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去熱海的同路人
「是啊,說光讓給他們倆用。因為所有旅館都住滿了人,想用出租汽車代替鴛鴦旅館。」
「鬼石先生也很欣賞您的插圖。」
「說實在的,是我的熟人。」
畫稿用的是描圖紙,畫面由兩頁合成,在描圖紙上被稱作「咽喉」的中央部分被指定為裝訂線。
「嗯,用戶也不全是拉人啊!」司機越說越來勁兒。
所有插圖都不如作品,那也不行,那樣就成了光為作品捧場,結果將有損於作品本身,起不到插圖的作用。傑出的作品配上樸實的插圖,樸實的作品配上傑出的插圖,這樣來提高小說的質量,才是插圖應起的作用。說插圖是為小說「錦上添花」,也未嘗不可。
「我一個人散步的時候,又碰上了那個司機。」
「就在前不久的晚上,在伊勢原的鎮邊,一個22-23歲的女子前來坐車,問她去什麼地方,她說要去旭川一趟。」
「沒有錯嗎?」
左邊是山,右邊是低洼地。走下低洼地,從架在小河上的混凝土橋走過去,道路進入了竹叢,再走過杉樹林進入雜木林。
「嗯,有啊。」
他按著順序從第一版接著往下看。他把廣告版和經濟股票市場版跳過去,翻到社會版。社會版上刊登的大都是災害和血腥事件,令人高興的話題極少,滿版都是令人難過的事。從報紙上看,好象世界上不幸的人絕對多於幸福的人。也許報導人們不幸的消息,價值來得更高吧!
「不能說我們彼此認識。我是在報上看到了新聞報導,關心這件事。」
面向走廊的牆上掛著一張豬的毛皮,還擺設著豬的標本。喝過了茶,接著就和老闆一起前往現場。
「對了,你對這照片上的女子有印象嗎?」新城把受害者的照片拿給佐智子看。
「能這樣,那是再好不過。可您的工作……」
「先生的作品沒有不令人滿意的。」
「不,不是在飯店裡。」
「從小我父母就說,我能象姐姐的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這次是很辛苦,但總算完成得令人滿意。」
也許是預感到要被殺害吧,她半個臉上浮現出的陰影,象年輕輕的就看透了人間好似地獄,顯出了無可奈何的厭倦感。這跟女主人公借與患癌男子私奔,以填補失戀的空虛的絕望心理完全吻合。
她抱著從東京花店裡買來的蝴蝶蘭花束,這是姐姐生前最喜歡的花。在厚木車站前坐上出租汽車,當把要去的地方告訴司機時,司機露出奇怪的神情,也許他原來認為她是到醫院去著望病人吧。
來到一棵特別大的枹樹下,腳印就不再往前去了,雜草被踩倒后,那裡變成一個小廣場。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車子開到了現場附近。老闆向過路的當地人打聽要去地方,看來全都是熟人。再往前走,縣級公路分出一條林間小路來。三個人在那裡下了車。司機阿善說:「為了日後方便。」也跟了上來。
「你姐姐被害之前……當然,當時並不知道是你姐姐,我在熱海看到過她。」
「啊,那是在廣澤寺附近發生的事。」司機說。聽話聲象是本地人,令人感到不象東京司機那樣,儘管開車的技術很高,作風卻很不好。
這幾天,總是不遂意。筆下總是出現陳腐的構圖,領會不到作者貫注在字裡行間的意念。遂意的時候,即使作家沒有寫出來的潛在意識,也能巧妙地用畫體現出來,致使作家讚嘆不已。插圖本是從屬於作品的,這時卻超出了作品的意境。這就是插圖畫家最幸福的時刻。
「是用這個名字住宿的嗎?那個人是照片上的人嗎?」亞希子把準備好的照片拿給老闆看。
