米川的地里發現了古迹,安養寺要進行調查。」
「為了生意嘛。能利用的關係都得利用起來。」
八束顯得有些驚慌的樣子。
「你太多慮了!對於那位老先生來說,年輕的太太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作為大學教授,他如果想掙錢的話,到電視台露個臉或者寫寫書路子多了。聽說那位老先生在考古學上世界都有名。現在不是古典美術熱嗎?趁著這股熱在電視台作廣告一下就可以賺幾千萬。我把他登在了顧客簿上的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