雲層環繞著山頂,確實有高山的氣勢。車子從平坦的田野駛向略有起伏的山地,來到了丹澤山麓的丘陵地帶。山的形狀顯得很莊重,山腳下的村落群和森林的布局也很優美。雖然這是日本到處可見的一般景色,但是在一般性的背後卻隱藏著一種令人追求的樸實美和安全感。
他們具有與社會隔絕的堅強意識。責任編輯則起到了使他們走向社會的作用。忙於工作的名作家,與世隔絕,接觸年輕女性的機會很少。雖有女性讀者存在,那也象縱有海水,卻不能解渴一樣,所以只能用作品中的女性充當朋友。他們確實連玩一玩的功夫都沒有。這就是說,作家越忙就越渴望與女性|交往,而能解渴於一時的只有女編輯。這並不是做肉體上的朋友,而是給添一點作家難以接觸到的女性的氣氛。
如果不拋錨,姐姐也不至於被殺害。
「你這麼一說,我很九_九_藏_書高興,可是自己滿意的作品不多。」
新城點點頭。他想至今尚未給那位巨匠的作品定下插圖的形象,現在可以用這個女子作模特兒了。因為那位巨匠的作品寫的正好是公司的上司和部下攜款潛逃的事。大致內容是:一個退出領導崗位的男子,在被宣告患有癌症之後,起了一個念頭,要拐走公司的錢財外出旅行,沿途把錢財散發給窮人。他部下里有個剛剛失戀的女辦事員,對他表示同情,願意和他一起私奔。在錢財花盡的時候,作者安排了一個意外的結局。
「謝謝。車還在等著呢!」
這個男人和姐姐親密到了可以一起到各地溫泉去旅遊的程度,可姐姐被害后,他卻沒有任何表示。姐姐是為了急於趕到這個不忠實的人身邊去才被害的。姐姐如果等著另一輛車來代替拋錨車,就不至於被人殺害。等在廣澤寺的那個男人等於間接地殺害了姐姐。
亞希子帶著那人的照片和新城的插圖前往廣澤寺溫泉。姐姐被害時,這裏還是一片新綠,現在綠葉下都長出梗子來了。山野里已經呈現出初夏的氣氛,象是梅雨的前兆,天氣一直不穩定。
今天,他要給某文壇巨匠少見的作品插畫,其中有幾個是容易描繪的場面,但那些場面也許作家的腦子裡早就有了。如果插圖畫家的筆不能畫出作家沒有注意到的動人場面,插圖也就沒有超出作品的框框。
白色的蝴蝶蘭花束,在淡綠色樹影的暗處,顯得非常醒目,宛如姐姐的靈魂附托在花朵上,正在傾訴自己的含冤。
「不要緊,今天反正閑著。」老闆悠然自得地說。
「實話說吧,這女子的容貌很象我姐姐。」
這種堪稱為日本的「原貌」的自然景色,卻被胡亂開發的粗暴行徑毫不留情地給破壞了。車子象從那裡逃脫出來似地駛進了山間。亞希子忘了汽車本身是排放廢氣、製造危險、給美麗的自然景色亂塗污泥的使者,只顧把視線漠然投向窗外。
第三個是「超巨匠鬼金」,即鬼石金治郎。他有種種奇談怪論:說什麼5頁紙的隨筆跟我到紐約去取啦;負責與我聯繫的只限於雜誌社最漂亮的美人啦;文章寫不下去時,就坐「塞斯納」飛機到空中去進行構思啦;因為面向劇場,製作了象是家屬旅行紀念照片似的電影,出了大虧空啦。總之,他象是大眾讀物的出版新聞界一個快活的帝王一樣。
「那麼我來給您帶路吧。」
「你也許知道,我在熱海有一座別墅。大概是4月中旬吧,曾在那裡偶然見到了你姐姐。當時我就把偶然見到的那個印象留在腦子裡,這印象和被害者的照片重合起來了,正好我在為鬼石先生的插圖沒有定下而發愁。她的相貌和作品所需的圖像相吻合,因此就產生出了這張畫。」
「打聽著走唄!」
「原來如此!」
在熱海相遇時,還對那位熟人能和那麼漂亮的年輕姑娘私混,心裏不勝羡慕,現在卻是深表同情了。
他是相當有名望的人,只要出現過這個人,在亞希子的腦子裡理應留有印象。站在大門口講的話,達到了來廣澤寺一趟的目的。老闆聽說亞希子是被害者的妹妹,深表同情。
「我說,專職司機還能中途拋錨嗎?」老闆這話是指美樹子乘坐的出租汽車說的。
瓦蓋房頂的偏房,配上白壁紅柱;人字形房頂的正房、大門別具格調。站在大門口喊了一聲,好象沒有人,帳房裡也沒有人。接連喊了幾聲之後,走廊里才有了動靜,腳步聲漸漸靠近,身穿服務員上衣的中年男子,象不大愛說話似的出現在眼前。
新城認為不能讓所有的插圖都超過作品,如果所有插圖都超過作品,那麼,插圖就會使寫小說的作家感到自卑,感到插圖的壓力很大。其實,5張插圖中,只要有一張超過作品也就足夠了。
「先生過去認識我姐姐嗎?」
亞希子把聽到的姐姐在「熱海的相好」和從偵查員那裡了解到的「在廣澤寺溫泉白等了一宿的男人」反覆印證,認為兩人的特徵很一致。
「可以在這裏看嗎?」
「先生,這張插圖,有模特兒嗎?」亞希子控制住自己剛才驚訝的神態問道。
「啊!原來是這樣。」妻子好象弄明白了。
這時,一對情侶象避開人們的耳目似的,坐上了停在小巷口那家小而整潔的旅館門前的小轎車。新城認識那個男人,他帶的那個年輕女子,長相很象這個被殺的女子。因為是一閃而過,所以不能斷定就是同一個人,只是覺https://read.99csw.com得很象。
「我也不敢相信,再問,確實是說要去北海道的旭川。她說錢有的是,隨即亮出一疊一萬日元的鈔票。不過,再有錢,去北海道也太遠,而且車子也沒法過海呀!」
「是不是請的模特兒?」
新城正處於不遂意的時候,據說插畫的構思還沒有形成,如果真是這樣,就可能沒有畫好。他也有名人那種脾氣,自己不遂意的時候是決不給人動筆作畫的。姐姐死了,亞希子連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功夫都沒有。
熱海的男人和廣澤寺的男人是不是同一個人,還沒有進一步查證。亞希子準備在查證清楚之後,去和等在廣澤寺的男人「對質」。
「是實驗用的老鼠,比人還乾淨呢!也許認為用出租汽車送,不容易感染上說不清的細菌吧。」
「是鈴木榮作先生嗎?」
「是嗎?是不是請你先看一看。」新城把裝有畫稿的套筒交給亞希子,看來他對自己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
車子開動之後,她就問司機:是否知道前幾天在市郊一個女子被殺的現場。
「哪裡話,因為是給鬼石先生畫的插圖,我也很緊張。」
汽車駛出市區,進入田園之間,前方有一座形狀很美的大山,上次前來認姐姐的屍體時,好象看到過,因為當時心中慌亂,所以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司機說,那山叫「大山。」
「當然可以。」
「那還用說,在這條路上跑車好歹也有二十年啦!」
新城隆明的早晨總是姍姍來遲。上午10點左右他才開始起床,然後磨磨蹭蹭地吃飯,翻翻報紙和信件,這才進工作間去。順心的時候,干起活來還愉快;不順心時,就尋找借口,拖延進工作間的時間。他對工作總是能拖就拖。
「對不起,能在這裏小憩一下嗎?」
「就在這兒!」
「由於自己的車出了故障,害得乘客喪命,也許會睡不著覺的。」
當時那位熟人在熱海攜帶的女子,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在神奈川縣的山裡成了被人姦汙致死的女屍,後來被人發現了。報導中沒有說出那位熟人的名字,但上面寫著警察以受害者的男性關係為中心在進行調查。看來與那位熟人不無關係。因為他有相當的社會地位,並且又有妻室兒女,所以他現在也許在戰戰兢兢地過日子,說不定現在已被警察傳訊,正對他進行嚴厲的審查。
「也許叫輛車子比郵寄更方便吧。我的朋友還說他運送過老鼠呢!」
老闆和阿善彼此點點頭。原來只是打算能找到大致的地方就行,現在由於有兩個人幫忙,居然來到了現場。亞希子把蝴蝶蘭花束供奉在樹根下,雙手合十以示參拜。老闆和阿善也學著亞希子的樣子。
緊密的雜木林,嫩葉密密麻麻,視界很差。
「先生才辛苦呢!」
「你阿善也碰到過嗎?」
「她說的旭川,是北海道的旭川嗎?」
「是啊。」
「沒有錯,他身材魁梧,很有男子的風度,因為幾次到帳房來問同伴來了沒有,所以不會認錯。」老闆的口氣很有自信。
「我想到姐姐被害的現場去獻花。」
「先生真會說話。人家都說姐姐是我這種人不可比的美人,還說老天爺錯把我們弄成了姐妹。」
「對了,就採用這個形象吧!」
「交情並不那麼深,只是見面時打打招呼而已。我在散步的路上,偶然看到這熟人帶著一個女子,從我路過的旅館門裡出來,象不想讓人看見似的,所以我也就沒有跟他打招呼。因為有這麼回事,你姐姐也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經你這麼一說,你姐姐跟你是有點相象嘛!」
「對了,是不是在熱海?」
亞希子認為中野的意見很對,表示支持。可這一來,她夾在總編輯和作者之間受氣。總編輯說:「這種不象樣的文章,有礙期刊的名聲,不能刊登。」經過一番爭執之後,最終還是按作者的原稿全文刊登了。
「說是碰上,其實只是在街上看到,這個女人坐的就是他的車。」
(三)
「到附近去一打聽總會知道的吧。不過,您為什麼要到那現場去呢?」司機刨根問底地說。
「那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你,認識這個人?」
亞希子沒有向新城介紹過姐姐,也許是新城在工作單位見到過姐姐,把她當成了模特兒。
亞希子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老闆顯得很吃驚,搓著手說:
「啊!辛苦了。」新城非常髙興地說。從工作完成後的欣喜情緒來看,畫一九九藏書定完成的不錯。
這位鬼石偏愛亞希子,真是難得。為了看到亞希子,他總是把稿件一點一點地交給她。這個月決定刊登鬼石100頁的作品,這當然是本月號的驚人之作。如果沒有亞希子,他是決不會給她們出版社的雜誌寫稿的。
亞希子聽著他們倆的談話,心裏同情那個司機。汽車駛入藤野——伊勢原大道。這是鋪裝路面的雙行線,縣級公路。
老闆看了一下照片,立即說:「啊,是他。」
「在飯店裡吧,上面寫著是飯店的職員嘛!」
「話雖這麼說,可是,能得到您難得動筆的作品,真是太高興了。」
「後來怎麼樣了?」
亞希子今天一天碰到這麼三個難以對付的作家,弄得筋疲力盡,可事情並沒有就此了結。她還得到插圖畫家新城隆明家裡去,把為鬼石的作品畫的插圖拿來。
「不,何止十分之一,而是非常象。我怎麼過去就沒有注意到呢!對啦,說不定是你的形相更深地構成了這畫的底稿哩!」
「真有這麼傻的乘客。當時你滿可以把他倆帶到我那裡去呀,我設法給他們解決房間。」老闆露出了商人本性。
(一)
不遂意的心情總算消失了,遂意的心潮開始湧現出來。
不遂意的時候,不論畫什麼,畫出來的東西都是死的。這種時候,腦子裡固定一種概念,把同樣的圖象反覆畫上幾張之後,很快就會醒悟過來。如果是活生生的畫面,即使反覆畫上多少張,也不會有什麼感覺。可「死的圖象」一重複,很快會感到自己陷進了死的構圖。
她本是個眉清目秀、頭髮很長的美貌女子,現在卻面帶愁容,含有謎一般的表情。受害者名叫八切美樹子,東京皇家飯店的職員。這個名字他沒有印象,但說到東京皇家飯店,那可是經常舉辦招待會或與編輯人員集會的地方,很有可能在那裡見過。可是,他又覺得好象不是在飯店裡見到的,近幾個月來,他沒有去過那家飯店。跟她見面好象是最近的事。
「啊,是去獻花,明白了。」司機點點頭。
新城反而感到奇怪了。因為那話意味著新城知道姐姐的工作單位。
「他說的座席是指司機的位子嗎?」
當時,亞希子被搞懵了的腦子裡產生了聯想。「先生,這張插圖上畫著一對情侶,難道姐姐當時有同伴嗎?」
「那不等於是往家裡郵寄東西一樣嗎?」
八切亞希子顯得很疲倦。今天從早上起就到處奔走收集稿件。她是文藝雜誌社的編輯,她負責聯繫的作家儘是些難侍候的人。
「讓您久等啦!」他非常恭敬地彎了彎腰。好象是旅館老闆。
故事雖然很陳舊,但女辦事員從同情逐漸發展成愛情的心理狀態和潛逃途中對各地景色的描述,卻寫得很精彩,是值得一讀的作品。作品里的女主人公形象跟熱海那個女子和在厚木山林里被害的女子的重影非常吻合。
可是,被害的女子和在熱海見到的女子,兩個容貌重疊在一起,深深地印在新城的腦子裡。短暫時間內觀察到的那個美麗的圖象,通過殺人事件刊登出的照片得到了肯定。
其次是「愛發牢騷」的中野正吉。排錯一個字,即使排錯一個助詞,他也不髙興。這位先生的稿件里總愛亂用「傻瓜照相機」這個字眼。總編輯說:「這是個歧視語,是不是設法把它刪掉,改用別的字眼。」可是,不出所料,中野大發雷霆地說:「『傻瓜照相機』是普通的用語,宣傳機構是取消主義者,動不動就讓步,所以日語不斷受壓。由誰來斷定是歧視語呢?憲法第二十條還保障語言表達的自由嘛,究竟是哪個單位的什麼人受權可以斷定和限制什麼是歧視語,什麼是被歧視語呢?我堅決不刪,也不更換。」
新城顯得很想讓亞希子早一點看到似的。亞希子打開套筒,拿出原畫。100頁的小說需要附5—6張插圖。
「你這是怎麼啦?」妻子佐智子過來問道。看來,她對新城翻開報紙就落入了沉思,感到很奇怪。
今天,要從難侍候的人中去收集三部難以落實的作品。第一個是編輯部送給外號叫「人造衛星」的押木文彥。此人如果不經常催促和監督,他就會自動「停止」工作,或者脫軌。到了約稿截止的日期,他態度好時會說:「稿紙上已經長了霉。」要不就會毫不在乎地翻臉說:「還沒寫哩!」緊催之後,他總算開始寫了,往後還得反覆去催,使他沒法開脫。這才好歹能拿https://read•99csw•com出40頁的短篇。
「運老鼠?」
「嗯,你還記得有那麼一個令人不痛快的司機嗎?」
夫妻倆的談話到此結朿。因為妻子似乎不願意再提這件事,所以沒有接著往下說。
「近來經常被工廠拉了去,工廠拿出一塊並不出奇的鐵板,讓我送到東京總公司去,還讓我運送那些莫明其妙的垃圾一樣的東西呢!」
「你做了一件好事嘛!」
(二)
原想使自己保持冷靜,但悲傷仍然湧上心頭。正當姐姐24歲風華正茂的時候,卻被殘酷地斷送在這寂靜的山林里。雖然還不了解這是為什麼,但罪犯十分可惡。邀請姐姐外游,在姐姐慘死之後,自己卻不聲不響地躲藏起來,這種同伴也很可恨,甚至比犯人更可恨。
「也可以把司機叫來。還要到哪裡去呀?」
「不,在那之前,曾有過一點印象。」
「這麼說,在神奈川縣山裡遇害的女子就是你的姐姐!」
新城的目光突然在社會版的一角停住了。上面登有一則消息:在神奈川縣厚木市發現一具年輕女性屍體,是被拖進山林里強行姦汙后被殺害的。
新城不用其他插圖畫家常用的繪圖紙,用的是經壓延機壓成的絹紋似的印刷用浮雕花紋紙,他是用B6鉛筆畫在這種紙上。鉛筆只畫著了浮雕花紋紙的凸面,凹面部分輕跳而過,畫出的線和未畫出的線很分明,成了帶陰影的畫。
「你說什麼!?」新城更加吃驚了。
「您說的印象是……」
「去溫泉之後,想到現場去看看。你知道那地方嗎?」
「先生是在哪裡認識我姐姐的?」
亞希子好歹勸他改成了「全自動照相機。」另外,還要把同一作品中出現的「聾子的座席」改成「象為耳朵聽不到、眼睛看不見的人而設的座席一樣,是遠離舞台的觀眾席,換言之,就是聲音達不到的不重要的位子。」把「瞎子的行徑」改成「眼睛看不見的人無目的地亂摸。」這就成了對詞的說明,而且前後文章不動,光改了用詞,所以成了一篇奇妙的文章。對此,中野堅持說,「原樣照登!」
「我不用模特兒。」
亞希子表示了謝意,正要走時,老闆留她喝杯茶再走。
畫上標有使用順序的號碼。第一張畫的是一對男女的側影,兩人依偎在雄偉的山嶽景色里,這是表規作品的主題——拐騙潛逃。第二張是醫院的情景,男主人公和半個臉被塗黑的一個男子面對著穿白大褂的醫生。
「只是因為看了新聞報導才畫姐姐的像嗎?」
「這個……您是被害人的……是嗎?哎,真作孽啊!」
廣澤寺溫泉四周是濃密的樹林,右邊有石階,還有以地名的由來命名的寺院,從旅館旁邊流過的溪水聲顯得十分熱鬧,但裡邊好象沒有住著客人。現在是春夏之交,那裡恢復了原來那種平靜的本色。在沒有遊客的山腰上,灑落著美麗的山櫻花瓣。
最近以取他所畫的畫全都是為作品捧場,所以與其說他懶得到工作間去,不如說他怕進去。新城飯後看報要比平時看得細,他自己告誡自己:要把看報當作份內的工作。
「是在皇家飯店找到的嗎?」
新城隆明在熱海見到的姐姐的相好,是一個在社會上有相當地位的人,他有不少著作。好在自己在出版部門工作,這才弄到了那個人的照片。
「是在熱海見到的嗎?我可是沒有印象。」妻子試探新城的反應。
新城工作上遂意和不遂意是交錯來潮的。眼下是「不遂意」的時候,畫什麼都不稱心,甚至感到越畫越糟。不管是畫人還是畫物,都缺乏生命感,畫一件事物也不能抓住其本質。
走不多久,就到了林間小道的盡頭。樹林里有不少人走過的腳印,而且都是最近的腳印。雜草被踩得亂七八糟、竹叢里被踩出一條路來。山雞從腳下飛起來,把人嚇了一跳。老闆說這一帶有很多竹鷓鴣。
「我就是想打聽一下這件事。據說我姐姐被害的那天晚上,約定和我姐姐會面的人就住在您這裏。」亞希子直截了當地說。
但他眼睛盯著的不是那件事的報導,而是受害者的照片。他對那張臉留有印象,感到在什麼地方,而且是在最近,確實見到過那張臉。
「沒有去過那裡,不過離得近,方向是清楚的。」
「如果說有模特兒也未嘗不可。」新城的話很曖昧。
「知道地方嗎?」
這一來,證實了住「廣澤寺的男子」就是約姐姐見面的人。在這以前,姐姐的遺物中並沒有發現他的名字九-九-藏-書。過去的信件、筆記本、通訊錄、影集等全都查看過了,他的名字、長相以及表明有他這麼一個人的物品全都沒有。
「如果沒有什麼不方便,能不能把這人的情況告訴我。」
「我想大概沒有在意吧,因為還有一段距離,而且對方好象很急,也許是趕著去上火車吧。」
「是那個不讓人把錢弄得咯咯響的人吧!」佐智子的臉上蒙上了陰影,象很不願意去想那個人。
「不是我們公司的汽車。據說是儀錶出了毛病,還說那個司機感到自己有責任,辭職不幹了。」
「熱海?等一等!」
「一個周末的晚上,一對情侶來乘車,突然拿出1萬日元的票子,提出要我把座席借給他們用1小時。」
「老鼠!太噁心啦。」
「先生,我再打聽一下姐姐的那個同伴,他當時有沒有注意到先生看到了他們呀?」
「舉個例子說說吧。」
每次讓她來取三五頁稿子。她已經去鬼石家十多次了,從鬼石的表情就能看出作品已經寫完,但還是不會白白地交給她,總要拉她喝喝茶,陪他說上一個多小時的話。
「被害的那個女子是我的親屬。」
姐姐避開眾人的耳目和相好的人一起去熱海住旅館,看來,這種關係是相當親密的。就是從在街上的鴛鴦旅館見到兩人來看,也說明他們的關係也許「持續很長時間」了。至少在街上相識的男女,不會想到馬上到熱海去旅遊吧。
警察好象在使勁追查「鈴木榮作」的情況,但一無所獲。多虧新城隆明在熱海和此人奇遇,使亞希子搶在警察前頭摸到了情況。亞希子不打算把自己的發現和查證報告給警察,準備先由自己去跟那男子對質,指出他的虛偽性,然後再報告警察也為時不晚。因此,她來給姐姐上墳,並沒有請警察指明發現姐姐屍體的現場。
「不用說會象插圖一樣,是一個男人嘍!」
插圖是把文字表達出來的內容通過畫面描繪出來,所以它是一種再表現,也是文章表達的補充。可是,圖畫和文章各自具有不同的生命。在新城看來,沒有生命力的插圖反而會破壞文章的效果,還不如不要插圖的好。
「倒也沒有什麼,是啊,他作為你姐姐的同伴,是個很重要的線索。」新城點點頭,接著就把與姐姐同行的人的姓名和情況告訴了亞希子。
亞希子這才弄清了姐姐的形相為何成了新城的插圖。新城對這堪稱為奇遇的相會感到驚奇,以至忘了亞希子的反應並不是針對作品的好壞的。
亞希子看到第三張畫面時,不由得吃了一驚。上面畫的是在旅館大門前正要上車的情侶,那女子的相貌長的跟姐姐非常相似。第四張是女子面貌的特寫,這一張更是清清楚楚地抓住了姐姐的特徵。
「最近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
司機下車來了,他好象和老闆面熟。
「在熱海嗎?」
「據說是什麼地方的研究所要求送去作實驗用的老鼠。」
從座落在成城的鬼石家繞到三鷹的新城家,已經是深夜了,亞希子按了一下門鈴,新城夫人笑容滿面地給她開門,並說:「早就等著您呢!」夫人的表情使她感到,插圖已經畫好,從而放了心。夫人把她領到客廳里,沒等多久,新城捧著畫稿出來了。
「仔細一問,原來她丈夫見異思迀,一氣之下,帶上家裡所有的錢跑出來了。據說她娘家在旭川。我好言相勸,又把她送回她丈夫那裡去了。」
「幹這一行,會碰上各種各樣的事。」
由於亞希子看得很認真,新城很滿意地插話說:「看來你好象很中意。我也暗中自信這張插圖是少有的好作品。」
他從妻子的話里得到了啟發,慢慢地記起來了,他在經常散步的那條路線上無意中看到了怪他把硬幣弄得咯咯響的司機,於是跑上前去追那輛車。
「這個,我可不知道。啊!是姦汙后被殺害的,真可怕。你認為這個人怎麼啦?」佐智子皺著眉頭。
「您知道嗎?」
亞希子進出版社前,原以為作家是個聲名顯赫的職業,後來才知道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那些置本職工作于不顧、熱衷於影視的天才作家另當別論,如果是專業作家,就只能整天關在工作間,吭哧吭哧地把頭埋在書稿堆里。
「因為有一點事想打聽打聽,才順路到這裏的。實話說吧,我是在這附近被殺的八切美樹子的妹妹。」
「請、請,二樓有一間可以遠眺的房間,現在正空著。」
「先生的熟人?」
「又怎麼啦?」佐智子的表情顯得有些緊張。
「決沒有這種事。」
「那個男人,是怎麼樣一個人呢?」